对床夜语-宋-范晞文卷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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钦定四库全书卷
 对床夜语卷三     宋 范晞文 撰
李太白北上行即古之苦寒行也苦寒行首句云北上
 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因以名之也太白辞有云磴道
 盘且峻巉岩凌穹苍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岗又杀
 气毒剑戟严风冽衣裳此正古辞羊肠坂诘屈车轮
 为之摧树朩何萧瑟北风声正悲太白又有奔鲸夹
 黄河凿齿屯洛阳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亦古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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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又汲水涧谷沮采薪陇坂
 长草朩不可飧饥饮零露浆是亦古辞行行日已远
 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特辞语小异
 耳陆士衡谢灵运诸作亦不出此辙若老杜则不然
 曰汉时长安一丈雪牛马毛寒缩如猬又冻埋蛟龙
 南浦缩寒刮肌肤北风利一空故习矣
老杜诗重露成涓滴稀星个有无前辈谓此联能穷物
 理之变探造化之微又有句云久露清初湿高云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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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未还又晚照斜初彻浮云薄未归虽不迨前作然含
 悠扬不迫之意他人未易及也若塞云多断续边日
 少光辉又蜀星阴见少江雨夜闻多则又于前所称
 者不同也
老杜多欲以颜色字寘第一字却引实字来如红入桃
 花嫩青归柳叶新是也不如此则语既弱而气亦馁
 他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碧知湖外草红见海
 东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红浸珊瑚短青悬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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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荔长翠深开断壁红远结飞楼翠乾危栈竹红腻小
 湖莲紫收岷岭芋白种绿池莲皆如前体若白摧朽
 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益壮而险矣
老杜诗冬温蚊蚋在人远凫鸭乱诗意谓因冬之温故
 尚有蚊蚋因人之远故凫鸭得恣其乱默有所寓也
 韩子苍乃谓人远如凫鸭之乱恐非公意况此十字
 正是五言句法
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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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光竟难候此事终朦胧观此则老杜不取世俗说也
 然又有诗云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
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又
 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
 达道之言也诗云乎哉
自京赴奉先有云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
 哀里巷犹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
 登贫窭有仓卒舐犊之悲流出胸臆故彭衙行云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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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餐赴王十五会云病身虚俊味
 何幸饫儿童
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几
 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
 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乱离之后杀戮殆尽其能全
 家生免者几希矣故反畏其消息之回忆昔云洛阳
 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伤心不忍问耆旧复
 恐初从乱离说亦反虑其动怀旧之悲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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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纨裤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感
 愤之作也曾何伤若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蹠俱
 尘埃叱圣人之名而使之与盗贼同列嘻得罪于名
 教亦甚焉或谓孟子曰舜蹠之徒舜与蹠岂可徒耶
 然为利为善之别亦昭然矣
寄岑参云沉吟坐秋轩饭食错昏昼谓怀人之深至忘
 昏昼也夔府咏怀云奴仆何知礼思荣错与权谓小
 人之僭不可假借也至日云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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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愁随一线长堂成云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
 解嘲呀鹘云清秋落日已侧身过雁归鸦错回首他
 如尚错雄鸣管指挥铁如意及举目贪看鸟回头错
 应人江边老翁错料事眼睛不见风尘清虽出一手
 而用之工拙亦甚易辩
汉书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最能行云小儿学问止
 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徐卿二子歌大儿九龄色清
 彻秋水为神玉为骨小儿五岁气食牛满堂宾客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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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回头刘少府画山水歌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巅崖
 里小儿心孔开貌得山僧及童子本汉语也
子厚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老杜有齐鲁青未了刘
 禹锡一方明月可中庭老杜有清池可方舟退之绿
 净不可唾老杜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乃知老杜
 无所不有
高适九日诗云纵使登高祗断肠不如独坐空搔首老
 杜有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整冠亦反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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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也结句云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与刘
 希夷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之意同气
 长句雅俱不及杜戴叔伦对月云明年此夕游何处
 纵有清光知对谁欲脱其胎而不可盖才力不逮也
 东坡用其意作中秋月诗云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
 明年何处看遂成绝句
高适诗云林稀落日行人少醉后无心怯路岐老杜有
 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辞简意工孰臻其妙学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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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语者宜知之又如扬衡诗云正是忆山时复送归山
 客张籍云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卢象还家诗云
 小弟更孩幼归来不相识贺知章云儿童相见不相
 识却问客从何处来语益换而益佳善脱胎者宜参
 之 近时严坦叔还家诗亦有旧时巷陌浑忘记却
 问新移来住人颇得知章之遗意
老杜得弟信诗云浪传乌鹊喜深负鹡鸰诗吾观郎到
 诗云待尔嗔乌鹊抛书示鹡鸰是皆用鹡鸰寓兄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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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事其忆之则云百战今谁在三年望汝归别之则云
 数杯巫峡酒百丈内江船又止于尽忆别之意未尝
 用事也亦何害其不为忆弟别弟之诗其他与子侄
 之诗亦然近因举许浑示弟诗有云家贫为客早路
 远得书稀或谓不见示弟之意不足为佳似未尝读
 杜诗也
好句易得好联难得如池塘生春草之类是也唐人天
 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朽关生湿菌倾屋照斜阳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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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兴阑啼鸟唤坐久落花多客
 寻朝磬至僧背夕阳归废巢侵烧色荒冢入锄声石
 梯迎雨润沙井带潮咸迸笋侵匆长惊蝉出树飞下
 句皆胜于上老杜固不当以此论其工拙然亦时有
 此作如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乱云低薄暮急雪
 舞回风深山催短景乔朩易高风岸风翻夕浪舟雪
 洒寒灯风事吹玉柱露井冻银床薄云岩际宿孤月
 浪中翻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等句皆不免此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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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岗边踏
 到老相寻得几回人谓此诗本顾况一别二十年人
 堪几回别之句予读老杜别唐十五诗云九载一相
 逢百年能几何顾之意或原于此张籍有绝句云山
 东二十馀年别今日相逢在上都说尽向来无限事
 相看磨捋白髭须句不同而意极长使后人能于其
 中易以一字则不足以为绝句贾岛亦有旧国别多
 日故人无少年与张意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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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偓落花诗总得苔遮犹慰意便教泥污更伤心弱甚
 老杜有从教醉里风吹尽可待醒时雨打稀去偓辈
 远矣王建亦有且愿风留着唯愁日炙销正堪与偓
 诗上下
诗用古人名前辈谓之点鬼簿盖恶其为事所使也如
 老杜但见文君能化俗焉知李广不封侯今日朝廷
 须汲黯中原将帅忆廉颇等作皆借古以明今何患
 乎多李商隐集中半是古人名不过因事造对何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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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于诗至有一篇而叠用者如茂陵云玉桃偷得怜方
 朔金屋脩成贮阿娇谁料苏卿老归国茂陵松柏雨
 萧萧此犹有微意牡丹诗云锦帏初见卫夫人绣被
 犹堆越鄂君石崇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不
 切甚矣
诗人形容新台之事不过曰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
 之求籧篨不鲜形容公子顽之事不过曰墙有茨不
 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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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是而已李商隐咏真妃之事则曰平明每幸长生殿
 不从金舆唯寿王彰君之恶也圣人答陈司败知礼
 之问恐不尔也又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暂蒙
 尘又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又如何四
 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皆有重色轻天下之心
 大抵商隐之诗类如此如东阿王云君王不得为天
 子半为当年赋洛神曼倩词云如何汉殿穿针夜又
 向匆中觑阿环至有赵后楼中赤凤来之句发乎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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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止乎礼义之意安在
人知许浑七言不知许五言亦自成一家知刘长卿五
 言不知刘七言亦高许五言如树色随山迥河声入
 海遥月高花有露烟合水无风别马嘶营柳惊乌散
 井桐海风闻鹤远潭日见鱼深全篇如示弟云自尔
 出门去泪痕长满衣家贫为客早路远得书稀文字
 谁人识烟波几日归秋风正摇落孤雁又南飞长卿
 七言登馀干古城云孤城上与白云齐万古萧条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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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水西官舍已空秋草绿女墙犹在夜乌啼平沙渺渺
 来人远落日亭亭向客低沙鸟不知陵谷变朝来暮
 去弋阳溪其他散句如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
 远连天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朩落楚山多细雨湿
 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措思削辞皆可法馀则
 珠联玉映尤未易遍述也
许浑绝句亦佳但句法与律诗相似是其所短耳学仙
 云闻有三山不知处茂陵松柏满西风缑仙庙云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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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终飞去不知处山下碧桃春自开秋思云高歌一曲
 掩明镜昨日少年今白头皆无衰靡之气若旌儒庙
 云庙前亦有商山路不学老翁歌紫芝四皓庙云山
 酒一卮歌一曲汉家天子忌功臣则雄拔藻丽之中
 有一段议论在又与前作不侔矣其始皇墓云一种
 青山秋草里路人惟拜汉文陵曹邺亦有行人上陵
 过却拜扶苏墓扶苏非有德于人者意亦不如许
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前辈谓上句置静意于动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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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下句置动意于静中是犹作意为之也刘长卿片云
 生断壁万壑遍疏钟其体与前同然初无所觉咀嚼
 既久乃得其意
有所思古乐府云有所思思昔人曾闵二子善养亲和
 颜色奉昏晨至诚烝烝通神明传者一失于正遂致
 庾肩吾有拂匣看离扇开箱见别衣吴均有春风惊
 我心秋露伤君发至卢仝则云当时我醉美人家美
 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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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岂亦传习之误耶或谓仝此诗自有所寓云
崔豹古今注曰杞梁妻者杞殖妻妹朝日所作也殖战
 死妻曰上无父中无夫下无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
 声长哭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死其妹悲姊之贞
 乃作歌名曰杞梁妻焉梁殖之字也列女传曰齐庄
 公袭莒殖战而死僧贯休乃云秦之无道兮四海枯
 筑长城兮遮北胡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
 呜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一号城崩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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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色苦再号杞梁骨生土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
 毋相非味其词则杞梁乃秦之筑城卒其妻亦未尝
 死也
吴融见多邻犬遥相认来惯幽禽近不惊与雍陶初归
 山犬翻惊主久别江鸥却避人之句同白乐天想得
 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语颇直不如王建家
 中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有曲折之意刘商
 柳诗几回离别折欲尽一夜春风吹又长却不如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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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天草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语简而思畅或又
 谓乐天此联不如春入烧痕青之句
吴融秋树诗云晓烟散去阴全薄明月临来影半空姚
 伦乱声千叶下寒影一巢孤或许其有摹写之工刘
 方平有万影皆因月千声各为秋亦佳但不题树然
 起句云林塘夜汎舟虫响荻飕飕引带而下顿觉精
 彩卢纶山中古朩云坠叶鸣荒竹斜根拥断蓬半侵
 山影里长在水声中思致亦不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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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对床夜语卷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