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公问对-唐-李靖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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钦定四库全书
 李卫公问对卷下
太宗曰严刑峻法使人畏我而不畏敌朕甚惑之昔光
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非有刑法临之此何由乎
靖曰兵家胜败情状万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陈胜吴
广败秦师岂胜广刑法能加于秦乎光武之起盖顺人
心之怨莽也况又王寻王邑不晓兵法徒誇兵众所以
自败臣按孙子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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罚不行则不可用此言凡将先有爱结于士然后可以
严刑也若爱未加而独用峻法鲜克济焉太宗曰尚书
云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也靖曰爱设
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于前爱救于后无
益于事矣尚书所以慎戒其终非所以作谋于始也故
孙子之法万代不刋
太宗曰卿平萧铣诸将皆欲籍伪臣家以赏士卒卿独
不从以为蒯通不戮于汉既而江汉归顺朕由是思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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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有言曰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其卿之谓乎靖曰汉光
武平赤眉入贼营中按行贼曰萧王推赤心于人腹中
此盖先料人情本非为恶岂不豫虑哉臣顷讨突厥总
番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扬干斩一庄贾亦推赤
诚存至公而已矣陛下过听擢臣以不次之位若于文
武则何敢当
太宗曰昔唐俭使突厥卿因击而败之人言卿以俭为
死间朕至今疑焉如何靖再拜曰臣与俭比肩事主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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俭说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纵兵击之所以去大患不顾
小义也人谓以俭为死间非臣之心按孙子用间最为
下策臣尝著论其末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用间以
成功或凭间以倾败若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
信以竭诚虽有善间安可用乎唐俭小义陛下何疑太
宗曰诚哉非仁义不能使间此岂纤人所为乎周公大
义灭亲况一使人乎灼然无疑矣
太宗曰兵贵为主不贵为客贵速不贵久何也靖曰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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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得已而用之安在为客且久哉孙子曰远输则百姓
贫此为客之弊也又曰役不冉籍粮不三载此不可久
之验也臣较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
术太宗曰何谓也靖曰因粮于敌是变客为主也饱能
饥之佚能劳之是变主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迟速惟
𤼵必中节所以为宜太宗曰古人有诸靖曰昔越伐吴
以左右二军鸣鼓而进吴分兵禦之越以中军潜涉不
鼓袭败吴师此变客为主之验也石勒与姬澹战澹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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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来勒遣孔苌为前锋逆击澹军孔苌退而澹来追勒
以伏兵夹击之澹军大败此变劳为佚之验也古人如
此者多
太宗曰铁蒺藜行马太公所制是乎靖曰有之然拒敌
而已兵贵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韬言守禦之具尔
非攻战所施也
太宗曰太公云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墓险阻又
孙子曰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处如何靖曰用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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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傥主将有所疑忌则群
情摇群情摇则敌乘衅而至矣安营据地便乎人事而
已若涧井陷隙之地及如牢如罗之处人事不便者也
故兵家引而避之防敌乘我丘墓故城非绝险处我得
之为利岂宜反去之乎太公所说兵之至要也
太宗曰朕思凶器无甚于兵者行兵苟便于人事岂以
避忌为疑今后诸将有以阴阳拘忌失于事宜者卿当
丁宁诫之靖再拜谢曰臣按尉缭子云黄帝以德守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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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刑伐之是谓刑德非天官时日之谓也然诡道可使
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世庸将泥于术数是以多败不可
不诫也陛下圣训臣宜宣告诸将
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为善此者
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此兵能合而不能
分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
十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
致也太公曰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太宗曰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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苻坚初得王猛实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坚果败此縻
军之谓乎吴汉为光武所任兵不遥制故汉果平蜀此
不陷孤旅之谓乎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
太宗曰朕观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而已
靖良久曰诚如圣语大凡用兵若敌人不误则我师安
能克哉譬如奕棋两敌均焉一着或失竟莫能救是古
今胜败率由一误而已况多失者乎
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实一法欤孙子言善攻者敌不知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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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即不言敌来攻我我亦
攻之我若自守敌亦守之攻守两齐其术奈何靖曰前
代似此相攻相守者多矣皆曰守则不足攻则有馀便
谓不足为弱有馀为强盖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按孙子
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且自
守待敌可胜则攻之尔非以强弱为辞也后人不晓其
义则当攻而守当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太
宗曰信乎有馀不足使后人惑其强弱殊不知守之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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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在示敌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敌以有馀也示敌以
不足则敌必来攻此是敌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敌以有
馀则敌必自守此是敌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法敌
与我分而为二事若我事得则敌事败敌事得则我事
败得失成败彼我之事分焉攻守者一而已矣得一者
百战百胜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其知一之谓乎靖
再拜曰深乎圣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
归乎胜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惟二其事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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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二其官虽口诵孙吴而心不思妙攻守两齐之说其
孰能知其然乎
太宗曰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
危此亦攻守一道乎靖曰有国有家者曷尝不讲乎攻
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阵而已必有攻其心之
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阵而已必也守吾气以有
待焉大而言之为君之道小而言之为将之法夫攻其
心者所谓知彼者也守吾气者所谓知己者也太宗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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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哉朕尝临阵先料敌之心与己之心孰审然后彼可
得而知焉察敌之气与己之气孰治然后我可得而知
焉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将臣虽未知彼苟能
知己则安有失利者哉靖曰孙武所谓先为不可胜者
知己者也以待敌之可胜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胜在
己可胜在敌臣斯须不敢失此诫
太宗曰孙子言三军可夺气之法朝气锐昼气惰暮气
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如何靖曰夫含生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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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鼓作斗争虽死不省者气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
察吾士众激吾胜气乃可以击敌焉吴起四机以气机
为上无他道也能使人人自斗则其锐莫当所谓朝气
锐者非限时刻而言也举一日始末为喻也凡三鼓而
敌不衰不竭则安能必使之惰归哉盖学者徒诵空文
而为敌所诱苟悟夺之之理则兵可任矣
太宗曰卿尝言李绩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御则
不可用也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靖曰为陛下计莫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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黜绩令太子复用之则必感恩图报于理何损乎太宗
曰善朕无疑矣太宗曰李世绩若与长孙无忌共掌国
政他日如何靖曰绩忠义臣可保任也无忌佐命大功
陛下以肺腑之亲委之辅相然外貌下士内实嫉贤故
尉迟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焉侯君集恨其忘旧因以
犯逆皆无忌致其然也陛下询及臣臣不敢避其说太
宗曰勿泄也朕徐思其处置
太宗曰汉高帝能将将其后韩彭见诛萧何下狱何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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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靖曰臣观刘项皆非将将之君当秦之亡也张良
本为韩报雠陈平韩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汉之势自为
奋尔至于萧曹樊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设
使六国之后复立人人各怀其旧则虽有能将将之才
岂为汉用哉臣谓汉得天下由张良借箸之谋萧何漕
挽之功也以此言之韩彭见诛范增不用其事同也臣
故谓刘项皆非将将之君太宗曰光武中兴能保全功
臣不任以吏事此则善于将将乎靖曰光武虽藉前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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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于成功然莽势不下于项籍邓寇未越于萧曹独能
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贤于高祖远矣以此论将将
之道臣谓光武得之
太宗曰古者出师命将斋三日授之以钺曰从此至天
将军制之又授之以斧曰从此至地将军制之又推其
毂曰进退惟时既行军中但闻将军之令不闻君命朕
谓此礼久废今欲与卿参定遣将之仪如何靖曰臣窃
谓圣人制作致斋于庙者所以假威于神也授斧钺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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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其毂者所以委寄以权也今陛下每有出师必与公
卿议论告庙而后遣此则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将必使
之便宜从事此则假以权重矣何异于致斋推毂耶尽
合古礼其义同焉不须参定上曰善乃命近臣书此二
事为后世法
太宗曰阴阳术数废之可乎靖曰不可兵者诡道也托
之以阴阳术数则使贪使愚兹不可废也太宗曰卿尝
言天官时日明将不法暗将拘之废亦宜然靖曰纣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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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兴天官时日甲子一也殷乱
周治兴亡异焉又宋武帝以往亡日起兵军吏以为不
可帝曰我往彼亡果克之由此言之可废明矣然而田
单为燕所围单命一人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单
于是以火牛出击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诡道天官时日
亦犹此也太宗曰田单托神怪而破燕大公焚蓍龟而
灭纣二事相反何也靖曰其机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顺
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毁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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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宜生欲卜吉而后行此则因军中疑惧必假卜以问
神焉太公以为腐草枯骨无足问且以臣伐君岂可再
乎然观散宜生发机于前太公成机于后逆顺虽异其
理致则同臣前所谓术数不可废者盖存其机于未萌
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
太宗曰当今将帅惟李绩道宗薛万彻除道宗以亲属
外孰堪大用靖曰陛下尝言绩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
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愚思圣言不求大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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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
者也故孙武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
也节制在我云尔
太宗曰两阵相临欲言不战安可得乎靖曰昔晋师伐
秦交绥而退司马法曰逐奔不远纵绥不及臣谓绥者
御辔之索也我兵既有节制彼敌亦正行伍岂敢轻战
哉故有出而交绥退而不逐各防其失败者也孙武云
勿击堂堂之阵勿邀正正之旗若两阵体均势等苟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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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肆为其所乘则或大败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战有
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太宗曰不战在我何
谓也靖曰孙武云我不欲战者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
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敌有人焉则交绥之间未可图也
故曰不战在我夫必战在敌者孙武云善动敌者形之
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本待之敌无人
焉则必来战我得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战者在敌太宗
曰深乎节制之师得其法则昌失其法则亡卿为纂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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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代善于节制者具图来上朕当择其精微垂于后世
靖曰臣前进黄帝太公二阵图并司马法诸葛亮奇正
之法此已精悉历代名将用其一二成功者亦众矣但
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臣敢不奉诏当纂述
以闻
太宗曰兵法孰为最深者靖曰臣尝分三等使学者当
渐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将法夫道之说至精
至微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是也夫天之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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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地之说险易善用兵者能以阴夺阳以险攻易孟
子所谓天时地利者是也夫将法之说在乎任人利器
三略所谓得士者昌管仲所谓器必坚利者是也太宗
曰然吾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战百胜者中也
深沟高垒以自守者下也以是较量孙武著书三等皆
具焉靖曰观其文迹其事亦可差别矣若张良范蠡孙
武脱然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尔乎若乐毅管
仲诸葛亮战必胜守必固此非察天时地利安能尔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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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次王猛之保秦谢安之守晋非任将择才缮完自固
安能尔乎故习兵之学必先由下以及中由中以及上
则渐而深矣不然则垂空言徒记诵无足取也太宗曰
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亦不可不传也卿其
慎之靖再拜出尽传其书与李绩
 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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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李卫公问对卷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