苕溪渔隐丛话  宋 胡仔

提要

《苕溪渔隐丛话前集》六十卷、《后集》四十卷,宋胡仔撰。仔字元任,绩溪 人。舜陟之子,以荫授迪功郎、两浙转运司办公事,官至奉议郎,知常州晋陵县。 后卜居湖州,自号〔苕溪渔隐〕。其书继阮阅《诗话总龟》而作。前有自序,称〔 阅所载者皆不录〕。二书相辅而行,北宋以前之诗话大抵略备矣。然阅书多录杂事 ,颇近小说。此则论文考义者居多,去取较为谨严。阅书分类编辑,多立门目。此 则惟以作者时代为先后,能成家者列其名,琐闻轶句则或附录之,或类聚之,体例 亦较为明晰。阅书惟采摭旧文,无所考正。此则多附辨證之语,尤足以资参订。故 阅书不甚见重于世,而此书则诸家援据,多所取资焉。《新安文献志》引方回《渔 隐丛话》考曰:〔元任寓居霅上,谓阮阅《闳休诗总》成于宣和癸卯,遗落元祐诸 公。乃增纂集自国风、汉、魏、六朝以至南渡之初,最大家数,特出其名。馀入杂 纪,以年代为后先。回幼好之,学诗实自此始。元任以闳休分门为未然,有汤岩起 者,闳休乡人,著《诗海遗珠》,又以元任为不然。回闻之吾州罗任臣毅卿,所病 者元任纪其自作之诗不甚佳耳。其以历代诗人为先后,于诸家诗话有去有取,间断 以己意,视皇朝类苑中概而并书者,岂不为优〕云云。虽乡曲之言,要亦不失公论 也。

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序

绍兴丙辰,余侍亲赴官岭右,道遇湘中,闻舒城阮阅昔为郴江守,尝编《诗总 》,颇为详备。行役勿匆,不暇从知识间借观。后十三年,余居苕水,友生洪庆远 ,从宗子彦章,获传此集。余取读之,盖阮因古今诗话,附以诸家小说,分门增广 ,独元祐以来诸公诗话不载焉。考编此《诗总》,乃宣和癸卯,是时元祐文章,禁 而弗用,故阮因以略之。余今遂取元祐以来诸公诗话,及史传小说所载事实,可以 发明诗句,及增益见闻者,纂为一集。凡《诗总》所有,此不复纂集,庶免重复; 一诗而二三其说者,则类次为一,间为折衷之;又因以余旧所闻见,为说以附益之 。或者谓余不能分明纂集,如阮之《诗总》,是未知诗之旨矣。昔有诗客,尝以神 圣工巧四品,分类古今诗句,为说以献半山老人,半山老人得之,未及观,遽问客 曰:〔如老杜『勋业频看镜,行藏独倚楼』之句,当入何品?〕客无以对,遂以其 说还之,曰:〔尝鼎一脔,他可知矣。〕则知诗之不可分门纂集,盖出此意也。余 今但以年代人物之先后次第纂集,则古今诗话,不待捡寻,已粲然毕陈于前,顾不 佳哉!今老矣,日以废亡,此集之作,聊自备观览而已,匪敢传之当世君子,故不 愧。戊辰春三月上巳,苕溪渔隐胡仔元任序。    绍兴甲寅槐夏之月,陈奉议刊于万卷堂。

卷一

国风汉魏六朝上   张文潜云:〔《诗》三百篇,虽云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为,要之,非深于文章 者不能作。如『七月在野』,至『入我床下』,于七月已下皆不道破,直至十月, 方言蟋蟀,非深于文章者能为之邪?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《诗》三百篇,各有其旨,传注之学,多失其本意。而流 俗狃习,至不知处尚多,若『惟桑与梓,必恭敬止』,谓桑梓以人赖其用,故养而 成之,莫肯淩践,则有恭敬之道。父子相与,岂特如人之视桑梓?今乃言父母之邦 者必称桑梓,非也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山东曰朝阳,山西曰夕阳,故《诗》曰:『度其夕阳。 』又曰:『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』指山之处耳。后人便用『夕阳忽西流』,然古 人亦误用久矣。〕

山谷云:〔俞清老作景陶轩,名为未当。诗云:『高山仰止。景行行止。』景 ,明也;高山则仰之,明行则行之耳。魏、晋间所谓景庄景俭等,从一人差误,遂 相承缪。亦如郡守为一麾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子厚谓屈氏《楚词》,如《离骚》乃效《颂》,其次效《 雅》,最后效《风》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秦、汉以前,字书未备,既多假借,而音无反切,平侧 皆通用。如庆云卿云、皋陶咎繇之类,大率如此。诗『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,道之 云远,曷云能来。』『燕燕于飞,下上其音,之子于归,远送于南。』『思』与『 来』、『音』与『南』,皆以为协声。魏、晋间此体犹在,刘越石『握中有白璧, 本自荆山璆,惟彼太公望,共此渭滨叟。』潘安仁『位同单父邑,愧无子贱歌,岂 敢陋微官,但恐忝所荷』是也。自齐、梁后,既拘以四声,又限以音韵,故大率以 偶俪声响为工。文气安得不卑弱乎?惟陶渊明、韩退之,时时摆脱世俗拘忌,故栖 字与乖字、阳字与清字,皆取其傍韵用,盖笔力自足以胜之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余读《文选》,恨其编次无法,去取失当。齐、梁文章衰陋,而萧 统尤为卑弱,《文选引》斯可见矣。今观《渊明集》,可喜者甚多,而独取数首, 以知其馀忽遗者多矣。渊明作《閒情赋》,所谓『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』,正使不 及《周南》,与屈、宋所陈何异?而统大讥之,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。刘子玄辨李 陵《与苏武书》,非西汉文,盖齐、梁间文士拟作者。吾因悟陵与苏武《赠答》五 言诗,亦后人所拟,而统不能辨。李善注《文选》,本末详备,极可喜。所谓五臣 者,真俚儒之荒陋者也,而世以为胜善,亦谬矣。谢瞻《张子房诗》云:『苛慝暴 三殇』,此《礼》所谓『上中下殇』,言暴秦无道,戮及孥稚也。而乃引『苛政猛 于虎,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』,谓夫与父为殇,此岂非俚儒之荒陋乎?五臣既陋 甚,至于萧统,亦其流耳。宋玉高唐《神女赋》,自『玉曰唯唯』以前皆赋也,而 统谓之序,大可笑也。相如赋首有子虚、乌有、亡是三人论难,岂亦序邪?其馀缪 陋不一,亦聊举其一二耳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五言起于苏武、李陵,自唐以来有此说,虽韩退之亦云 然。苏、李诗世不多见,惟《文选》中七篇耳。世以苏武诗云:『寒冬十二月,晨 起践凝霜,俯观江汉流,仰视浮云翔』,以为不当有江汉之言,或疑其伪。予尝考 之,此诗若答李陵,则称江汉决非是;然题本不云答陵,而诗中且言『结发为夫妇 』之类,自非在虏中所作,则安知武未尝至江汉邪?但注者浅陋,直指为使匈奴时 ,故人多惑之,其实无据也。《古诗十九首》,或云枚乘作,而昭明不言,李善复 以其有『驱车上东门』与『游戏宛与洛』之句,为辞兼东都。然徐陵《玉台》分『 西北有浮云』以下九篇为乘作,两语皆不在其中。而『凛凛岁云暮』『冉冉孤生竹 』等别列为古诗,则此十九首,盖非一人之辞,陵或得其实。且乘死在苏、李先, 若尔,则五言未必始二人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读《古诗十九首》及曹子建诗,如『明月入我牖,流光 正徘徊』之类,诗皆思深远而有馀意,言有尽而意无穷也。学者当以此等诗常自涵 养,自然下笔不同。〕

东坡云:〔读《列女传》蔡琰二诗,其词明白感慨,类世所传《木兰诗》,东 京无此格也。建安七子,犹含养圭角,不尽发见,况伯喈女乎?又琰之流离,为在 父没之后。董卓既诛,伯喈乃遇祸。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虏入胡,尤知其非真也 。盖拟作者疏略,而范晔荒浅,遂载之本传,可发一笑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《后汉‧蔡琰传》载其二诗,或疑董卓死,邕被诛,而 诗叙以卓乱流入胡,为非琰辞。此盖未尝详考于史也。且卓既擅废立,袁绍辈起兵 山东,以诛卓为名,中原大乱,卓挟献帝迁长安,是时士大夫岂能皆以家自随乎? 则琰之入胡,不必在邕诛之后。其诗首言『逼迫迁旧邦,拥主以自强,海内兴义师 ,共欲诛不祥』,则指绍辈固可见。继言『中土人脆弱,来兵皆胡羌,纵猎围城邑 ,所向悉破亡,马边悬男头,马后载妇女,长驱西入关,迥路险且阻』,则是为山 东兵所掠也。其末乃云『感时念父母,哀叹无穷已』,则邕尚无恙,尤亡疑也。〕

山谷云:〔凡作赋要须以宋玉、贾谊、相如、子云为师,略依放其步骤,乃有 古风。老社《咏吴生画》云:『画手看前辈,吴生远擅场。』盖古人于能事不独求 跨时辈,要须前辈中擅场耳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建安诗辩而不华,质而不俚,风调高雅,格力遒壮,其言直致 而少对偶,指事情而绮丽,得风雅骚人之气骨,最为近古者也。一变而为晋、宋, 再变而为齐、梁。唐诸诗人,高者学陶、谢,下者学徐、庾,惟老杜、李太白、韩 退之早年皆学建安,晚乃各自变成一家耳。如老杜『崆峒小麦熟』、『人生不相见 』、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兰吏》、《新昏》、《垂老》、《无家别》、《夏 日》、《夏夜叹》,皆全体作建安语。今所存集,第一第二卷中颇多。韩退之『孤 臣昔放逐』、《暮行河堤上》、《重云赠李观》、《江汉答孟郊》、《归彭城》、 《醉赠张秘书》、《送灵师》、《惠师》,并亦皆此体,但颇自加新奇。李太白亦 多建安句法,而罕全篇,多杂以鲍明远体。东坡称蔡琰诗,笔势似建安诸子。前辈 皆留意于此,近来学者,遂不讲尔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晋、魏间诗,尚未拘声律对偶,陆云相谑之辞,所谓『日 下荀鸣鹤,云间陆士龙』者,乃正为的对。至于『四海习凿齿,弥天释道安』之类 不一,乃知此体出于自然,不待沈约而后能也。旧尝不解『四海』『弥天』为何等 语,因读梁惠皎《高僧传》载习凿齿与安书云:『夫不终朝而雨六公者,弥天之云 也,弘渊源而敷八极者,四海之流也。』故摘其语以为戏尔。晋初学佛者从其师姓 ,如支遁本姓关,从支谦学,故为支遁。道安以学佛者昔本释迦为佛师,因请以释 命氏,遂为定制。则释道安亦其姓也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古人语有椎拙不可掩者,《乐府》曰:『何以销忧,惟 有杜康。』刘越石曰:『何其不梦周。』又曰:『夫子悲获麟,西狩涕孔丘。』虽 有意绪,词亦钝朴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晋、宋间诗人,造语虽秀拔,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, 如『鱼戏新荷动,鸟散馀花落』,『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』之类,非不工矣, 终不免此病。其甚乃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,如刘越石『宣尼悲获麟,西狩泣孔丘』 ,谢惠连『虽好相如达,不同长卿慢』等语,若非前后相映带,殆不可读。然要非 全美也。唐初,馀风犹未殄,陶冶至杜子美,始净尽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齐、梁以来,文士喜为乐府辞,然沿袭之久,往往失其 命题本意,《乌将八九子》但咏乌,《雉朝飞》但咏雉,《鸡鸣高树巅》但咏鸡, 大抵类此。而甚有并其题失之者,如《相府莲》讹为《想夫怜》,《扬婆儿》讹为 《杨叛儿》之类是也。盖辞人例用事,语言不复详研考,虽李白亦不免此。惟老杜 《兵车行》、《悲青阪》、《无家别》等数篇,皆因事自出己意立题,略不更蹈前 人陈迹,真豪杰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池塘生春草,园林变夏禽〕,世多不解此语为工,盖欲以 奇求之尔。此语之工,正在无所意,猝然与景相遇,所以成章不假绳削,故非常情 之所能到。诗家妙处,当须以此为根本,而思苦言艰者,往往不悟。钟嵘《诗评》 论之最详,其略云:『思君如流水,既是即目;高台多悲风,亦惟所见;清晨登陇 首,羌无故实;明月照积雪,非出经史。古今胜语,多非假借,皆由真寻,颜延之 、谢庄尤为繁密,于时化之。故大明、大始中,文章殆同书钞。近任昉、王元长等 ,辞不贵奇,竞须新事。迩来作者,寖以成俗。遂乃句无虚语,语无虚字,牵联补 衲,蠹文已甚,自然英特,罕遇其人。』余每爱此言简切,明白易晓,但观者未尝 留意耳。自唐以后,既变以律体,固不能无拘窘,然苟大手笔,亦自不妨削鐻于神 志之间,斲输于甘苦之外也。〕

卷二

国风汉魏六朝下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嵇康《幽愤诗》云:『性不伤物,频致怨憎,昔惭下惠, 今愧孙登。』盖志钟会之事也。吾尝读《世说》,知康乃魏宗室婿,审如此,虽不 忤钟会,亦安能免死邪?康尝称阮籍:『口不臧否人物,以为可师。』殊不然。籍 虽口不臧否,而作青白眼,亦何以异。籍得全于晋,是早附司马师,阴托其庇尔。 史言『礼法之士,嫉之如雠,赖司马景王全之。』以此而言,籍非附司马氏,未必 能脱祸也。今《文选》载蒋济《劝进表》一篇,乃籍所作,籍忍至此,何所不可。 籍著论鄙世俗之士,以为犹虱处乎裈中,籍非委节于司马裈中乎?余观康尚不屈于 钟会,肯卖魏而附晋乎?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,概以为嵇、阮,吾每为之太息 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曹子建七步诗,世传『煮豆然豆萁,豆在釜中泣』,一本 云『萁向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』,其工拙浅深,必有以辨之者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左太冲诗:『振衣千仞冈,濯足万里流。』使人飘飘有 世表意,不减嵇康『目送飞鸿』语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三谢诗,灵运为胜,当就《选》中写出熟读,自见其优 劣也。〕又云:〔江左诸谢,诗文见《文选》者六人,希逸无诗,宣远、叔源有诗 不工,今取灵运、惠连、玄晖诗合六十四篇为三谢诗。是三人者,诗至玄晖语益工 ,然萧散自得之趣,亦复少减,渐有唐风矣。于此可以观世变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读谢灵运诗,知其揽尽山川秀气。读退之《南山》诗, 颇觉似《上林》、《子虚赋》,才力小者不能到。李长吉、玉川子诗,皆出于《离 骚》,未可以立谈判也。皇甫持正云:『吟诗未有刘长卿一字。』唐人必甚重长卿 ,今诗十卷,亦清丽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王逸少于书知变,犹退之于诗知变,则一洗万古凡马空 也。陶、谢诗所以妙者,由其人品高。王、杨、卢、骆,叫呼炫鬻以为文耳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谢玄晖诗云:『寒城一以眺,平楚正苍然。』平楚犹平 野也。吕延济乃用『翘翘错薪,言刈其楚』,谓楚,木丛。便觉意象殊窘。凡五臣 之陋类若此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今人多误鲍照为鲍昭,李商隐有诗云:『浓烹鲍照葵。 』又金陵有人得地中石刻作『鲍照』字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景文殊不知武后时讳照,唐人因以昭名之,事具《昭祠 堂记》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南史》本传:鲍照字明远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言:庾子山『涧底百重花,山根一片雨』,有以尽 登高临远之趣。《喜晴应诏》,全篇可为楷式,其卒章『有庆兆民同,论年天子万 』,不独清新,其气韵尤更深稳。〕    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》云:『东飞伯劳西飞燕,黄姑织女时相见。 』予初不晓黄姑为何等语,因读杜公瞻所注宗懔撰《荆楚岁时记》,乃知黄姑即河 鼓也,亦犹桑落之语转呼为索郎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》曰:『绣幕围春风,耳节朱丝桐。不知理何事 ,浅立经营中。护惜加穷裤,堤防托守宫。今日牛羊上丘垄,当时近前面发红。』 前辈多全用其语,老杜曰:『意匠惨澹经营中。』李长吉曰:『罗屏绣幕围春风。 』黄鲁直曰:『今日牛羊上丘垄,当时近前左右瞋。』穷裤,汉时语也,今裆裤也 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古诗》云:『博山炉中百和香,郁金苏合及都梁。』 又云:『氍毹五水香,迷迭及都梁。』案《广志》:『都梁香出交、广,形如藿香 。迷迭出西域。』魏文帝又有《迷迭赋》,信乎不行一万里,不读万卷书,不可看 老杜诗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王直方何卤莽如此!方论《古诗》香事,初不论杜诗 ,遽云:『信乎不行一万里,不读万卷书,不可看老杜诗。』此语真可发一笑也。 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皮日休云:『梁武帝诗,后牖有朽柳,沈约诗,偏眠船 舷边,叠韵兴焉。《诗》曰:螮蝀在东,又曰:鸳鸯在梁,双声兴焉。』王玄谟问 谢庄:『何者为双声?何者为叠韵?』答曰:『互护为双声,磝碻为叠韵。』当时 伏其捷。丁晋公在朱崖,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等诗及双声叠韵,甚有源委。双声: 『九曲流清泚,重轮抱祥光。』叠韵:『紫蜡茱萸结,红绡豆蔻房。』林和靖有『 草泥行郭索,云木叫钩辀』,而山谷《效徐庾慢体》云:『翡翠钗梁碧,石榴裙褶 红』,皆叠韵双声也,语尤工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声韵之兴,自谢庄、沈约以来,其变日多。四声中又别 其清浊,以为双声,一韵者以为叠韵。盖以轻重为清浊尔,所谓『前有浮声则后有 切响』是也。王融《双声诗》云:『园蘅眩红蘤,湖荇烨黄华,迥鹤横淮翰,远越 合云霞。』以此求之可见。自唐以来,双声不复用,而叠韵间有,杜子美『卑枝低 结子,接叶暗巢莺』,白乐天『户大嫌甜酒,才高笑小诗』之类,皆因其语意所到 ,辄就成之,要不以是为工也。陆龟蒙辈遂以皆用一音,引『后牖有朽柳,梁王长 康强』为始于梁武帝,不知复何所据。所谓蜂腰鹤膝者,盖又出于双声之变,若五 字首尾皆浊音,而中一字清,即为蜂腰,首尾皆清音,而中一字浊,即为鹤膝,尤 可笑也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南史‧谢庄传》曰:『王元谟问庄何者为双声,何者为 叠韵,答曰:互护为双声,磝碻为叠韵。』某案:古人以四声为切韵,纽以双声叠 韵,必以五音为定,盖谓东方喉声为木音,西方舌声为金音,南方齿声为火音,北 方唇声为水音,中央牙声为土音也。双声者,同音而不同韵也。叠韵者,同音而又 同韵也。互护同为唇音,而二字不同韵,故谓之双声。磝碻同为牙音,而二字又同 韵,故谓之叠韵。若彷佛、熠耀、骐骥、慷慨、咿喔、霢霂,皆双声也。若侏儒、 童蒙、崆峒、巃嵷、螳螂、滴沥,皆叠韵也。《广韵》曰:『章灼、良略是双声, 灼略、章良是叠韵。』又曰:『厅剔、灵历是双声,剔历、厅灵是叠韵。』举此例 ,则诸音皆是,此而纽之,可以定矣。沈存中论诗之用字曰:『几家村草里,吹笛 隔江闻。几家、村草、吹笛、隔江,皆双声也。』某案:村字是唇音,草字是齿音 ,吹字是唇音,笛字是齿音,此非同音字,不可谓之双声也。存中又曰:『月影侵 簪冷,江光逼履清。侵簪、逼履,昔叠韵也。』某案:侵字是唇音,簪字是齿音, 逼字是唇音,履字是舌音,既非同音字,而逼履二字又不同韵,不可谓之叠韵也。 某案李群玉诗曰:『方穿诘曲崎岖路,又听钩辀格磔声。』诘曲、崎岖,乃双声也 ,钩辀、格桀,乃叠韵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东坡作《吃语诗》: 江干高居坚关扃,耕犍躬驾角挂经。孤航系舸菰茭隔,笳鼓过军鸡狗惊。 解襟顾影各箕踞,击剑高歌几举觥。荆笄供脍愧搅聒,乾锅更戛甘瓜羹。 山谷亦有戏题云: 逍遥近道边,憩息慰惫懑。晴晖时晦明,谑语谐谠论。 草莱荒蒙茏,室屋壅尘坌。僮仆侍偪侧,泾渭清浊混。 二老亦作诗戏邪?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后又有《吃语诗》一篇,谓此为一字诗, 『故居剑阁隔锦官』者是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刘贡甫以司空图诗中咄喏二字,辨《晋书》所载石崇豆粥 咄嗟为误。以喏为嗟,非也。孙楚诗有『三命皆有极,咄嗟不可保』之语,此又岂 是以喏为嗟?古今语言,固自各出于一时,本不与后世相通者。咄嗟皆声也,自晋 以前,未见有言咄喏,殷浩所谓『咄咄逼人』,盖拒物之声,嗟乃叹声,咄嗟犹言 呼吸,疑晋人一时话,故孙楚亦云耳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为诗:欲词格清美,当看鲍照、谢灵运;浑成而有正始 以来风气,当看渊明,欲清深闲淡,当看韦苏州、柳子厚、孟浩然、王摩诘、贾长 江;欲气格豪逸,当看退之、李白;欲法度备足,当看杜子美;欲知诗之源流,当 看《三百篇》及《楚词》、汉、魏等诗。前辈云:『建安才六七子,开元数两三人 。』前辈所取,其难如此。予尝与能诗者论书止于晋,而诗止于唐。盖唐自大历以 来,诗人无不可观者,特晚唐气象衰苶耳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余以古文为三等:周为上,七国次之,汉为下。周之文雅 ,七国之文壮伟,其失骋。汉之文华瞻,其失缓。东汉而下无取焉。〕

卷三

五柳先生上   东坡云:〔世传桃源事,多过其实。考渊明所记,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,则渔 人所见,似是其子孙,非秦人不死者也。又云『杀鸡作食』,岂有仙而杀者乎?旧 说南阳有菊水,水甘而芳,居民三十馀家,饮其水皆寿,或至百二三十岁。蜀青城 山老人村有五世孙者,道极崄远,生不识盐●,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,饮其水, 故寿,近岁道稍通,渐能致五味,而寿亦益衰。桃源盖此比也。使武陵太守得而至 焉,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。常意天壤之间,若此者菩众,不独桃源。〕苕溪渔隐 曰:〔东坡此论,盖辨證唐人以桃源为神仙,如王摩诘、刘梦得、韩退之作《桃源 行》是也。惟王介甫作《桃源行》,与东坡之论暗合,今具载其词云: 望夷宫中鹿为马,秦人半死长城下,避世不独商山翁,亦有桃源种桃者。 此来种桃经几春,采花食实枝为薪,儿孙生长与世隔,虽有父子无君臣。 渔郎漾舟迷远近,花间相见惊相问,世上惟知古有秦,山中岂料今为晋。 闻道长安吹战尘,春风回首一沾巾,重华一去宁复得,天下纷纷经几秦。 洪驹父云:『桃源非神仙,予素知状,此来见东坡《和渊明桃源诗序》,论其非神 仙,暗与人意合。』其敢妄言如此,岂非预先偷子一联诗乎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荆公《桃源行》云:『望夷宫中鹿为马,秦人半死长城下 。』指鹿为马,乃二世事,而长城之役,乃始皇也。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,荆公 此诗,追配古人,惜乎用事失照管,为叮恨耳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唐人有诗云:『山僧不解数甲子,一叶落知天下秋。』 及观元亮诗云:『虽无纪历志,四时自成岁。』便觉唐人费力。如《桃源记》言: 『尚不知有汉,无论魏、晋。』可见造语之简妙。盖晋人工造语,而元亮其尤也。 〕

山谷云:〔东坡在颍州时,因欧阳叔弼读《元载传》,叹渊明之绝识,故作诗 云: 渊明求县令,本缘食不足。东带向督邮,小屈未为辱。 翻然赋归去,岂不念穷独。重以五斗米,折腰营口腹。 如何元相国,万钟不满欲。胡椒铢两多,安用八百斛? 以此杀其身,何翅抵鹊玉。往者不可悔,吾其反自烛。 渊明隐约栗里柴桑之间,或饭不足也。颜延年送钱二十万,即日送酒家,与蓄积不 知纪极,至藏胡椒八百斛者,相去远近,岂直睢阳苏合弹与蜣螂粪丸比哉?〕

韩子苍云:〔以《渊明传》及诗考之,自庚子岁始作建威参军,由参军为彭泽 令,遂弃官归,是岁乙巳,凡为吏者六岁,故云『畴昔居上京,六载去还归。』然 渊明乙巳岁三月尚为参军,十一月去彭泽,而云『家贫耕植不足自给』,何也?传 言:『渊明以郡遣督邮至,即日解印绶去。』而渊明《自序》以程氏妹丧去奔武昌 。余观此士,既以违己交病,又愧役于口腹,意不欲仕久矣,及因妹丧即去,盖其 孝友如此。世人但以不屈于州县吏为高,故以因督邮而去。此士识时委命,其意固 有在矣,岂一督邮能为之去就哉?躬耕乞食,且犹不耻,而耻屈于督邮,必不然矣 。〕

东坡云:〔孔子不取微生高,孟子不取于陵仲子,恶其不情也。陶渊明欲仕则 仕,不以求之为嫌,欲隐则隐,不以去之为高;饥则扣门而乞贪,饱则鸡黍以迎客 :古今贤之,贵其真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尝三复斯言,可谓至论。而《冷斋夜 话》辄窜易其语,杂以汉高帝之事,决非东坡议论也。吾故表而出之。〕

东坡云:〔余旧好诵陶潜《归去来》,尝患其不入音律,近辄微加增损,作《 般涉调哨遍》,虽微改其词,而不改其意,请以《文选》及本传考之,方知字字背 非创入也。词曰:『为米折腰,因酒弃家,身口交相累。归去来,谁不遣君归,觉 从前俱非今是。露未晞,征夫指予归路,门前笑语喧童稚。嗟旧菊都荒,新松暗老 ,吾年今已如此。但小窗容膝,闭柴扉,策杖看孤云暮鸿飞,云出无心,鸟倦知还 ,本非有意。噫归去来兮,我今忘我兼忘世。亲戚无浪语,琴书中有真味。步翠麓 崎岖,泛清溪窈窕,涓涓暗谷流春水。观草木欣荣,幽人自感,吾生行且休矣。念 寓形宇内复几时,不自觉,皇皇欲何之。委吾心,去留谁计。神仙知在何处,富贵 非吾志。但知临水登山,啸咏自引,壶觞自醉,此生天命更奚疑。且乘流遇坎还止 。』〕

东坡云:〔陶潜诗:『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』采菊之次,偶然见山,初 不用意,而景与意会,故可喜也。今皆作『望南山』。杜子美云:『白鸥没浩荡, 万里谁能驯。』盖灭没于烟波间耳,而宋敏求谓予云:『鸥不解没,改作波字。』 二诗改此两字,觉一篇神气索然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老杜『白鸥波没荡』,今误作『浩荡』,非惟无气,亦分 外閒置波字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禽经》云:『凫善浮,鸥善没。』以没字易波字 ,则东坡之言益有理。冷斋以没字易浩字,其理全不通。浩荡谓烟波也,今云波没 荡,亦不成语,此言无足取。〕

《鸡肋集》云:〔诗以一字论工拙,如『身轻一鸟过』,『身轻一鸟下』,过 与下,与疾与落,每变而每不及,易较也。如鲁直之言,犹珷玞之于美玉是也。然 此犹在工拙精粗之间,其致思未失也。记在广陵日,见东坡云:『陶渊明意不在诗 ,诗以寄其意耳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望南山,则既采菊又望山,意尽于此,无馀蕴 矣,非渊明意也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,则本自采菊,无意望山,适举首而见 之,故悠然忘情,趣闲而景远,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,以比珷玞美玉不类。』 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『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』此其闲远自得之意,直 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。俗本多以见字为望字,若尔,便有褰裳濡足之态矣。乃知一 字之误,害理有如是者,《渊明集》世既多本,校之不胜其异,有一字而数十字不 同者,不可概举,若『只鸡招近局』,或以局为属,虽于理似不通,然恐是当时语 。『我土日以广』,或以土为志,于义亦两通,未甚相远。若此等类,纵误,不过 一字之失,如见与望,则并其全篇佳意败之,此校书者不可不谨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『平畴交晚风,良苗亦怀新。』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,非 予之世农,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《乞食诗》云:『衔戢如何谢,冥报以相贻。』渊明得一食,至欲 以冥谢主人,哀哉哀哉,此大类丐者口颊也。非独余哀之,举世莫不哀之也。饥寒 常在身前,功名常在身后,二者不相待,此士之所以穷也。《读史述九章》,夷齐 箕子,盖有感而云,去之五百馀载,吾犹识其意也。《咏二疏》诗,渊明未尝出, 二疏既出而知返,其志一也。或以谓既出而返,如从病得愈,其味胜于初不病,此 或者颠倒见耳。《饮酒诗》云:『客养千金躯,临化消其宝。』宝不能过躯,躯化 则宝亡矣。人言靖节不知道,吾不信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李格非善论文章,尝曰:『诸葛孔明《出师表》、刘伶《 酒德颂》、陶渊明《归去来词》、李令伯《乞养亲表》,皆沛然如肝肺中流出,殊 不见斧凿痕。』是数君子在后汉之末,两晋之间,初未尝欲以文章名世,而其词意 超迈如此,是知文章以气为主,气以诚为主。老杜诗过人,在诚实耳。诚实著见, 学者多不晓,如玉川子《醉诗》:『昨夜村饮归,健倒三四五,摩挲青莓菩,莫嗔 惊著汝。』又荆公《扇诗》云:『玉斧修成宝月团,月边仍有女乘鸾,青冥风露非 人世,鬓乱钗横特地寒。』〕

山谷云:〔陶渊明《责子诗》曰:『白发被两鬓,肌肤不复实。虽有五男儿, 总不好纸笔:阿舒已二八,懒惰故无匹;阿宣行志学,而不爱文术;雍端年十三, 不识六与七;通子垂九龄,但觅梨与栗。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』观渊明此诗 ,想见其人慈祥戏谑可观也。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慧,而渊明愁叹见于诗耳。〕 又云:〔杜子美诗:『陶潜避俗翁,未必能达道。观其著诗篇,颇亦恨枯槁。达生 岂是足,默识盖不早。生子贤与愚,何其挂怀抱。』子美困顿于山川,盖为不知者 诟病,以为拙于生事,又往往讥议宗文、宗武失学,故聊解嘲耳,其诗名曰《遣兴 》,可解也。俗人便为讥病渊明,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六一居士推重陶渊明《归去来》,以为江左高文,当世莫 及。涪翁云:『颜、谢之诗,可谓不遗炉锤之功矣;然渊明之墙败仞,而不能窥也 。』东坡晚年,尤喜渊明诗,在儋耳遂尽和其诗。荆公在金陵,作诗多用渊明诗中 事,至有四韵诗全使渊明诗者。又尝言其诗有奇绝不可及之语,如『结庐在人境, 而无车马喧,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』,由诗人以来,无此句也。然则渊明趣向 不群,词彩精拔,晋、宋之间,一人而已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诗云:『先生岁 晚半田园,鲁叟遗书废讨论。问讯桑麻怜已长,案行松菊喜犹存。农人调笑追寻壑 ,稚子欢呼出候门。遥谢载醪祛惑者,吾今欲辨已忘言。』所谓四韵全使渊明诗者 ,即此诗是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魏、晋间人诗,大抵专工一体,如侍宴、从军之类,故后 来相与祖习者,亦但因所长而取之耳。谢灵运《拟邺中七子》与江淹《杂拟》是也 。梁钟嵘作《诗品》,皆云:『某人诗出于某人。』亦以此为然。论陶渊明乃以为 出应璩,此语不知其所据。应璩诗不多见,惟《文选》载其《百一诗》一篇,所谓 『下流不可处,君子慎厥初』者,与陶诗了不相类。五臣注引《文章录》云:『曹 爽多违法度,璩作诗以刺在位,若百分有补于一者。』渊明正以脱略世故,超然物 外为适,顾区区在位者,何足概其心哉?且此老何尝有意欲以诗自名,而追取一人 而模效之?此乃当时文士与进取而争长者所为,何期此老之浅,盖嵘之陋也。江淹 《拟汤惠休诗》:『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来。』古今以为佳句,然谢灵运『圆景 早已满,佳人犹未适』,谢玄晖『春草秋更绿,公子未西归』,即是此意。尝怪两 汉间所作骚文,初未尝有新语,直是句句规模屈、宋,但换字不同耳。至晋、宋以 后,诗人之辞,其弊亦然。若是,虽工亦何足道。盖当时祖习,共以为然,故未有 讥之者耳。〕

山谷云:〔『正赖古人书』,『正尔不能得』,『正宜委运去』,皆当时语, 而或者改作『上赖古人书』,『止尔不能得』,甚失语法。又《述酒诗》一篇,有 其义而亡其辞,似是读异书所作,其中多不可解。独『羊胜丧其身』,当是『芏胜 』,羊胜、白公也,诸梁、叶公也。〕

韩子苍云:〔陈述古《题述酒诗后》云:『意不可解,恐其读异书所为也。』 余反复之,见『山阳旧国』之句,盖用山阳公事,疑是义熙以后有所感而作也,故 有『流泪抱中叹,平王去旧京』之语,渊明忠义如此。今人或谓渊明所题甲子,不 必皆义熙后,此亦岂足论渊明哉!唯其高举远蹈,不受世纷,而至于躬耕乞食,其 忠义亦足见矣。〕

《陶渊明集》云:〔《文选》五臣注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诗》云 :『渊明诗,晋所作者皆题年号,入宋所作,但题甲子而已,意者耻事二姓,故以 异之。』思悦考渊明之诗,有以题甲子者,始庚子,距丙辰,凡十七年间只九首耳 ,皆晋安帝时所作也。中有《乙巳岁三月为建成参军使节都经前溪作》,此年秋乃 为彭泽令,在官八十馀日,即解印绶,赋《归去来兮辞》。后一十六年庚申,晋禅 宋,恭帝元熙二年也。萧德施《渊明传》曰:『自宋高祖王业渐隆,不复肯仕。』 于渊明出处,得其实矣。宁容晋未禅宋前二十年,辄耻事二姓,所作诗但题甲子而 自取异哉?矧诗中又无有标晋年号者,其所题甲子,盖偶记一事耳。后人类而次之 ,亦非渊明之意也。〕

山谷云:〔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,用字不工不使语俗,此庾开府之所长也。然 有意于为诗也。至于渊明,则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。虽然,巧于斧斤者,多疑其 拙;窘于检括者,辄病其放。孔子曰:『宁武子其智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』渊 明之拙与放,岂可为不知者道哉?道人曰:『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,汝暂举心,尘 劳先起。』说者曰:『若以法眼观,无俗不真;若以世眼观,无真不俗。』渊明之 诗,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耳。〕

卷四

五柳先生下   东坡云:〔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,未有追和古人者也,追和古人,则始于东 坡。吾于诗人无所甚好,独好渊明之诗。渊明作诗不多,然其诗质而实绮,臒而实 腴,自曹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诸人,皆莫及也。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有九篇,至其 得意,自谓不甚愧渊明。然吾之于渊明,岂独好其诗也哉?如其为人,实有感焉。 渊明临终疏古俨等:『吾少而穷苦,每以家弊,东西游走。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。 自量为己,必贻俗患,僶俛辞世,使汝等幼而饥寒。』渊明此语,盖实录也。吾真 有此病而不蚤自知,半世出仕,以犯大患,此所以深愧渊明,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 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东坡《和贫士诗》云:『夷齐耻周粟,高歌诵虞轩,禄产彼何 人,能致绮与园?古来避世士,死灰或馀烟。末路益可羞,朱墨手自研。渊明初亦 仕,弦歌本诚言,不乐乃径归,视世嗟独贤。』此诗言夷、齐自信其去,虽武王、 周、召不能挽之使留;若四皓自信其进,虽禄、产之聘亦为之出;盖古人无心于功 名,通道而进退,举天下万世之是非,不能回夺伯夷之非武王,绮、园之从禄、产 ,自合为世所笑,不当有名。偶然圣贤辨论之于后乃信于天下,非其始望,故其名 之传,如死灰之馀烟也。后世君子,既不能以道进退,又不能忘世俗之毁誉,多作 文以自明其出处,如《答客难》、《解嘲》之类皆是也。故曰『朱墨手自研』。韩 退之亦云:『朱丹自磨研。』若『渊明初亦仕,弦歌本诚言』,盖无心于名,虽晋 末亦仕,合于绮、园之出;其去也,亦不待以微罪行,『不乐乃径归』,合于夷、 齐之去;其事虽小,其不为功名累其进退盖相似。使其易地,未必不追踪二子也。 东坡作文,工于命意,必超然独立于众人之上,非如昔人称渊明以退为高耳,故又 发明如此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绍圣间,山谷见东坡《和饮酒诗》,读至『前山正可数 ,后骑且勿驱』,云:『此老未死在。』又云:『东坡在扬州《和饮酒诗》,只是 如己所作,至惠州《和归田园》六首,乃与渊明无异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在惠州,尽和渊明诗,鲁直在黔南闻之,作诗曰:『 子瞻谪岭南,时宰欲杀之。饱吃惠州饭,细和渊明诗。彭泽千载人,子瞻百世士。 出处虽不同,风味乃相似。』后迁儋耳,久之,天下哄传子瞻已仙去矣。又七年北 归,时章惇丞相方贬雷州,东坡归至南昌,太守叶祖洽曰:『世传端明已游道山, 今尚尔游戏人间邪?』坡曰:『途中见子厚,故返回耳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渊明诗,唐人绝无知其奥者,惟韦苏州、白乐天尝有效 其体之作,而乐天去之亦自远甚。大和后,风格顿衰,不特不知渊明而已。然薛能 、郑谷乃皆自言师渊明,能诗云:『李白终无敌,陶公固不刊。』谷诗云:『爱日 满阶看古集,只应陶集是吾师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尝云:『渊明诗,初视若散缓,熟视有奇趣。』如曰 :『日暮巾柴车,路暗光已夕,归人望烟火,稚子候檐隙。』又曰:『采菊东篱下 ,悠然见南山。』又曰:『霭霭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,犬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。 』大率才高意远,则所寓得其妙,遂能如此。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,不知者疲精力 ,至死不悟。如曰:『一千里色中秋月,十万军声半夜潮。』又曰:『蝴蝶梦中家 万里,子规枝上月三更。』又曰:『深秋帘幕千家雨,落日楼台一笛风。』皆寒乞 相,一览便尽,初如秀整,熟视无神气,以其字露也。东坡作对则不然,如曰:『 山中老宿依然在,案上楞严已不看』之类,更无龃龉之态,细味之,对偶亲的而字 不露也,此其得渊明之遗意耳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《贫士诗》云:『九十行带索,饥寒况当年。』近一名士作诗 云:『九十行带索,荣公老无依。』余谓之曰:『陶诗本非警策,因有君诗,乃见 陶之工。』或讥余贵耳贱目,后错举两联,人多不能辨其孰为陶孰为今诗也,则为 解曰:荣启期事,近出《列子》,不言荣公可知,九十则老可知,行带索则无依可 知,五字皆赘也。若渊明意,谓至于九十,犹不免行而带索,则自少壮至于是老, 其饥寒艰苦宜如此,穷士之所以可深悲也。此所谓『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』矣 ,古人文章,必不虚设耳。〕

东坡云:〔『秋菊有佳色,裛露掇其英。泛此忘忧物,远我遗世情。一觞虽独 进,杯尽壶自倾。日入群动息,归鸟趋林呜。笑傲东轩下,聊复得此生。』靖节以 无事为得此生,则见役于物者,非失此生邪。〕

韩子苍云:〔往在京口,为曾公卷题采菊图:『九日东篱采落英,白衣遥见眼 能明,向令自有杯中物,一段风流可得成。』蔡天启屡哦此诗,以为善。然余尝谓 古人寄怀于物而无所好,然后为达。况渊明之真,其于黄花直寓意耳,至言饮酒适 意,亦非渊明极致,向使无酒,但悠然见南山,其乐多矣,遇酒辄醉,醉醒之后, 岂知有江州太守哉?当以此论渊明。〕

东坡云:〔陶潜诗:『但恐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。』此未醉时说也,若已醉, 何暇忧误哉?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,此最名言。张安道饮酒,初不言盏,数与刘 潜、石曼卿饮,但言当饮几石而已。欧公盛年时能饮百盏,然常为安道所困。圣俞 亦能百许盏,然醉辄高叉手而语弥温谨,此亦知所不足而勉之,非善饮者。善饮者 ,淡然与平时无少异。若仆者,又何其甚,饮一盏而醉,醉味与数君何异,亦无所 羡耳。〕

张文潜云:〔陶元亮虽嗜酒,家贫不能常饮酒,而况必饮美酒乎?其所与饮, 多田野樵渔之人,班坐林间,所以奉身而悦口腹者,盖略矣。白乐天亦嗜酒,其家 酿黄醅者,盖善酒也。又每饮酒,必有丝竹僮妓之奉。洛阳山水风物甲天下,其所 与游,如裴度、刘禹锡之徒,皆一时名士也。夫欲为元亮,则窘陋而难安;欲为乐 天,则备足而难成。吴德仁居二人之间,真率仅似陶,而奉养略如白,其放达则并 有之,岂非贤哉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晋人多言饮酒,有至沉醉者,此未必意真在于酒,盖方时 艰难,人各惧祸,惟托于醉,可以粗远世故。盖陈平、曹参以来用此策,《汉书》 记陈平于刘、吕未判之际,日饮醇酒,戏妇人,是岂真好饮邪?曹参虽与此异,然 方欲解秦之烦苛,付之清净,以酒杜人,是亦一术。不然,如蒯通辈无事而献说者 ,且将日走其门矣。流传至嵇、阮、刘伶之徒,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。此意惟颜 延年知之,故《五君咏》云:『刘伶善闭关,怀情灭闻见,韬精日沉饮,谁知非荒 宴。』如是,饮者未必剧饮,醉者未必真醉也。后世不知此,凡溺于酒者,往往以 嵇、阮为例,濡首腐胁,亦何恨于死邪。〕

《类苑》云:〔石曼卿喜豪饮,与布衣刘潜为友。尝倅海州,潜访之,剧饮, 中夜,酒欲竭,有醋斗馀,乃倾入酒中并饮之。明日,酒醋俱尽,每与客痛饮,露 发跣足,著械而坐,谓之囚饮。坐木杪,谓之巢饮。以槁束之,引首出饮,复就束 ,谓之鳖饮。廨后为一庵,常卧其间,名之曰扪虱庵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诗云 :『试问高吟三十韵,何如低唱两三杯。』世传陶谷买得党太尉故妓,取雪水烹团 茶,谓妓曰:『党家应不识此。』妓曰:『彼粗人安得有此景,但能销金帐下,浅 斟低唱,饮羊羔儿酒耳。』陶愧其言。如曼卿喜豪饮,亦大粗俗,了无风味,是岂 知人间有此景哉?〕

东坡云:〔俗传书生入官库,见钱不识,或怪而问之,生曰:『固知其为钱, 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。』予偶读渊明《归去来词》云:『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。』 乃知俗传,信而有證。使瓶有储粟,亦甚微矣,此翁平生只于瓶小见粟也邪。马后 见大练,乃以为异物。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。细思之,皆一理也。永叔常言: 『孟郊诗云:鬓边虽有丝,不堪织寒衣。就使堪织,能得多少,聊为好事者一笑。 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《文选》文通《拟古诗》三十首,如《拟休上人闺情诗》 云:『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来。』今人遂用为休上人诗故事。又《拟陶渊明归田 园诗》云:『种禾在东皋,苗生满阡陌。』今此诗亦收在《陶渊明集》中,皆误也 。〕

韩子苍云:〔《田园》六首,末篇乃序行役,与前五首不类。今俗本乃取江淹 『种苗在东皋』为末篇,东坡亦因其误和之,陈述古本止有五首,予以为皆非也。 当如张相国本题为《杂诗》六首。江淹《杂拟诗》亦颇似之,但《拟渊明诗》『开 径望三益』,此一句为不类。故人张子西向余如此说,余亦以为不然。淹之比渊明 情致,徒效其语,乃取《归去来》句以充入之,固应不类。予观古今诗人,惟韦苏 州得其清閒,尚不得其枯淡,柳州独得之,但恨其少遒尔。柳州诗不多,体亦备众 家,惟效陶诗是其性所好,独不可及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渊明意趣真古,清淡之宗。诗家视渊明,犹孔门祖伯夷也 。其集屡经诸儒手校,然有《问来使篇》,世盖未见,独南唐与晁文元家二本有之 ,诗云:『尔从山中来,一作〔南山来〕。早晚发天目。我屋南窗下,今生几丛菊 。蔷薇叶已抽,秋一作〔春〕。兰气当馥。归去来山中,山中酒应熟。』李太白《 浔阳感秋诗》:『陶令归去来,田家酒应熟。』其取诸此云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渊明有云:『余家贫,耕植不足以自给,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 ,生生所资,未见其术。』三复此语,真余之实录也。余投闲二十载,生事素微, 食指既众,家日益贫。退之诗云:『时命虽乖心转壮,技能虚富家逾窘。』亦似为 余发,时时哦之,不觉失笑。余尝有诗云:『壮图鹏翼九万里,末路羊肠百八盘。 』盖言老而多艰耳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鲍照之诗,华而不弱。陶渊明之诗,切于事情,但不文耳 。〕

卷五

李谪仙   六一居士云:〔『落日欲没岘山西,倒著接●花下迷,襄阳女儿齐拍手,大家 齐唱《白铜鞮》。』此常言也。至于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人推』, 然后见太白之横放。所以惊动千古者,固不在此乎?〕

吕氏《童蒙训》云:〔如『晓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,长风一万里,吹度玉门 关』,及『沙墩至梁苑,二十五长亭,大舶夹双橹,中流鹅鹳鸣』之类,皆气盖一 世。学者能熟味之,自然不褊浅矣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山谷言,学者若不见古人用意处,但得其皮毛,所以去之更远 。如『风吹柳花满店香』,若人复能为此句,亦未是太白。至于『吴姬压酒劝客尝 』,压酒字他人亦难及。『金陵子弟来相送,欲行不行各尽觞』,益不同。『请君 试问东流水,别意与之谁短长』,至此乃真太白妙处,当潜心焉。故学者先以识为 主,禅家所谓正法眼,直须具此眼目,方可入道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太白历见司马子微、谢自然、贺知章,或以为可与神游八 极之表,或以为谪仙人,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。后世词人状者多矣,亦间于丹青见 之,俱不若少陵『落月满屋梁,犹疑照颜色』。熟味之,百世之下,想见风采,此 与李太白传神诗也。〕

东坡云:〔唐末五代,文章衰陋,诗有贯休,书有亚栖,村俗之气,大率相似 。如苏子美家收张长史书云:『隔帘歌已俊,对坐貌弥精。』语既凡恶,而字法真 亚栖之流。近见曾子固编《太白集》,自云颇获遗亡,如《赠怀素草书歌》及《笑 矣乎》数首,皆贯休已下词格。二人皆号有识者,故深可怪。白乐天《赠徐凝》、 韩退之《赠贾岛》之类,皆世俗无知者所托,不足多怪。〕

山谷云:〔《太白集》中《长干行》二篇,『妾发初覆额』,真太白作也。『 忆妾深闺里』,李益尚书作也,所谓『痴妒尚书李十郎』者也;词意亦清丽可喜, 乱之太白诗中,亦不甚远。大儒曾子固刊定,亦不能别也。太白豪放,人中凤凰麒 麟,譬如生富贵人,虽醉著瞑暗啽呓中作无义语,终不作寒乞声耳。今太白诗中谬 入他人作者,略有十之二三,欲删正者,当用吾言考之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太白之从永王璘,世颇疑之,《唐书》载其事甚略,亦 不为明辨其是否。独其诗《自序》云:『半夜水军来,浔阳满旌旃。空名适自误, 迫胁上楼船。从赐五百金,弃之若浮烟。辞官不受赏,翻谪夜郎天。』然太白岂从 人为乱者哉?盖其学本出从横,以气侠自任,当中原扰攘时,欲藉之以立奇功耳。 故其《东巡歌》有『但用东山谢安石,为君谈笑静胡沙』之句,至其卒章乃云:『 南风一扫胡尘静,西入长安到日边。』亦可见其志矣。大抵才高意广,如孔北海之 徒,固未必有成功;而知人料事,尤其所难。议者或责以璘之猖獗,而欲仰以立事 ,不能如孔巢父、萧颖士察于未萌,斯可矣;若其志,亦可哀已。〕

苏子由云:〔李白诗类其为人,俊发豪放,华而不实,好事喜名,不知义理之 所在也。语用兵,则先登陷阵,不以为难;语游侠,则白昼杀人,不以为非;此岂 其诚能也。白始以诗酒奉事明皇,遇谗而去,所至不改其旧。永王将据江淮,白起 而从之不疑,遂以放死。今观其诗固然。唐诗人李、杜称首,今其诗皆在,杜甫有 好义之心,白所不及也。汉高祖归丰沛作歌曰:『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 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』高帝岂以文字高世者,帝王之度固然,发于中而不自 知也。白诗反之曰:『但歌大风云飞扬,安用猛士守四方。』其不识理如此。老杜 赠白诗有『重典细论文』之句,谓此类也哉。〕

东坡云:〔『湘中老人读黄老,手援紫藟坐碧草,春至不知湘水深,日暮忘却 巴陵道。』唐末有人见作是诗者,词气殆是李谪仙。予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,宇 则颜鲁公也,墨迹如未乾,纸亦新键,其诗曰:『朝披梦泽云,笠钓青茫茫。』此 语非太白不能道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太白此诗中后云:『暮跨紫鳞去,海气侵肌 凉。』亦奇语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太白仙去后,人有见其诗,略云:『断崖如削瓜,岚光破 崖绿,天河从中来,白云涨川谷。玉案敕文字,世眼不可读,摄身淩肯霄,松风吹 我足。』又云:『举袖露条脱,招我饭胡麻。』真云烟中语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今《太白集》中有《归来乎》、《笑矣乎》及《赠怀素草书》数诗 ,决非太白作,盖唐末五代间学齐己辈诗也。余旧在富阳,见国清院太白诗,绝凡 近。过彭泽兴唐院,又见太白诗,亦非是。良由太白豪俊,语不甚择,集小亦往往 有临时率然之句,故使妄庸辈敢耳。若杜子美,世岂复有伪撰邪?余尝舟次姑孰堂 下,读《姑孰十咏》,怪其语浅近,不类李白。王平甫云:『此李赤诗也,亦见《 柳子厚集》。自比李白,故名赤,其后为厕鬼所惑以死。』今观其诗止此,而乙太 白自比,则其人心疾久矣,岂厕鬼之罪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此语,盖有所讥 而云。〕

山谷云:〔余评李白诗,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,无首无尾,不主故常,非墨 工椠人所可拟议。吾友黄介《读李杜优劣论》曰:『论文政不当如此。』余以为知 言。〕

荆公云:〔诗人各有所得,『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』,此李白所得也。『 或看翡翠兰苕上,未掣鲸鱼碧海中』,此老杜所得也。『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啡奡 』,此韩愈所得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或云,太白诗其源流出于鲍明远,如《乐府》多用《白 纻》,故子美云『俊逸鲍参军』,盖有讥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诗中有助语,若『床头历日无多子,借问别来太瘦生』之 句,子与生字,初不当轻重。〕

《该闻录》云:〔唐崔颢《题武昌黄鹤楼》诗云: 昔人已乘白云去,此地空馀黄鹤楼,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 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家山何处在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 李太白负大名,尚曰:『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』欲拟之较胜负,乃 作《金陵登凤凰台》诗。〕苕溪渔隐曰:太白《登凤凰台诗》云: 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国衣冠成古丘。 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鹭洲。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陆贾《新语》曰:『邪臣蔽贤,犹浮云之障日月也。』 太白诗:『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』盖用此语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蕲州黄梅县峰顶寺,在水中央,环伏万山,人迹所罕到。 曾阜为令时,因事登其上,见梁间一粉版,尘暗粉落,拂涤视之,乃谪仙诗,云: 『夜宿峰顶寺,举手扪星辰,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』世间传杨大年幼时诗, 非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世谓杜集中赠太白诗最多,而李集初无一篇与杜者。案 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云:『《李集》有《尧祠赠杜补阙》者,老杜也,其诗曰:〔 我觉秋兴逸,谁言秋气悲,山将落日去,水与晴相宜。云归碧海少,雁度青天迟。 相失各万里,茫然空尔思。〕不独饭颗山之句也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世言韩愈、白居易无往来之诗,非也。退之《招乐天诗》 云:『曲江水满花千树,有底忙时不肯来。』又《送灵师诗》云:『开忠二州牧, 诗赋时多传,失职不把笔,珠玑为谁编。』是时韦处厚守开州,白居易守忠州也。 又有『放朝曾不报,半夜蹋泥归』之句,乐天和曰:『仍闻放朝夜,误出到街头。 』乐天有《寄退之诗》曰:『近来韩阁老,疏我我先知,量大嫌甜酒,才高笑小诗 。』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《新唐书‧严武传》云:『武在蜀放肆,房管以故宰相 为部内刺史,武踞慢不为礼;最厚杜甫,然欲杀甫数矣。李白作《蜀道难》,乃为 房与杜危之矣。』《新唐书》据范摅《云溪友议》言之耳。案《唐书》、《摭言》 载李白始自西蜀至京,道未甚振,因以所业贽谒贺知章,知章览《蜀道难》一篇, 曰:『子谪仙人也。』案白本传:『天窦初,因吴筠被召,亦至长安,时往见贺知 章。』则与严武帅蜀岁月悬远。尝见《李集》一本于《蜀道难》题下注:『讽章仇 兼琼也。』考其年月近之矣。谓危房、杜者非也。《新唐书》第弗深考耳。〕

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〔前史称严武为剑南节度,不法,李白为作《蜀道难》。 案孟棨所记:『白初至京师,贺知章闻名,首诣之,白出《蜀道难》。』时乃天宝 初也。严武为剑南,乃在至德已后肃宗时,年代甚远,盖小说所记,率多舛误。〕 苕溪渔隐曰:〔二说辨證李白《蜀道难》非谓严武作,明白如此,则《新唐史》抵 牾无疑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《寄李十二白》诗云:『诗成泣鬼神。』元和中范传正志 白墓云:『贺公知章吟公《乌栖曲》云:此诗可以哭鬼神矣。』李德裕《述梦诗》 云:『荷静蓬池脍,冰寒郢水醪。』唐学士初夏上赐食,悉是蓬莱池鱼脍,夏至颁 冰及酒,以酒味浓,和冰而饮,禁中有郢酒坊。古人作诗,类皆摭实,岂若今人凭 空造语耶?〕

卷六

杜少陵一   《诗眼》云:〔古人学问,必有师友渊源。汉杨恽一书,迥出当时流辈,则司 马迁外孙故也。自杜审言已自工诗,当时沈佺期、宋之问等,同在儒馆,为交游, 故老杜律诗布置法度,全学沈佺期,更推广集大成耳。沈云:『雪白山青千万里, 几时重谒圣明君。』杜云:『云白山青万馀里,愁看直北是长安。』沈云:『人如 天上坐,鱼似镜中悬。』杜云:『春水船如天上坐,老年花似雾小看。』是皆不免 蹈袭前辈,然前后杰句,亦未易优劣。山谷云:『船如天上坐,人似镜中行。』『 船如天上坐,鱼似镜中悬。』沈云卿诗也。云卿得意于此,故屡用之。老杜『春水 船如天上坐』,祖述佺期之语也,继之以『老年花似雾中看』,盖触类而长之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鲁直言:『杜之诗法出审言,句法出庾信,但过之耳。』 〕苕溪渔隐曰;〔老杜亦自言:『吾祖诗冠古。』则其诗法乃家学所传云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『牂羊坟首,三星在罶,言不可久。』古人为诗,贵于意 在言外,使人思而得之。故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也。近世诗人,惟杜子美最 得诗人之体,如『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,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』『山河 在』,则无馀物矣;『草木深』,明无人矣;花鸟,平时可娱之物,见之而泣,闻 之而恐,则时可知矣。他皆类此,不可遍举。〕

东坡云:〔司空表圣自论其诗,以为得味外味,『绿树连村暗,黄花入麦稀。 』此句最善。又云:『棋声花院闭,幡影石坛高。』吾尚独游五老峰,入白鹤观, 松阴满地,不见一人,惟闻棋声,然后知此句之工也。但恨其寒俭有僧态。若杜子 美云:『暗飞萤自照,水宿鸟相呼。』『四更山吐月,残夜水明楼。』则才力富健 ,去表圣之流远矣。〕

山谷云:〔『长镵长镵白木柄,我生托子以为命,黄独无苗山雪盛,短衣数挽 不掩胫。』往时儒者不解黄独义,改为黄精,学者承之。以予考之,盖黄独是也。 《本草》赭魁,注:『黄独,肉白皮黄,巴汉人蒸食之,江东谓之土芋。』予求之 江西,谓之土卵,蒸煮食之,类芋魁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无己《后山诗话》论『黄 独无苗山雪盛』,及『过时如发口,君侧有谗人』,韦苏州『书后欲题三百颗』, 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,此四事,皆见鲁直《豫章集》中。今《后山诗话 》亦有之,不差一宇,疑后人误编入也。〕

《幕府燕闻录》云:〔盛文肃梦朝上帝,见殿上执扇,有题诗云:『夜阑更秉 烛,相对如梦寐。』意其天人诗,识之。既寤,以语客,乃杜甫诗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《羌村诗》:『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。』一小说 谓有人过骊山,梦明皇称美此二句。然子美诗云:『世乱遭飘荡,尘还岂偶然。』 遂乃有『秉烛』之语,则致世之乱者谁邪?明皇得不惭乎!犹诵其语而誉之,可谓 无耻矣。此小说之无稽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三山老人,乃吾先君之道号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『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』,更互秉烛照之,恐尚是梦 也,作更侧声。字读,则失其意甚矣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‧陌上桑》云:『五马立踟蹰。』用五马作太守 事,自西汉时已然。唐人若『人生五马贵』,『五马烂生光』,皆袭汉人之误。案 郑氏笺『孑孑干旟,在浚之都,素丝粗之,良马五之』,云:『《周礼》:州里建 旟,谓州长之属。』汉人因以为郡守事,而不知州长非汉之郡守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世谓太守为五马,人罕知其故事。或言《诗》云:『孑孑 干旟,在浚之都,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。』郑注谓:『《周礼》:州长建旟。』汉 太守比州长,故云。后见庞几先云:『古乘驷马车,至汉时,太守出则增一马,事 见《汉官仪》也。』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古《陌上桑》《罗敷行》曰:『使君从南来,五马立踟蹰 。』子美诗用五马甚多,注诗者引《陌上桑》五马以释之,非也。案《陌上桑》亦 用五马为使君事者也。说者谓《汉官仪》『朝臣出使以驷马,太守加一马为五马。 』又谓《诗》『孑孑干旟,在浚之都,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』,注云:『《周礼》 :州里建旟,谓州长之属。』因呼太守为五马。然《诗》云『良马四之』,『良马 五之』,『良马六之』,盖言素丝纰组所见之数,非太守之五马也。〕苕溪渔隐曰 :〔五马事当以《遁斋》、《学林》二说出《汉官仪》者为是。余尝细考《诗》注 ,『孑孑干旟』,乌隼曰旟。后人多用隼旟为太守事,又见注云:『州长之属』, 因以诗之五马为太守,误矣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礼:天子六马,左右骖;三公九卿驷马,右騑。汉制九 卿则中二千石,亦右騑;太守、相,驷马而已。其有功德加秩中二千石,及使者, 乃有右騑,故以五马为太守美称。《罗敷艳歌》云:『使君从南来,五马立踟蹰』 也。柳景元兄弟并为太守,时人语曰:『柳氏门庭,五马逶迤。』亦原于此。〕

《老杜补遗》云:〔肃宗至德初,子美为拾遗,岑参为补阙。或问二人孰贤, 余曰:『子美贤。』或曰:『何以知之?』曰:『以其诗知之。子美之诗曰:避人 焚谏草,骑马欲鸡栖。又曰:明朝有封事,数问夜如何?参之诗曰:圣朝无阙事, 自觉谏书稀。至德初,安史之乱方剧,上皇在蜀,朝野骚然,果无阙事时邪?』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谢无逸语江信民云:『老杜有自然不做底语到极至处者 ,有雕琢语到极至处者。如丹青不知老将至,富贵于我如浮云,此自然不做底语到 极至处者也。如金钟大镛在东序,冰壶玉衡悬清秋,此雕琢语到极至处者也。』〕

山谷云:〔予谪居黔州,尽书子美两川、夔、峡诸诗,以遗丹棱杨素翁,俾刻 之石,使大雅之音久湮没而复盈三巴之耳。素翁又欲作高屋广楹庇此石,因请名焉 。予名之曰大雅堂,仍为作记,其略云:『由杜子美以来,四百馀年,斯文委地。 文章之士,随世所能,杰出时辈,未有升子美之堂者,况室家之好邪!余尝欲随欣 然会意处,笺以数语,终以汩没世俗,初不暇给。虽然,子美诗妙处,乃在无意于 文。夫无意而意已至,非广之以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,深之以《离骚》、《 九歌》,安能咀嚼其意味,闯然入其门邪!故使后生辈自求之,则得之深矣。使后 之登大雅堂者,能以余说而求之,则思过半矣。彼喜穿凿者,弃其大旨,取其发兴 ,于所遇林泉人物、草木鱼虫,以为物物皆有所托,如世间商度隐语者,则子美之 诗秀地矣。』〕

秦少游云:〔苏武、李陵之诗长于高妙,曹植、刘公干之诗长于豪逸,陶潜、 阮籍之诗长于冲澹,谢灵运、鲍照之诗长于峻洁,徐陵、庾信之诗长于藻丽,子美 者,穷高妙之格,极豪逸之气,包冲澹之趣,兼峻洁之姿,备藻丽之态,而诸家之 作,所不及焉。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编集四家诗,其先后之序,或以为存深意,或以为 初无意。盖以子美为第一,此无可议者,至永叔次之,退之又次之,乙太白为下, 何邪?或者云:太白之诗,固不及退之,而永叔本学退之,而所谓青出于蓝者,故 其先后如此。或者又以荆公既品第了此四人次第,自处便与子美为敌耳。〕

《钟山语录》云:〔荆公次第四家诗,以李白最下,俗人多疑之。公曰:『白 诗近俗,人易悦故也。白识见污下,十首九说妇人与酒,然其才豪俊,亦可取也。 』〕

王定国《闻见录》云:〔黄鲁直尝问王荆公:『世谓四选诗,丞相以欧、韩高 于李太白邪?』荆公曰:『不然,陈和叔尝问四家之诗,乘间签示和叔,时书史适 先持杜诗来,而和叔遂以其所送先后编集,初无高下也。李、杜自昔齐名者也。何 可下之。』鲁直归问和叔,和叔与荆公之说同。今乃乙太白下欧、韩而不可破也。 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或问王荆公云:『编四家诗,以杜甫为第一,李白为第四 ,岂白之才格词致不逮甫也?』公曰:『白之歌诗,豪放飘逸,人固莫及;然其格 止于此而已,不知变也。至于甫,则悲欢穷泰,发敛抑扬,疾徐纵横,无施不可, 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,有绮丽精确者,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,有奋迅驰骤若泛 驾之马者,有淡泊閒静若山谷隐士者,有风流酝藉若贵介公子者。盖其诗绪密而思 深,观者苟不能臻其阃奥,未易识其妙处,夫岂浅近者所能窥哉?此甫所以光掩前 人,而后来无继也。元稹以谓兼人所独专,斯言信矣。』或者又曰:『评诗者谓甫 期白太过,反为白所诮。』公曰:『不然,甫赠白诗,则曰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 军,但比之庾信、鲍照而已。又曰李侯有佳句,往往似阴铿,铿之诗,又在鲍、庾 下矣。饭颗之嘲,虽一时戏剧之谈,然二人者名既相逼,亦不能无相忌也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刘攽《诗话》载子美诗云:『萧条六合内,人少虎狼多。 少人慎勿投,虎多信所过。饥有易子食,兽犹畏虞罗。』言乱世人恶甚于虎狼也。 余观老杜《潭州诗》:『岸花飞送客,樯燕语留人』,与前篇同意。丧乱之际,人 无乐善喜士之心,至于一将一迎,曾不若岸花樯燕也。诗在优柔感讽,不在逞豪放 而致诟怒也。老杜最善评诗,观其爱李白深矣,至称白则曰:『李侯有佳句,往往 似阴铿』,又曰:『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』,信斯言也,观阴铿、鲍照诗,则 知所谓主优柔而下豪放者,为不虚矣。〕

韩子苍云:〔阴铿与何逊齐名,号阴、何,今《何逊集》五卷,其诗清丽简远 ,正称其名。铿诗至少,又浅易无他奇,其格律乃似隋、唐间人所谓,疑非出于铿 。虽然,自隋、唐以来,谓铿诗矣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或云杜甫、李白同时,以诗名相轧,不能无毁誉。甫赠白 诗云:『李侯有佳句,往往似阴铿』,此句乃所以鄙白也。某按子美《夔州咏怀寄 郑监李宾客》诗曰:『郑李光时论,文章并我先;阴何尚清省,沈宋欻联翩。』盖 谓阴铿、何逊、沈约、宋玉也,四人皆能诗文,为时所称者。而子美又以阴铿居四 人之首,则知赠太白之诗,非鄙之也,乃深美之也。《陈书‧阮卓传》曰:『武威 阴铿字子坚,五岁能诵诗,日赋千言。及长,博涉史传,尤喜五言诗,为当世所重 。有集三卷行于世。』以此观之,则子美赠太白诗『往往似阴铿』者,乃美太白善 为五言诗似阴铿也。〕

卷七

杜少陵二   东坡云:〔南都王谊伯《书江滨驿垣》谓:『子美诗,历五季兵火,多舛缺奇 异,虽经其祖父所理,尚有疑阙者。』谊伯谓:『西川有杜鹃,东川无杜鹃,涪万 无杜鹃,云安有杜鹃,盖是题下注。』断自『我昔游锦城』为首句。谊伯误矣。且 子美诗备诸家体,非必率合程度,侃侃者然也。是篇落句处凡五杜鹃,岂可以文害 辞辞害意邪?原手美之诗,类有所感,托物以发者也,亦六艺之比兴,《离骚》之 法与。案《博物志》:『杜鹃生子,寄之他巢,百鸟为饲之。』故江东所谓『杜宇 曾为蜀帝王,化禽飞去旧城荒』是也。且禽鸟之微,犹知有尊,故子美诗云:『重 是古帝魂。』又云:『礼若奉至尊。』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。唐自明 皇以后,天步多棘,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,可得而考也。严武在蜀,虽横敛刻薄 ,而实资中原,是西川有杜鹃耳。其不虔王命,负固以自抗,擅军旅,绝贡赋,如 杜克逊在梓州,为朝廷西顾忧,是东川无杜鹃耳。至于涪万云安刺史,微不可考。 凡其尊君者为有也,怀贰者为无也,不在夫杜鹃真有无。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 ,烦而急,乃始疑子美跋题纸上语。又云:『子美不应叠用韵。』子美自我作古, 叠用韵无害于诗,仆所见如此。谊伯博学强辩,殆必有以折衷之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杜鹃诗》,识者谓前四句非诗也,乃题下注,而后人 写之误耳。余以为不然,此正与古谣语无以异,岂复以韵为限也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杜鹃诗》上四句非诗,乃题下自注,后人误写。某谓此 句,非子美自注,盖皆诗也。自四句而下,继曰:『我昔游锦城,结庐锦水边,有 竹一顷馀,乔木上参天。』盖鹃字继之以边字天字可见矣。又子美《绝句》云:『 前年渝州杀刺史,今年开州杀刺史,群盗相随剧虎狼,食人更肯留妻子。』此诗正 与《杜鹃诗》相类,乃自是一格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杜鹃诗》略云:『我见常再拜,重是古帝魂。生子百鸟巢, 百鸟不敢嗔。仍为喂其子,礼若奉至尊。鸿雁及羔羊,有礼大古前。行飞与跪乳, 识序又知恩。圣贤古法则,付与后世传。君看禽鸟情,犹解事杜鹃。』或云:『明 皇幸蜀还,肃宗用李辅国谋,迁之西内,悒悒而崩,此诗感是而作。』以余观之, 少陵后又有《杜鹃行》云:『君不见昔日蜀天子,化作杜鹃似老乌。寄巢生子不自 啄,群鸟至今与哺雏。虽同君臣有旧礼,骨肉满眼身羁孤。业工窜伏深树里,四月 五月偏号呼。其声哀痛口流血,所诉何事常区区。尔唯摧残始发愤,羞带羽翮伤形 愚。苍天变化谁料得,万事反复何所无;万事反复何所无,岂忆当殿群臣趋。』细 详味此诗,亦是明皇迁居西内时作,其意尤切,读之可伤。但或者知其一而不知其 二耳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『愁思忽而至,跨马出北门。举头四顾望,但见松柏荆 棘郁蹲蹲。中有一鸟名杜鹃,言是古时蜀帝魂。声声哀苦鸣不息,羽毛憔悴似人髡 ,飞走树间逐虫蚁,岂意往日天子尊。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,中心恻怆不能言。』 此鲍明远诗也,与子美《杜鹃行》语意极相类。或云子美此诗为明皇作,理宜当然 。韩退之《三星行》,亦与《古诗》『南箕北有斗,牵牛不负轭,良无磐石固,虚 名复何益』之意颇近。大抵古今兴比所在,适有感发者,不必尽相回避,要各有所 主耳。此亦说诗者不以辞害意之义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《谒玄元庙》诗云:『风筝吹玉柱,露井冻银床。』许彦 周云:『嘉祐中,河滨渔者,网得一小石,石上刻一小诗云:雨滴空阶晓,无心换 夕香,井桐花落尽,一半在银床。银床,井栏也。不知谁作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《晋书‧乐志》《淮南篇》云:『淮南王,自言尊,百 尺高楼与天连,后园凿井银作床,金瓶素绠汲寒浆。』杜诗『露井冻银床』事,始 见于此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洛阳上清宫,即唐玄元皇帝庙,两廊皆吴生昼,有高祖 至睿宗真象,子美诗所谓『五圣联龙衮,千官列雁行』者也。国初犹皆存。真宗朝 陵经过,爱其笔迹,命行在画工遍阅之。有负艺者,耻以为不及,会诏有司修葺, 即请尽漫壁更画,遂悉见毁。或云:当毁折时,人往往取其全者藏去,至今犹有存 者也。〕

王君玉云:〔子美之诗词有近质者,如『麻鞋见天子,垢腻脚不袜』之句,所 谓转石于千仞之山势也。学者尤之过甚,岂远大者难窥乎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人之好恶,固自不同。子美在蜀作《闷诗》,乃云:『捲 帘惟白水,隐几亦青山。』若使余居此,应从王逸少语『吾当卒以乐死』,岂复更 有闷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律诗之作,用字平侧,世固有定体,众共守之。然不若时用变 体,如兵之出奇,变化无穷,以惊世骇目。如老杜诗云:『竹里行厨洗玉盘,花边 立马簇金鞍。非关使者徵求急,自识将雄礼数宽。百年地辟柴门迥,五月江深草阁 寒。看弄渔舟移白日,老农何有罄交欢。』此七言律诗之变体也。韦苏州云:『南 望青山满禁闱,晓陪鸳鹭正差池,共爱朝来何处雪,蓬莱宫里拂松枝。』老杜云: 『山瓶乳酒下青云,气味浓香幸见分,鸣鞭走送怜渔父,洗盏开尝对马军。』此绝 句律诗之变体也。东坡尝用此变体作诗云:『华发萧萧老遂良,一身萍挂海中央。 无钱种菜为家业,有病安心是药方。才疏正颠孔文举,痴绝还同顾长康,万里归来 空泣血,七年供奉殿西廊。』『总角黎家三小童,口吹葱叶送迎翁。莫作天涯万里 意,溪边自有舞雩风。半醒半醉问诸黎,竹刺藤梢步步迷。但寻牛矢觅归路,家在 牛栏西复西。』又有七言律诗,至第二句便失粘,落平侧,亦别是一体。唐人用此 甚多,但今人少用耳。如老杜云:『摇落深知宋玉悲,风流儒雅亦吾师。帐望千秋 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江山故宅空文藻,云雨荒台岂梦思。最是楚宫俱泯灭, 舟人指点到今疑。』严武云:『漫向江头把钓竿,懒眠沙草爱风湍。莫倚善题《鹦 鹉赋》,何须不著鵔鸃冠,腹中书籍幽时晒,肘后医方静处看。兴发会能驰骏马, 终须重到使君滩。』韦应物云:『夹水苍山路向东,东南山豁大河通。寒树依微远 天外,夕阳明灭乱流中。孤村几岁临伊岸,一雁初晴下朔风。为报洛桥游宦侣,扁 丹不系与心同。』此三诗起头用侧声,故第三句亦用侧声。老杜云:『暮春三月巫 峡长,皛皛行云浮日光。雷声忽送千山雨,花气浑如百和香。黄莺过水翻回去,燕 子衔泥湿不妨。飞阁捲帘图画里,虚无只少对潇湘。』韦应物云:『与君十五侍皇 闱,晓拂炉烟上玉墀。花开汉苑经过处,雪下骊山沐浴时。近臣零落今犹在,仙驾 飘飘不可期。此日相逢非旧日,一杯成喜亦成悲。』此二诗起头用平声,故第三句 亦用平声。凡此皆律诗之变体,学者不可不知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诗之声律成于唐,然亦多原六朝旨意。何逊《入西塞诗》 云:『薄云岩际出,初月波中上。』至少陵《江边小阁》诗则云:『薄云岩际宿, 孤月浪中翻。』虽因旧而益妍,此类獭髓补痕也。《玉台集序》云:『金星将婺女 争华,麝月与常娥竞爽。』《北齐碑》云:『浮云共岭松张盖,秋月与岩桂分丛。 』庾子山《马射赋》云:『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。』王勃《滕王阁记 》云:『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』薛逢云:『原花将晚照争红,怪石 与寒流共碧。』又云:『银章与朱绂相辉,熊轼共隼旟争贵。』语意互相剽窃,所 谓左右拔剑,彼此相笑,于少陡精粗有间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安禄山之乱,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祐战潼关,见黄旗军数 百队,官军以为贼,贼以为官军,相持久之,忽不知所在。是日,昭陵奏陵内前石 马皆汗流。子美诗所谓『玉衣晨自举,铁马汗常趋』,盖记此事也。李晟平朱泚, 李义山作诗,复引用之,云:『天教李令心如旧,可待昭陵石马来。』此虽一等用 事,然义山但知推美西平,不知于昭陵似不当耳。乃知诗家使事难。若子美,所谓 不为事使者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古人律诗,亦是一片文章,语或似无伦次,而意若贯珠。《十 二月一日》诗云:『今朝腊月春意动,云安县前江可怜。』此诗立意,念岁月之迁 易,感异乡之飘泊。其曰:『一声何处送书雁,百丈谁家上水船。』则羁愁旅思, 皆在目前。『未将梅蕊惊愁眼,要取楸花媚远天。』梅望春而花,楸将夏而乃繁, 言滞留之势,当自冬过春,始终见梅楸,则百花之开落,皆在其中矣。以此益念故 国,思朝廷,故曰:『明光起草人所羡,肺病几时朝日边。』《闻官军收河北》诗 云:『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。』夫人感极则悲,悲定而后喜,忽闻大 盗之平,喜唐室复见太平,顾视妻子,知免流离,故曰:『却看妻子愁何在。』其 喜之至也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故曰:『漫展诗书喜欲狂。』从此有乐生之 心,故曰:『白日放歌须纵酒。』于是率中原流寓之人同归,以青春和暖之时即路 ,故曰:『青春作伴好还乡。』言其道涂,则曰:『欲从巴峡穿巫峡。』言其所归 ,则曰:『便下襄阳到洛阳。』此盖曲尽一时之意,惬当众人之情,通畅而有条理 ,如辩士之语言也。《游子诗》云:『巴蜀愁谁语,吴门兴杳然。』巴、蜀既无可 与语,故欲远之吴会。『九江春草外』,则想像将来吴门之景物。『三峡暮帆前』 ,则去路先涉三峡之风波。『厌就成都卜,休为吏部眠』,君平之卜所以养生,毕 卓之酒所以忘忧,今皆不能如意,则犯三峡之险,适九江之远,岂得已也哉?夫奔 走万里,无所税驾,伤人世险隘,不能容己,故曰:『蓬莱如可到,衰白问群仙』 ,终焉。骚人亦多此意。《题桃诗》云:『小径升堂旧不斜,五栋桃树亦从遮。』 此诗意在第一句,旧堂小径,从来不斜,又五桃遮掩之,已若图画矣。中间四句, 皆旧日事。方天下太平,家给食足,有桃实则馈贫人,故曰:『高秋总馈贫人实。 』和气应期而至,人意闲而乐之,故曰:『来岁还舒满树花。』家家有忠厚之风, 处处有鲁恭之化。故曰:『窗户每宜通乳燕,儿童莫信打慈鸦。』及题此诗时,所 向皆寡妻群盗,何暇如此,故曰:『寡妻群盗非今日,天下车书正一家』时也。然 所谓意若贯珠,非唯文章,书亦如是。欧阳文忠言:『用笔常使指运而腕不知。方 其运也,左右前后,不见欹侧,及其定也,上下如引绳,此之谓笔正。』山谷称: 『公主担夫争道,其手足肩背,皆有不齐,而舆未尝不正。』指与担夫,则如遣词 ,腕与舆,则如命意。故唐文皇称右军书云:『烟霏云敛,状若断而还连;凤翥龙 盘,势如斜而反直。』与文章真一理也。今人不求意处关纽,但以相似语言为贯穿 ,以停稳笔划为端直,岂不浅近也哉?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李贺《高轩过》诗中有『笔补造化天无功』之句,余每 为之击节,此诗人之所以多穷也。老杜云:『文章憎命达』,恐亦出于此意。〕苕 溪渔隐曰:〔老杜、李贺不相并出,杜生于天宝之前,李出于元和之后,而谓老杜 出于此意,可为览者一笑。〕

卷八

杜少陵三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人以一字为工,世固知之。惟老杜变化开阖,出奇无穷 ,殆不可以形迹捕诘。如『江山有巴蜀,栋宇自齐梁』,则其远数千里,上下数百 年,只在有与自两字间,而吞山川之气,俯仰古今之怀,皆见于言外。《滕王亭子 》:『粉墙犹竹色,虚阁自松声。』若不用犹与自两字,则馀八字凡亭子皆可用, 不必滕王也。此皆工妙至到,人力不可及。而此老独雍容闲肆,出于自然,略不见 其用力处。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效用之,偃蹇狭陋,尽成死法,不知意与境会,出 言中节,凡字昔可用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有一士人携诗相示,首篇第一句云『十月寒』者,余曰:君亦 读老杜诗,观其用月字乎?其曰:『二月已风涛』,则记风涛之蚤也。曰:『因惊 四月雨声寒』,『五月江深草阁寒』,盖不常寒。『五月风寒冷拂骨』,『六月风 日冷』,盖不当冷。『今朝腊月春意动』,盖未当有春意。虽不尽如此,如『三月 桃花浪』,『八门秋高风怒号』,『闰八月初吉』,『十月江平稳』之类,皆不系 月,则不足以实录一时之事。若十月之寒,既无所发叫,又不足记录。退之谓『惟 陈言之务去』者,非必尘俗之言,止为无益之语耳。然吾辈文字,如『十月寒』者 多矣,方当共以为戒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子美称苏涣为静者,而极美其诗,以为涌思雷出,书箧 几杖之外,隐隐留金石声,所谓『庞公不浪川,苏氏今有之』者,其人品固可见也 。然涣本凶悍不逞,巴中号为白蹠,后同哥舒晃反岭外,伏诛,不知子美何取庞公 之比乎?逆旅相遇,一时意气所许,固不皆当。然以拟庞公,则太不类。乃知诗人 之言,类多过实,而所毁誉尤不可尽信。涣诗世犹或见其一二,如『日月东西行, 不照大荒北。其中有毒龙,灵怪人莫测。开目为晨光,闭目为夜色。一开复一闭, 明晦无休息。居然六合内,旷哉天地德。天地且不言,世人浪喧喧。』唐人以为长 于讽刺,得陈拾遗一鳞半甲。观其词气颉颃如此,固自可见其胸中也。〕苕溪渔隐 曰:〔苏涣少不羁,善白弩,时号白蹠,晚乃悔过就学,擢前第,官至御史,佐湖 南幕,后踰岭,扇动哥舒晃,跋扈交、广作变。律诗今录二首云:『养蚕为素丝, 叶尽蚕不老。顷筐对空床,此意向谁道?一女不得织,万夫受其寒;一夫不得意, 四海行路难。祸亦不在大,祸亦不在先。世路险孟门,吾徒当勉旃。』『毒蜂一巢 成,高挂恶木枝。行人百步外,目断魂为飞。长安大道边,挟弹谁家儿。手持黄金 丸,引满无所疑。一中纷下来,势若风雨随。身如万箭攒,宛转迷所之。徒有疾恶 心,奈何不知机。』〕

山谷云:〔《戏题山水图歌》:『十日画一水,五日画一石。能事不受相促迫 ,王宰始肯留真迹。壮哉昆崙方壶图,挂君高堂之素壁。巴陵洞庭日本东,赤岸水 与银河通,中有云气随飞龙。舟人渔子入浦溆,山水尽亚洪涛风。尤工远势古莫比 ,咫尺应须论万里。焉得并州快剪刀,剪取吴松半江水。』王宰丹青绝伦,如老杜 此作,决不虚发,而世遂无宰画,盖丹青山水李将军父子最号绝伦,而宰名不著, 计世间虽有宰画,人亦以为二李矣。又云:『尤工远势古莫比,咫尺应须论万里』 之句,齐宗室萧贲于扇上图山水,咫尺万里,故杜于此用之,其引事精致如此。〕 苕溪渔隐曰:〔予读《益州画记》云:『王宰,大历中家于蜀川,能画山水,意出 象外。』老杜与宰同时,此歌又居成都时作,其许与益知不妄发矣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王仲至言:『江莲摇白羽,天棘梦青丝。』天棘非烟非雾 ,自是一种物,曾见一小说,今忘之矣。高秀实云:『天棘,天门冬也,见《本草 》,其枝蔓延,疑蔓字也,非梦青丝也。』然《本草》『天门冬,一名巅棘。』王 元之诗:『水芝卧玉腕,天棘蔓金丝』,则天棘盖柳也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『天棘蔓青丝』,今改蔓为梦,盖天门冬亦名天棘,其苗 蔓生,好缠竹木上,叶细如青丝,寺院庭槛中多植之,可观。后人既改蔓为梦,又 释天棘为柳,皆非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按《本草》载《抱朴子》云:『天门冬 或名巅棘。』即不云或名天棘,《冷斋》、《学林》二说,遂以天棘为天门冬,何 也?其引王元之诗云:『天棘蔓金丝』,又以天棘为柳,不知亦何所据邪?《少陵 诗总目》云:『天棘梦青丝之句,最疑学者。』或曰梵语名柳为天棘。又近传号东 坡《杜诗事实》一篇,更以王逸少诗云『湖上春风舞天棘』为證,因悟梦字乃由舞 字之讹缺,况以上句考之,政应用一草木为对偶,非有奥义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前人文章,各自一种句法,如老杜『今君起柂春江流, 予亦江边具小舟』,『同心不减骨肉亲,每语见许文章伯』,如此之类,老杜句法 也。东坡『秋水今几竿』之类,自是东坡句法。鲁直『夏扇日在摇,行乐亦云聊』 ,此鲁直句法也。学者若能遍考前作,自然度越流辈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『桃花细逐杨花落,黄鸟时兼白鸟飞。』李商老云:『尝 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,有老杜墨迹,其初云桃花欲共杨花语,自以淡墨改三字。 』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,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世俗所谓乐天《金针集》,殊鄙浅,然其中有可取者,『炼句 不如炼意』,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。又云:『炼字不如炼句』,则未安也,好句要 须好字,如李太白诗,『吴姬压酒唤客尝。』见新酒初熟,江南风物之美,工在压 字。老杜《画马诗》:『戏拈秃笔扫骅骝。』初无意于画,偶然天成,工在拈字。 《柳诗》:『汲井漱寒齿。』工在汲字。工部又有所喜用字,如『修竹不受暑』, 『野航恰受两三人』,『吹面受和风』,『轻燕受风斜』,受字皆入妙。老坡尤爱 『轻燕受风斜』,以谓燕迎风低飞,乍前乍却,非受字不能形容也。至于『能事不 受相促迫』,『莫受二毛侵』,虽不及前句警策,要自稳惬尔。〕

《唐子西语录》云:〔诗在与人商论,深求其疵而去之,等閒一字放过则不可 ,殆近法家,难以言恕矣。故谓之诗律。东坡云:『敢将诗律斗深严。』予亦云: 『诗律伤严近寡恩。』大凡立意之初,必有难易二涂。学者不能强所劣,往往舍难 而趋易,文章罕工,每坐此也。作诗自有稳当字,第思之不到耳。皎然以诗名于唐 ,有僧袖诗谒之,然指其《御沟诗》云:『此波涵圣泽,波字未稳,当改。』僧怫 然作色而去。僧亦能诗者也,皎然度其去必复来,乃取笔作中字掌中,握之以待。 僧果复来云:『欲更为中字如何?』然展手示之,遂定交。要当如此乃是。〕《郡 阁雅言》云:〔王贞白,唐末大播诗名,《御沟》为卷首,云:『一派御沟水,绿 槐相荫清。此波涵帝泽,无处濯尘缨。鸟道来虽险,龙池到自平。朝宗心本切,愿 向急流倾。』自为冠绝无瑕,呈僧贯休,休公曰:『此甚好,只是剩一字。』贞白 扬袂而去。休公曰:『此公思敏。』取笔书中字掌中,逡巡贞白回,忻然曰:『已 得一字,云此中涵帝泽。』休公将掌中字示之。〕二说不同,未知孰是。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老杜云:『新诗改罢自长吟。』文字频改,工夫自出。 近世欧公作文,先贴于壁,时加窜定,有终篇不留一字者。鲁直长年,多改定前作 ,此可见大略,如《宗室挽诗》云:『天网恢中夏,宾筵禁列侯。』后乃改云:『 属举左官律,不通宗室侯。』此工夫自不同矣。〕

韩子苍云:〔东坡今集本《蜜酒歌》少两句,改数字。苏公下笔奇伟,尚窜定 如此。尝语参寥曰:『如老杜言新诗改罢自长吟者,乃知此老用心甚苦,后人不复 见其剞劂,但称其浑厚耳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作《蜗牛诗》云:『中弱不胜触,外坚聊自郛,升 高不知疲,竟作粘壁枯。』后改云:『腥涎不满壳,聊足以自濡,升高不知回,竟 作粘壁枯。』余以为改者胜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白乐天每作诗,令一老妪解之,问曰:『解否?』妪曰解 ,则录之,不解,则又复易之。故唐末之诗,近于鄙俚。〕又张文潜云:〔世以乐 天诗为得于容易而来,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,点窜涂之,及其成篇, 殆与初作不侔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乐天诗虽涉浅近,不至尽如《泠斋》所云。余旧 尝于一小说中曾见此说,心不然之,惠洪乃取而载之《诗话》,是岂不思诗至于老 妪解,乌得成诗也哉?余故以文潜所言正其谬耳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天下事有意为之,辄不能尽妙。而文章尤然。文章之间 ,诗尤然。世乃有日锻月炼之说,此所以用功者虽多,而名家者终少也。晚唐诸人 ,议论虽浅俚,然亦有暗合者,但不能守之耳。所谓『尽日觅不得,有时还自来』 者,使所见果到此,则『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』之句,有何不可为?惟徒能言 之,此禅家所谓语到而实无见处也。往往有好句当面蹉过,若『吟成一个字,撚断 数茎须』,不知何处合费许辛苦?正恐虽撚尽须,不过能作『药杵声中捣残梦,茶 铛影里煮孤灯』句耳。人之相去,固不远哉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诗最难事也,吾于佗文不至蹇涩,惟作诗甚苦,悲吟累 日,仅能成篇,初读时未见可羞处,姑置之,明日取读,瑕疵百出,辄复悲吟累日 ,反复改正,比之前时,稍稍有加焉。复数日,取出读之,疵病复出。凡如此数四 ,方敢示人,然终不能奇。李贺母责贺曰:『是儿必欲呕出心乃已。』非过论也。 今之君子,动辄千百言,略不经意,真可愧哉。〕

东坡云:〔仆尝梦见人,云是杜子美,谓仆曰:『世人多误会予《八阵》诗, 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,世人皆以谓先主、武侯皆欲与关羽复仇,故恨不能灭吴 ,非也。我意本谓吴、蜀唇齿之国,不当相图,晋之所以能取蜀有吞吴之意,此为 恨耳。』此理甚长。然子美死已四百年,而犹不忘诗,区区自别其意者,真书生之 习气也邪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游龙门诗》:『天阙象纬逼,云卧衣裳冷。』黄鲁直校 本云:『王介甫云,天阙当作天阅,对云卧为亲切。』尝读韦述《东都记》:『龙 门号双阙,以与大内对峙,若天阙焉。』此游龙门诗也,用阙字何疑。〕

《少陵诗正异》云:〔『天阙象纬逼,云卧衣裳冷』,世传古本作天窥,今从 之。《庄子》之管窥天,正用此字。旧集讹作阙,又或作关,今不取。盖先生诗该 众美者,不唯近体严于属对,至于古风句对者亦然,观此诗可见矣。近人论诗,多 以不必属对为高古,何邪?故详之篇首,以俟知者焉。〕

黄氏《多识录》云:〔《游奉先寺诗》云:『天阙象纬逼』,此寺今在西洛之 龙门,按韦述《东都记》云:『龙门号双阙,以与大内对峙,若天阙焉。』方知老 杜用天阙,盖指龙门也,后人妄改为天关,荆公又改为天阅,皆非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田舍诗》曰:『榉柳枝枝弱,枇杷树树香。』或说榉柳 者,柳之一种,其名为榉柳,非双声字也,枇杷乃双声字,榉柳不可以对枇杷。某 案:此诗题曰《田舍》,则当在田舍时偶见二物,盖所谓景物如此,乃以为对尔。 《觅松苗子诗》曰:『落落出群非榉柳,青青不朽岂杨梅。』以榉柳对杨梅,乃正 对也。然则以榉柳对枇杷非误也。《寄高詹事诗》云:『天上多鸿雁,池中足鲤鱼 。』鸿雁二物也,鲤者,鱼之一种,其名为鲤,疑不可以对鸿雁。然《怀李太白》 诗曰:『鸿雁几时到,江湖秋水多。』则以鸿雁对江湖为正对矣。《得舍弟消息诗 》曰:『浪传乌鹊喜,深负鹡鸰诗。』乌鹊二物,疑不可以对鹡鸰。然《偶题诗》 曰:『音书恨乌鹊,号怒怪熊罴。』则以乌鹊对熊罴为正对矣。《寄李白诗》曰: 『几年遭鵩鸟,独泣向麒麟。』鵩鸟乃鸟之名鵩者,疑不可以对麒麟。然《寄贾岳 州严巴州两阁老》诗曰:『貔虎开金甲,麒麟受玉鞭。』则以貔虎对麒麟为正对矣 。《哭韦晋之诗》曰:『鵩鸟长沙讳,犀牛蜀郡怜。』以鵩鸟对犀牛为正对矣。子 美岂不知对属之偏正邪?盖其纵横出入无不合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沈存中云:『如厨人具鸡黍,稚子摘杨梅,盖以鸡对杨 皆为假借。』田承君云:『鸡黍两事,那得以杨梅为对。』范蜀公云:『武侯庙柏 今十丈,而杜工部云黛色参天二千尺,古之诗人好大其事,大率如此。』而沈存中 又云:『霜皮溜雨四十围,乃是七尺,而长二千尺,无乃大细长乎?』余以为论诗 正不当尔,二公之言皆非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沈内翰讥『黛色参天二千尺』之句,以谓四十围配二千尺 为大细长。不知子美之意但言其色而已,犹言其翠色苍然,仰视高远,有至于二千 尺而几于参天也。若如此求疵,则二千尺固未足以参天,而诗人谓『峻极于大』者 ,更为妄语。又破退之《城南联句》『竹影金锁碎』,云金锁碎者乃日光,题中无 日字,不当言竹影。凡物因日而有影,苟无日,影从何生,言竹影即日光在其中矣 。如荆公《金山寺诗》云:『江月入松金破碎』,亦须藉松影,方见月光之破碎, 却怪题中无影字可乎?善论诗者,正不应尔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『《武侯庙柏诗》,霜皮溜雨四十围 ,黛色参天二千尺。四十围乃是径七尺,无乃太细长乎?』予谓存中性机警,善《 九章算术》,独于此为误,何也?古制以围三径一,四十围即百二十尺,围有百二 十尺,即径四十尺矣,安得云七尺也?若以人两手大指相合为一围,则是一小尺即 径一丈三尺三寸,又安得云七尺也?武侯庙柏,当从古制为定,则径四十尺,其长 二千尺宜矣,岂得乙太细长讥之乎?老杜号为诗史,何肯妄为云云也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古柏行》曰:『霜皮溜雨四十围,黛色参天二千尺。』 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『无乃大细长?』某案子美《潼关吏诗》曰:『大城铁不如, 小城万丈馀。』岂有万丈城邪?姑言其高。四十围二千尺者,亦姑言其高且大也。 诗人之言当如此。而存中乃拘以尺寸校之,则过矣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形似之意,盖出于诗人之赋,『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』是也。 激昂之语,盖出于诗人之兴,『周馀黎民,靡有孑遗』是也。古人形似之语,如镜 取形,灯取影也。故老杜所题诗,往往亲到其处,益知其工。激昂之言,《孟子》 所谓『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』,初不可形迹考,然如此乃见一时之意。余游武 侯庙,然后知《古柏诗》所谓『柯如青铜根如石』,信然,决不可改,此乃形似之 语。『霜皮溜雨四十围,黛色参天二千尺,云来气接巫峡长,月出寒通雪山白。』 此激昂之语,不如此,则不见柏之大也。文章固多端,警策往往在此两体耳。〕

卷九

杜少陵四   苕溪渔隐曰:〔《清明日》诗:『争道朱蹄骄齧膝』,王叔原注:『朱廷平善 相马,魏文帝将出,取马入,廷平曰,此马今日死矣。及将乘,马恶香,齧帝膝, 帝怒,遣使杀之。』余谓此事非是。王褒《圣主得贤臣颂》云:『驾齧膝。』注云 :『良马低头至膝,故曰齧膝。』子美之意,当出于此,盖前事非佳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『日日江鱼入馔来』,验石本乃『白白江鱼入馔来』。 退之《联句》:『陶●逐风乙,跃视舞晴蜻』,别本作乙乙蜻蜻,以方言故云,蜻 蜻为是。〕

秦少游云:〔人才各有分限,杜子美诗冠古今,而无韵者殆不可读;曾子固以 文名天下,而有韵者辄不工;此未易以理推之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少陵文自古奥,如『九天之云下垂,四海之水皆立』,『 忽翳日而翻万象,却浮空而留六龙』,其语磊落惊人,或言无韵者不可读,是大不 然。东坡《有美堂诗》云:『天外黑风吹海立,浙东飞雨过江来。』盖出此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杜之诗法,韩之文法也。诗文各有体,韩以文为诗,杜以 诗为文,故不工耳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禅宗论云门有三种语:其一为随波逐浪句,谓随物应机, 不主故常;其二为截断众流句,谓超出言外,非情识所到;其三为函盖乾坤句,谓 泯然皆契,无问可伺其深浅。以是为序。余尝戏为学子言,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。 但先后不同,以『波飘菰米沉云黑,露冷莲房坠粉红』为函盖乾坤句,以『落花游 丝白日静,鸣鸠乳燕青春深』为随波逐浪句,以『百年地迥柴门辟,五月江深草阁 寒』为截断众流句。若有解此,当与渠同参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老杜诗:『黑暗通蛮货。』黑暗,犀角也。波斯国谓象 牙为白暗,犀角为黑暗,二事并见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。〕

《瑶溪集》云:〔子美教其子曰:『熟兹《文选》理。』《文选》之尚,不爱 奇乎!今人不为诗则已,苟为诗,则《文选》不可不熟也。《文选》是文章祖宗, 自两汉而下,至魏、晋、宋、齐,精者斯采,萃而成编,则为文章者,焉得不尚《 文选》也。唐时文弊,尚《文选》太甚,李卫公德裕云:『家不蓄《文选》。』此 盖有激而说也。老杜于诗学,世以谓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然观其诗大率宗法《文 选》,摭其华髓,旁罗曲探,咀嚼为我语。至老杜体格,无所不备,斯周诗以来, 老杜所以为独步也。〕

山谷云:〔老杜作诗,退之作文,无一字无来处,盖后人读书少,故谓韩、杜 自作此语耳。古人能为文章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陈言入翰墨,如灵丹一粒, 点铁成金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诗中有拙句,不失为奇作,若退之逸诗云:『偶上城南土 骨堆,共倾春酒两三杯』,子美诗云:『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』之类 是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唐人绝句:『野人自爱山中宿,况近葛洪丹井西,庭前有 个长松树,半夜子规来上啼。』其句虽拙,亦不失为倔奇也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子美诗云:『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,窗含西 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。』东坡《题真州范氏溪堂诗》云:『白水满时双鹭下 ,绿槐高处一蝉吟,酒醒门外三竿日,卧看溪南十亩阴。』盖用老杜诗意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律诗有扇对格,第一与第三句对,第二与第四对,如少陵《哭 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诗》云:『得罪台州去,时危弃硕儒,移官蓬阁后,谷贵殁潜夫 。』东坡《和郁孤台》诗云:『解后陪车马,寻芳谢脁洲,凄凉望乡国,得句仲宣 楼。』又唐人绝句亦用此格,如『去年花下留连饮,暖日夭桃莺乱啼;今日江边容 易别,淡烟衰草马频嘶』之类是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东坡隔句对『著意寻弥明,长颈高结喉,无心逐定远, 燕颔飞虎头。』或云结字古髻字也,退之序是『长颈高结,句断。喉中又作楚声』 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都人刘克,穷该典籍,人有僻书疑事,多从之质,尝注杜 子美、李义山集。与客论曰:『子美《人日诗》,元日至人日,未有不阴时。人知 其一,不知其二,四百年间惟杜子美与克会耳。』起就架上取书示客曰:『此方朔 占书也。岁后八日:一日鸡,二日犬,三日豕,四日羊,五日牛,六日马,七日人 ,八日谷。其日晴,所主之物育,阴则灾。少陵意谓天宝离乱,四方云扰幅裂,人 物岁岁俱灾,岂《春秋》书王正月意邪。』其深得古人用心如此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杜诗有『自天题处湿,当暑著来清』,自天当暑,乃全语 也。东坡诗云:『公独未知其趣耳,臣今时复一中之。』可谓青出于蓝。〕苕溪渔 隐曰:〔东坡此诗,戏徐君猷、孟亨之,皆不饮酒。不止天生此对,其全篇用事亲 切,尤为可喜,诗云:『孟嘉嗜酒桓温笑,徐邈狂言孟德疑。公独未知其趣耳,臣 今时复一中之,风流自有高人识,通介宁随薄俗移。二子有灵应抚掌,吾孙还有独 醒时。』皆徐、孟二人事也。又王直方《诗话》载蔡宽夫《启为太学博士和人治字 韵》诗,有『先生万古有何用,博士三年冗不治』,与此相类,亦佳对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陆士衡《文赋》云:『立片言以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。 』此要论也。文章无警策,则不足以传世,盖不能辣动世人。如老杜及唐人诸诗, 无不如此。但晋、宋间人专致力于此,故失于绮靡,而无高古气味。老杜诗云:『 语不惊人死不休』,所谓惊人语,即警策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世所行注老杜诗,云是王原叔,或云邓慎思,所注甚多 疏略,非王、邓书也。其甚纰缪者,佛经称善巧方便僧璨、惠可,二祖师名。故诗 曰:『何阶子方便』,又曰:『吾亦师璨可。』注乃云:『子方,田子方;璨可, 诗僧。』顾恺之小字虎头,维摩诘是过去金粟如来,故《乞瓦棺寺顾恺之画摩诘像 诗》卒章云:『虎头金粟影,神妙独难忘。』注乃云:『虎头,僧像;金粟,金地 当饰。』此殊可笑也。余尝见一老书生,忘其姓名,自言注老杜诗,取而观之,注 『纨裤不饿死,儒冠多误身』云:『冠,上服,本乎天者亲上,故称冠譬之君子; 裤,下服,本乎地者亲下,故举裤譬之小人。』虽不为无理,然穿凿可笑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近世有注杜诗者,注『甫昔少年日』,乃引贾少年。『 幽径恐多蹊』,乃引《李广传》『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』。『绝域三冬暮』,乃引 东方朔三冬文学足用。『寂寂系舟双下泪』,乃引《贾谊传》不系之舟。『终日坎 壈缠其身』,乃引孟子少坎坷。『君不见古来盛名下』,乃引《新唐书‧房管赞》 云『盛名之下为难居』。真可发观者一笑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今世所传《子美集》本,王翰林原叔所校定,辞有两出 者,多并存于注,不敢彻去。至王荆公为《百家诗选》,始参考择其善者,定归一 辞。如『先生有才过屈宋』,注:『一云先生所谈或屈宋』,则舍正而从注。『且 如今年冬,未休关西卒』,注:『一云如今纵得归,休为关西卒』,则刊注而从正 本。若此之类,不可概举。其采择之当,亦固可见矣。惟『天阙象纬逼,云卧衣裳 冷』,阙字与下句语不类,『隅目青荧夹镜悬,肉骏碨礧连钱动』,肉骏于理若不 通,乃直改阙作阅,改骏作鬃,以为本误耳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中秋月》诗曰:『满目飞明镜,归心折大刀。』注诗者 曰:『古诗槁砧今何在,山上复有山,何当大刀头,破镜飞上天,谓残月也。』按 古诗乃《乐府》所载《槁砧诗》也。槁砧者,鈇也,『槁砧今何在』,问夫何在也 。『山上复有山』,言夫出也。『大刀头』者,环也,『何当大刀头』者,何日当 还也。『破镜』者,月半也,『破镜飞上天』者,言月半当还也。子美诗云『归心 折大刀』者,言虽有归心,而大刀折则未能还也。注诗者初不晓其意,乃训为残月 ,则误矣。唐李义山《拟意诗》云:『空看小垂手,忍问大刀头。』亦用此事也。 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狄遵度幼而聪慧,弱冠,为文词气豪迈,有韩、柳之风, 其为歌诗,每以子美为法。既而友人有往湘中者,乃为文,使之耒阳吊子美之坟。 数日,忽梦子美与之反复讽诵其平生所为诗十馀篇,皆世所未闻者。及觉,彷佛可 记才十馀字,遂自缀足成章云:『佳城郁郁颓寒烟,孤雏乳兽号荒阡。夜卧北斗寒 褂枕,木前霜拱雁远天。浮云西去半落日,行客东逝随长川。乾坤未死吾尚在,肯 与蟪蛄论大年。』岁馀,遵度卒,时十六矣。余从遵度族人闻此事为最详,因附于 此。东坡亦尝记此事,但差略耳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后出塞诗》云:『借问大将谁?恐是霍票姚。』《陪柏中丞 观宴将士诗》云:『汉朝频选将,应拜霍票姚。』按《汉史》:『霍去病再从大将 军受诏,予壮士为票姚校尉。』服虔曰:『音飘摇。』师古曰:『票音频妙反,摇 音羊召反;票姚,劲疾之貌也。荀悦《汉纪》作票鹞字。去病后为票骑将军,尚取 票姚之字耳,今读者音飘遥,不当其义也。』余谓子美今以平声用此两字,盖从服 虔音尔。王荆公尝有诗云:『莫教实说霍票姚。』亦以平声用之,必承袭子美之意 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过岳阳楼,观子美诗,不过四十字耳,气象闳放,涵蓄 深远,殆与洞庭争雄,所谓富哉言乎者。太白、退之辈,率为大篇,极其笔力,终 不逮也。杜诗虽小而大,余诗虽大而小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洞庭天下壮观,自昔骚人墨客,题之者众矣,如『水涵天 影阔,山拔地形高』,『四顾疑无地,中流忽有山』,『鸟飞应畏堕,帆远却如闲 』,皆见称于世。然未若孟浩然『气蒸云梦泽,波动岳阳城』,则洞庭空旷无际气 象,雄张如在目前。至读子美诗,则又不然,『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』,不知 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鲁直谓孟浩然『气蒸云梦泽,波动岳阳城』,不如九僧『 云间下蔡邑,林际春申君』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老杜诗,凡一篇昔工拙相半,古人文章类如此,皆拙固无取, 使其皆工,则峭急无古气,如李贺之流是也。然后世学者,当先学其工,精神气骨 ,昔在于此。如《望岳诗》云:『齐鲁青未了』,《洞庭诗》云:『吴楚东南坼, 乾坤日夜浮。』语既高妙有力,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,无过于此,后来文士,极力 道之,终有限量,益知其不可及。《望岳》第二句如此,故先云『岱宗夫何如』, 《洞庭》诗先如此,故后云『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』,使《洞庭诗》无前两句 ,而皆如后两句,语虽健,终不工;《望岳》诗无第二句,而云『岱宗夫何如』, 虽曰乱道可也。今人学诗,多得老杜平慢处,乃邻女效颦者。余旧日尝爱刘梦得《 先主庙》诗,山谷使余读李义山《汉宣帝诗》,然后知梦得之浅近。又尝爱崔涂《 孤雁诗》云:『几行归塞尽,念尔独何之』八句,公又使读老杜『孤雁不饮啄』者 ,然后知崔涂之无奇。〕

《老杜补遗》云:〔鲍当《孤雁诗》云:『更无声接续,空有影相随。』孤则 孤矣岂若子美『孤雁不饮啄,飞鸣犹念群,谁怜一片影,相失万重云』,含不尽之 意乎。〕

三山老人《语录》云:〔张平子《南都赋》:『淯水荡其胸。』相如《子虚赋 》:『弓不虚发,中必决眦。』《望岳诗》:『荡胸生层云,决眦入归鸟。』借用 二赋中字也,胸与眦当于山言之,或以人言之非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语固忌用巧太过,然缘情体物,自有天然工巧,而不见 其剥削之痕。老杜『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』,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,细雨著水 面为沤,鱼常上浮而淰,若大雨则伏而不出。燕体轻弱,风猛则不能胜,惟微风乃 受以为势,故又有『轻燕受风斜』之语。至『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』 ,深深字若无穿字,款款字若无点字,无以见其精微如此。然读之浑然,全似未尝 用力,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,唐末诸子为之,便当入『鱼跃练江抛玉尺,莺穿丝 柳织金梭』体矣。〕

卷十

杜少陵五   三山老人《语录》云:〔《重过何氏》诗云:『花妥莺梢蝶,溪喧獭趁鱼。』 西北方言以堕为妥,花妥即花堕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山谷言,文章必谨布置,每兄后学,多告以《原道》命意曲折 ,后予以概考古人法度,如《赠韦见素诗》云:『纨裤不饿死,儒冠多误身。』此 一篇立意也,故使人静听而具陈之耳。自『甫昔少年日』至『再使风俗淳』,皆儒 冠事业也。自『此意竟萧条』至『蹭蹬无纵鳞』,言误身如此也。则意举而文备, 故已有是诗矣,然必言其所以见韦者,于是有『厚愧真知』之句,所以真知者,谓 传诵其诗也。然宰相职在荐贤,不当徒爱人而已,士故不能无望,故曰『窃效贡公 喜,难甘原宪贫』。果不能荐贤,则去之可也,故曰『焉能心怏怏,祇是走踆踆』 。又将入海而去秦也,然其大也,必有迟迟不忍之意,故曰『尚怜终南山,回首清 渭滨』。则所知不可以不别,故曰『常拟报一饭,况怀辞大臣』。夫如此是可以相 忘于江湖之外,虽见素亦不得而见矣,故曰『白鸥没浩荡,万里谁能驯』终焉。此 诗前贤录为压卷,盖布置最得正体,如官府甲第,厅堂房室,各有定处,不可乱也 。韩文公《原道》与《书》之《尧典》盖如此,其他皆谓之变体可也。盖变体如行 云流水,初无定质,出于精微,夺乎天造,不可以形器求矣。然要之以正体为本, 自然法度行乎其间。譬如用兵,奇正相生,初若不知正而径出于奇,则纷然无复纲 纪,终于败乱而已矣。《原道》以仁义立意,而道德从之,故老子舍仁义,则非所 谓道德。继叙异端之汨正。继叙古之圣人不得不用仁义也如此,继叙佛老之舍仁义 则不足以治天下也如彼,反复皆数叠,而复结之以先王之教,终之以人其人火其书 ,必以是禁止,而后可以行仁义,于是乎成篇。若《尧典》自『若稽古帝尧』,至 『格于上下』,则尧之大略也。自『克明俊德』至于『于变时雍』,言尧修身以及 天下也。于是『乃命义和』,言天事,『若予采』,『若时登庸』,言人事,『洪 水方割』,言地事。三才之道既备,继之以逊位终焉。然则自古有文章,便有布置 ,讲学之士,不可不知也。〕又云:〔诗有一篇命意,有句中命意。如老杜《上韦 见素诗》,布置如此,是一篇命意也。至其道迟迟不忍去之意,则曰『尚怜终南山 ,回首清渭滨』;其道欲与见素别,则曰『常拟报一饭,况怀辞大臣』,此句中命 意也。盖如此然后顿挫高雅。又有意用事,有语用事。李义山『海外徒闻更九州』 ,其意则用杨妃在蓬莱山,其语则用《邹子》云:『九州之外,更有九州。』如此 ,然后深稳健丽。〕

山谷云:〔《天育骠骑歌》,首句云:『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。』乃《穆天子 传》云:『天子之马走千里,天子之狗走百里。』《示从孙济》诗『刈葵莫放手, 放手伤葵根』,此引《前汉永平诏》『权门请托,残吏放手』之放手。《戏赠阌乡 秦少府短歌》云:『昨夜邀欢乐更无,多才依旧能潦倒』,注引《嵇康传》,浅陋 ,乃魏天保以后重吏事,谓容止蕴藉者为潦倒,出此也。南朝何季山居若邪溪云门 寺,与二兄求、点并栖遁,世号三高,敕给白衣尚书禄,不受。故《山水障图》末 云:『若邪溪,云门寺,吾独胡为在泥滓,青鞋布袜从兹始。』盖有隐遁之兴也。 《百忧集行》云:『只今倏忽已五十。』旧本云:『只今年才五六十。』此语似方 六七十如五六十也。《宴戎州杨使君东楼》云:『重碧拈春酒,轻红擘荔支。』拈 春酒,擘荔支,此主人用歌妓为乐者。《渼陂行》:『菱叶荷花静如拭。』拭训净 ,《杂记》:『雍人拭羊。』注:『拭,净也。』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》云:『朱 门酒食臭,路有冻死骨。』《孙子新书》云:『楚庄攻宋,厨有臭肉,樽有俎肉, 而三军有饥色也。』注引《孟子》殊非是。《北征》诗:『天吴及紫凤,颠倒在短 褐。』天吴,水兽,八首八足,尾背青黄,出《山海经》。《赠李白》云:『飞扬 跋扈为谁雄。』盖用贺六浑论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,有飞扬跋扈之志事,指禄山而 言也。《至日》云:『愁日愁随一线长。』释者谓《岁时记》云:『宫中以红线量 日影,至日日影增一线。』而《唐杂录》谓『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长短,冬至后日晷 渐长,比常日增一线之功。』此说为是。《解闷诗》云:『侧生野岸及江浦,不熟 丹宫满玉壶,云壑布衣鲐背死,劳生重马翠眉迹。』侧生荔支,见左太冲《蜀都赋 》。张九龄亦云:『陋下泽之沮洳,恶层崖之崄巇,彼前志之或妄,何侧生之见疵 。』云壑布衣,临武长唐羌上书谏荔支也,见《后汉‧和帝纪》。生当作生,武后 改人为生,因而误写。重当作害,迹当作须,别本如此。翠眉谓妃子也。《秋日夔 府咏怀寄郑监李宾客诗》有『羽翼商山起,蓬莱汉阁连』,盖用太子宾客秘书监事 比。『峡束苍江起,殿排石树圆』,石树,石楠也。《杜位宅守岁诗》,旧本作《 守岁阿咸家》,当以此为是。『广文到宫舍,置马堂阶下』,旧本『系马堂阶下』 系马乃合诗人之语。『时时乞酒钱』,乞,与也。丘既切。杜诗凡言建巳建子者月 ,用当时历法。『野艇恰受两三人』,别本作航,航是大舟,当以艇为正。『看题 减药囊』,一作检,检字乃合诗意。『羌女轻烽燧,胡儿制骆驼』,制读与掣同, 俗音作彻耳。『臣子忧四番』,当作『忧思番』。『空城白日长』,当作『城空白 日长』。蜀人谓柂师长年三老,谓衫领为船,杜诗皆用之。〕

东坡云:〔七言之伟丽者,子美云:『旌旗日暖龙蛇动,宫殿风微燕雀高。』 『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。』尔后寂寥无闻焉。直至永叔云:『苍波万 古流不尽,白鸟双飞意自闲。』『万马不嘶听号令,诸番无事著耕耘。』可以并驱 争先矣。小生亦云:『令严钟鼓三更月,野宿貔貅万灶烟。』又云:『露布朝驰玉 关塞,捷书夜到甘泉宫。』亦庶几焉耳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七言难于气象雄浑,句中有力,而纡馀不失言外之意,自 老杜『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』,与『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 摇』等句之后,常恨无复继者。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,然每苦意与语俱尽,《和裴 晋公破蔡州回》,所谓『将军旧压三司贵,相国新兼五等崇』,非不壮也,然意亦 尽于此矣。不若刘禹锡《贺晋公留守东都》云:『天子旌旗分一半,八方风雨会中 州。』远而大体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杜少陵云:『作诗用事,要如禅家语:水中著盐,饮水乃 知盐味。』此说诗家秘密藏也。如『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』,人徒见 淩轹造化之工,不知乃用事也。《祢衡传》:『挝《渔阳操》,声悲壮。』《汉武 故事》:『星辰动摇,东方朔谓民劳之应。』则善用事者,如系风捕影,岂有迹邪 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世俗喜绮丽,知文者能轻之;后生好风花,老大即厌之。然文 章论当理与不当理耳,苟当于理,则绮丽风花,同入于妙;苟不当理,则一切皆为 长语。上自齐、梁诸公,下至刘梦得、温飞卿辈,往往以绮丽风花累其正气,其过 在于理不胜而词有馀也。老杜云:『绿垂风折笋,红绽雨肥梅。』『岸花飞送客, 樯燕语留人。』亦极绮丽,其模写景物,意自亲切,所以妙绝古今。言春容閒适, 则有『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』,『落花游丝白日静,呜鸠乳燕青春深 』;言秋景悲壮,则有『蓝水远从千涧落,玉山高并两峰寒』,『无边落木萧萧下 ,不尽长江衮衮来』;其富贵之词,则有『香飘合殿春风转,花覆千宫淑景移』, 『麒麟不动炉烟传,孔雀徐开扇影还』;其吊古,则有『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 鹂空好音』,『竹送清溪月,苔移玉座春』;皆出于风花,然穷尽性理,移夺造化 。又云:『绝壁过云开锦绣,疏松夹水奏笙篁。』自古诗人巧即不壮,壮即不巧, 巧而能壮,乃如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《和早朝大明宫诗》,贾至为唱首,王维、岑参皆有之, 四诗皆佳绝。贾至诗云:『银烛朝天紫陌长,禁城春色晓苍苍。千条弱柳垂青琐, 百啭流莺绕建章。剑佩声随玉墀步,衣冠身惹御炉香。共沐恩波凤池里,朝朝染翰 侍君王。』老杜诗云:『五夜漏声催晓箭,九天春鱼醉仙桃。旌旗日暖龙蛇动,宫 殿风微燕雀高。朝罢香烟携满袖,诗成珠玉在挥毫。欲知世掌丝纶美,池上于今有 凤毛。』王维诗云:『绛帻鸡人送晓筹,尚衣方进翠云裘。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 衣冠拜冕旒。日色才临仙掌动,香烟欲傍衮龙浮。朝罢须裁五色诏,佩声归到凰池 头。』岑参诗云:『鸡鸣紫陌曙光寒,莺啭皇州春色阑。金锁晓钟开万户,玉阶仙 仗拥千官。花迎剑佩星初落,柳拂旌旗露未乾。独有凤凰池上客,《阳春》一曲和 皆难。』今苏台、闽中《杜工部集》本,皆不附此三诗,惟钱唐旧本有之。〕

《后川诗话》云:〔子美《怀薛据》云:『独当省署开文苑,兼泛沧浪学钓翁 。』盖『省署开文苑,沧浪学钓翁』,据之诗也。王摩诘云:『九天宫殿开阊阖, 万国衣冠拜冕旒。』子美取作五字云:『阊阖开黄道,衣冠拜紫宸。』而语益工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子美与王维同和贾至《早朝大明宫》诗,即此一联也,子美宁肯 取同时之人诗句以为己用,岂不为当时流辈之所讥诮乎?无己遽以为说,何不知子 美之甚邪?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自景云以前,诗人犹习齐、梁之气,不除故态,率以 纤巧为工。开元后格律一变,遂超然度越前古。当时虽李杜独据关键,然一时辈流 ,亦非大和、元和间诸人可跂望。如王摩诘世固知之矣,独贾至未见深称者,余尝 观其五言,如『极浦三春草,高楼万里心。楚山晴霭碧,湘水暮流深。忽与朝中旧 ,同为泽畔吟。停杯试北望,还欲泪沾襟。』又『越井人南去,湘川水北流。江边 数杯酒,海内一孤舟。岭峤同迁客,京华即旧游。春心将别惧,万里共悠悠。』如 此等类,使置老杜集中,虽明眼人恐未易辨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《解忧诗》云:『减米散同舟,路难思同济。向来云涛盘,众力亦 不细。呀帆瞥眼过,飞橹本无蒂。得失瞬息间,致远思恐泥。百虑视安危,分明曩 贤计。兹理庶可广,拳拳期勿替。』杜诗固无敌,然自『致远』以下,句真村陋也 。此取其瑕瓋,世人雷同,不复讥评,过矣。然亦不能掩其美也。〕

卷十一

杜少陵六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树萱录》云:『子美自负其诗,郑虔妻病疟,过之,云 :当诵予诗,疟鬼自避。初云日月低秦树,乾坤绕汉宫,不愈;则诵子章髑髅血模 糊,手提掷还崔大夫,又不愈;则诵虬须似太宗,色映塞外春,若又不愈,则卢、 扁无如何矣。』此唐末俗子之论。少陵与虔结交,义动死生,若此,乃昨暮小儿语 耳,万无此理。『虬须仙太宗』,乃《八哀诗》,谓汝阳王琎,虽死先于虔,《八 哀诗》乃郑虔辈没后同时作,则虔不及见此诗明矣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李光弼代郭子仪,入其军,号令不更,而旌旗改色。及其 亡也,杜甫哀之云:『三军晦光彩,烈士痛稠垒。』前人谓杜甫之为诗史,盖为是 也,非但叙尘迹摭故实而已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长篇最难,晋魏以前,诗无过十韵者,盖常使人以意逆志 ,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。至《述怀》、《北征》诸篇,穷极笔力,如太史公纪传, 此古今绝唱。然《八哀》八篇,本非集中高作,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,此乃揣骨听 声耳。其病盖伤于多也。如李邕、苏源明诗中极多累句,余尝痛刊去,仅取其半方 尽善。然此语不可为不知者言也。〕

《少陵诗总目》云:〔《八哀诗》维古风中最为大笔,崔德符尝论斯文可以表 里雅颂,中古作者莫及也。两纪行诗,《发秦州》至《凤凰台》,《发同谷县》至 《成都府》,合二十四首,皆以经行为先后,无复差舛。昔韩子苍尝论此诗笔力变 化,常与太史公诸赞方驾。学者宜常讽诵之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《秦中纪行诗》,如『江间饶奇石』,未为极胜,到『 暝色带远客』,则不可及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史传,及旧闻于知识间,得少陵诗事甚多,皆王原叔所不 注者,如《冬狩行》云:『自从献宝朝河宗』,《穆天子传》:『天子西征,至阳 纡山,河伯冯夷之所居,是为河宗。天子乃沉璧礼焉。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,以 观天下宝器。』《秋日夔府咏怀》云:『穰多栗过拳』,《西京杂记》:『上林苑 峄阳栗大如拳。』又云:『门求七祖禅』,《传灯录》:『北宋神秀门人普寂立其 师为第六祖,而自称七祖。』《秋日题郑监湖上亭》云:『高唐寒浪减,彷佛识昭 丘。』《荆州图记》:『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,登楼即见,所谓昭丘也。』 《夔府书怀》云:『藻绘忆游睢』,魏文帝《与曹洪书》:『游睢涣者,学藻缋之 彩。』注云:『睢、涣之间出文章。』《枯楠诗》:『冻雨落流胶』,《楚词》: 『使冻雨兮洒尘』,注云:『江东呼夏月暴雨为冻雨,音东。』《八哀‧张九龄》 诗:『仙鹤下人间,独立霜毛整。』《张九龄家传》:『九龄初生,母梦九鹤从天 而下』,恐少陵用此事。《西京杂记》:『元封中,雪大寒,牛马皆蜷缩如猬。』 故《前苦寒行》云:『汉时长安雪一丈,牛马毛寒缩如猬。』《述古诗》:『邪赢 无乃劳』,张平子《西京赋》:『邪赢优而足恃』,注云:『邪伪之利,自饶足恃 也。』一作嬴,一作羸,非是。《腊日》云:『口脂面乐随恩泽,翠管银罂下九霄 』,唐制,腊日赐北门学士口脂,盛以碧镂牙筒,《酉阳杂俎》亦云。《滟滪堆》 云:『如马戒舟航』,《水经》:『白帝山城门西江有孤石,冬出二十馀丈,夏即 没,有时才出。』又《十道志》:『滟滪大如马,瞿塘不可下。』《秋兴》云:『 昆吾御宿自逶迤』,事见《扬雄传》:『武帝开广上林,南至宜春、鼎湖、御宿、 昆吾。』《旧唐书》:『郭子仪上言,吐蕃、党项不可忽,宜早为备。广德元年, 遣李之芳等使于吐蕃,为虏所留,二年乃得归。』故《哭李之芳》诗云:『奉使失 张骞』,盖此事也。代宗自楚王徙封成王,《洗兵马》云:『成王功大心转小』, 代宗时为元帅故也。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》云:『君臣留欢娱,乐动殷穋嶱』,半 山老人刊作胶葛,未详其事所出,后读《上林赋》:『张乐乎胶葛之寓』,寓,屋 也,胶葛,旷远深貌。乃出此也。《梅雨》云:『南京犀浦道,四月熟黄梅』,今 本犀作西,非是。犀浦在成都府二十五里,太守李冰作五石犀沉江以压水怪,因以 名县,出《成都记》。《赠射洪李四丈》云:『丈人屋上乌.人好乌亦好』,《六 韬》:『武王登夏台以临殷民,周公曰:爱人者,爱其屋上乌;憎人者,憎其馀胥 。』《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云:『五夜漏声催晓箭』,《颜氏家训》:『或问 一夜五更何所训?答云:汉、魏以来,谓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,又谓之五鼓,亦 谓之五更,皆以五为节也。』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》云:『疑惑樽中弩』,乐广乃 弓影,此云弩影,事见《风俗通》:『应郴为汲令,夏至日,赐主簿杜宣酒,北壁 上有悬赤弩,照杯中,形如蛇,因得疾。郴知之,使宣于旧处设酒,犹有蛇。郴指 曰:此弩影耳。』《解闷》云:『复忆襄阳孟浩然,清诗句句尽堪传,即今耆旧无 新语,漫钓槎头缩项●。』《襄阳耆旧传》:『岘山下汉水中出●鱼,味极肥美, 常禁人采捕,以槎断水,因谓之槎头●。宋张敬儿为刺史,作六橹船献齐高帝曰: 奉槎头缩项●一千八百头。孟浩然尝有诗云:试垂竹竿钓,果得槎头●。用此事也 。』《饮中八仙歌》云:『天子呼来不上船』,按范传正《李太白墓碑》云:『明 皇泛白莲池,召公作序,公已被酒,命高将军扶以登舟。』恐少陵用此事。或云蜀 人呼衣襟纽为船,有以见太白醉甚,虽见天子,披襟自若,其真率之至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李、杜画像,古今诗人题咏多矣。若杜子美,其诗高妙,固不 待言,要当知其平生用心处,则半山老人之诗得之矣。若李太白,其高气盖世,千 载之下,犹可叹想,则东坡居士之赞尽之矣。半山老人诗云:『吾观少陵诗,谓与 元气侔。力能排天斡九地,壮颜毅色不可求。浩荡八极中,生物岂不稠。丑妍巨细 千万殊,竟莫见以何雕锼。惜哉命之穷,颠倒不见收。青衫老更斥,饿走半九州。 瘦妻僵前子仆后,攘攘盗贼森戈矛。吟哦当此时,不废朝廷忧,尝愿天子圣,大臣 各伊周。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,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。伤屯悼屈止一身,嗟时之人 我所羞。所以见公像,再拜涕泗流。推公之心古亦少,愿起公死从之游。』东坡居 士赞云:『天人几何同一沤,谪仙非谪乃其游。麾斥八极隘九州,化为两鸟鸣相酬 。一鸣一止三千秋,开元有道为少留,縻之不可矧肯求。西望太白横峨岷,眼高四 海空无人。大儿汾阳中令君,小儿天台坐忘身。平生不识高将军,手污吾足乃敢瞋 ,作诗一笑君应闻。』〕

东坡云:〔《桃竹杖引》:『江心蟠石生桃竹,斩根削皮如紫玉。』桃竹叶如 棕,身如竹,密节而实中,犀理瘦骨,天成拄杖也。岭外人多种此,而不知其为桃 竹,流传四方,视其端有眼者,盖自东坡出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仆尝问荔支何所似,或曰:『荔支似龙眼。』坐客皆笑其陋,荔支 实无所似也。仆云:『荔支似江瑶柱。』应者皆怃然,仆亦不辨。昨日见毕仲游, 仆问杜甫似何人,仲游言似司马迁。仆喜而不答,盖与曩言会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永叔不好杜诗,子瞻不好司马迁《史记》,余每与黄鲁直 怪叹,以为异事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赠李太白诗》:『岂无青精饭,使我颜色好。』注诗者 曰:『《梁书‧安成康王秀传》:或橡饭菁羹,惟日不足,或葭墙艾席,乐在其中 。』某按青菜为羹,谓之菁羹,《字书》:『菁,蔓菁也。』《书》所谓菁茅,《 礼》所谓菁蒩,即此物也。子美诗盖用道书中陶隐居《登真诀》有乾石青精●饭。 ●音迅,谓餐也。其法即南烛草木浸米蒸饭,暴乾,其色青如殿珠,食之可以延年 却老,此子美所谓青精饭也。《神农本草》木部有南烛枝叶,人服,轻身长年,令 人不饥,益颜色,取汁炊饭,名为乌饭,又名黑饭草。在道书谓之南烛草木,在《 本草》谓之南烛枝叶,盖一物也。以菁羹为青精,则误甚矣。〕

《学林洒编》云:〔『匡山读书处,头白好归来。』注诗者曰:『匡山未详。 』某案《汉郡国志》:『庐江郡寻阳县。』刘昭注引释惠远《庐山记》曰:『有匡 俗先生,出商、周之际,居其下,受道于仙人,时谓所止为仙人之庐。』又引《豫 章旧志》曰:『匡俗先生字君平,夏、商之苗裔。』又《建康实录》曰:『隆安六 年,桓玄遗书于匡山惠远法师。』然则匡山者,庐山也。李太白游庐山旧矣,子美 既不得志,而太白复以谮出,故子美诗曰:『头白好归来。』盖欲招隐为庐山之游 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缃素杂记》、《学林新编》,二家辨證乘槎事,大同小异, 余今采摭其有理者,共为一说。案张茂先《博物志》曰:『旧说天河与海通。近世 有人居海上者,每年八月,见浮槎来,不失期。亹一年粮,乘之而去。十馀日中, 犹观星月日辰,自后茫茫,亦不觉昼夜。奄至一处,有城郭屋舍甚严,遥望宫中有 妇人织,见一丈夫牵牛,渚次饮之,惊问曰:何由至此。其人说与来意,并问此是 何处,答曰:君至蜀郡访严君平,则知之。因还,后以问君平,君平曰某年月日, 有客星犯牵牛宿。计年月,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。』所载止此而已。而《荆楚岁时 记》直曰:『张华《博物志》云:汉武帝令张骞穷河源,乘槎经月而去,至一处, 见城郭如官府,室内有一女织,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,骞问云:此是何处,答曰: 可问严君平。织女取榰机石与骞而还。后至蜀问君平,君平曰:某年月日客星犯牛 斗。所得榰机石,为东方朔所识,并其證焉。』案骞本传及《大宛传》,骞以郎应 募使月氏,为匈奴所留,十馀岁得还,骞身所至者大宛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康居,而 传闻其旁大国五六,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,并无乘槎至天河之说。而宗懔乃傅会 以为武帝、张骞之事,又益以榰机石之说,何邪?子美《夔府咏怀》诗曰:『途中 非阮籍,槎上似张骞。』又《秋兴》诗曰:『奉使虚随八月槎。』如此类,前贤多 用之,恐非实事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世传织女嫁牵牛,渡河相会。某案《史记》、《晋‧天文 志》:『河鼓星在织女牵牛二星之间。』世俗因傅会为渡河之说,媟渎上象,无所 根据。《淮南子》云:『乌鹊填河成桥,而渡织女。』《荆楚岁时记》云:『七夕 ,河汉间奕奕有光景,以此为候,是牛女相过也。』其说皆怪诞不足信。子美《牵 牛织女诗》曰:『牵牛出河西,织女处其东。万古永相望,七夕谁见同?神光意难 候,此事终朦胧。』观子美诗意,不取世俗说也。七夕乞巧,见于周处《风土记》 ,乃后人编类成书,大抵初无稽考,不足信者多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注诗史》是二曲李歜,述其《自序》云:『歜上书之明 年,言狂意妄,圣天子不赐镬樵,全生弃逐岭表,东坡先生亦谪昌化,幸忝门下青 毡,又于疑误处,授先生指南三千馀事,疏之编简,聊自记其忘遗尔。』然三千馀 事,余尝细考之史传小说,殊不略见一事,宁尽出于异书邪?以此验之,必好事者 伪撰以诳世,所谓李歜者,盖以诡名耳。其间又多载东坡语,如『草黄骐骥病』, 则注云:『陈畯卧疾,梁拘过门曰:霜经草黄,骐骥病矣,驽骀何以快駃。盖言君 子不得时,小人自肆也。』『少游一日来问余曰:某细味杜诗,皆于古人语句补缀 为诗,平稳妥贴,若神施鬼设,不知工部腹中几个国子监邪?余喜此谭,遂笔寄同 叔,子由一字同叔。使知少游留心于老杜。』『意欲铲叠嶂』,则注云:『袁盎曰 :诸侯欲铲连云叠嶂而造物,夫复如何。』『余因舟中与儿子迨同注,检书倦先卧 ,余继烛至晓,遂疏之。』似此等语甚众,此聊举其一二言之,当亦是伪撰耳。近 时又有笺注东坡诗句者,其集刊行,号曰《东坡锦绣段》者是也。亦随句撰事牵合 ,殊无根蒂,正与李歜《注诗史》同科,皆不可信也。闽中近时又刊《诗话总龟》 ,此集即阮阅所编《诗总》也,余于《渔隐丛话序》中已备言之。阮字闳休,官至 中大夫,尝作监司郡守,庐州舒城人,其《诗总》十卷,分门编集,今乃为人易其 旧序,去其姓名,略加以苏黄门诗说,更号曰《诗话总龟》,以欺世盗名耳。世所 传《眼儿媚》词:『楼上黄昏杏花寒,斜月小栏杆,一双燕子,两行归雁,画角声 残。绮窗人在东风里,无语对春闲。也应似旧,盈盈秋水,淡淡春山。』亦闳休所 作也。闳休尝为钱塘幕官,眷一营妓,罢官去,后作此词寄之。〕

卷十二

杜少陵七   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《北岳碑》,后汉光和二年立。苦县老子庙亦汉碑,其 字刻极劲,杜诗所谓『《苦县》《光和》尚骨立,书贵瘦硬方通神。』《苦县》、 《光和》谓二碑也。颜之推论文章云:『至于陶冶性情,从容讽谏,入其滋味,亦 乐事也。』老杜『陶冶性灵存底物』,盖本于此。《可叹诗》云:『丈夫正色动引 经,丰城客子王季友。群书万卷常暗诵,《孝经》一通看在手。贫穷老瘦家卖履, 好事就之为携酒。豫章太守高帝孙,引为宾客敬颇久。』元结《箧中集》载季友数 诗,殊高古。高帝孙者,李勉也。盖郑惠王元懿生安德郡公琳,琳生择言,择言生 勉,勉自河南尹徙江西观察使。案《唐河西新幢子记题名》云:『使兼御史中丞兼 监察御史王季友。』陆士衡《伤逝赋》云:『托末契于后生。』杜诗云:『晚将末 契托年少。』《瑞应图》曰:『王者宴不及醉,则银瓮出。』《洗兵马》诗云:『 不知何国进白环,复道诸山出银瓮。』舜时西王母进白环,见《宋书志》。『游子 久在外,门户无人持』,《古乐府‧陇西行》:『健妇持门户,胜一大丈夫,焉知 肘腋祸,自及枭獍徒。』肘腋是赵灭智伯事。苏秦激张仪相秦,以马鞯席坐之,『 人来坐马鞯』之句,出于此也。古人造语,俯仰纡馀,各有态。『小麦青青大麦枯 ,谁当获者妇与姑,丈夫何在西击胡。』凡此句中,每函问答之词。『大麦乾枯小 麦黄,问谁腰镰胡与羌』,句法实有所自。刘孝标《广绝交论》云:『王阳登则贡 公喜,罕生逝而国子悲。』故老杜诗云:『窃效贡公喜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遣怀诗》:『昔我游宋中,惟梁孝王都。忆与高李辈,论交 入酒垆。两公壮藻思,得我色敷腴。气酣登吹台,怀古视平芜。』案《新唐书》: 『甫从李白及高适过汴州,酒酣,登吹台,慷慨怀古,人莫测也。』吹台即梁孝王 歌台,今谓繁台矣。而《西清诗话》乃云:『质之少陵《昔游诗》:昔者与高李, 同登单父台。则知非吹台。三人皆词宗,果登吹台,岂无雄词杰唱著后世邪?』予 窃哂其弗细考前诗,而妄为云云故具载之以显其误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世谓兄弟为友于,谓子孙为诒厥者,歇后语也。子美诗 曰:『山鸟山花皆友于』,退之诗:『谁谓诒厥无基址』,韩、杜亦不能免俗,何 也?〕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诗云:『六月旷抟扶』,案《庄子》:『抟扶摇而上者 九万里。』疏云:『抟,斗;扶摇,旋风也。』今云抟扶,亦是歇后语耳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唐人咏马嵬之事者多矣,世所称者刘禹锡云:『官军诛佞 幸,天子舍夭姬。群吏伏门屏,贵人牵帝衣。低回转美目,风日为无辉。』白居易 云:『六军不发争奈何,宛转娥眉马前死。』此乃歌咏禄山能使官军叛逼迫明皇, 明皇不得已而诛杨妃也。岂特不晓文帝体裁,而造语惷拙,抑亦失臣下事君之礼。 老杜则不然,其《北征诗》曰:『忆昨狼狈初,事与古先别,不闻夏商衰,中自诛 褒妲。』乃见明皇鉴夏、商之败,畏天悔过,赐妃子以死,官军何预焉。《唐阙史 》载郑畋《马嵬诗》,命意似矣,而词句凡下,比托无状,不足道也。〕苕溪渔隐 曰:〔予观《冷斋夜话》所论,与此相同,但《隐居诗话》乃魏泰道辅所撰,道辅 于明白为前辈,必明白窃其说耳。然老杜谓夏、商衰,诛褒、妲,褒姒,周幽王后 也,疑夏字为误,当云商、周可也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魏道辅泰,襄阳人,元祐名士也。与王介甫兄弟最相厚, 仆初以谓有隐德,不仕,及试院中,因上请主文,道辅恃才豪纵,不能忍一时之忿 ,欧主文几死,坐是不许取应。尝有《荆门别张天觉诗》云:『秋风上驿望台星, 想见冰壶照坐清。零雨已回公旦驾,挽须聊听野王筝。三朝元老心方壮,四海苍生 耳已倾。白发教人来一别,却归林下看升平。』诗律峻峭,今人不可到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道辅少与徐忠湣及山谷老人友善,博极群书,尤能谈朝 野可喜事,亹亹终日。作诗自成一家,有集二十卷,号汉上丈人,其间有『博山烧 沉水,烟烬气不灭,日暮白门前,杨花散成雪。』不减江左诸人语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孙莘老尝谓老杜《北征》诗胜退之《南山》诗,王平甫以谓《 南山》胜《北征》,终不能相服。时山谷尚少,乃曰:『若论工巧,则《北征》不 及《南山》,若书一代之事,以与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相为表里,则《北征 》不可无,而《南山》虽不作未害也。』二公之论遂定。时曾子固曰:『司马迁学 《庄子》,班固学《左氏》,班、马之优劣,即庄、老之优劣也。』公又曰:『司 马迁学《庄子》,既造其妙,班固学《左氏》,未造其妙也。然《庄子》多寓言, 架空为文章,《左氏》皆书事实,而文词亦不减《庄子》,则《左氏》为难。』子 固亦以为然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古之作者,初无意于造语,所谓因事以陈辞。如《北征 》一篇,直纪行役耳,忽云『或红如丹砂,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,甘苦齐结实』 ,此类是也。文章只如人作家书乃是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裕陵常谓子美诗『勋业频看镜,行藏独倚楼』,谓甫之诗 ,皆不迨此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诗句有含蓄者,如老杜『勋业频看镜,行藏独倚楼』,郑 云叟曰:『相看临远水,独自上孤舟。』是也。有意含蓄者,如《宫词》曰:『银 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,天街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』又《嘲人 诗》曰:『怪来妆阁闭,朝下不相迎,总向春园里,花间语笑声。』是也。有句意 俱含蓄者,如《九日》诗曰:『明年此会知谁健,醉把茱萸子细看。』《宫怨》诗 曰:『玉容不及寒鸦色,犹带朝阳日影来。』是也。〕

山谷云:〔余读《周书‧月令》云:『反舌有声,佞人在侧。』乃解《百舌诗 》『过时如发目,君侧有谗人』之句。〕

东坡云:〔『自平宫中吕太一』,世莫晓其义,而妄者以谓唐时有自平宫。偶 读《玄宗实录》,有中官吕太一叛于广南,杜诗盖言自平宫中吕太一,故下文有收 珠海南之句,见书不广,而以意轻改文字,鲜不为人笑。《后出塞》诗:『我本良 家子,出师亦多门。将骄益愁思,身贵不足论。跃马二十年,恐辜明主恩。坐见幽 州骑,长驱河洛昏。中夜间道归,故里但空村。恶名幸脱免,穷老无儿孙。』详味 此诗,盖禄山反时,其将校有脱身归国,而禄山虏执其妻子者,不知其姓名,可恨 也。余在岐下见秦州进一马鬃,如牛项,垂胡侧立,颠倒毛生肉端,番人云:『此 肉鬃马也。』乃知邓公《骢马行》『肉骏碨礧连钱动』,当作肉鬃。《咏怀诗》: 『杜陵有布衣,老大意转拙,许身一何愚,窃比稷与契。』子美自比稷、契,人未 必许也,然其又有诗云:『舜举十六相,身尊道更高,秦时用商鞅,法令如牛毛。 』自是稷、契辈人口中语也。又云:『知名未必称,局促商山芝。』又云:『王侯 与蝼蚁,同尽随丘墟,愿闻第一义,回向心地初。』乃知子美诗,尚有事在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『舜举十六相,身尊道更高,秦时用商鞅,法令如牛毛 。』其于治道深矣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同谷县七歌》,其四云:『呜呼四歌兮歌四奏,竹林为 我啼清昼。』近有一士人自同州来,笼一禽,大如雀,色正青,善鸣,问其名,曰 :『此竹林鸟也。』今本作林猿,非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『笋根稚子无人见,沙上凫雏旁母眠。』世不解『稚子无 人见』何等语。唐人《食笋诗》:『稚子脱锦绷,骈头玉香滑。』则稚子为笋明矣 。赞宁《杂志》曰:『竹根有鼠,大如猫,其色类竹,名豚,亦云稚子。』余以问 子苍,子苍曰:『笋为稚子,老杜之意也,不用《食笋诗》亦可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『笋根稚子无人见』,当为野雉之雉,或以为童稚,非也 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《冷斋》以稚子便作笋,引唐人诗为證,何谬之甚也。此 诗盖为笋之脱箨,如小儿之解绷,便以稚子为笋则非也。少陵诗本『笋根稚子无人 见』,今误以雉为稚,盖笋生乃雉哺子之时,言雉子之小,在竹间人不能见故也。 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『雕虫蒙记忆,烹鲤问沉绵』,不说作赋,而说雕虫, 不说寄书,而说烹鲤,不说疾病,而云沉绵;『颂椒添讽味,禁火卜欢娱』,不说 岁节,但云颂椒,不说寒食,但云禁火亦文章之妙也。〕

《三山艺人语录》云:〔《登慈恩寺塔》诗,讥天宝时事也。山者,人君之象 ,『秦山忽破碎』,则人君失道矣。贤不肖混殽而清浊不分,故曰『泾渭不可求。 』天下无纲纪,文章而上都亦然,故曰:『俯视但一气,焉能辨皇州。』于是思古 之圣君不可得,故曰:『回首叫虞舜,苍梧云正愁。』是时明皇方耽于淫乐而不已 ,故曰:『惜哉瑶池饮,日宴昆崙丘。』贤人君子,多去朝廷,故曰:『黄鹄去不 息,哀鸣何所投。』惟小人贪窃禄位者在朝,故曰:『君看随阳雁,各有稻粱谋。 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家家养乌鬼』之句,余观诸公诗话,其说盖有四焉。《漫叟 诗话》以猪为乌鬼,蔡宽夫《诗话》以乌野神为乌鬼,《冷斋夜话》以乌蛮鬼为乌 鬼,沈存中《笔谈》、《缃素杂记》以鸬鹚为乌鬼,今具载其说焉。《漫叟诗话》 云:『家家养乌鬼,顿顿食黄鱼。世以乌鬼为鸬鹚,言川人养此取鱼。予崇宁间往 兴国军,太守杨鼎臣字汉杰,一日约饭乡味,作蒸猪头肉,因谓予曰:川人嗜此肉 ,家家养猪,杜诗所谓家家养乌鬼是也。每呼猪则作乌鬼声,故号猪为乌鬼。』蔡 宽夫《诗话》云:『或言老杜诗家家养乌鬼,顿顿食黄鱼。乌鬼乃鸬鹚,谓养之以 捕鱼。予少时至巴中,虽见有以鸬鹚捕鱼者,不闻以为乌鬼也,不知《夔州图经》 何以得之。然元微之《江陵诗》云:病赛乌称鬼,巫占瓦代龟。注云:南人染病则 赛乌鬼。则乌鬼之名,自见于此。巴楚间尝有捕得杀人祭鬼者,问其神明,曰乌野 七头神。则乌鬼乃所事神名尔。或云养字乃赛字之讹,理亦当然。盖为其杀人而祭 之,故诗首言异俗吁可怪,斯人难并居。若养鸬鹚捕鱼而食,有何吁怪不可并居之 理。则鸬鹚决非乌鬼,宜当从元注也。』《冷斋夜话》云:『川峡路民多供事乌蛮 鬼,以临江,故顿顿食黄鱼耳。俗人不解,便作养畜字读,遂使沈存中白差乌鬼为 鸬鹚也。』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『士人刘克博观异书,杜诗有家家养乌鬼,顿顿食 黄鱼,世之说者,皆谓夔、峡间至今有鬼户,乃夷人也,其主谓之鬼。然不闻有乌 鬼之说。又鬼户者,夷人所称,又非人家所养。克乃按《夔州图经》,称峡中人以 鸬鹚绳系其颈,使之捕鱼,得鱼则倒提出之,至今如此。予在蜀中见人家养鸬鹚, 使捕鱼,信然。但不知谓之乌鬼耳。』《缃素杂记》云:『《笔谈》尝论杜诗家家 养乌鬼,顿顿食黄鱼,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,养之以取鱼也。』又按《东斋记事》 云:『蜀之鱼家养鸬鹚十数者,日得鱼可数十斤,以绳约其吭,才通小鱼,大鱼则 不可食,时呼而取出之,乃复遣去。甚驯狎,指顾如人意,有得鱼而不以归者,则 押群者啄而使归。比之放鹰鹘,无驰走之劳,得利又差厚。』所载止此而已。然范 蜀公亦不知鸬鹚乃杜诗所谓乌鬼也。按《夷貊传》云:『倭国水多陆少,以小环挂 鸬鹚项,令入水捕鱼,日得百馀头。』则此事信然。余尝细考四说,谓鸬鹚为乌鬼 是也,其谓猪与乌野神、乌蛮鬼为乌鬼者,非也。余官建安,因事至北苑焙茶,扁 舟而归,中途见数渔舟,每舟用鸬鹚五六,以绳系其足,放入水底捕鱼,徐引出, 取其鱼。目睹其事,益可验矣。〕

卷十三

杜少陵八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『叫怒索饭啼门东』,又云:『用激壮士肝。』说者谓庖 厨之门在东,肝主怒,非偶就韵也。可谓至论。《秋雨叹》:『禾头生耳黍穗黑。 』今所行印本皆作木字,事见《齐民要术》,云:『秋雨甲子,禾头生耳。』木当 作禾。《往在诗》:『白间剥画虫。』初不知其何等语也,及观何平叔《景福殿赋 》云:『皎皎白间,微微列钱。』注谓白间窗也,余尝以白间对黄里。《姜七少府 设鲙戏赠长歌》首章云:『姜侯设鲙当严冬,昨日今日皆大风』,乃知『悭风涩雨 』之句,自古有之。『偏劝腹腴愧年少』,山谷谓腹下肥处为腴。《丹青引》:『 意匠惨澹经营中。』事见陆机《文赋》:『意司契而为匠。』『饭抄云子白』之句 ,说者多以《学林》所记云事,母风子云。《汉武外传》云:『神仙之食,有风实 云子。』当出于此。按《本草》:『崖蜜,石蜜也。』故老杜逸诗有『崖蜜松花白 ,山杯竹叶新』之句。《萤火诗》:『幸因腐草出,敢近太阳飞』,说者云为李辅 国作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夏郑公竦评老杜《初月诗》『微升紫塞外,已隐暮云端』 ,以为意主肃宗也。郑公善评诗也,吾观退之『煌煌东方星,奈此众客醉』,其顺 宗时作也,东方谓宪宗在储也。〕

《瑶溪集》云:〔《诗》之六义,后世赋别为一大文,而比少兴多,诗人之全 者,惟杜子美时能兼之。如《新月诗》,『光细弦欲上,影斜轮未安。』位不正, 德不充,风之事也。『微升古塞外,已隐暮云端。』才升便隐,似当日事,此之事 也。『河汉不改色,关山空自寒。』河汉是矣,而关山自凄然,有所感兴也。『庭 前有白露』,露是天之恩泽,雅之事。『暗满菊花团』,天之泽止及于庭前之菊, 成功之小如此,颂之事。说者以为子美此诗,指肃宗作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《姜少府设鲙歌》云:『姜侯设鲙当严冬,昨日今日 皆天风。』或谓讥姜之悭,唐人已有『悭风涩雨』之语,非也。盖言严冬天寒,又 连日有风,黄河冰益厚矣。当此时而凿冰取鱼主鲙,其意勤甚,故曰:『黄河美鱼 不易得,凿冰恐侵河伯宫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《病柏》、《病橘》、《枯棕》、《枯楠》四诗,皆当时 事。《病柏》当为明皇作,与《杜鹃行》同意。《枯棕》皆民力之残困,其篇中自 言矣。《枯楠》云:『犹含栋梁具,无复云霄志。』当为房次律之徒作。惟《病橘 》始言『惜哉结实小,酸涩如棠梨。』末以比荔支劳民,疑若指近幸之不得志者。 自汉、魏以来,诗人用意深远,不失古风,惟此为然,不但语之工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『江湖多白鸟,天地有青蝇。』人遂以白鸟为鹭。而《 礼记‧月令》『群鸟养羞』,郑氏乃引《夏小正》丹鸟白鸟之说,谓白鸟为蚊蚋, 则知以对青蝇,意亦深矣。不然,江湖多白鹭,有何说邪?〕

山谷云:〔好作奇语,自是文章一病。但当以理为主,理得而辞顺,文章自然 出群拔萃。观子美到夔州后诗,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,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诗语大忌用工太过,盖炼句胜则意必不足,语工而意不 足,则格力必弱,此自然之埋也。『红稻啄馀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』,可谓精 切,而在其集中,本非佳处,不若『暂止飞鸟将数子,频来语燕定新巢』,为天然 自在。其用事若『宓子弹琴邑宰日,终军弃繻英妙年』,虽字字皆本出处,然比『 今日朝廷须汲黯,中原将帅忆廉颇』,虽无出处一字,而语意自到。故知造语用事 ,虽同出一人之手,而优劣自异,信乎诗之难也。〕

苏子由云:〔《大雅‧绵》九章,诵太王迁豳,建都邑,营宫室而已。至其八 章乃曰:『肆不殄厥愠,亦不陨厥问』,始及昆夷之怒,尚可也。至其九章乃曰: 『虞芮质厥成,文王蹶厥生。予曰有疏附,予曰有先后,予曰有奔奏,予曰有禦侮 。』事不接,文不属,如连山断岭,虽相去绝远,而气象联络,观者知其脉理之为 一也。盖附离不以凿枘,此最为文之高致耳。老杜陷贼时,有《哀江头》诗曰:『 少陵野老吞声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。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?忆昔霓旌 下南苑,宛中万物生颜色。昭阳殿里第一人,同辇随君侍君侧。辇前才人带弓箭, 白马嚼齧黄金勒。翻身向天仰射云,一箭正坠双飞翼。明眸皓齿今何在?血污游魂 归不得!清渭东流剑阁深,去住彼此无消息。人生有情泪沾臆,江水江花岂终极? 黄昏胡骑尘满城,欲往城南忘南北。』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,注坡蓦涧,如履平 地,得诗人之遗法。如白乐天诗词甚工,然拙于纪事,寸步不遗,犹恐失之,此所 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唐曲江,开元、天宝中,旁有殿宇,安、史乱后,其地尽 废。文宗览杜甫诗云:『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?』因建紫云楼、落霞 亭,岁时赐宴。又诏百司于两岸建亭馆。太宗于西郊凿金明池,池中有亭榭,以阅 水戏,而士人游观,无存泊之所。若两岸如唐制,设亭馆,即逾曲江之盛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唐书‧列女传》:『王圭微时,母卢氏尝云子必贵,但 未见汝与游者。圭一日引房玄龄、杜如晦过之,母曰汝贵无疑。』所载止此而已。 质之少陵诗,事未究也。《送重表侄王砅》云:『我之曾老姑,尔之高祖母,尔祖 未显时,归为尚书妇。』则圭母杜氏非卢氏也。又云:『隋朝大业末,房杜俱交友 。长者来在门,荒年自湖口。家贫无供给,客位但箕帚。俄顷羞颇珍,寂寥人散后 。入怪鬓发空,吁嗟为之久。自陈剪髻鬟,鬻市充沽酒。上云天下乱,宜与英俊厚 。向窃窥数公,经纶亦俱有。次问最少年,虬髯十八九。子等成大名,皆因此人手 。下云风云合,龙虎一吟吼。愿展丈夫雄,得辞儿女丑。秦工时在坐,真气惊户牖 。及乎贞观初,尚书践台斗。夫人常肩舆,上殿称万寿。六宫师柔顺,法则化妃后 。至尊均嫂叔,盛事垂不朽。』其上下详谛如此。且一妇人识真主于侧微,尤伟甚 。史缺失而缪误,独少陵载之,号诗史,信矣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《西清诗话》辨王圭母姓杜不姓卢,引少陡诗为證。今观 其诗,不特不姓卢,乃王圭之妻,非母也。史氏之讹如此。少陵诗云:『我之曾老 姑,尔之高祖母,尔祖未显时,归为尚书妇。』即知王圭之妻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唐人好饮甜酒,殆不可晓。子美云:『人生几何春已 夏,不放香醪如蜜甜』;退之云:『一坛春酒甘若饴,文人此乐无人知。』〕

东坡云:〔退之诗:『百年未满不得死,且可勤买抛青春。』《国史补》云: 『酒则郢之富水,乌程之箬下,荥阳之土窟春,富平之石冻春,剑南之烧春。』子 美诗亦云:『闻道云安曲米春。』裴铏作《传奇》,记裴航事,亦有酒名松醪春。 乃知唐人名酒以春,则抛青春亦必酒名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严氏溪放歌》云:『剑南岁月不可度,边头公卿仍独骄。』 按王原叔注云:『郭英又代严武镇蜀,粗暴不能容甫,故有公卿独骄之句。』予谓 是说,殊无所据,质之《唐书》及小说,严武卒,郭英又代之;未几,有崔旰之乱 ,甫未尝为英又幕客,何为不见容。《唐史》云:『严武以世旧,待甫甚善。甫尝 醉登武床,瞪视曰:严挺之乃有此儿!武虽暴猛,外若不为忤,中衔之。一日,欲 杀甫,集吏于门,武将出,冠钩于帘三,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。』以此知『边头公 卿仍独骄』之句,当为此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杜子美《送严武还朝诗》;『公若登台辅,临危莫爱 身。』劝以仗节死义也。魏野《赠王文正公诗》:『西祀东封都了毕,好来相伴赤 松游。』《赠寇莱公》诗:『好去上天辞将相,却来平地作神仙。』劝之使退也。 近世士人与上宫诗,无非谀词,未闻有规劝之语如此者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先君平日,尤喜作诗,手校老杜集,所正舛误甚多。句法,暮 年深得其意味;尝泛歙溪用老杜诗:『青惜峰峦过』为韵,作五诗,共一云:『港 净千寻碧,峰回两岸青,鹭飞烟漠漠,猿啸竹冥冥。鸡犬闻声地,云霞蔽隐扃。桃 源疑此是,时复问渔舲。』其二云:『溪山美有馀,自古神仙宅。筑室隐宣平,题 诗来李白。至今负薪人,问是餐霞客。不向此寻真,飘蓬端可惜。』其三云:『万 山回合处,葱郁钓台峰。道义高千古,箪瓢敌万钟。羊裘甘寂寞,凤阙肯从容。勿 谓狂奴态,清风激儒庸。』其四云:『草木纷纷落,江山正薄寒。云藏桐子宅,波 急沈郎滩。回首家林远,多愁革带宽。青枫知客恨,涂血点林峦。』其五云:『观 山如走马,倏忽千群过。水从云际来,舟疑天上坐。羁孤猿失群,往复蚁旋磨。五 韵写中肠,悲词成楚些。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杜甫《赠高适》诗云:『脱身簿尉中,始与捶楚辞。』韩 愈《赠张功曹》诗云:『判司卑官不堪说,未免捶楚尘埃间。』杜牧《寄小侄阿宜 》诗云:『参军与簿尉,尘土惊劻勷,一语不中治,鞭捶身满疮。』以此明唐之参 军、簿尉,有过即受笞杖之刑,犹今之胥吏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《桥陵诗》:『先帝昔晏驾,兹山朝百灵。』先帝即 睿宗也。《忆昔》诗:『忆昔先帝巡朔方,千乘万骑入咸阳。』先帝即肃宗也。《 舞剑器行》:『先帝侍女八千人,公孙剑器为第一。』《遣怀》诗:『先帝正好武 ,寰海未雕枯。』先帝即明皇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唐史》:『张●尚宁亲公主,明皇眷●厚,即禁中置内宅。 』故子美赠之诗云:『天上张公子,宫中汉客星。』又《长安志》:『拾翠殿在大 明宫翰林门外,望云亭在太极宫景福殿西。』故次联云:『赋诗拾翠殿,佐酒望云 亭』,皆禁中事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孟嘉落帽,前世以为胜绝。子美《九日诗》云:『羞将短 发还吹帽,笑倩傍人为正冠。』其文雅旷达,不减昔人。故谓诗非力学可致,正须 胸中度世耳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潘邠老言:『七言诗第五字要响,如返照入江翻石壁, 归云拥树失山村。翻字失字是响字也。五言诗第三字要响,如圆荷浮小叶,细麦落 轻花。浮字落牛是响字也。所谓响者,致力处也。』予窃以为字字当活,活则字字 自响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刘路左车为予言:『尝收得唐人杂编时人诗册,有《送 惠二归故居》诗云:惠子白驹瘦,归溪惟病身。皇天无老眼,空谷滞斯人。崖蜜松 花白,山杯竹叶新。柴门了生事,黄绮未称臣。真子美语也。』白驹或作驴字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蛟室围青草,龙堆隐白沙。护江蟠古木,迎棹舞神鸦 。破浪南风正,收帆畏日斜。云山千万叠,何处上仙槎?』此老杜《过洞庭诗》也 。李希声云:『得之江心一小石刻。』又云:『老杜遗诗二十九篇,而《哭台州郑 司户苏少监》一首,山谷云:语似不类。予最爱其叶叶自开春之句.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老杜诗云:『麟角凤觜世莫识,煎胶续弦奇自见。』又杜 牧之诗云:『天上凤凰难得髓,世间那有续弦胶。』尝见李商老云:『事载《太平 广记》。』后读东方朔《十洲记》:『凤麟洲,其洲多凤麟,亦多仙家,煮凤喙及 麟角,合煎作胶,为集弦胶,或名连金泥,以能续连弓弩断弦也。剑折,以此胶粘 之。』〕

卷十四

杜少陵九   苕溪渔隐曰:〔《戏作花卿歌》云:『成都猛将有花卿,学语小儿知姓名。用 如快鹘风火生,见贼唯多身始轻。绵州副使著柘黄,我卿扫除即旧平。子章髑髅血 模糊,手提掷还崔大夫。李侯重有此节度,人道我卿绝世无,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 ?』细考此歌,想花卿当时在蜀中,虽有一时平贼之功,然骄态不法。人甚苦之。 故子美不欲显言之,但云『人道我卿绝世无』,既称绝世无,『天子何不唤取守京 都』,语句含蓄,盖可知矣。山谷云:『花卿冢在丹棱之东馆镇,至今有英气,血 食其乡。』〕

陈辅之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尝言:『世间好语言,已被老杜道尽;世间俗言语 ,已被乐天道尽。』然李赞皇云:『譬之清风明月,四时常有,而光景常新。』又 似不乏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山谷常言:『少时曾诵薛能诗云:青春背我堂堂去,白发欺人 故故生。孙莘老问云:此何人诗?对曰老杜。莘老云:杜诗不如此。』后山谷语传 师云:『庭坚因莘老之言,遂晓老杜诗高雅大体。』传师云:『若薛能诗,正俗所 谓叹世耳。』〕

山谷云:〔子美入蜀下峡年月,则诗中自可见,其曰:『九钻巴峡火,三蛰楚 祠雷』,则往来两川九年,在夔府三年可知矣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又有『十暑 岷山葛,三霜楚户砧』之句,《诗谱》以谓公以乾元己亥冬至蜀,不以暑计,起明 年庚子,至是为十暑,时已在湖南,独言岷山,永泰乙巳秋至云安,云安、荆湖皆 楚地,至是合为五霜,而云三者,独以峡中言之。〕

东坡云:〔《悲陈陶》云:『四万义军同日死。』此房管之败也。《唐书》作 陈涛,不知孰是。管既败,犹欲持重有所伺,而中人邢延恩促战,遂大败。故此次 篇《悲青阪》云:『焉得附书与我军,忍待明年莫仓卒。』《北征》诗云:『桓桓 陈将军,仗钺奋忠烈。』此谓陈元礼也。元礼佐玄宗平内难,又从幸蜀,首建诛杨 国忠之策。《洗兵马》云:『张公一生江海客,身长九尺须眉苍。』此张镐也。《 忆昔》诗云:『关中小儿坏纲纪』,谓李辅国也。『张后不乐上为忙』,谓肃宗、 张后也。『为留猛士守未央』,谓郭子仪夺兵柄入宿卫也。明皇虽诛萧至忠,然尝 怀之,侯君集云:『蹭蹬至此。』至忠亦蹭蹬者邪!故子美亦哀之云:『赫赫萧京 兆,今为时所怜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《洗兵马》云:『张公一生江海客,身长九尺须眉苍, 征起适会风云际,扶颠始知筹策良』,说者以为张公镐也。镐虽史称有王霸大略, 然当为相,收复两京时,不闻别有奇功,但有策史思明欲以范阳归顺为伪,知许叔 冀临难必变二事耳。然当时亦不果用也。岂史氏或有遗邪?《唐书‧房管传》:『 上皇入蜀,管建议请诸王分镇天下。其后贺兰进明以此谗之肃宗,管坐是卒废不用 ,世多悯之。』予读司空图《房太尉汉中诗》云:『物望倾心久,凶渠破胆频。』 注谓『禄山初见分镇诏书,拊膺叹曰:吾不得天下矣。非管无能画此计者。』盖以 乘舆虽播迁,而诸子各分统天下兵柄,则人心固所系矣,未可以强弱争也。今《唐 史》乃不载此语。图博学多闻,尝位朝廷,且修史,其言必有自来。夫身以此废, 而功之在时乃若是,于其人之利害,岂不重哉!惜乎,史臣不能为一白之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命轩亭名最难事,近世士大夫,取『幽事颇相关』命亭曰 关幽,取『半夜水明楼』命楼曰水明,皆失诗人之本意。余尝爱竹间有亭曰听雪, 曰细香,面西有轩曰可月,莲池上有亭曰观心,禅房竹间有亭曰通幽,皆取古人诗 句,此为得体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东坡赴定武,过京师,馆于城外一园子中。余时年十八 ,谒之,问余观甚书,余云:『方读《晋书》。』卒问其中有甚好亭子名,余茫然 失对。始悟前辈观书,用意盖如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功业多归马伏波,功曹非复汉萧何。』李公彦、刘贡甫皆云 :『汉功曹曹参,非萧何也。』余读《高祖纪》:『萧何为主吏。』孟康曰:『主 吏,功曹也。』然则子美岂误用事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子美《题道林岳麓寺》诗云:『宋公放逐登临后,物色 分留与老夫。』宋公,之问也。此语句法清新,故为杰出。其后唐扶《题诗》复云 :『两祠物色采拾尽,壁间杜甫真少恩。』意虽相反,而语亦秀拔。乃知文章变态 ,初无穷尽,惟能者得之。扶即沈传师所谓唐侍御者也。其诗他语亦称此,如『泉 清或戏蛟龙窟,殿豁数尽高帆掀,即今异鸟声不断,闻道看花春更烦』之类,与子 美『寺门高开洞庭野,殿脚插入赤沙湖,五月寒风冷佛骨,六时天乐朝香炉』之句 ,几不相上下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《楚国先贤传》:『孙隽字文英,与李元礼俱娶太尉桓 叔玄女,时人谓桓叔玄两女乘龙,言得婿如龙也。』杜诗云:『门阑多喜色,女婿 近乘龙。』宋景文亦云:『承家男得凤,择婿女乘龙。』事虽不如宋之切当,至造 语则杜浑厚而有工,是知文章当以韵为胜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杜牧云:『南山与秋色,气势两相高。』最为警绝。而子 美才用一句,语益工,云:『千崖秋气高。』〕

《钟山语录》云:〔杜甫固奇,就其分择之,好句亦自有数。李白虽无深意, 大体俊逸,无疏缪处。刘禹锡操行极下,内结宦官,外结柳子厚,作赋甚佳,诗但 才短思苦耳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潘惇尝以诗呈山谷,云:『凡作诗,须要开广,如老杜 日月笼中鸟,乾坤水上萍之类。』惇云:『那便到此。』山谷云:『无此,只是初 学诗一门户耳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文章变态,固亡穷尽;然高下工拙,亦各系其人才。子 美以『盘涡鹭浴底心性,独树花发自分明』为吴体,以『家家养乌鬼,顿顿食黄鱼 』为俳谐体,以『江上谁家桃树枝,春寒细雨出疏离』为新句,虽若为戏,然不害 其格力。李义山『但觉游蜂饶舞蝶,岂知孤凤忆雏鸾』,谓之当句有对,固已少贬 矣。而唐末有章碣者,乃以八句诗平侧各有一韵,如『东南路尽吴江伴,正是穷愁 暮雨天。鸥鹭不嫌斜雨岸,波涛欺得送风船。偶逢岛寺停帆看,深羡渔翁下钓眠。 今古若论英达算,鸱夷高兴固无边。』自号变体,此尤可怪者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纂集《丛话》,盖以子美之诗为宗,凡诸公之说,悉以采摭 ,仍存标目,各志所出。今更拾遗,类次为一,以便观览焉。《江畔独步寻花绝句 》云:『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』,齐鲁大臣二人,而史失其名,黄四 娘者独何人哉?因托此诗,以得不朽,世间幸不幸类如此。《论画》云:『正觉良 工心独苦』,用意之妙,有举世人莫知之者,此其所以独苦也。《何十一觅桤木栽 》云:『饱闻桤木三年大,与致溪边十亩阴』,桤木惟蜀中有之,散林而美荫,易 长而可薪。又『老翁须地坐,细细酌流霞』,今本地坐改作地主,可谓狗尾续也。 《天育骠骑歌》云:『遂令大奴守天育』,东坡题此歌于《天育骠骑图》后,写作 『大奴字天育』,则天育为大奴字也。『矫矫龙性合变化』,合字亦写作含字,定 武有此石刻。《棕拂子》云:『不堪代白羽,有足除苍蝇』,山谷言:『事见《新 唐书》适从何处来者是也,注乃引营营青蝇,其义安在哉?』余谓此说误矣。此乃 元稹事,在子美后,子美以对白羽,皆前代事,信乎『不行一万里,不读万卷书, 不可看老杜诗』,盖谓此也。《社日》云:『尚想东方朔诙谐割肉归』,《东方朔 传》割肉事,乃伏日,非社日也。《史记‧六国表》:『秦德公二年初作伏社祠, 磔狗邑四门。』自秦、汉以来,伏腊祠社,疑子美借用此事耳。《忆昔行》云:『 落日初霞闪馀映,倏忽东西无不可』,王屋山中日西落而人影或在西,日东出而人 影或在东,不可致诘。《南邻诗》云:『锦里先生乌角巾,园收芋栗不全贫』,旧 本栗字今作粟,子美以其园犹有芋栗可收,所以为不全贫,若园更以收粟,是岂得 为贫也。《兵车行》云:『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』,唐十道有 河北无山东,唐都长安,自太行以东皆山东也。《哀王孙》云:『长安城头头白乌 ,夜飞延秋门上呼』,头字当作颈字,盖乌无头白者。《李潮八分小篆歌》云:『 书贵瘦硬方通神』,唐初字书得晋宋之风,故以劲健相尚,至褚、薛则尤极瘦硬矣 。开元、天宝以后,变为肥厚,至苏灵芝辈,几于重浊。虽其言为篆字而发,亦似 有激于当时也。《送贾阁老出守汝州》云:『云山紫逻深』,注云:『逻,塞也, 取巡逻之义。』非是。《九域图》云:『汝州有紫逻山。』《醉歌行》云:『风吹 客衣日杲杲,树搅离思花冥冥』,此最著意深远。《赠李八秘书》云:『往时中补 右,扈跸上元初』,然少陵罢拾遗时,是至德初,上元乃至德后,以年谱考之,信 然,盖其为扈跸上之初元耳。《前出塞九首》为戍兵作,《后出塞五首》为赴募者 作,余尝细考其词,诚为不妄。《解闷》云:『孟子论文更不疑,李陵苏武是吾师 。』旧本『李陵苏武是吾师』一句在上,兼子美自注云:『校书郎孟云卿,则所谓 孟子也。』此但论诗,俗人意谓孟轲,乃移『孟子论文更不疑』一句在上,非也。 《江南逢李龟年》云:『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,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 花时节又逢君。』此诗非子美作,岐王开元十四年薨,崔涤亦卒于开元中,是时子 美方十五岁,天宝后子美未尝至江南。学诗须先理会次序,便见工夫。如《北风诗 》:『春生南国瘴,气待北风苏。』文章之妙,最在状物处,如『罐酱落提携』之 类最佳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元稹作李杜优劣论,先杜而后李,韩愈不以为然,作诗曰 :『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不知群儿愚,何用故谤伤?蚍蜉撼大树,可笑不自 量。』为微之发也。元稹自谓知老杜矣,其论曰:『上该曹、刘,下薄沈、宋。』 至退之则曰:『引手拔鲸牙,举瓢酌天浆。』夫高至于酌天浆,幽至于拔鲸牙,其 思赜深远宜如何,而讵止于曹、刘、沈、宋之间邪?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唐人吊子美:『赋出《三都》上,诗须二《雅》求。』盖 少陵远继周诗法度。余尝以经旨笺其诗云:『与奴白饭马青刍,虽不言主人,而待 奴马如此,则主人可知,与《诗》所谓言刈其楚,言秣其马,言刈其蒌,言秣其驹 同意。』又:『小城万丈馀,大城铁不如,则小城难为高,大城难为坚固故也。正 得古人著书互相备意。』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旧唐史‧杜甫传》曰:『甫永泰二年卒。』某考子美诗 《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诗》、《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诗》、《大历五年正 月追酬高适人日诗》,《甫志》与《传》皆云年五十九卒。案甫生于睿宗先天元年 癸丑岁,卒于大历五年辛亥岁,为年五十九,则史云永泰二年卒者误也。元祐中胡 资政知成都,作《草堂先生碑序》曰:『蜀乱,先生下荆渚,溯沅、湘,上衡山, 卒于耒阳。』王内翰注子美诗曰:『大历三年,甫下峡,入湖南,游衡山,寓居耒 阳,五年,一夕醉饱卒。』元祐中吕丞相作《子美诗年谱》曰:『大历五年夏,甫 还襄汉,卒于岳阳。』某尝考究杜陵及襄汉岳阳,皆无子美墓,惟耒阳县有子美墓 ,前贤多留题,则子美当卒于耒阳也。近世有小说《丽情集》者,首叙子美因食牛 肉白酒而卒,此无据妄说不足信。今注子美诗者,亦假王原叔内翰之名,谓甫一夕 醉饱卒者,无乃用小说《丽情》之语邪。〕

卷十五

骆宾王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旧说徐敬业败,与骆宾王俱不死,皆去为浮屠以免,宾王 居杭州灵隐寺,因续宋之问诗,人始知之。而《新唐书》不载。今宋诗乃见宾王集 中,惟破题『鹫岭郁岧峣,龙宫隐寂寥』两句是宋作,自『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 潮』以后,人因其续而录之宾王集中,或本集固自为宾王作而收之也。然宾王集乃 古本,非后人所袖次者。若此诗当时已自录于集中,则宾王之不死,亦一證也。〕

王摩诘   东坡云:〔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,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。诗曰:『蓝溪白 石出,玉山红叶稀,山路元无雨,空翠湿人衣。』此摩诘之诗也,或曰非也,好事 者以补摩诘之遗。〕

《后湖集》云:〔『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垂。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行 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回期。』此诗造意之妙,至与造物相 表里,岂直诗中有画哉?观其诗,知其蝉蜕尘埃之中,浮游万物之表者也。山谷老 人云:『余顷年登山临水,未尝不读王摩诘诗,固知此老胸次,定有泉石膏肓之疾 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下双字极难,须是七言五言之间,除去五字三字外,精 神兴致,全见于两言,方为工妙。唐人记『水田飞白鹭,夏木啭黄鸲』为李嘉祐诗 ,摩诘窃取之,非也。此两句好处,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,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 自见其妙,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,一号令之,精彩数倍。不然,嘉祐本句但是咏景 耳,人皆可到。要之,当令如老杜『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衮衮来』,与『江 天漠漠鸟飞去,风雨时时龙一吟』等,乃为超级。近世王荆公『新霜浦溆绵绵白, 薄晚林峦往往青』,与苏子瞻『浥浥炉香初泛夜,离离花影欲摇春』,此可以追配 前作也。〕

李希声《诗话》云:〔唐人诗流传讹谬,有一诗传为两人者,如『漠漠水田飞 白鹭,阴阴夏木啭黄鹂』,既曰王维,又曰李嘉祐,以全篇考之,摩诘诗也。又『 楚乡寒食梅花时,野渡临风驻彩旗,草色连云人去住,水纹如谷燕差池』,既见《 杜牧集》中,又《刘梦得外集》作八句,其后云:『朱轓尚忆群飞雉,青绶初联左 顾龟,非是湓城白司马,水曹何事与新诗。』考其全篇,梦得诗也。然前四句,绝 类牧之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古人下连绵字不虚发,如老杜『野日荒荒白,江流泯泯 清』,退之云:『月吐窗囧囧』,皆造微入妙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右丞、苏州,皆学于陶,王得其自在。〕

韦苏州   韩子苍云:〔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,豪纵不羁,玄宗崩,始折节务读书 。然余观其人,为性高洁,鲜食寡欲,所居扫地焚香而坐,与豪纵者不类。其诗清 深妙丽,虽唐诗人之盛,亦少其比,又岂似晚节把笔学为者,岂苏州自序之过与? 然天宝间不闻苏州诗,则其诗晚乃工,为无足怪。高适年五十始学诗,亦遂名家, 非才本绝人,莫能尔也。宋朝以文名世者多矣,然柳州、苏州,自欧阳公尚未之爱 。宋景文作《唐书‧文艺传》,举唐之能文者皆在,至于苏州,则以为史家轶其行 事,故不书,此岂知史法哉?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苏州诗律深妙,白乐天辈固皆尊称之,而行事略不见《 唐史》为可恨。以其诗语观之,其人物亦当高胜不凡。《刘禹锡集》中有《大和六 年举自代》一状,然应物《温泉行》云:『北风惨惨投温泉,忽忆先皇巡幸年,身 骑厩马引天仗,直至华清列御前。』则尝逮事天宝间也,不应犹及大和,恐别是一 人,或《集》之误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苏州集》有《燕李录事》诗云:『与君十五侍皇闱,晓拂炉 烟上玉墀』,又《温泉行》云:『出身天宝今几年,顽钝如锤命如纸』,余以《编 年通载》考之,天宝元年至大和六年,计九十一年,应物于天宝间已年十五,及有 出身之语,不应能至大和间也。蔡宽夫云:『刘禹锡所举,别是一人』,可以无疑 矣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徐师川言:『人言苏州诗,多言其古淡,乃是不知言苏 州诗。自李、杜以来,古人诗法尽废,惟苏州有六朝风致,最为流丽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应物古诗胜律诗。李德裕、武元衡则律诗胜古诗,五字句 又胜七字;张籍、王建诗格极相似;李益古律诗相称;然皆非应物之比也。〕

《后湖集》云:〔余每读苏州『漠漠帆来重,冥冥鸟去迟』之语,未尝不茫然 而思,喟然而叹,嗟乎,此余晚泊江西十年前梦耳。自余奔窜南北,山行水宿,所 历佳处固多,欲求此梦,了不可得,岂蒹葭莽苍,无三湘七泽之壮,雪蓬烟艇,无 风樯阵马之奇乎?抑吾且老矣,壮怀销落,尘土坌没,而无少日烟霞之想也?庆长 笔端丘壑,固有不凡,当为余图苏州之句于壁,使余隐几静对,神游八极之表耳。 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读古人诗,多意有所喜处,诵忆之久,往往不觉误用为己 语。『绿阴生昼寂,孤花表馀春』,此《苏州集》中为警策,而荆公诗乃有『绿阴 生昼寂,幽草弄秋妍』之句,大抵荆公阅唐人诗多,观《百家诗选》可见也。如苏 子瞻『山围故国城空在,潮打西陵意未平』,此非误用,直取旧句,纵横役使,知 彼我为辨耳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《琥珀诗》曰:『曾为老茯苓,元是寒松液,蚊蚋落其中 ,千年犹可觌。』旧说松液沦入地,千年所化,今烧之尚作松气。其琥珀中有形如 蜂。然此物自外国来,今地有茯苓处,皆无琥珀,不知韦公何以知之?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王摩诘、韦苏州集载裴迪、丘丹唱和诗,其语皆清丽高 胜,常恨不多见,如迪『安禅一室内,左右竹亭幽。有法知不染,无言谁敢酬。鸟 飞争向夕,蝉噪意先秋。烦暑自兹退,清凉何处求?』如丹『卖药有时至,自知往 来疏。遽辞池上酌,新得山中书。步出芙蓉府,归乘觳觫车,猥蒙招隐作,岂愧班 生庐。』其气格殆不减二人,非唐中叶以来,嘐嘐以诗鸣者可此。乃知古今文士, 堙灭不得传于子孙者,不可胜数。然士各言其志,共隐显亦何足多较。观两诗趣尚 ,其胸中殆非汲汲于世者,正尔无闻,亦何所恨。其姓名偶见二人集,亦未必不为 幸也。〕

孟浩然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孟浩然诗:『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』唐玄宗闻之, 曰:『卿自弃朕,朕何尝弃卿。』孟贯诗:『不伐有巢树,多移无主花。』周世宗 闻之,曰:『朕伏叛吊民,何谓有巢无主?』二子正坐诗穷,所谓转喉触讳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孟浩然入翰苑,访王维,适明皇驾至,浩然仓黄伏匿,维 不敢隐而奏知,明皇曰:『吾闻此人久矣。』召使进所业,浩然诵『北阙休上书, 南山归敝庐,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』明皇曰:『吾未尝弃卿,何诬之甚也。 』因放归襄阳。世传如此。而《摭言》诸书载之尤详。且浩然布衣阑入宫禁,又犯 行在所,而止于放归,明皇宽假之亦至矣,乌在以一弃字而议罪乎?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浩然诗:『挂席几千里,名山都未逢,泊舟浔阳郭,始 见香炉峰。』但详看此等语,自然高远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尝谓余云:『作诗使《史》《汉》间全语,为有气 骨。』后因读浩然诗见『以吾一日长』,『异方之乐令人悲』及『吾亦从此逝』, 方悟山谷之言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子瞻谓浩然诗,韵高而才短,如造内法酒手,而无材料耳 。〕

卷十六

韩吏部上   东坡云:〔退之《示儿》云:『主妇治北堂,膳服适戚疏。恩封高平君,子孙 从胡裾。开门问谁来,无非卿大夫。不知官高卑,玉带县金鱼。』又云:『凡此坐 中人,十九持钧枢。』所示皆利禄事也。至老杜则不然,《示宗武》云:『试吟青 玉案,莫羡紫香囊。应须饱经术,已似爱文章。十五男儿志,三千弟子行。曾参与 游夏,达者得升堂。』所示皆圣贤事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旧说退之子不惠,读金根车,改为银银,然退之《赠张 籍诗》所谓『召今吐所记,解摘了瑟僩』,则不应不识字也。白乐天晚极喜李义山 诗文,尝谓我死得为尔子足矣。义山生子,遂以白老字之,即长,略无文性。温庭 筠尝戏之曰:『以尔为乐天后身,不亦忝乎?』然义山有『衮师我娇儿,美秀乃无 匹』之句,其誉之亦不减退之,不知诗之所称,乃此二子否乎?不然,二人之后, 何其无闻也。〕

《唐语林》云:〔退之二侍妾,一曰绛桃,一曰柳枝,皆能歌舞。《初使王庭 凑至青阳驿绝句》云:『风光欲动别长安,春中边城特地寒,不见园花并巷柳,马 头惟有月团团。』盖寄意二姝。逮归,柳枝逾垣遁去,家人追获,故《镇州初归诗 》云:『别来杨柳街头树,摆乱春风只欲飞,惟有小园桃李在,留花不发待郎归。 』自是专宠绛桃矣。〕

孔毅夫《杂说》云:〔退之晚年有声妓,而服金石药,张籍《哭退之诗》云: 『中秋十五夜,圆魄天差清,为出二侍女,合弹琵琶筝。』白乐天《思隽诗》云: 『闲日一思旧,旧游如目前。微之炼秋石,未老身溘然。退之服硫黄,一病竟不痊 。』退之尝讥人不解文字饮,而自败于女妓乎?作《李博士墓志》,戒人服金石药 ,而自饵硫黄乎?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退之诗云:『长安众富儿,盘馔罗膻荤,不解文字饮,惟 能醉红裙。』而老有二妓,号绛桃、柳枝,故张文昌云:『为出二侍女,合弹琵琶 筝』也。又为《李千志》,叙当世名贵,服金石药,欲生而死者数辈,著之石,藏 之地下,岂为一世戒邪,而竟以药死。故白傅云:『退之服硫黄,一病竟不痊』也 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张耒文潜云:『东坡尝言退之诗:长安众富儿,盘馔罗膻 荤,不解文字饮,惟能醉红裙。疑若清苦自饰者,至云:艳姬踏筵舞,清眸射剑戟 ,则知此老子个中兴复不浅。文潜戏答曰:爱文字饮者,与俗人沽酒同科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古今听琴阮琵琶筝瑟诸诗,昔欲写其音声节奏,类以景物故实 状之,大率一律,初无中的句互可移用,是岂真知音者。但其造语藻丽,为可喜耳 。『呢呢儿女语,恩怨相甭汝。划然变轩昂,勇士赴敌场。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 阔远随飞扬。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跻攀分寸不可上,失势一落千丈强。』此 退之听琴诗也。『孤禽晓警秋野露,空涧夜落春岩泉』,又『经纬文章合,调和雌 雄鸣。飒飒骤风雨,隆隆隐雷霆。无射变凛冽,黄钟催发生。咏歌文王《雅》,怨 刺《离骚》《经》。二《典》意澹薄,三《盘》语丁宁。』此永叔听琴诗也。『大 弦春温和且平,小弦廉折亮以清。平生未识宫与角,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。门前剥 啄谁扣门,山僧未闲君勿嗔。』此子瞻听琴诗也。『春天百鸟语撩乱,风荡杨花无 畔岸。微露愁猿抱山木,玄冬孤鸿度云汉,斧斤丁丁实谷樵,幽泉落涧夜萧萧。十 二峰前巫峡雨,七八月后钱塘潮。孝子流离在中野,羁臣归来哭亡社。空床思妇感 蟏蛸,暮年遗老依桑柘。』此鲁直听琴诗也。『寒虫催织月笼秋,独雁叫群天拍水 。楚国羁臣放十年,汉宫佳人嫁千里,深闺洞房语恩怨,紫燕黄鹂韵桃李。楚狂行 歌惊市人,渔父孥舟在葭苇。』此鲁直听摘阮诗也。『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 如私语;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间关莺语花底滑,幽咽泉流水下滩。 』又『银瓶乍破水浆迸,铁骑突出刀鎗鸣。』此乐天听琵琶诗也。『一弹既罢又一 弹,珠幢夜静风珊珊。低回慢弄关山思,坐对燕然秋月寒。月寒一声深殿磬,骤挥 曲破音繁并。百万金铃旋去声玉盘,醉落满船皆暂醒。』又『猿鸣雪岫来三峡,鹤 唳晴空闻九霄。』此微之听琵琶诗也。『湘水冷波惭鼓瑟,秦楼明月罢吹箫。寒敲 白玉声何婉,暖逼黄莺语自娇。』此王仁裕听琵琶诗也。『春风和暖百鸟语,硗确 山路行人行。啄木飞从何处来?花间叶底时丁丁。林空山静啄愈响,行人举头飞鸟 惊。』此永叔听琵琶诗也。『八鸾锵锵渡银汉,九雏威凤鸣朝阳。』又『冯夷跹跹 舞渌波,鲛人出听停绡梭。』此梦得听筝诗也。『绵蛮巧啭花间舌,呜咽交流冰下 泉。』此永叔听筝诗也。『江妃出听雾雨愁,白浪翻空动浮玉。唤取吾家双凤槽, 遣作三峡孤猿号。与君合奏《芳春调》,啄木飞来霜树杪。』此子瞻听筝诗也。永 叔子瞻谓退之听琴诗,乃是听琵琶诗。僧义海谓子瞻听琴诗丝声,八音宫角皆然, 何独琴也。互相讥评,终无确论。如玉溪生《锦瑟诗》云:『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 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』此亦是以景物故实状之,若 移作听琴阮等诗,谁谓不可乎!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三吴僧义海以琴名世。六一居士尝问东坡:『琴诗孰优? 』东坡答以退之《听颖师琴》,公曰:『此祇是听琵琶耳。』或以问海,海曰:『 欧阳公一代英伟,然斯语误矣。昵昵儿女语,恩怨相尔汝。言轻柔细屑,真情出见 也。划然变轩昂,勇士赴敌场。精神馀溢,竦观听也。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阔远 随飞扬。纵横变态,浩乎不失自然也。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又见颖孤绝,不 同流俗下俚声也。跻攀分寸不可上,失势一落千丈强。起伏抑扬,不主故常也。皆 指下丝声妙处,惟琴为然。琵琶格上声,乌能尔邪?退之深得其趣,未易讥评也。 』东坡后有《听惟贤琴诗》云:『大弦春温和且平,小弦廉折亮以清。平生未识宫 与角,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。门前剥啄谁扣门,山僧未闲君莫嗔。归家且觅千斛水 ,洗尽从来筝笛耳。』诗成欲寄欧公而公亡,每以为恨。客复以问海,海曰:『东 坡词气倒山倾海,然亦未知琴。春温和且平,廉折亮以清,丝声皆然,何独琴也? 又特言大小弦声,不及指下之韵。牛鸣盎中雉登木,概言宫角耳,八音宫角皆然, 何独丝也。』闻者以海为知言。余尝考今昔琴谱,谓宫者非宫,角者非角,又五调 叠犯,特宫声为多,与五音之正者异,此又坡所未知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尝 因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歌词,亦取退之《听颖师琴诗》,稍加檃栝,使就声律,为 《水调歌头》以遗之,其《自序》云:『欧公谓退之此诗最奇丽,然非听琴,乃听 琵琶耳。余深然之。』观此,则二公皆以此诗为听琵琶矣。今《西清诗话》所载义 海辨證此诗,复曲折能道其趣,为是真听琴诗。世有深于琴者,必能辨之矣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白乐天《琵琶行》云:『曲罢曾令善才伏』,而善才姓名 不见于传记,后见《琵琶录》云:『元和中,曹保有子善才,善才有子纲,皆能琵 琶。』又有裴兴奴,与曹同时,《乐府杂录》云:『纲善为运拨,兴奴长于拢撚, 时人谓纲有右手,兴有左手。』乐天又有《听曹纲琵琶示重莲诗》曰:『谁能截得 曹纲手,插向重莲红袖中?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听琵琶诗》云:『何异乌孙送公主,碧天无际雁行高。 』乃用《文选‧王明君辞序》云:『昔公主,嫁乌孙,令琵琶马上作乐,以慰其道 路之思。其送明君亦尔。』则琵琶非起于明君,盖前已有也。《释名》云:『琵琶 本胡中马上所鼓也,四弦象四时也。推手向前曰琵,却手向后曰琶,因以为名焉。 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欧阳公谪永阳,闻其倅杜彬善琵琶,酒间请之,正色盛气 而谢不能,公亦不复强也。后彬置酒,数行,遽起还内,微闻丝声,且作且止,而 渐近,久之,抱器而出,手不绝弹,尽莫而罢。公喜甚,过所望也。故公诗云:『 坐中醉客谁最贤,杜彬琵琶皮作弦。』自从彬死世莫传,皮弦世未有也。〕苕溪渔 隐曰:〔唐贺怀智于明皇时弹琵琶,以石为槽,鶤鸡筋作弦,用铁为拨。今杜彬以 皮为弦,各自是一家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近时乐家,多为新声,其音谱转移,类以新奇相胜,故 古曲多不存。顷见一教坊老工言,惟大曲不敢增损,往往犹是唐本,而弦索家守之 尤严。故言《凉州》者,谓之濩索,取其音节繁雄,言《六么》者,谓之转关,取 其声调闲婉。元微之诗云:『《凉州》大遍最豪嘈,《录要》散序多笼撚。』濩索 转关,岂所谓豪嘈笼撚者邪?唐起乐皆以丝声,竹声次之,乐家所谓细抹将来者是 也。故王建《宫词》云:『琵琶先抹《绿腰》头,小管丁宁侧调愁。』近世以管色 起乐,而犹存细抹之语,盖沿袭弗悟尔。《绿腰》本名《录要》,后讹为此名,今 又谓之《六么》。然《六么》自白乐天时已若此云,不知何义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世传琴曲宫声十小调,皆隋贺若弼所制,最为绝妙。一《 不博金》,二《不换玉》,三《峡泛》,四《越溪吟》,五《越江吟》,六《孤猿 吟》,七《清夜吟》,八《叶下闻蝉》,九《三清》,十亡其名,琴家但名《贺若 》而已。太宗尤爱之,为之改《不博金》曰《楚泽涵秋》,《不换金》曰《塞门积 雪》,仍命词臣各探调制词。时北门学士苏易简探得《越江吟》,其词曰:『神仙 神仙瑶池宴,片片碧桃,零落春风晚,翠云开处,隐隐金舆挽,玉麟背吟清风远。 』又一本云:『非云非烟瑶池宴,片片碧桃,零落黄金殿。暇须半捲天香散,春云 和,孤竹清婉入霄汉。红颜醉态,烂熳金舆转,霓旌影乱箫声远。』此篇胜前篇也 。〕

东坡云:〔琴曲有《瑶池燕》,其词既不佳,而声亦怨咽,或改其词作《闺怨 》云:『飞花成阵,春心困,寸寸别肠多愁闷,无人问。偷啼自揾残妆粉,抱瑶琴 寻出新韵,玉纤趁。南风未解幽愠,低云鬓,眉峰敛晕娇和恨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宿龙宫滩诗》云:『浩浩复汤汤,滩声抑更扬。』 黄鲁直曰:『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,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,非谙客里夜卧,饱闻 此声,安能周旋妙处如此邪?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前史称王筠善押强韵,固是诗家要处。然人贪于捉对用 事者,往往多有趁韵之失。退之笔力雄赡,务以词采凭陵一时,故间亦不免此患。 如《和席八》『绛阙银河晓,东风右掖春』诗,终篇皆叙西垣事,然其一联云:『 傍砌看红药,巡池咏白蘋。』事除柳浑外,别无出处,若是用此,则于前后诗意无 相干,且趁蘋字韵而已。然则人亦有事非当用,而炉锤驱驾,若出自然者。杜子美 《收京诗》,以樱桃对杕杜,荐樱桃事,初若不类,及其云『赏因歌《杕杜》,归 及荐樱桃』,则浑然天成,略不见牵强之迹,如此乃为工耳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退之参李、杜,透机关,于《调张籍》诗见之,自『我 愿生两翅,捕逐出八荒』以下,至『乞君飞霞佩,与我高颉颃』,此领会语也。从 退之言诗者多,而独许籍者,以有见处可以传衣钵耳。〕

卷十七

韩吏部中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阳山之贬,史不载所由,以其诗考之,亦为王叔文 、韦执谊等所排尔,所谓『伾文未揃崖州炽,虽得赦宥常愁猜』是也。时柳子厚、 刘禹锡同为御史。二人于退之最为厚善,然至此不能无疑,故其诗云:『同官尽才 俊,偏善柳与刘。或虑言语泄,传之落冤仇。二子不应尔,欲疑断还不。』盖伾、 文用事时,亦极力网罗人物,故韩、柳辈皆在彀中。然退之岂终为人役者,虽不能 自脱离,而视刘、柳终有间。及其为《永贞行》,愤疾至云:『数君匪亲岂其朋』 ,又曰:『吾尝为僚情可胜』,则亦见其坦夷尚义,待朋友终始也。退之与李宗闵 俱裴晋公征淮西时幕客也,退之作《南山有高木》及《猛虎行》赠宗闵,皆略尽其 终身所为。然退之亡恙时,宗闵才为中书舍人,其所为尚未暴,自钱徽贬后,牛、 李之憾始结,至其为相,则退之死久矣,遂有封川之行,所谓『前汝下视鸟,各议 汝瑕疵,乌鹊从噪之,虎不知所归』者,何其明验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书之美者,莫如颜鲁公,然书法之坏自鲁公始;诗之美者,莫如韩 退之,然诗格之变自退之始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《符读书城南诗》云:『少长聚嬉戏,不殊同队鱼。』世 人多读为长少之少,及阅《汉史‧匈奴传》云:『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,少长,即 能射狐兔。』乃知少为多少之少。〕

孔毅夫《杂记》云:〔退之诗好押狭韵,累句以示工,而不知重叠用韵之为病 也。《双鸟诗》押两头字,《李花诗》押两花字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读皇甫浉《公 安园池诗》,亦押两闲字,『日夜不得閒』,『君子不可闲』。盖退之好重叠用韵 ,以尽己之诗意,不恤其为病也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杜子美《饮中八仙歌》曰:『知章骑马似乘船』,又曰: 『天子呼来不上船』;一曰:『眼花落井水底眠』,又曰:『长安市上酒家眠』; 一曰:『汝阳三斗始朝天』,又曰:『举觞白眼望青天』;一曰:『皎如玉树临风 前』,又曰:『苏晋长斋绣佛前』,又曰:『脱帽露顶王公前』,此歌三十二句, 而押二船字、二眠字、二天字、三前字。近时论诗者曰:『此歌一首是八段,不嫌 于重用韵也。』某案:子美此歌,以《饮中八仙歌》五字为题,则是一歌也。此歌 首尾于船字韵,中押未尝移别韵,则非分为八段。盖子美古律诗重用韵者亦多,况 于歌乎?如《园人送瓜诗》曰:『沈浮乱冰玉,爱惜如芝草』,又曰:『园人非故 侯,种此何草草』,一篇押二草字也。《上后园山脚》诗曰:『蓐收困用事,元冥 蔚强梁』,又曰:『登高欲有往,荡析川无梁』,一篇押二梁字也。《北征》诗曰 :『维时遇艰虞,朝野少暇日』,又曰:『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日』,一篇押二 日字也。《夔府咏怀》诗曰:『虽云隔礼数,不敢坠周旋』,又曰:『淡交随聚散 ,泽国绕回旋』,一篇押二旋字也。《赠李八秘书》诗曰:『事殊迎代邸,喜异赏 朱虚』,又曰:『风烟巫峡远,台榭楚宫虚』,一篇押二虚字也。《赠李邕》诗曰 :『放逐早联翩,低垂困灾厉』,又曰:『哀赠终前条,恩波延揭厉』,一篇押二 厉字也。《赠汝阳王》诗曰:『自多亲棣萼,谁敢问山陵』,又曰:『《鸿宝》今 宁秘,丹梯庶可陵』,一篇押二陵字也。《喜薛璩岑参迁官》诗曰:『栖迟分半菽 ,浩荡逐浮萍』,又曰:『仰思调玉烛,谁定握青萍』,一篇押二萍字也。《寄贾 岳州严巴州两阁老》诗曰:『讨胡愁李广,奉使待张骞』,又曰:『如公尽雄隽, 志必在腾骞』,一篇押二骞字也。子美诗如此类甚乡。虽然,子美非创意为此者, 盖有所本也。案《文选》载《古诗》曰:『晨风怀苦心,蟋蟀伤局促』,又曰:『 音响一何悲,弦悲知柱促』,一篇押二促字也。曹子建《美女篇》曰:『明珠交玉 体,珊瑚间木难』又曰:『佳人慕高义,求贤良独难』,一篇押二难字也。谢灵运 《述祖德诗》曰:『段生蕃魏国,展季救鲁人』,又曰;『外物辞所赏,励志故绝 人』,一篇押二人字也。又《南圃诗》曰:『樵隐俱在山,由来事不同』,又曰: 『赏心不可忘,妙善冀皆同』,一篇押二同字也。又《初去郡》诗曰:『或可优贪 竞,岂足称达生』,又曰:『毕娶类尚子,薄游似邴生』,一篇押二生字。陆士衡 《拟古诗》曰:『此思亦何思,思君徽与音』,又曰:『惊飙褰反信,归云难寄音 』,一篇押二音字。又《豫章行》曰:『泛舟清川渚,遥望江山阴』,又曰:『寄 世将几何,日昃无停阴』,一篇押二阴字。阮嗣宗《咏怀诗》曰:『何当行路子, 磬折忘所归』,又曰;『黄鹄游四海,中路将安归』,一篇押二归字。江淹《杂体 诗》曰:『韩公沦卖药,梅生隐市门』,又曰:『太平多欢娱,飞盖东都门』,一 篇押二门字。王仲宣《从军诗》曰:『连舫逾万艘,带甲千万人』,又曰:『我有 素餐责,诚愧伐檀人』,一篇押二人字。古人诗自有体格,杜子美亦效古人之作耳 。韩退之《赠张籍》诗,二篇押二更字、二阳宇,又《岳阳楼别窦司直》诗,押二 向字,又《李花》诗押二花字,又《双鸟诗》押二州字、二头字、二秋字、二休字 ,又《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》押二行字,又《示爽》诗押二愁字,又《叉鱼》诗押 二销字,《寄孟郊诗》押二奥字,《此日足可昏》诗押二光字。白乐天《渭村退居 诗》押二房字,《梦游春诗》押二行字,《寄元微之诗》押二夷字,《出守杭州路 次蓝溪诗》押二水字,《游悟真寺诗》押二盘字。其馀诗人,如此叠用韵者甚多, 不可具举,意到即押耳,奚独于《饮中八仙歌》而致怪邪?子瞻《送江公著》诗曰 :『忽忆钓台归洗耳』,又曰:『亦念人生行乐耳』,自注曰:『二耳义不同,故 得重用。』盖子瞻自不必注。〕

山谷云:〔老杜《饮中八仙歌》,船字眠字天字韵各再押,前字韵凡三押,此 歌分八篇,人人各异,虽重用韵无害,亦《周诗》分章之意耳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白乐天《寄刘梦得诗》,有『叹蚤白无儿』之句,刘 赠诗曰:『莫嗟华发与无儿,却是人间久远期。雪里高山头蚤白,海中仙巢子生迟 。于公必有高门庆,谢守何烦晓镜悲。倖免如新分非浅,祝君长咏梦熊诗。』注云 :『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,二义殊,古之诗流晓此。』唐人忌重叠用字如此。今人 诗叠用字者甚多,东坡一诗犹两耳字韵,亦曰义不同。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冷斋夜话》曰:『杜子美《彭衙行》押二餐字。』某案 《彭衙行》曰:『小儿强解事,故索苦李餐。』又曰:『众雏烂漫睡,唤起沾盘飧 。』然则子美押餐飧二字者义不同,《冷斋》误矣。餐,千安切,飧音孙,《代檀 》诗曰:『不素餐兮』,又曰:『不素飧兮』。《毛诗传》云:『熟食曰飧。』《 孟子》:『饔飧而治』,赵氏注云:『夕食曰飧。』盖盘飧者,《左氏传》所谓『 盘飧寘璧』者也,故凡言盘飧皆当用飧字,不常用餐字。按《广韵》上平声《二十 三魂》字韵中有飧字,《二十五寒》字韵中有餐字,子美《彭衙行》于两韵中通押 ,盖唐人诗文用韵如此。本朝始令礼部撮《广韵》之要略者,使学者用之,而限以 独用之文,故如餐飧二字,不得同韵而押矣。子美《示从孙济》诗曰:『所来为宗 族,亦不为盘飧。』《园》诗曰:『畦蔬远茅屋,自足媚盘飧。』《赠孟氏》诗曰 :『承颜胝手足,坐客强盘飧。』《别李义》诗曰:『努力慎风水,岂惟数盘飧。 』此数诗或用魂字韵中押,或于寒字韵中押者,此谓之唐人用韵之例也。凡上有盘 字,则下当用飧字,而子美诗集中亦或用盘餐字,当是传写刊字之讹,子美不应误 用字也。〕

《少陵诗年谱》云:〔《饮中八仙歌》云:『左相日兴费万钱,饮如长鲸吸百 川,衔杯乐圣称避贤。』李适之自左相罢政,尝赋诗云:『避贤初罢相,乐圣且衔 杯。』集中误为『称世贤』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李花诗》云:『夜领张彻投卢仝,乘云共到玉皇家 。长姬香御四罗列,缟裙练帨无等差。』及《赠卢仝》诗曰:『买羊沽酒谢不敏, 偶逢明月濯桃李』,即此时也。李渤、石洪、温造为处士,纯盗虚名,韩愈虽与之 游,而多侮薄之,所谓『水北山人得声名,去年去作幕下士。水南山人今又往,鞍 马仆从照闾里。少室山人索价高,两以谏官征不起。彼皆刺口论世事,有力未免遭 驱使。』夫为处士,乃刺口论世事,希声名,愿驱使,又要索高价似玉,饰仆御以 誇闾里,此何等人也,其侮薄之甚矣。又《送石洪诗》曰:『长把种树书,人言避 世士。忽骑将军马,自号报恩子。去去事方急,酒行可以起。』此尤可笑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《双鸟诗》殆不可晓,顷尝以问苏丞相子容,云:『意似 是指佛老二学。』以其终篇本末考之,亦或然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《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作诗题其后》,其中有数句不 可晓,盖本脱误也。尝得一善本,乃一诗,仍多八字,一云:『晋人目二子,其犹 吹一吷。区区自其下,顾肯挂牙舌。《春秋》书王法,不诛其人身。《尔雅》著虫 鱼,定非磊落人。湜也困公安,不自闲其闲。穷年枉智思,掎摭粪壤间。粪壤多污 秽,岂有臧不臧。诚不如两忘,担以一概量。』一云:『我有一池水,蒲韦生共间 。虫鱼沸相嚼,日夜不得閒。我初往观之,其后益不观;观之乱我意,不如不观完 。用将济诸人,舍得业孔颜。百年讵几时,君子不可闲。』〕

《类苑》云:〔退之《见神仙亦不伏》云:『我宁屈曲自世间,安能从汝巢神 山。』《赋谢自然》则曰:『童騃无所识』,作《谁氏子》则曰:『不从而诛未晚 耳』,惟《华山女》诗颇假借,不知何以得此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退之作古诗,有故避属对者,『淮之水舒舒,楚山且丛 丛』是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《南食》诗:『鲎实如惠文』,《山海经》曰:『鲎如惠 文。』惠文,秦冠也。『蚝相粘如山』,蚝,牡蛎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《赠同游诗》:『唤起窗全曙,催归日未西,无心花里鸟 ,更与尽情啼。』山谷曰:『吾儿时每哦此诗,而了不解其意,自谪峡川,吾年五 十八矣,时春晚,忆此诗,方悟之。唤起、催归,二鸟,名若虚设,故人不觉耳。 古人于小诗,用意精深如此,况其大者乎。催归,子规鸟也。唤起,声如络纬,圆 转清亮,偏于春晓鸣,亦谓之春唤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退之《征蜀联句》云:『始去杏飞蜂,及归柳嘶蚻』, 语新意妙。《诗》曰:『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』,亦记时也 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山谷亦有『去时鱼上冰,归来燕哺儿』之句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杨子云《法言》:『鸿飞冥冥,弋人何慕焉。』一本 慕作纂。退之诗:『肯效屠门嚼,久嫌弋者纂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退之诗云:『柳花还漠漠,江燕正飞飞。』盖取老杜『清 秋燕子正飞飞』,老杜又取古乐府陆机《悲哉行》云:『飞飞燕弄声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班固云:『《春秋》五传,谓左丘明、公羊高、谷梁赤、 邹氏、夹氏也。』又云:『邹氏无书,夹氏未有书。』而韩愈《赠卢仝诗》云:『 《春秋》五传束高阁,独把遗编究终始』,不知此二传果何等书。〕

卷十八

韩吏部下   东坡云:〔欧阳文忠公言:『晋无文章,惟陶渊明《归去来》一篇而已。』余 亦谓唐无文章,唯韩退之《送李愿归盘谷序》一篇而已。平生欲效此作一文,每执 笔辄罢,因自笑曰:『不若且放,教退之独步。』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李、杜,至 于『昔寻李愿向盘谷』一篇,独不减子美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上尊号表》曰:『析木天街,星宿清润,北岳医闾 ,神鬼受职。』曾子固《贺赦表》曰:『钩陈太微,星纬咸若,昆崙渤獬,涛波不 惊。』世莫能轻重之也,后当有知之者。国初士大夫,例能四六,然用散语与故事 耳。杨文公笔力豪瞻,体亦多变,而不说唐末与五代之气;又喜用古语,以切对为 工,乃进士赋体耳。欧阳少师,始以文体为对属,又善叙事,不用故事陈言,而文 益高,次退之云。王特进暮年表奏亦工,但伤巧耳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和裴晋公征淮西时过女儿山诗》云:『旗穿晓日 云霞杂,山倚秋空剑戟明。敢请相公平贼后,踅携诸吏上峥嵘。』而晋公之诗无见 ,惟《白乐天集》载其一联云:『待平贼垒报天子,莫指仙山示老夫。』方时意气 自信不疑如此,岂容令狐楚辈沮挠乎?晋公文字世不传,晚年与刘、白放浪绿野桥 ,多为唱和,间见人文集,语多质直浑厚,计应似其为人。如『灰心缘忍事,霜鬓 为论兵』之句,可谓深婉。李文定公迪在中书,尝讽诵此二句,亲书于壁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石鼓歌》云:『逸少俗书趁姿媚,数纸尚可博白 鹅。』观此语便知退之非留意于书者,今洛中尚有石刻题名,信不甚工。柳子厚书 迹,湖湘间多有其碑刻,而体不一,或疑有假托其名者,惟《南岳弥陀和尚碑》最 善,大底规模虞永兴矣。然不知所谓『柳家新样元和脚』者如何也。杜子美云:『 书贵瘦硬方通神。』予家有其父闲所书《豆卢府君德政碑》,简远精劲,多出于薛 稷、魏华,此盖自其家法言之。白乐天不甚论书,然今世士大夫尚有藏其真迹者, 如钱文僖摩一二帖,为体精彩,殆不减徐会稽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《游青龙寺》诗,终篇言赤色,莫晓其故。尝见小说,郑虔寓青龙 寺,贫无纸,取柿叶学书,九月,叶赤而实红。退之诗乃谓此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退之《赤藤杖》诗:『空堂昼眠倚牖户,飞电著壁搜蛟螭。』 故东坡《铁拄杖诗》云:『入怀冰雪生秋思,倚壁蛟龙护昼眼。』山谷《筇竹杖赞 》:『涪翁昼寝,苍龙挂壁。』皆用退之诗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『剥苔吊斑林,角黍饵沉冢』,竹有黑点谓之斑竹,非也 ,湘中斑竹方生时,每点上有苔钱,封之甚固,土人斫竹浸水中,用草壤洗去苔钱 ,则紫晕烂斑可爱,此真斑竹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斑竹惟清湘有之,鲜紫倒晕如 血色,天生如此,即未尝每点上有苔钱封之。余往来清湘屡矣,尝观采此斑竹,以 为拄杖,但向阳一面斑点多,极难得通转斑点者。若广右、藤、梧之间,别有一种 斑竹,极大而斑色紫黑,不甚佳,间有苔藓封之,非尽有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沈括存中、吕惠卿吉甫、王存正仲、李常公择,治平中同 在馆下谈诗,存中曰:『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,虽健美富赡,而格不近诗。』吉 甫曰:『诗正当如是,我谓诗人以来,未有如退之者。』正仲是存中,公择是吉甫 ,四人交相诘难,入而不决,公择忽正色谓正仲曰:『君子群而不党,公何党存中 也?』正仲勃然曰:『我所见如是,顾岂党邪!以我偶同存中遂谓之党,然则君非 吉甫之党乎?』一座大笑。予每评诗,多与存中合。予顷年尝与王荆公评诗,余谓 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,咀之而味愈长。至如永叔之诗,才力敏迈,句亦健美, 但恨其少馀味耳。荆公曰:『不然,如行人仰头飞鸟惊之句,亦可谓有味矣。』然 至今思之,不见此句之佳,亦竟莫原荆公之意,信乎所见之殊,不可强同也。〕

山谷云:〔会合联句,孟郊、张彻与焉,四君子皆佳士,故意气相入,杂然成 文。世之文章之士少联句,尝病笔力不能相追,或成四公子棋耳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徐师川问山谷云:『人言退之、东野联句,大胜东野平 日所作,恐是退之有所润色。』山谷云:『退之安能润色东野,若东野润色退之, 即有此理也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欧阳公谓退之为《樊宗师墓志》,便似樊文。其始出于司 马子长,为《长卿传》,如其文。惟其过之,故兼之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退之为 《子厚罗池庙碑》,子瞻为《退之潮州庙碑》,二文高妙,岂非如欧公之言乎!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诗恶蹈袭古人之意,亦有袭而愈工,若出于己者,盖思之 愈精,则造语愈深也。魏人章疏云:『福不盈身,祸将溢世。』韩愈则曰:『欢华 不满眼,昝责塞两仪。』李华《吊古战场文》曰:『其存其没,家莫闻知,人或有 言,盖将信疑,娟娟心目,梦寐见之。』陈陶则云:『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 梦里人。』盖工于前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世传陈陶诗数百篇,间有佳语,如『中原不是无麟凤, 自是皇家结网疏』,『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』之类,人多传诵之。龙 衮《江南野录》为《陶传》,称其得道不死,开宝间犹无恙。然唐末人曹松、方干 之徒,皆有哭陶诗,则陶之死久矣,不知衮何所据乎?陶见于唐末,而集中乃有《 赠高闲歌》,若尔,亦自当年百馀岁。唐诗人如刘商,皆傅为仙去,固不可知,但 既有哭之人,则知其死不诬耳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诗中有一字,人以私意窜易,遂失古人一篇之意,若『相 公亲破蔡州来』,今『亲』字改作『新』字是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酬王二十舍 人雪中见寄》云:『三日柴门拥不开,阶庭平满白皑皑,今朝蹋作琼瑶迹,为有诗 从凤沼来。』今『从』字改作『仙』字,则失诗题见寄之意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子美诗善叙事,故号诗史。其律诗多五百韵,本末贯穿 如一辞,前此盖未有。然荆公作《四家诗选》,而长韵律诗昔弃不取,如《夔府书 怀》一百韵亦不载。退之诗豪健雄放,自成一家,世特恨其深婉不足。《南溪始泛 》三篇,乃末年所作,独为闲远,有渊明风气,而《诗选》亦无有,皆不可解。公 宜自有旨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退之诗如『何人有酒身无辜,谁家多竹门可款』之 句,尤闲远有味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洪龟父言山谷于退之诗,少所许可,最爱《南溪始泛》 ,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渊明、退之诗,句法分明,卓然异众。惟鲁直为能深识 之。学者若能识此等语,自然过人。阮嗣宗诗亦然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洪龟父谓山 谷于退之诗少所许可。龟父乃鲁直之甥,其言有自来矣。若居仁之言,殊未可信也 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《南溪始泛》诗,将死病中作也,句有『足弱不能步,自 宜收朝迹』,又云:『馀年懔无几,休日怆已晚。』张籍《哭退之诗》略曰:『去 夏公请告,养病城南庄。籍时休官罢,两月同游翔,移船入南溪,东西纵篙撑。公 作游溪诗,咏唱多慷慨。』又曰:『偶有贾秀才,来兹亦同并。』秀才谓贾岛也, 岛有《携文谒张籍帏愈诗》曰:『袖有新成诗,欲见张与韩』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韩诗如《秋怀》、《别元协律》、《南溪始泛》,皆佳作 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李肇《国史补》载『韩愈游华山,穷极幽险,心悸目眩, 不能下,发狂号哭,投书与家人别。华阴令百计取之,方能下。』沈颜作《聱书》 ,以为肇妄载,岂有贤者轻命如此。余观退之《赠张彻诗》云:『洛邑得休告,华 山穷绝陉。倚岩睨海浪,引袖拂天星。磴藓●拳局,梯飙飐伶俜。悔狂已咋指,垂 戒仍镌铭。』则知肇记为信然,而沈颜为妄辨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古乐府命题皆有主意,后之人用乐府为题者,直当代其 人而措辞,如《公无渡河》,须作妻止其夫之辞,太白辈或失之,惟退之《琴操》 得体。琴操,柳子厚不能作;子厚《皇雅》,退之亦不能作也。〕

苏子由云:〔诗人咏歌文、武征伐之事,其于克密曰:『无矢我陵,我陵我阿 ,无饮我泉,我泉我池。』其于克崇曰:『崇墉言言,临冲闲闲,执讯连连,攸馘 安安,是类是祃,是致是附,四方以无侮。』其于克商曰:『维师尚父,时维鹰扬 ,谅彼武王,肆伐大商,会朝清明。』其形容征伐之盛,极于此矣。退之作《元和 圣德诗》,言刘辟之死,曰:『婉婉弱子,赤立伛偻,牵头曳足,先断腰膂,次及 其徒,体骸撑拄,末乃取辟,骇汗如雨,挥刀纷纭,争切脍脯。』此李斯颂秦所不 忍言,而退之自谓无愧于《雅》、《颂》,何其陋也?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柳子厚《平淮夷颂》曰:『赤子匍匐,厥父是亢,怒 其萌芽,以悖太阳。』言贼以逆取败,最为精确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与崔立之》诗云:『四坐各低面,不敢捩眼窥。』捩音丽, 琵琶拨也,谓左右窥。又《荷池》诗云:『未谙鸣摵摵,那似捲翻翻。』又有『摵 摵井梧疏更殒』之句,摵音缩,又昔蹙,并到也,又音索,乃殒落貌。《文选》卢 子谅诗:『摵摵芳叶零。』潘岳《秋兴赋》:『庭树摵以洒落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少游谓《元和圣德诗》,于韩文为下,与《淮西碑》如出 两手,盖其少作也。孙学士觉喜论文,谓退之《淮西碑》,叙如书,铭如诗。子瞻 谓杜诗韩文颜书左史,皆集大成者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少游集中进卷,有《韩愈 论》,云:『韩氏、杜氏,其集诗文大成者与!』非子瞻有此语也。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陈●字中玉,郑州人,文惠公诸孙也。政和中为蔡州守,始 视事,谒裴晋公庙,读《平淮西碑》,乃段文昌所制者,怪而问邦人,曰:『自韩 文公碑刻石,后为李愬卒所诉,以为不述愬功而专美裴度。宪宗诏文昌别撰,事已 久矣。』●忿然不平,即日磨去旧碑,别诿能书者写韩文刻之。又有苗仲先者,字 子野,通州人,为徐州守。徐旧有东坡《黄楼碑》,方崇宁党禁时当毁,徐人惜之 ,寘诸泗浅水中。政和末,禁稍弛,乃钩出复立之旧处,打碑者纷然,敲杵之声不 绝。楼与郡治相连,仲先恶其烦聒,令拽之深渊,遂不可复出。二事相反如此,议 者莫不嘉陈之识尚,而诮苗之无别也。〕

卷十九

柳柳州   东坡云:〔苏李之天成,曹刘之自得,陶谢之超然,固已至矣;而杜子美、李 太白以英伟绝世之资,凄跨百代,古之诗人尽废,然魏、晋以来,高风绝尘,亦少 衰矣。李杜之后,诗人继出,虽有远韵,而才不逮意,独韦应物、柳子厚,发纤秾 于简古,寄至味于淡泊,非馀子所及也。唐末,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,而得诗人高 雅,犹有承平之遗风。其论诗曰:『梅止于酸,盐止于咸,饮食不可无盐梅,而其 美常在于咸酸之外。』可以一唱而三叹也。子厚诗在陶渊明下、韦苏州上。退之豪 放奇险则过之,而温丽靖深不及也。所贵于枯淡者,谓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, 渊明、子厚之流是也。若中边皆枯,亦何足道。佛言譬如食蜜,中边皆甜。人食五 味,知其甘苦者皆是,能分别其中边者,百无一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子厚诗尤深远难识,前贤亦未推重,自老坡发明其妙,学者方 渐知之。余尝问人:『柳诗何好?』答云:『大体皆好。』又问:『君爱何处?』 答云:『无不爱者。』便知不晓矣。识文章者,常如禅家有悟门。夫法门百千,差 别要须自一转语悟入。如古人文章,直须先悟得一处,乃可通其他妙处。向因读子 厚《晨诣超师院读禅经》诗一段,至诚洁清之意,参然在前,『真源了无取,妄迹 世所逐,微言冀可冥,《缮性》何由熟。』真妄以尽佛理,言行以尽熏修,此外亦 无词矣。『道人庭宇静,苔色连深竹』,盖远过『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』。『 日出雾露馀,青松如膏沐』,予家旧有大松,偶见露洗而雾披,真如洗沐未乾,染 以翠色,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。『澹然离言说,悟悦心自足』,盖言因指而见 月,遗经而得道,于是终焉。其本末立意遣词,可谓曲尽其妙,毫发无遗恨者也。 《哭吕衡州》诗,足以发明吕温之俊伟。《哭淩员外》诗,书尽淩准平生。《掩役 夫张进骸》,既尽役夫之事,又反复自明其意,此一篇笔力规模,不减庄周、左丘 明也。刘梦得《伤愚溪》三首,有『溪水悠悠春自来,草堂无主燕飞回』,又『残 阳寂寞出樵车』,又『柳门竹巷依依在,野草青苔日日多』,谓之佳句,正如今之 海语,于子厚了无一益,殆《折杨》、《皇荂》之雄,易售于流俗耳。〕

东坡云:〔《南涧中》诗:『秋气集南涧,独游亭午时。回风一萧瑟,林影久 参差。始至若有得,稍深遂忘疲。羁禽响幽谷,寒藻舞沦漪。去国魂已游,怀人泪 空垂。孤生易为感,失路少所宜。索寞竞何事,徘徊只自知。谁为后来者,当与此 心期。』柳仪曹诗忧中有乐,乐中有忧,盖绝妙古今矣。然老杜云:『王侯与蝼蚁 ,同尽随丘墟』,仪曹何忧之深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子厚之贬,其忧悲憔悴之叹,发于诗者,特为酸楚,闵 己伤志,固君子所不免,然亦何至是,卒以愤死,未为达理也。乐天既退闲,放浪 物外,若其能脱屣轩冕者,然荣辱得失之际,铢铢校量,而自矜其达,每诗未尝不 著此意,是岂真能忘之者哉?亦力胜之耳。惟渊明则不然。观其《贫士》、《责子 》,与其他所作,当忧则忧,遇喜则喜,忽然忧乐两忘,则随所遇而皆适,未尝有 择于其间,所谓超世遗物者,要当如是而后可也。观三人之诗,以意逆志,人岂难 见,以是论贤不肖之实,亦何可欺乎?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言郑谷诗:『江上晚来堪尽处,渔人披得一蓑归』 ,此村学中诗也。子厚云:『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,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 』,信有格也哉!殆天所赋,不可及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余自东武适文登,并海行数日,道傍诸峰,真若剑铓,诵子厚诗, 知海山多奇峰也。子厚记云:『每风自四山而下,振动大木,掩冉众草,纷红骇绿 ,蓊葧芗气。』子厚、梦得皆善造话,若此句殆入妙矣。梦得云:『水禽嬉戏,引 吭伸翮,纷惊鸣而决起,舍彩翠于沙砾。』亦妙语也。〕

山谷云:〔『千里枫林烟雨深,无朝无暮有猿吟。停桡静听曲中意,好是云山 韶濩音。零陵郡北湘水东,浯溪形胜满湘中。溪口石颠堪自逸,谁人相伴作渔翁? 』右元次山《欸乃曲》。欸音媪,乃音霭,湘中节歌声。子厚《渔父词》有『欸乃 一声山水绿』之句,误书『欸欠』,少年多承误妄用之,可笑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 余游浯溪,读磨崖《中兴颂》,于碑侧有山谷所书《欸乃曲》,因以百金买碑本以 归,今录入《丛话》。又《元次山集‧欸乃曲》注云:『欸音袄,乃音霭,棹船之 声。』洪驹父《诗话》谓欸音霭,乃音袄,遂反其音,是不曾看《元次山集》及山 谷此碑而妄为之音耳。〕

《冷斋诗话》云:〔『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然楚竹。烟泊日出不见人, 欸乃一声山水绿。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下无心云相逐。』东坡云:『诗以奇趣为宗 ,反常合道为趣,熟味此诗有奇趣,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。』〕

东坡云:〔『盛时一失贵反贱,桃笙葵扇安可常。』不知桃笙为何物。偶阅《 方言》:『簟,宋、魏之间谓之笙。』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。梁简文《答湘南王 献簟书》云:『五离九折,出桃枝之翠笋。』乃谓桃枝竹簟也。桃竹出巴、渝间, 杜子美有《桃竹杖歌》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蔡天启言,尝与张文潜论韩、柳五字警句,文潜举退之『 暖风抽宿麦,清雨捲归旗』,子厚『壁空残月曙,门掩候虫秋』,皆集中第一。〕

孟东野 贾浪仙   张文潜云:〔唐之晚年,诗人类名穷土,如孟东野、贾浪仙之徒,皆以刻琢穷 苦之言为工。或谓郊、岛孰贫,曰:『岛为甚也。』曰:『何以知之?』『以其诗 知之。郊曰种稻耕白水,负薪斫青山。岛曰市中有樵山,客舍寒无烟,井底有甘泉 ,釜中尝苦乾。孟氏薪米自足,而岛家俱无,以是知之耳。然及其至也,清绝高远 ,殆非常人可到。唐之野诗,称此两人为最,至于奇警之句,往往有之,如鸡声茅 店月,人迹板桥霜,则羁旅穷愁,想之在目。若曰柳塘春水慢,花坞夕阳迟,则春 物融冶,人心和畅,有言不能尽之意,亦未可以为小道无取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 〔六一居士以『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』是温庭筠诗,『柳塘春水慢,花坞夕阳 迟』是严维诗。文潜乃以为郊、岛诗,贵非误邪?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司空图善论前人诗,如谓元、白为『力勍气僝,乃都会 之豪估』,『郊、岛非附于寒涩,无所置才』,皆切中其病。及自评其作,乃以『 南楼山最秀,北路邑偏清』,为假令作者复生,亦当以著题见许。此殆不可晓。当 局者迷,固人情之通患。如乐天所谓『斸石破山,先观镌迹,发矢中的,兼听弦声 』,使不见其诗,而闻此语,当以为如何哉?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《唐书》载:『贾岛字浪仙,初为浮屠,名无本,来东都 时,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,岛为诗自伤,韩愈怜之,因教其为文,遂去浮屠,举 进士。当其苦吟,虽逢值公卿贵人,皆不之觉也。一日,见京兆尹,跨驴不避,謼 诂之,久乃得释。累举不中第。文宗时,坐飞谤贬长江簿。』余案刘公《嘉话》云 :『岛初赴举京师,一日,于驴上得句云: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,始欲著推字 ,又欲著敲字,练之未定,遂于驴上吟哦,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。时韩愈吏部权京 兆,岛不觉冲至第三节,左右拥至尹前,岛具对所得诗句云云。韩立马良久,谓岛 曰:作敲字佳矣。遂与并辔而归,留连论诗,与为布衣之交。自此名著,后以不第 ,乃为僧,居法乾寺,号无本。一日,宣宗微行至寺,闻钟楼吟咏声,遂登楼,于 岛案上取诗卷览之。岛不识帝,遂攘臂睨帝曰:郎君何会此邪?遂夺取诗卷。帝惭 恧下楼而去,遂除岛为遂州长江簿。』《唐史》与《嘉话》所载不同如此。〕

《今是堂手录》云:〔高丽使过海,有诗云:『水鸟浮还没,山云断复连。』 时贾岛诈为梢人,联下句云:『棹穿波底月,船压水中大。』丽使嘉叹久之,自此 不复言诗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贾岛诗有影略句,韩退之喜之。其《渡桑乾》诗曰:『客 舍并州三十霜,归心日夜忆咸阳,而今更渡桑乾水,却望并州是故乡。』又《赴长 江道中》诗曰:『策杖离山驿,逢人问梓州,长江那可到,行客替生愁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孟郊诗蹇涩穷僻,琢削不暇,真苦吟而成,观其句法格力 可见矣。其自谓『夜吟晓不休,苦吟鬼神愁,如何不自闲,心与身为仇。』而退之 荐其诗云:『荣华肖天秀,捷疾愈响报』,何也?〕

苏子由云:〔唐人工于为诗,而陋于闻道。孟郊尝有诗云:『食荠肠亦苦,强 歌声无欢,出门即有碍,谁谓天地宽。』郊耿介之士,虽天地之大,无以容其身, 起居饮食,有戚戚之忧,是以卒穷以死。而李翱称之,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,平 处犹下顾沈、谢。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口。甚矣,唐人之不闻道也。孔子称『颜子在 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』回虽穷困早死,而非其处身之非,可以言命 ,与郊异矣。〕

《笠泽丛书》云:〔吾闻淫畋渔者,谓之暴天物。天物不可暴,又可抉摘刻削 ,露其情状乎?使自萌卵至于槁死,不能隐,天能不致罚邪?长吉夭,东野穷,玉 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,正坐是耳。〕

玉川子   东坡云:〔玉川子作《月蚀诗》,以为食月者,月中之虾蟆也。梅圣俞作《日 食诗》云:『食日者,三足鸟也。』此固因俚说以寓其意。《战国策》:『日月辉 于外,其贼在内』,则俚说为当矣。又《月蚀诗》中云:『岁星坐福德,官爵奉董 秦,忍使黔娄生,覆尸无衣巾。』详味此诗,则董秦当是无功而享禄者。董秦,李 忠臣也,天实末骁将,屡立战功,虽粗暴,亦颇知忠义。代宗时,吐蕃犯阙,征兵 ,忠臣即日赴难,或劝择日,忠臣怒曰:『君父在难,乃择日邪?』后卒污朱泚伪 命诛。考其终始,非无功而享厚禄者,不知玉川何以有此句?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韩退之《月食诗》一篇,大半用玉川子句。或者谓玉川子 《月食诗》,豪怪奇挺,退之深所叹伏,故所作尽摘玉川子佳句而补成之。某切以 为不然。退之《月食诗》题曰《效玉川子作》,而诗中有以玉川子为言者,『玉川 子涕泗下,中庭独自行』,又曰:『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,地行贱臣今再拜,敢告 上天公。』然则退之几于代玉川子作也。玉川子诗虽豪放,然太险怪,而不循诗家 法度,退之乃摘其句而约之以礼,故退之诗中两言玉川子,其意若曰玉川子《月食 诗》如此足矣。故退之诗题曰《效玉川子作》,此退之之深意也。不然,退之岂不 能自为《月食诗》,而必用玉川子句然后而成诗邪?以谓退之自为《月食诗》,则 诗中用『玉川子涕泗告天公』,又非其类矣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玉川子诗,读者易解,识者当自知之,《萧才子宅问答 诗》,如《庄子》寓言,高僧对禅机。惟《有所思》一篇,语似不类,疑他人所作 ,然飘逸可喜。其词曰:『当时我醉美人家,美人颜色娇如花。今日美人弃我去, 青楼朱箔天之涯。娟娟姮娥月,三五二八圆又缺。翠眉蝉鬓生别离,一望一见心断 绝。心断绝,几千里,梦中醉卧巫山云,觉来泪滴湘江水。湘江两岸花木深,美人 不见愁人心。含愁更奏绿绮琴,调高弦绝无知音。美人兮美人,不知为暮雨兮为朝 云。相思一夜梅花发,忽到窗前疑是君。』〕

卷二十

李习之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人之材力,信自有限。李翱、皇甫湜,皆韩退之高弟,而 二人独不传其诗,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,计亦葬其所长,故多不作耳。退之有《题 湜公安园池诗后》云:『《尔雅》注虫鱼,定非磊落人』,又『用将济诸人,舍得 业孔颜』,若讥其徒为无益,而劝之使不作者。翱见于《远游联句》『前之距灼灼 ,此去信悠悠』,一见之后,遂不复见,亦可知矣。然二人以非所工而不作,愈于 不能而不使强为之,亦可谓善用其短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传灯录》,言『 朗州刺史李翱谒药山,问如何是道。师以手指上下曰:会么?翱曰:不会。师曰: 云在天水在瓶。翱遂赠以诗曰:练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,我来问道无馀 说,云在青天水在瓶。』又:『药山一夜登山经行,忽云开见月,大笑一声,应澧 阳东九十许里,居民尽谓东家。挎再赠诗曰:选得幽居惬野情,终年无送亦无迎, 有时直上孤峰顶,月下披云笑一声。』余以《唐书》挎本传考之,翱尝为朗州刺史 ,则《传灯录》所载是也。翱未尝为郑州刺史,《古今诗话》所载郑州刺史李翱诗 非也。《传灯录》有此二诗,《石林》以谓『翱诗散亡无一篇存者,但一见《远游 联句》而已』。何也?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魏略曰:『明帝景初元年,徙长安钟虞骆驼铜人承露盘, 盘折,铜人重不可致,留于霸城,大发卒铸作铜人二,号曰翁仲,列坐司徒门外。 』又《汉晋春秋》曰:『帝徙盘,盘折,声闻数十里,金狄或泣,因留霸城。』又 唐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序云:『魏明帝青龙九年八月,诏宫官牵车,西取汉孝 武捧露盘仙人,欲立置前殿。宫官既坼盘,仙人临载,乃潸然泪下。』歌曰:『茂 陵刘郎秋风客,夜闻马嘶晓无迹。画栏桂树悬秋香,三十六宫土花碧。魏官牵车指 千里,东关酸风射眸子。空将汉月出宫门,忆君清泪如铅水。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 若有情天亦老。携盘独出月荒凉,渭城已远波声小。』案《明帝纪》,青龙五年三 月,改为景初元年,是岁徙长安铜人,重不可致。而李贺以谓青龙九年八月,盖明 帝以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,至三年而崩,则无青龙九年明矣,疑李误也。郦 元《水经注》云:『魏文帝黄初元年,徙咸阳始皇所铸金人十二,重不可致,因留 霸城南。』即与明帝所徙铜人事略同,竟未详其旨。《史记》秦始皇二十六年,有 大人长五丈,足履六尺,皆夷狄服,凡十二人,见于临洮。是岁,始皇初并六国, 反喜以为瑞,销天下兵器,作金人十二以象之。后十四年而秦亡。又后汉蓟子训有 神异之道,时有百岁翁,自说为儿童时,已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,颜色不异于今。 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,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,相谓曰:『适见铸此,而已近五 百岁矣。』注云:『秦始皇二十六年,收天下兵器聚咸阳,铸金人十二,重各千石 ,置宫庭中,至此四百二十馀年。』故东坡《赠梁道人诗》云:『采药壶公处处过 ,笑看金狄手摩挲』,又张天觉《赠人诗》云:『鹤骨飘飘紫府仙,摩挲金狄不知 年』,皆用此也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李贺《苦昼短》诗云:『天东有若木,下置衔烛龙。』按 《淮南子》曰:『若木在建术西。烛龙在雁门北,蔽于委羽之山,不见日。龙衔烛 以照太阴。』又《离骚》:『折若水以拂日兮,聊逍摇以相羊。』注云:『若水在 西极。』谢希逸《月赋》云:『擅扶桑于东沼,嗣若英于西冥。』《五臣注》云: 『扶桑,日出处;若木,日没处。』由是知若木在西,烛龙在北,而李云如此,真 误矣。〕

《摭言》云:〔李贺年七岁,以长短之制,名动京华,时韩文公与皇甫湜览贺 所作,奇之,因连骑造门求见。贺总角荷衣而出,二公不之信,因令面赋一篇。贺 承命欣然,操觚染翰,傍若无人,仍名曰《高轩过》云:『华裾织翠青如葱,金环 压辔摇玲珑,马蹄隐隐声隆隆,入门下马气如虹:东京才子文章公。二十八宿罗心 胸,元精照耀贯当中;殿前作赋声摩空,笔补造化天无功。厖眉书客感秋蓬,谁知 死草生华风。我今垂翅附冥鸿,他日不羞蛇作龙。』二公大惊,遂以所乘马命联镳 而还所居,亲为束发。后举进士。贺父名晋肃,戎谤贺不避家讳,韩文公特为著《 讳辨》一篇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人避家讳严甚,韩退之为李贺作《讳辨》,当时哄然 非之。举子就试,题目有犯其家讳者,皆托题目不便,不敢就试而出。其严固可知 。惟《权文公集》皆不避其父名皋,此不可解。杜子美诗一部,未尝使闲字,独一 联云:『见愁汗马西戎逼,曾闪来旗北斗闲』一处而已。顷见王侍郎钦臣云:『旧 尝疑此,以谓既不避,则不应只犯一字,后于薛枢密向家,得五代时人故本较之, 乃是殷字,恐好事因本朝庙讳易之,而不暇省其父名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 家讳闲,而诗中有『翩翩戏蝶过闲慢』,此字在句中,容或印本有误。至于『泛爱 容霜鬓,留欢卜夜闲』,『闲』字乃押韵,或云是『阑』字,殊有理也。『邻家闲 不违』,山谷谓『问不违』,诗意乃佳。王原叔作『间』字,非也。『曾闪朱旗北 斗殷』,介甫刊作『闲』字,岂非临文不讳之义乎?〕

《少陵诗总目》云:〔『泛爱容霜发,留欢上夜关』,而正文作『卜夜闲』, 非也。不独先生诗中鲜有犯其先讳,兼于属对亦不工矣。〕

李卫公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巴峡中有吐绶鸡,此常鸡差大,嗉藏肉绶,长阔几数寸 ,红碧相间极焕烂,常时不可见,遇晴日则向阳摆之,顶首先出两肉角,亦二寸许 ,然后徐舒其绶,逾时乃敛。李文饶诗所谓『葳蕤散绶轻风宴,若衔若垂何可拟』 是也。文饶云:『出剡溪。』今询之越人不复有。予尝自峡中携至苏州,人皆不识 ,则知山川风气所产,古今亦有不同也。〕

《倦游杂录》云:〔真珠鸡生夔、峡山中,畜之甚驯,以其羽毛有白圆点,故 号真珠鸡,又名吐绶鸡,生而反哺,亦名孝雉。每至春夏之交,景气和暖,颔下出 绶带方尺馀,红碧鲜然,头有翠角双立,良久,悉敛于嗉下,披其毛,不复见。或 有死者,割其颈臆间,亦无所睹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广右、闽中亦有吐绶鸡,余在 二处,见人家多养之,不独巴峡中有也。王荆公有绝句云:『樊笼寄食老低摧,组 丽深藏肯自媒,天日清明聊一吐,儿童初见互惊猜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李卫公诗云:『五月佘田收火米,三更津吏报朝鸡』, 颇似少陵句。王荆公诗云:『纷纷县变浮云白,落落难钟老柏青。』山谷《蟹诗》 云:『已摽天上三辰次,未免人间五鼎烹。』此皆得老杜句法。〕

常建   东坡云:〔常建诗:『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』,欧阳文忠公最爱赏,以为 不可及。此语诚可人意,然于公何足道,岂非厌饫刍豢,反思螺蛤邪?〕

洪驹甫《诗话》云:〔丹阳殷璠撰《河岳英灵集》,首列常建诗,爱其『山光 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』之句,以为警策。欧公又爱建『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』 ,欲效建作数语,竟不能得,以为恨。予请建此诗全篇皆工,不独此两联而已,其 诗曰:『清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。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。山光悦鸟性,潭影 空人心。万籁此俱寂,但闻钟磬音。』〕

严维   《六一居士诗话》云:〔圣俞谓予曰:『严维诗:柳塘春水慢,花坞夕阳迟。 则天容时态,融和骀荡,如在目前。』〕又刘贡父《诗话》云:〔此一联,细细较 之,『夕阳迟』则系『花』,『春水慢』不须『柳』也,如老杜『深山催短景,乔 木易高风』,则了无瑕颣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春水慢』不须『柳』,此真确论; 但『夕阳迟』则系『花』,此论殊非是。盖『夕阳迟』乃系于『坞』,初不系『花 』,以此言之,则『春水慢』不必『柳塘』,『夕阳迟』岂独『花坞』哉?余尝爱 《西清诗话》载吴越王时,宰相皮光业,每以诗为己任,尝得一联云:『行人折柳 和轻絮,飞燕衔泥带落花』,自负警策,以示同僚,众争叹誉。裴光约曰:『二句 偏枯不为工,盖柳当有絮,泥或无花。』此论乃得诗之膏肓矣。〕

徐季海   山谷云:〔越州应天释希圆,姑苏人,避在甬东,所居小房,琅琊山顶也,山 下有井,井有鳗鯬鱼,水有盈缩,与江潮相应,甚多灵怪。按《尔雅》:『山有穴 为岫。』徐季海题诗云:『孤岫龟形在』,乃不成语。盖谢玄晖云:『窗中列远岫 』,已误用此字,季海亦承误耳。按《楚词》云:『收恢台之孟夏』,恢,大也, 台,即胎也,言夏气大而育物也。今言『高阁无恢台』,直言无暑气耳,似不合古 语。《尔雅》云:『夏为长嬴』,长嬴即恢台也。若言高阁无长嬴,可乎?能,奴 登切,兽名,熊属,足似麈鹿,绝有力,故有绝人之才者谓之能。能,奴来切,三 足鳖也。今于来字韵中用『法士多瑰能』,乃是僧似鳖耳。然魏、晋人作诗,多如 此借韵,至李、杜、韩退之无复此病耳。壮,大壮之壮,牡,牝牡之牡,今言规模 称牡哉,必壮字误书耳。魏、晋人用字,亦多如此。盖取字势易工,不复问字之根 源。如古人书『桥槁』、『直直』,皆不成字。〕

刘宾客   山谷云:〔刘梦得《竹枝》九章,词意高妙,元和间诚可以独步。道风俗而不 俚,追古昔而不愧,比之杜子美《夔州歌》,所谓同工而异曲也。昔子瞻尝闻余咏 第一篇,叹曰:『此奔轶绝尘,不可追也。』《淮阴行》情调殊丽,语气尤稳切, 白乐天、元微之为之,皆不入此律也。唯『无耐脱菜时』不可解,当待博物洽闻者 说也。《三阁辞》四章,可以配《黍离》之诗,有国存亡之鉴也。大概梦得乐府小 章优于大篇,诗优于它文耳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苏子由晚年,多令人学刘禹锡诗,以为用意深远,有曲 折处。后因见梦得《历阳诗》云:『一夕为湖地,千年列郡名,霸王迷路处,亚父 所封城。』皆历阳事,语童雄健,后殆难继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至庐山一寺,与群僧围炉,因举《生公讲堂》诗, 末云:『一方明月可中庭。』一僧率尔云:『何不曰一方明月满中庭。』山谷笑去 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人岂不自知邪,及自爱其文章,乃更大缪,何也?刘禹锡 诗固有好处,及其自称《平淮西诗》云:『城中喔喔晨鸡鸣,城头鼓角声和平』, 为尽李愬之美。又云:『始知元和十四载,四海重见升平年』,为尽宪宗之美。吾 不知此两联为何等语也。贾岛云:『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』,其自注云:『二 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,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』不知此两句有何难道,至于 三年始成,而一吟下泪也。杨衡自爱其句云:『一一鹤声飞上天。』此尤可笑也。 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杜甫善评诗,其称薛稷诗云:『驱车越陕郊,北顾临大河 』,美矣。又称李邕《六公篇》,恨不见之。皇甫湜《题浯溪颂》云:『次山有文 章,可惋只在碎』,亦善评文者。若白居易殊不善评诗,其称徐凝《瀑布诗》云: 『千古长如白练飞,一条界破青山色。』又称刘禹锡『雪里高山头白早,海中仙果 子生迟』,『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』,此皆常语也,禹锡自有可称之 句甚多,顾不能知之耳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荆公喜唐人『枫林社日鼓,茅屋午时鸡』,书于刘楚公 第。或以为此即储光羲诗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一联乃梦得《秋日送客至潜水驿诗 》,非储光羲也。〕

卷二十一

香山居士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古今人作《昭君词》多矣,余独爱白乐天一绝,云:『 汉使却回凭寄语,黄金何日赎蛾眉?君王若问妾颜色,莫道不如宫里时。』盖其意 优游而不迫切故也。然乐天赋此时年甚少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乐天与弟敏中、行简,三人相继皆中第,乐天作诗云:『 自怜郡姓为儒少,岂料词场中第频,桂折一枝先许我,杨穿三箭尽惊人。』其自言 兄弟中第曲折尽矣。乐天自作墓志,以白起为祖,故曰『自怜郡姓为儒少』也。〕

《鸡肋集》云:〔予幼时读《太平广记》,见唐太宗遣萧翼购《兰亭叙》事, 盖谲以出之,辄叹息曰:『《兰亭叙》若是贵邪?至使万乘之主,捐信于匹夫。传 称子贡诈而全鲁,弦高诞而存郑,遗一言之细,建二国之业,犹不可以为常;乙太 宗之贤,巍巍乎近古所无,奈何溺小耆好而轻丧其所常之宝,异龄得原失信,不围 而去矣。晚多间居,颇屏世好,独于古人笔墨之遗,爱而不能置,顾甚于少年喜官 爵,迟莫营田宅者,与前论异矣。』因诵白居易《七德歌》曰:『功成理定何神速 ,速在推心致人腹,怨女三千放出宫,死囚四百来归狱。』复叹曰:『太宗以一旅 取大下,惟信尔,夫不吝三千女而放出宫,自信也;不约四百囚而来归狱,人信良 。晋舍原何足道哉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制:百官服色,不视职事官,而视其阶,官九品与今 制特异。乐天为中书舍人知制诰,元宗简为京兆少尹,官皆六品,故犹著绿。其诗 所谓『凤阁舍人京兆尹,白头犹未著绯衫,南宫启请无消息,朝散何时复入衔』是 也。后与元微之同制,加朝散大夫,始登五品,故其诗曰:『命服难同黄纸上,官 班不共紫微前,青衫脱早差三日,白发生迟校九年。』中书古人虽正五品,必待加 朝散而后易绯,此知其不系于职事官也。前辈记张嘉贞为中书令,著绯,傅游艺为 相,著绿,盖以此也。唐借服色,皆并鱼假之。乐无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,有《 谢裴常侍赠袍鱼袋诗》云:『鱼缀白金随步跃,鹘衔瑞草绕腰飞。』其后除尚书郎 ,复有《脱刺史绯》诗云:『便留朱绂还铃阁,却著青袍侍玉除,无奈娇痴三岁女 ,绕腰啼哭觅银鱼』,此与今制特异也。其特赐者,疑亦不相越。《唐书》载牛丛 为睦州刺史,赐余紫,辞曰:『臣今衣刺史所假绯,即赐紫为越等。』乃赐银绯。 〕

东坡云:〔予年十二,先君自虔州为予言:『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云 :一山门作两山门,两寺元从一寺分。东涧水流西涧水,南山云起北山云。前台花 发后台见,上界钟清下界闻。遥想吾师行道处,天香桂子落纷纷。笔势奇逸,墨迹 如新。』今四十七年矣,予来访之,则诗已亡,有刻石存耳,故有诗云:『空咏连 珠呼叠壁,已亡飞鸟失惊蛇』,盖为是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诗人用事,有乘语意到处,辄从其方言为之者,亦自一 体,但不可为常耳。吴人以作为佐音,淮、楚之间以十为忱音,不通四方。然退之 『非阁复非桥,可居兼可过,君欲问方桥,方桥如此作』。乐天『绿浪东西南北水 ,红栏三百九十桥』,乃皆用二音,不知当时所呼通尔,或是姑为戏也。呼儿为囝 ,音蹇。父为郎罢,此闽人语也。顾况作《补亡训传》十三章,其哀闽之词曰:『 囝别郎罢心摧血』,况善谐谑,故特取其方言为戏,至今观者,为之发笑。然五方 之音各不同,自古文字,曷尝不随用之。楚人发语之辞曰羌、曰蹇,平语之词曰些 ,一经屈、宋采用,后世遂为佳句。但世俗常情,不能无贵远鄙近耳。今毗陵人平 语皆曰钟,京口人曰兜,淮南人曰坞,犹楚人曰些。尝有士人学为骚词,皆用此三 语,闻者无不拊掌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老杜诗有『主人送客无所作,音佐。行酒赋 诗殊未央』之句,则老杜固已先用此方言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富贵于人,造物所靳;自古以来,多不在于少年,尝在于晚景 。若少年富贵者,非曰无之,盖亦鲜矣。人至晚景得富贵,未免置第宅,售妓妾, 以偿其平生所不足者。如乐天诗云:『多少朱门锁空宅,主人到了不曾归。』司空 曙诗云:『黄金用尽教歌舞,留与他人乐少年。』读此二诗,使人凄然,诚不必为 此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乐天为王涯所谗,谪江州司马。甘露之祸,乐天在洛,适游香山寺 ,有诗云:『当君白首同归日,是我青山独往时。』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,乐天岂 幸人之祸也哉?盖悲之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刘禹锡、柳子厚与武元衡素不协,二人之贬,元衡为相 时也。禹锡《为靖共佳人怨》以悼元衡之死,其实盖快之。子厚《古东门行》云: 『赤丸夜语飞电光,檄巡司隶眠如羊,当街一叱百吏走,冯敬胸中函匕首。』虽不 著所以,当亦与禹锡同意。《古东门》用袁盎事也。乐天江州之谪,王涯实为之, 故甘露之祸,乐天亦有『当君白首同归日,是我青山独往时』之句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乐天《听歌诗》云:『长爱《夫怜》第二句,请君重唱 夕阳开。』注谓:『王右丞辞秦川一半夕阳开,此句尤佳。』今《摩诘集》载此诗 ,所谓『汉主离宫接露台』者是也。然题乃是《和太常韦主簿温阳寓目》,不知何 以指为《想夫怜》之辞。大抵唐人歌曲,本不随声为长短句,多是五言或七言诗, 歌者取其辞与和声相迭成音耳。予家有《古凉州》、《伊州》辞,与今遍数悉同, 而皆绝句诗也,岂非当时人之辞为一时所称者,昔为歌人窃取而播之曲调乎?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苏鹗《演义》云:『今人以酒巡匝为●尾,即再命其爵也 ,云南朝有异国进贡蓝牛,其尾长三丈,一云蓝颖水牛,其尾三丈。时人仿之,以 为酒令,今两盏,从其简也,此皆非正。行酒巡匝,即重其盏,盖慰劳其得酒在后 也。又●云者,贪也,谓处于座末,得酒最晚,腹痒于酒,既得酒巡匝,更贪婪之 ,故曰●尾。●字从口,是明贪婪之意。此说近之。』余观宋景文公《守岁诗》云 :『迎新送故只如此,且尽灯前婪尾杯。』又云:『稍倦持螫手,犹残婪尾觞。』 又东坡《寒食诗》云:『蓝尾忽惊新火后,遨头要及浣花前。』注引乐天《寒食诗 》云:『三杯蓝尾酒,一楪胶牙饧』,乃用『蓝』字,盖『婪』『蓝』一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与郭生游寒溪,主簿吴亮置酒,郭生善作挽歌,酒酣发声,坐为凄 然。郭生言恨无佳词,因改乐天《寒食诗》歌之,坐客有泣者。其词曰:『乌啼鹊 噪昏乔木,清明寒食谁家哭?风吹旷野纸钱飞,古墓累累春草绿。棠梨花映白杨路 ,尽是死生离别处,冥寞重泉哭不闻,萧萧暮雨人归去。』每句杂以散声。〕

《后史补》云:〔河中桑落坊有井,每至桑落时,取其寒暄得所,以井水酿酒 ,甚佳,故号桑落酒,旧京人呼为桑郎,盖语讹耳。庾信诗云:『蒲城桑落酒,灞 岸菊花秋』,白居易诗云:『桑落气熏珠翠暖,《柘枝》声引筦弦高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乐天《题海图屏风诗》略曰:『或者不量力,谓兹鳌可求 。赑屃牵不动,纶绝沉其钩。一鳌既顿颔,诸鳌齐掉头。喷风激飞廉,鼓波怒阳侯 。遂使江汉水,朝宗意亦休。』吾读此诗,感刘隗、李训、薛文通等事,为之太息 。〕

东坡云:〔吴元济以蔡叛,犯许、汝以惊东都,此岂可不讨者也。当时议者, 欲置之,固为非策,然不得武裴二杰,事亦未易办也。乐天岂庸人哉,然其议论亦 似欲置之者,其诗有《海图屏风》者,可见其意。且注云:『时方讨淮、蔡。』吾 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,盖不忍轻用如此,淮、蔡且欲以德怀,况欲毙所恃以勤无 用乎!悲夫!此未易与世士谈也。二说未知孰是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唐故事,中书省植紫薇花,历世循用之,不以为非。至今 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,用唐故事也。乐天诗云:『独坐黄昏谁是伴,紫薇花对 紫薇郎。』案《天文志》,紫薇,大帝之坐也,天子之常居也,主命主度也。何关 紫薇花事?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平日最爱乐天之为人,故有诗云:『我甚似乐天, 但无素与蛮。』又:『我似乐天君记取,华颠赏遍洛阳春。』又:『他时要指集贤 人,知是香山老居士。』又:『定似香山老居士,世缘终浅道根深。』而坡在钱塘 ,与乐天所留岁月略相似,其诗云『在郡依前六百日』者是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官名有因人而重,遂为故事者。何逊为水部员外郎,以 诗称,至张籍自博士复拜此官,乐天诗贺之云:『老何殁后吟诗绝,虽有郎官不爱 诗,今日闻君除水部,喜于身得省郎时。』籍答诗亦云:『幸有紫薇郎见爱,独称 官与古人同。』自是遂为诗人故事。刘原甫尝以郑谷戏梅圣俞为梅都官,然谷诗有 云:『都官虽未是名郎,践历曾闻薛许昌,复有李公陪雅躅,岂宜郑子忝馀光。』 其《自序》以为『薛能、李频皆尝历拜其曹,由之振盛。』则都官之重,自谷时已 云然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世传乐天诗云:『文誇盖世徒为尔,命压人头不奈何。 』予见李侍郎家收得乐天墨迹诗草,乃云『病压人头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人饮酒,必为令以佐欢,其变不一,乐天所谓『闲征 拄杖』,韩退之『令征前事为』者,今犹有其遗习也。尝有人举令云:『马 援以马革裹尸,死而后已。』答者乃云:『李耳指李树为姓,生而知之。』又:『 锄麑触槐,死作木边之鬼』,答者以『豫让吞炭,终为山下之灰』,皆可谓精的也 。复有举经句字相属而文重者曰:『火炎昆冈』,乃有『土圭测影』酬之,此亦不 可多得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帝与九龄虽古梦,山呼万岁是虚声』,此乐天作《开 成大行挽词》,对事亲切,少有其比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江南人家造红酒,色味两绝。李贺《将进酒》云:『小槽酒滴 真珠红』,盖谓此也。乐天诗亦云:『燕脂酌蒲萄。』蒲萄,酒名也,出太原。得 非亦与江南红酒相类者乎?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韦苏州云:『谁知风雨夜,复此对床眠。』乐天《招张 司业》云:『能来同宿否,听雨对床眠』,意亦相类,然不为人所称也。老杜云: 『眼前无俗物,多病也身轻』,而乐天有『眼前无俗物,身外即僧居』之句,世亦 独称老杜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乐天《次楞伽寺》诗云:『照水姿容虽已老,上山筋力未全衰 。』陈子高《病起诗》云:『照水姿容非复我,上楼腰脚不如人。』时称为佳句, 殊不知乃体乐天诗也。〕

卷二十二

唐彦谦   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言,唐彦谦诗最善用事,其《过长陵诗》云:『耳 闻明主提三尺,眼见愚民盗一抔,千古腐儒骑瘦马,灞陵斜日重回头。』又《题沟 津河亭》云:『烟横博望乘槎水,月上文王避雨陵。』皆佳句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杨大年、刘子仪皆喜彦谦诗,以其用事精巧,对偶亲切。 黄鲁直诗体虽不类,然不以杨、刘为过。如彦谦《题高庙》云:『耳闻明主提三尺 ,眼见愚民盗一抔』,每称赏不已,多示学诗者以为模式。『三尺』『一抔』,虽 是著题,然语皆歇后,一抔事无两出,或可略土字,如三尺,则三尺律三尺喙皆可 ,何独剑乎?『耳闻明主』、『眼见愚民』,尤不成语。余数见交游道鲁直语,意 不可解。苏子瞻有『买牛但自捐三尺,射鼠何劳挽六钧』,亦同此病,六钧可去弓 字,三尺不可去剑字,此理甚易知也。〕

西昆体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国初沿袭五代之馀,士大夫皆宗白乐天诗,收王黄州主 盟一时。祥符、天禧之间,杨文公、刘中山、钱思公专喜李义山,故昆体之作,翕 然一变;而文公尤酷嗜唐彦谦诗,至亲书以自随。景祐、庆历后,天下知尚古文, 于是李太白、韦苏州诸人,始杂见于世。杜子美最为晚出,三十年来,学诗者非子 美不道,虽武夫女子,皆知尊异之。李太白而下,殆莫与抗。文章隐显,固自有时 哉。今太白诸集犹兼行,独彦谦殆罕有知其姓名者。诗亦不多,格力极卑弱,仅与 罗隐相先后,不知文公何以取之?当是时以偶俪为工耳。老杜诗既为世所重,宿学 旧儒,犹不肯深与之。尝有士大夫称杜诗用事广,傍有一经生忽愤然曰:『诸公安 得为公论乎?且其诗云:浊醪谁造汝,一酌散千忧。彼尚不知酒是杜康作,何得言 用事广?』闻者无不绝倒。予为进士时,尝舍于汴中逆旅,数同行亦论杜诗,旁有 一押粮运使臣,或顾之曰:『尝亦观乎?』曰:『平生好观,然多不解。』因举『 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』相问,曰:『既言无敌,安得却似鲍照、庾信?』时座 中虽笑之,然亦不能遽对,则似亦不可忽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庾不能俊逸,鲍不 能清新,白能兼之,此无敌也。武弁何足以知之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杨亿、刘筠作诗务故实,而语意轻浅,一时慕之,号西昆 体,识者病之。欧公云:『大年诗有峭帆横度官桥柳,叠鼓惊飞海岸鸥,此何害为 佳句。』余见刘子仪诗句有『雨势宫城阔,秋声禁树多』,亦不可诬也。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杨大年、钱文僖、晏元献、刘子仪,为诗皆宗义山,号西 昆体。后进效之,多窃取义山诗句。尝内宴,优人有为义山者,衣服败裂,告人曰 :『吾为诸馆职挦扯至此。』闻者大噱。然大年《咏汉武》诗云:『力通青海求龙 种,死讳文成食马肝,待诏先生齿编贝,忍令乞米向长安。』义山不能过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欧公诗,始矫昆体,专以气格为主,故其诗多平易疏畅, 律诗意所到处,虽语有不伦,亦不复问。而学之者往往遂失于快直,倾囷倒廪,无 复馀地。然公诗好处,岂专在此。如《崇徽公主手痕》诗:『玉颜自昔为身累,肉 食何人与国谋』,此是两段大议论,而抑扬曲折,发见于七字之中,婉丽雄胜,字 字不失相对,虽昆体之工者,亦未易比。言所会处,如是乃为至到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王荆公晚年亦喜称义山诗,以为唐人知学老杜,而得其 藩篱,惟义山一人而已。每诵其『雪岭未归天外使,松州犹驻殿前军』,『永忆江 湖归白发,欲回天地入扁舟』,与『池光不受月,暮气欲沉山』,『江海三年客, 乾坤百战场』之类,虽老杜亡以过也。义山诗合处,信有过人,若其用事深僻,语 工而意不及,自是其短,世人反以为奇而效之,故昆体之弊,适重其失,义山本不 至是云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诗到义山,谓之文章一厄,以其用事僻涩,时称西昆体。 然荆公晚年,亦或喜之,而字字有根蒂。如『试问火城将策操,何如云屋听窗知』 ,『未爱京师传谷口,但知乡里胜壶头』,其用事琢句,前辈无相犯者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《义山诗集》载《有感篇》,而无题,自注云:『乙卯 年有感,丙辰年诗成。』其中有『如何本初辈,自取屈犛诛』,又『苍黄五色棒, 掩遏一阳生』之语。按李训、郑注作乱,实以冬至日,是年岁在乙卯,则是诗盖为 训、注作也。唐小说记此事,谓之《乙卯记》,大抵不敢显斥之云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欧阳文忠公《诗话》称谢伯景之句,如『园林换叶梅初熟 』,不若『庭草无人随意绿』也,『池馆无人燕学飞』,不若『空梁落燕泥』也。 盖伯景句意凡近,似所谓西昆体,而王胄、薛道衡峻洁可喜也。〕

《资治通鉴》云:〔隋炀帝善属文,不欲人出其右,薛道衡死,帝曰:『更能 作空梁落燕泥否?』王冑死,帝诵其佳句曰:『庭草无人随意绿,复能作此话邪? 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人君不当与臣下争能,故炀帝忮心一起,二臣皆不得其死,哀 哉!然为人臣者,亦当悟其微旨,如晋武帝欲擅书名,王僧虔遂不敢显迹,常以拙 笔书。宋文帝好文章,自谓莫能及,鲍照于所为文章,遂多鄙言俚句。故二君者亦 无得以嫉之,终见容于二世,岂非明哲保身之要术乎?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义山杂纂》,品目数十,盖以文滑稽者。其一曰杀风景 ,谓清泉濯足,花上晒裈,背山起楼,烧琴煮鹤,对花啜茶,松下喝道。晏元献庆 历中罢相,守颍,以惠山泉烹日注,从容置酒,赋诗曰:『稽山新茗绿如烟,静挈 都蓝煮惠泉,未向人间杀风景,更持醪醑醉花前。』王荆西元丰末居金陵,蒋大漕 之奇夜谒公于蒋山,驺唱甚都。公取『松下喝道』语作诗戏之,云:『扶衰南陌望 长楸,灯火如星满地流,但怪传呼杀风景,岂知禅客夜相投。』自此杀风景之语, 颇著于世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唐人以对花啜茶,谓之杀风景,故荆公《寄茶与平甫 诗》有『金谷看花莫谩煎』之句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义山《锦瑟诗》云:『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 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 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』山谷道人读此诗,殊不晓其意,后以问东坡。东坡 云:『此出《古今乐志》,云:锦瑟之为器也,其弦五十,其柱如之,其声也,适 、怨、清、和。』案李诗『庄生晓梦迷蝴蝶』,适也;『望帝春心托杜鹃』,怨也 ;『沧海月明珠有泪』,清也;『蓝田日暖玉生烟』,和也;一篇之中,曲尽其意 ,史称其瑰迈奇古,信然。刘贡父《诗话》以谓『锦瑟乃当时贵人爱姬之名,义山 因以寓意。』非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文章贵众中杰出,如同赋一事,工拙尤易见。余行蜀道,过筹 笔驿。如石曼卿诗云:『意中流水远,愁外旧山青』,脍炙天下久矣,然有山水处 便可用,不必筹笔驿也。殷潜之与小杜诗甚健丽,亦无高意。惟义山诗云:『鱼鸟 猜疑畏简书,风云长为护储胥』,简书盖军中法令约束,言号令严明,虽千百年之 后,鱼鸟犹畏之也。储胥盖军中藩篱,言忠谊贯神明,风云犹为护其壁垒也。诵此 两句,使人凛然复见孔明风烈。至于『管乐有才真不忝,关张无命欲何如』,属对 亲切,又自有议论,他人亦不及也。马鬼驿,唐诗尤多,如刘梦得『缘野扶风道』 一篇,人颇诵之,其浅近乃儿童所能。义山云:『海外徒闻更九州,他生末卜此生 休』,语既亲切高雅,故不用愁怨堕泪等字,而闻者为之深悲。『空闻虎旅鸣宵柝 ,无复鸡人报晓筹』如亲扈明皇,写出当时物色意味也。『此日六军同驻马,他时 七夕笑牵牛』,益奇。义山诗世人但称其巧丽,至与温庭筠齐名。盖俗学祇见其皮 肤,其高情远意,皆不识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尝见曲中使柳三眠事,不知所出,后读玉溪生《江之嫣赋 》云:『岂如河畔牛星,隔岁止闻一过,不比苑中人柳,终朝剩得三眠。』注云: 『汉苑中有柳,状如人形,号曰人柳,一日三起三倒。』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近时士人作四六颂德,多用『辞林枝叶,学海波澜』,殊 不知出处乃崔珏《哭义山诗》也。诗云:『辞林枝叶三春尽,学海波澜一夜乾』, 非佳语耳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玉溪生《牡丹诗》『锦帐佳人』,乃《越绝书》中事。 退之《灯花诗》,全似老杜,所用『黄里』事,见前汉『黄屋』注中。荆公诗曰: 『溪边欲啄白浮鸠』,『浮鸠』出《晋志》。〕

王建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阳永叔《归田录》言:『王建《宫词》,多言唐宫中事 ,群书阙记者,往往见其诗。如内中数日无呼唤,传得滕王蛱蝶图,滕王元婴,高 祖子,史不著所能,独《名画记》言善画,亦不云工蛱蝶。』所书止此,殊不知《 名画记》自纪嗣滕王、湛然善花鸟蜂蝶,又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亦云:『尝见滕王 蝶图,有名江夏班,大海眼,小海眼,菜花子。』盖湛然非元婴,孰谓张彦远不载 邪?又建《宫词》云:『鱼藻宫中锁翠娥,先皇行处不曾过,如今池底休铺锦,菱 角鸡头积渐多。』事见李石《开成承诏录》,文宗论德宗奢靡云:『闻得禁中老宫 人每引流泉,先于池底铺锦。』则知建诗皆摭实,非凿空语也。〕

陈辅之《诗话》云:〔王建《宫词》,荆公独爱其『树头树底觅残红,一片西 飞一片东,自是桃花贪结子,错教人恨五更风。』〕

唐王建《宫词》,旧跋云:〔王建,大和中为陕州司马,与韩愈、张籍同时, 而籍相友善,工为乐府歌行,思远格幽,初为渭南尉,与宦者王守澄有宗人之分, 因过饮以相讥戏,守澄深憾曰:『吾弟所作《宫词》,禁掖深邃,何以知之?』将 奏劾建,因以诗解之曰:『先朝行坐镇相随,今上春宫见长时。脱下御衣偏得著, 进来龙马每教骑。尝承密旨还家少,独奏边情出殿迟。不是当家频向说,九重争遣 外人知。』事遂寝。《宫词》凡百绝,天下传播,效此体者,虽有数家,而建为之 祖耳。〕

卷二十三

杜牧之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杜牧诗:『清时有味是无能,闲爱孤云静爱僧,拟把一麾 江海去,乐游原上望昭陡。』此盖不满于当时,故末有『昭陵』之句。江辅之谪官 累年,后知处州,《谢表》有云:『清时有味,白首无能。』蔡持正为御史,引杜 诗为證,以为怨望,遂复罢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颜延年《阮始平诗》云:『屡荐不入官,一麾乃出守。 』盖谓山涛三荐咸为吏部郎,武帝不能用,苟勖一麾之,即左迁始平太守也。杜牧 『清时有味是无能,闲爱孤云静爱僧,乞得一麾江海去,乐游原上望昭陵。』山谷 云:『爱闲爱静,求得一麾而去也。别本作欲把一麾,非是。麾之训,即汉严助、 汲黯招之不来,麾之不去。』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《笔谈》云:『今人守郡,谓之建麾,盖用颜延年诗一麾 乃出守,此误也。延年谓一麾者,乃指麾之麾,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,非旌麾 之麾也。延年为《阮始平诗》云:屡荐不入官,一麾乃出守者,谓山涛荐咸为吏部 郎,三上,武带不用,后为荀勖一挤,遂出始平,故有此句。延年被摈,以此自托 耳。自杜牧为《登乐游原》诗云:拟把一麾江海去,乐游原上望昭陵,始谬用一麾 ,自此遂为故事。』凡此以上,皆存中之语。以余意测之,杜樊川之意则善矣,而 谓之拟把,则尤谬也。盖自作太守,而谓之一麾,于理无碍,但不可以此言赠人作 太守耳。宋景文公诗云:『使麾得请印垂腰』,又云:『一封通奏领州麾』,又云 :『乞得一麾行』,又云:『竟获一麾行』,是真得延年之意,未尝谬用也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牧之《和裴杰新樱桃诗》云:『忍用烹骍酪,从将玩玉盘 ,流年如可驻,何必九华丹。』唐人已用樱桃荐酪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摭遗》 载:『唐新进士尤重樱桃宴,刘覃及第,大会公卿,和以糖酪,人享蛮画一小盎。 』则唐人用樱桃荐酪,此事又可验矣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老杜《樱桃诗》云:『西蜀樱桃也自红,野人相赠满筠笼,数 回细写愁仍破,万颗匀圆讶许同。』此诗如禅家所谓信手拈来,头头是道者,直书 目前所见,平易委曲,得人心所同然,但他人艰难不能发耳。至于『忆昨赐沾门下 省,退朝擎出大明宫,金盘玉箸无消息,此日尝新任转蓬。』其感兴皆出于自然, 故终篇遒丽。韩退之有《赐樱桃诗》云:『汉家旧种明光殿,炎帝还书《本草经》 。岂似满朝承雨露,共看转赐出青冥。香随翠笼擎偏重,色照银盘写未停,食罢自 知无补报,空然惭汗仰皇扃。』盖学老杜前诗,然搜求事迹,排比对偶,其言出于 勉强,所以相去甚远;若非老杜在前,人亦安敢轻议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》中《木兰诗》、《焦仲卿诗》,皆有高致。盖 世传《木兰诗》为曹子建作,似矣,然其中云:『可汗问所欲』,汉、魏时夷狄未 有可汗之名,不知果谁之词也。杜牧《木兰庙诗》云:『弯弓征战作男儿,梦里曾 惊与画眉,几度思归还把酒,拂云堆上祝明妃。』殊有美思也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‧木兰篇》:『愿驰千里明驼足,千里送儿还 故乡。』明字多误作鸣,驼卧腹不帖地,屈足漏明,则行千里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 余读《古乐府‧木兰篇》云:『愿驼千里足,送儿还故乡。』止此而已,驹父乃云 如此,疑其误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庾信《宇文盛墓志铭》云:『受图黄石,不无师表之心 ;学剑白猿,遂得风云之志。』牧之《题李西平宅诗》云:『受图黄石老,学剑白 猿翁。』亦即旧为新之一端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南丰先生曾子固言:『《阿房宫赋》鼎铛玉石,珠瑰金 砾,弃掷逦迤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瑰当作块,盖言秦人视珠玉如土块瓦砾也。 』又言:『牧赋宏壮巨丽,驰骋上下,累数百言。至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,其论盛 衰之变,判于此矣。』又言:『《津阳门诗》、《长恨歌》、《连昌宫词》,俱载 开元间事。微之之词,不独富艳。至长官清平太守好,拣选皆言由相公。委任责成 ,治之所兴也。禄山宫里养作儿,虢国门前闹如市。险诐私谒,无所不至,安得不 乱。稹之叙事,远过二子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杜牧好用故事,仍于事中复使事,若『虞卿双壁截肪鲜』 是也。亦有趁韵而撰造非事实者,若『珊瑚破高齐,作婢舂黄糜』是也。李绚得珊 瑚,其母令衣青衣而舂,初无糜字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杜牧《晚晴赋》:『忽引舟于深湾,睹八九之红芰,奼然 如妇,嫣然如女。』芰,菱也,牧乃指为荷花。《阿房宫赋》:『长桥卧波,未雩 何龙。』牧谓龙见而雩,故用龙以比桥;殊不知龙者龙星也,《春秋》书『龙斗于 郑之时门。』退之诗云:『庚午憩时门,临泉观斗龙。』韩自河阳还汴,但道经时 门,岂复睹当日之斗龙邪?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牧之『未雩何龙』,鲍钦止谓予言古本是『未云何龙』 ,当以此为是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杜牧《华清宫诗》云:『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 开,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道荔支来。』尤鲙炙人口。据《唐纪》,明皇以十月 幸骊山,至春即还宫,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。然荔支盛暑方熟,词意虽美,而失事 实。〕

温庭筠   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六一居士喜温庭筠诗『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』, 尝作《过张至秘校庄诗》云:『鸟声梅店雨,野色柳桥春』,效其体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温庭筠小诗尤工,如『墙高蝶过迟』,又『蝶翎胡粉重 ,鸦背夕阳多』,又《过苏武庙诗》云:『归日楼台非甲帐,去时冠剑是丁年。』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温飞卿《晚春曲》云:『家临长信往来道,乳燕双双拂烟草。 油壁车轻金犊肥,流苏帐晓春鸡报。笼中娇鸟暖犹睡,帘外落花闲不扫。衰桃一树 近前池,似惜容颜镜中老。』殊有富贵佳致也。〕

杜荀鹤   《六一居士诗话》云:〔唐之晚年,诗人无复李、杜豪放之格,然亦务以精意 相高。如周朴者,杼思尤艰,每有所得,必极雕琢,故诗人称朴诗月锻季炼,未及 成篇,已播人口,其名重当时如此,而今不复传矣。余少时犹见其集,其句有云: 『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』又云:『晓来山鸟闹,雨过杏花稀。』诚佳句也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隐居诗话》云:『此一联非朴诗也,乃杜荀鹤之句。』然 犹未敢以《六一居士诗话》为误。后又看《幕府燕闻录》云:『杜荀鹤诗,鄙俚近 俗,惟《宫词》为唐第一,云:早被婵娟误,欲妆临镜慵。承恩不在儿,教妾若为 容。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年年越溪女,相忆采芙蓉。故谚云:杜诗三百首, 惟在一联中。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是也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山谷尝云:『杜荀鹤诗举世尽从愁里老,正好对退之诗谁 人肯向死前休。』〕

韩致尧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韩偓诗『鹅儿唼啑栀黄觜,凤子轻盈腻粉腰。』事见崔豹 《古今注》,云『蛱蝶大者为凤子』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《笔谈》谓《香奁集》乃和凝所为,后人嫁其名于韩偓, 误矣。唐吴融诗集中有《和韩致尧侍郎无题》二首,与《香奁集》中《无题》韵正 同,偓《叙》中亦具载其事。又尝见偓亲书诗一卷,其《袅娜》、《多情》、《春 尽》等诗,多在卷中。偓词致婉丽,非凝言。余有《香奁集》,不行于世。凝好为 小词,洎作相,专令人收拾焚毁。然凝之《香奁集》,乃浮艳小词,所谓不行于世 ,欲自掩耳,安得便以今《香奁集》为凝作也。〕

借对   东坡云:〔沈佺期《回波词》云:『姓名虽蒙齿录,袍笏未换牙绯。』杜子美 诗:『饮子频通汗,怀君想报珠。』以『饮子』对『怀君』,亦『齿录』『牙绯』 之比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荆公和人诗,以『庚桑』对『五柳』,『黄●日』对『白 鸡年』,此名借对。不特此也,如李白诗『水冲云母碓,风扫石楠花』,皆此类也 。〕

《禁脔》云:〔『根非生下土,叶不坠秋风』,『五峰高不下,万木几经秋』 ,以『下』对『秋』,盖『夏』字声同也。『因寻樵子径,偶到葛洪家』,『残春 红叶在,终日子规啼』,以『子』对『洪』,以『红』对『子』,皆假其色也。『 闲听一夜雨,更对柏岩僧』,『住山今十载,明日又迁居』,以『一』对『柏』, 以『十』对『迁』,假其数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诗家有假对,本非用意,盖造语适到,因以用之。若杜 子美『本无丹灶术,那免白头翁』,韩退之『眼穿长讶双鱼断,耳热何辞数爵频』 ,借『丹』对『白』,借『爵』对『鱼』,皆偶然相值,立意下句,初不在此。而 晚唐诸人,遂立以为格。贾岛『捲帘黄叶落,开户子规啼』,崔峒『因寻樵子径, 得到葛洪家』为例,以为假对胜的对,谓之高手,所谓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也。〕

半夜钟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欧公言唐人有『姑苏城下寒山寺,半夜钟声到客船』之 句,说者云,句则佳也,其如三更不是撞钟时。余观于鹄《送宫人入道诗》云:『 定知别往宫中伴,遥听缑山半夜钟。』而白乐天亦云:『新秋松影下,半夜钟声后 。』岂唐人多用此语也?傥非递相沿袭,恐必有说耳。温庭筠诗亦云:『悠然逆旅 频回首,无复松窗半夜钟。』庭筠诗多缵在白乐天诗后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此唐张继《题姑苏城西枫桥寺诗》也。欧公尝病其半夜非 打钟时,盖未尝至吴中,今吴中寺实夜半打钟。继诗三十馀篇,余家有之,往往多 佳句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欧公以『夜半钟声到客船』为语病,《南史》载齐武帝景阳楼 有三更五更钟。丘仲孚读书,以中宵钟为限。阮景仲为吴兴守,禁半夜钟。至唐诗 人如于鹄、白乐天、温庭筠,尤多言之。今佛宫一夜鸣铃,俗谓之定夜钟。不知唐 人所谓半夜钟者,景阳三更钟邪?今之定夜钟邪?然于义皆无害,文忠偶不考耳。 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世疑半夜非声钟时,某案《南史‧文学传》:『丘仲孚, 吴兴乌程人,少好学,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限。』然则半夜钟固有之矣。丘仲孚, 吴兴人,而庭筠言姑苏城外寺,则半夜钟,乃吴中旧事也。〕

熟食清明   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《周礼》,四时变国火,谓春取榆柳之火,夏取枣杏之火 ,季夏取桑柘之火,秋取柞桧之火,冬取槐檀之火。而唐时唯清明取榆柳之火,以 赐近臣戚里。本朝因之,唯赐辅臣、戚里、帅臣、节察、三司使、知开封府、枢密 直学士、中使,皆得厚赠,非常赐例也。〕

《本事诗》云:〔唐德宗时制诰阙人,中书两进名,御笔不点,又请之,上批 曰:『与韩翃。』时有与翃同姓名者,为江淮刺史,又具二人同进,上复批曰:『 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,日暮汉宫传蜡烛,青烟散入五侯家。与此韩翃 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张籍《寒食内宴》诗:『朝光瑞气满宫楼,彩纛鱼龙四面 稠。廊下御厨分冷食,殿前香骑逐飞球。千官尽醉犹教坐,百戏皆呈未放休。共喜 拜恩侵夜出,金吾不敢问行由。』乃知唐清明宴,百官亦皆冷食,又至夜而罢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刘梦得《嘉话》云:『为诗用僻字,须有来处。宋考功诗 云:马上逢寒食,春来不见饧。尝疑此字。因读《毛诗》郑《笺》,说吹箫处云, 即今卖饧人家物。《六经》惟此注中有饧字。后辈业诗,即须有据,不可学常人率 尔而道也。』至宋朝宋子京《寒食诗》云:『草色引开盘马路,箫声吹暖卖饧天。 』亦用郑《笺》『吹箫卖饧』之义,然词致骚雅,胜考功远矣。余比因阅沈云卿《 咏驩州不作寒食诗》云:『海外无寒食,春来不见饧。洛阳新甲子,何日是清明? 花柳争朝发,轩车满路迎。帝乡遥可念,肠断报亲情。』是时,沈谪驩州,故有是 诗。但未见宋考功全篇耳。考其词意,似是云卿之诗。盖沈、宋同仕武后朝,故所 传容有讹缪,所未详也。寒食清明,多用饧粥事。如李义山诗云:『粥香饧白杏花 天』,宋子京《途中清明》诗云:『漠漠轻花著早桐,客瓯饧粥对禺中』。〕苕溪 渔隐曰:〔六一居士诗云:『杯盘饧粥春风冷,池馆榆钱夜雨新。』又云:『多病 正愁饧粥冷。』东坡诗云:『新火发茶乳,温风散粥饧。』皆清明寒食诗也。〕

卷二十四

阳关霓裳   东坡云:〔旧传《阳关三叠》,然今世歌者,每句再迭而已,若通一首言之是 四叠,皆非是。或每句三唱,以应三叠之说,则丛然无复节奏。余在密州,有文勋 长官,以事至密,自云得古本《阳关》,其声宛转凄断,不类,乃知唐本三叠盖如 此。及在黄州,偶读乐天《对酒诗》云:『相逢且莫推辞醉,听唱《阳关》第四声 。』注云:『第四声,劝君更尽一杯酒。』以此验之,若一句再叠,则此句为第五 声,今为第四声,则一句不迭审矣。〕

山谷云:〔《古乐府》有『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』但以抑怨之 音和为数迭,惜其声不传。余自荆州上峡入黔州,备尝山川险阻,因作前二叠,传 与巴娘,令以竹枝歌之,前一叠可和,云:『鬼门关外莫言远,五十三驿是皇州』 ,后一叠可和云:『鬼门关外莫惆怅,四海一家皆弟兄。』或各用四句入《阳关》 、《小秦王》,亦可歌之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阳公《归田录》论王建《霓裳词》『弟子部中留一色, 听风听水作《霓裳》。』以不晓听风听水为恨。余尝观唐人《西域记》云:『龟兹 国王与臣庶知乐者,于大山间听风水之声,均节成音,后翻入中国,如《伊州》、 《凉州》、《甘州》,皆龟兹至也。』此说近之,但不及《霓裳》耳。郑嵎《津阳 门诗注》:『叶法善引明皇入月宫,闻乐归,笛写其半,会西凉府杨敬远进《婆罗 门曲》,声调吻合,按之便韵,乃合二者制《霓裳羽衣曲》。』则知《霓裳》亦来 自西域云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《霓裳》之始,世多以白乐天所记,与刘禹锡、王建二 诗不同为疑。按《明皇杂录》云:『道士叶法善尝引上至月宫,聆天乐。上自晓音 律,默记其音为《霓裳羽衣曲》。』此说虽怪,然唐人大抵如此言。元微之诗云: 『明皇度曲多新态,宛转侵淫易沈著,赤白桃李取花名。』《霓裳》之始,自当以 此为證也。郑嵎《津阳门诗》,以谓上归但记其半,会西凉府都督杨敬远进《婆罗 门曲》,与其声调相符,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,敬远所进作腔,此则与乐天之说符 矣。但不知禹锡、建皆与此数人同时,何从复得异说也。唐有两《霓裳曲》,开成 初,尉迟璋尝放古作《霓裳羽衣曲》以献,诏以曲名赐贡院为题,此自一曲也。是 岁榜首李肱所试诗,即此题,其诗始言『开元太平时,万国贺直岁,梨园献旧曲, 玉座流新制』,末言『蓬壶事已空,仙乐功无替,讵肯听遗音,圣功知善继。』则 亦是祖述开元遗声耳。此曲世无谱,好事者每惜之。《江表志》载周后独能按谱求 之。徐常侍铉有《听霓裳送以诗》云:『此是开元太平曲,莫教偏作别离声。』则 江南时犹在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明皇游月宫事,凡见于五书。郑嵎《津阳门诗注》、《明皇杂 录》、《高道传》,此三书皆云:『叶法善引明皇游月宫,闻乐,归作《霓裳羽衣 曲》。』《唐逸史》云:『与罗公远同游。』《异人录》云:『与申天师同游。』 惟此二书为异。余尝考《高道传》,亦有《罗公远列传》,无游月宫事,则知《唐 逸史》之诞无疑。若《异人录》别无以證之,未遽以为误也。〕

秘色   《侯鲭录》云:〔今之秘色磁器,世言钱氏有国,越州烧进,不得臣庶用之, 故云秘色。比见陆龟蒙《进越器诗》云:『九秋风露越寒开,夺得千峰翠色来,好 向中霄盛沆瀣,共嵇中散斗逍杯。』乃知唐已有秘色,非钱氏为始。〕

唐人杂记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『亭亭画舸系寒潭,直到行人酒半酣,不管烟波与风雨 ,载将离恨过江南。』尝有人客舍壁间见此诗,莫知谁作。或云郑兵部仲贤也,然 集中无有。好事者或填入乐府。仲贤当前辈未贵杜诗,独知爱尚,往往造语警拔, 但体小弱,多一律,可恨耳。欧阳文忠公称其《张仆射园中》一联,以为集中少比 。其诗云:『沙暖凫鹥行哺子,蹊深桃李卧开花。』恐公未尝见其全编。大抵仲贤 情致深婉,比当时辈流,能不专使事,而尤长于绝句。如『一夜西风旅雁秋,背身 调镞索征裘,关山落尽黄榆叶,驻马谁家唱石州。』又『江云薄薄日斜晖,江馆萧 条独掩扉,梁燕不知人事改,雨中犹作一双飞。』若此等类,须在王摩诘伯仲之间 ,刘禹锡、杜牧之不足多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缑氏,王子晋升仙之地,有祠在焉。郑工部文宝尝题一绝 云:『秋阴漠漠秋云轻,缑氏山头月正明,帝子西飞仙驭远,不知何处夜吹笙?』 后晏元献守洛,过见之,取白乐天语书其后云:『此诗,在在处处,有神物护持。 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郑兵部仲贤、郑工部文宝,不知此果一人邪?果二人邪?当俟 知者问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羊士谔《寻山家诗》云:『主人闻语未开门,绕篱野菜飞黄蝶 。』余尝居村落间,食饱,榰筇纵步,款邻家之扉,小立待之,眼前景物,悉如诗 中之语,然后知其工也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唐之中叶,文章特盛,其姓名湮没不传于世者甚众,如河 中府鹳雀楼,有王之涣、畅诸一云畅当。二诗,畅诗曰:『迥临飞鸟上,高谢世人 间,天势围平野,河流入断山。』王诗曰:『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,欲穷千里 目,更上一层楼。』二人者皆当时贤士所不数,而后人擅诗名者,岂能及之哉?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题华清宫》一绝:『行尽江南数十程,晓乘残月入华清 ,朝元阁上西风急,都入长杨作雨声。』乃杜常也。又《武昌阻风》一绝:『江上 春风留客舟,无穷归思满东流,与君尽日闲临水,贪看飞花忘却愁。』乃方泽也。 二人不以文艺名世,而诗语惊人如此,殆不可知矣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陈传道尝于彭门壁间见书一联云:『一鸠鸣午寂,双燕话 春愁。』后以语东坡:『世谓公作,然否?』坡笑曰:『此唐人得意句,仆安能道 此!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尝用此语作《春日》一联云:『话尽春愁双紫燕,唤回 午梦一黄鹂。』〕

《摭言》云:〔李涛篇咏甚著,如『溪声长在耳,山色不离门』,『扫地树留 影,拂床琴有声』,『落日长安道,秋槐满地花。』皆脍炙人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聂夷中《咏田家诗》云:『锄禾日正午,汗滴禾下土,故知盘 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』此数语最佳,其馀虽有讽刺,亦俚甚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润州大江本与今扬子桥为对岸,而瓜洲乃江中一洲耳, 故潮水悉通扬州城中。李绅与李频诗云:『鸬鹚山头片云晴,扬州城里见潮生。』 以为自大历后潮信始不通。今瓜洲既与扬子桥相连,自扬子距江尚三十里,瓜洲以 闸为限,则不惟潮不至扬州,亦自不至扬子矣。山川形势,固有时迁易,大抵江中 多积沙,初自水底将浦聚,傍江居人多能以水色验之,渐涨而出水,初谓之涂泥地 ,已而生小黄花,而谓之黄花杂草地,其相去迟连不常,近不过三五年者,自黄花 变而生芦苇,则绵亘数十里,皆为良田,其为利不赀矣。故有辨其水色,即请射而 悬空出税三二年者。予在丹徒,闻金山之南将有涨沙者,安知异时金山复不与润州 为一邪?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世俗多以乐史《慈竹诗》谕蒙,谓其有补于教化。有云『 又闻猓然死,终不相弃离。』事见《十道四蕃志》,爱州有此兽,似猴而大,有仁 义,行则大者前,小者后,有为射所中,则伤者拔死者箭自刺而死。孰谓人而不如 兽乎?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世有《青衿集》一编,以授学徒,可以谕蒙。若《天诗》 云:『戴盆徒仰止,测管讵知之。』《席诗》云:『孔堂曾子避,汉殿戴冯重。』 可谓著题,乃东坡所谓『赋诗必此诗』也。〕

杨凝式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杨凝式仕后唐、晋、汉间,落魄不自检束,自号杨风子 ,终能以智自完。书法高妙,杰出五代,可与颜、柳继轨,今洛中僧寺尚多有其遗 迹。《题华胜院》一诗云:『院似禅心静,花如觉性圆,自然知了义,争肯学神仙 。』用笔尤奔放奇逸。李西台建中,平生师凝氏书,题诗于旁曰:『枯杉倒桧霜天 老,松烟麝煤阴雨寒,我亦生来有书癖,一回入寺一回看。』西台书亦自深稳老健 ,前辈所贵重也。〕

罗隐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润州甘露寺有块石,状如伏羊,形制略具,号很石。相 传孙权尝据其上,与刘备论曹公。壁间旧有罗隐诗板云:『紫髯桑盖两沉吟,很石 空存事莫寻。汉鼎未分聊把手,楚醪虽美肯同心。英雄已往时难问,苔藓何知日渐 深。还有市廛沽酒客,雀喧鸠聚话蹄涔。』时钱镠、高骈、徐温,鼎立三方,润州 介处其间;隐此诗比平时所作,亦差婉而有味也。元符末,寺经火,诗板不复存, 而石亦毁剥矣。寺中有李卫公诗,陆探微、吴生等画,亦同为煨烬。惟梁天监中两 铁镬各容数石尚存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五代旧史》,隐,钱唐人,工诗,尤 长于咏史。唐宰相郑畋深器之。郑有女,美而才,尝得隐诗,讽诵至于忘寝食。郑 怜其意,欲以妻隐。一旦,召隐至私第具食,俾女于壁间窥之。女见隐貌极陋,遂 焚其诗,不复肯诵焉。婚亦霓不成。隐累举进士,不第。钱尚父镠辟为从事,官至 给事中。〕

东坡云: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予,阮籍登广武而叹曰:『时无英雄,使坚子成 名。』岂谓沛公竖子乎?余曰:『非也.伤时无刘、项也,竖子指魏、晋间人耳。 』其后予游京口甘露寺,寺有孔明、孙权、梁武、李德裕之遗迹,予感之,赋诗, 其略曰:『四雄皆龙虎,遗迹俨未刓。方其盛壮时,争夺肯少安。废兴属造物,迁 逝谁控抟。况彼妄庸子,而欲事所难。聊兴广武叹,不待雍门弹。』则犹此意也。 今日读李白《登广武古战场诗》云:『沉湎呼竖子,狂言非至公。』乃知李太白亦 误认嗣宗语,与先友之意无异也。嗣宗虽放荡,本有志于世,以魏、晋间多故,一 放于酒耳,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吴越纪事》,越僧处默,赋诗有奇句,尝云:『到江吴 地尽,隔岸越山多。』罗隐见曰:『此我句,失之久矣,乃为吾师丐得。』识者鄙 其儇薄大甚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许浑集中佳句甚多,然多用水字,故国初士人云:『许浑 千首湿』是也。谓如《洛中怀古诗》云:『水声东去市朝变,山势北来宫殿高。』 若其他诗无水字,则此句当无愧于作者。罗隐诗,篇篇皆有喜怒哀乐心志去就之语 ,而卒不离乎一身。故『许浑千首湿』,人取『罗隐一生身』为对,又云『杜甫一 生愁』,似优于前矣。〕

五季杂记   东坡记唐事云:〔韩定辞,不知何许人,为镇州王镕书记,聘燕帅刘仁恭,舍 于宾馆,命幕客马郁延接,马布诗赠韩曰:『燧林芳草绵绵风,尽日相携陟丽谯, 别后巏●山上望,羡君避复见王乔。』郁诗虽清秀,然意在试其学问,韩即席酬之 曰:『崇霞台上神仙客,学辨痴龙艺最多,盛德好将银笔述,丽词堪与雪儿歌。』 坐内诸宾,靡不钦讶,称为妙句。然亦疑其银笔之譬也。他日,郁从容问韩以雪儿 银笔之事,韩曰:『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,好学著书,常记录忠臣义士,及文之美 者,笔有三品,以金银雕饰,或用班竹为管;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,德行精粹者用 银管书之,文章瞻丽者以班竹管书之。故湘东王之誉,振于士表。雪儿,孝密之爱 姬,能歌舞.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中意者,即付雪儿叶音律以歌之。』又问痴龙出 自何处,曰:『洛下有洞穴,曾有人误坠于中,因行数里,渐明旷,见有宫殿人物 凡九处,又有大羊,羊髯有珠,人取食之,不知何所复出。以问张华,华曰:此地 仙九馆也,大羊名痴龙耳。』定辞复问郁:『巏●之山,当在何处?』郁曰:『此 隋郡之故事,何谦逊而下问。』由是两相悦服,结交而去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杨文公《谈苑》,载伶人王感化,少骢敏,未尝执卷,而 多识故实,口谐捷急,滑稽无穷。会中主引李继勋、严续二相游苑中,适见系牛于 株蘖上,令感化赋诗,应声曰:『曾遭宁戚鞭敲角,几被田单火燎身。独向残阳嚼 枯草,近来问喘更何人。』因以讥二相也。又中主徙豫章浔阳,遇大风,中主不悦 ,命酒独酌,指北岸山问舟人,云皖公山,愈不怿。感化独前献诗曰:『龙舟万里 驾长凰,汉武浔阳事正同。珍重皖公山色好,景斜不落《寿杯中》。』中主大悦, 赐束帛。余读《江南野录》,载李家明当嗣主时为乐部头,能滑稽,善讽谏,亦载 二诗,首尾大同小异。《咏牛诗》曰:『曾遭宁戚鞭敲角,又被田单火燎身,闲背 斜阳嚼枯草,近来问喘更无人。』《龙舟诗》曰:『龙舟轻飐锦帆风,正值宸游望 远空,回首皖公山色翠,影斜不到寿杯中。』嗣主因恸,俛首而过。《谈苑》以感 化为建州人,《野录》以家明为庐州人,《谈苑》谓中主,《野录》谓嗣主,未详 孰是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五代王仁裕知贡举,王溥为状元,时年二十六,遂相周世 宗,犹及本朝,以太子太保归班,年才四十二,前此所未有也。溥初拜相,仁裕犹 致政无恙,以诗贺之云:『一战文场拔赵旗,更调金鼎佐无为。白麻骤降恩何极, 黄发初闻喜可知。跋徕案前人到少,筑沙堤上马蹄迟。立班始得遥相见,亲洽争如 未贵时。』溥在位,每休沐,必诣仁裕,从容终日。盖唐以来,坐主门生之礼尤厚 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小说记事,率多舛误,岂复可信,虽事之小者,如一诗一词, 盖亦是尔。《淮阴侯庙诗》『筑坛拜日恩虽重』之句,《青箱杂记》谓是钱昆作, 《桐江诗话》谓是黄好谦作,是一诗而有二说也。小词《春光好》『待得鸾腰续断 弦,是何年』之句,《江南野录》谓是曹翰使江南赠娼妓词,《本事曲》谓是陶谷 使钱唐赠驿女词,《冷斋夜话》谓是陶谷使江南赠韩熙载歌姬词,是一词而有三说 也。其他类此者甚众,殆不可遍举。〕

卷二十五

宋朝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王师围金陵,唐使徐铉来朝。铉伐其能,欲以口舌解围, 谓太祖不文,盛称其主博学多艺,有圣人之能。使诵其诗,曰:『秋月之篇,天下 诵传之,其句云云。』太祖大笑,曰:『寒士语耳,吾不道也。』铉内不服,谓大 言无实可穷也,以请。殿上惊惧相目。太祖曰:『吾微时自秦中归,道华下,醉卧 田间,觉而月出,有句曰:未离海底千山黑,才到天中万国明。』铉大惊,殿上称 寿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太祖以开宝九年,中外无事,始诏旬假日不坐。然其日辅 臣犹对于后殿,问圣体而退。至道三年三月二十九日旬假,是日,太宗犹对辅臣, 至夕,帝崩。李南阳永熙挽词曰:『朝凭玉几言犹在,暮启金縢事已非。』时称佳 作。至真宗朝时,旬假辅臣始不入。宝元中,西事方兴,假日视事。庆历初乃如旧 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杨文公在翰林,以谗作狂去职,真宗眷之不衰,闻疾愈, 即起为郡。未几,复以判秘书监召,既到阙,以诗赐之,曰:『琐闼往年司制诰, 共嘉藻思类相如。蓬山今日诠坟史,还仰多闻过仲舒。报政列城归觐后,疏恩高阁 拜官初。诸生济济弥瞻望,铅椠咨询辨鲁鱼。』祖宗爱惜人材,保全忠贤之意如此 。文公卒与寇莱公协定大策,功虽不终,其尽力于国,亦无愧矣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神庙天性俭约,奉慈寿宫尤尽孝道。慈圣太后尝以乘舆服 物未备,因同天节作珠子鞍辔为寿,神庙一御于禁中,后藏去不复用。一日,与两 宫幸后苑赏花,慈圣辇至,神庙即降步亲扶,慈圣屡却不从。闻者太息。慈圣上仙 ,李奉世为侍郎,进挽诗,有云:『珠鞯昔御恩犹在,玉辇亲扶事已非。』盖纪二 事,神庙览之,泣下。〕

卢多逊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太祖幸后池,对新月置酒,问当直学士为谁,曰:『卢多 逊。』召使赋诗,请韵,曰:『些子儿。』其诗云:『太液池边看月时,好风吹动 万年枝,谁家玉匣开新镜,露出清光些子儿。』太祖大喜,尽以坐间饮食器赐之。 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曹希蕴货诗,都下人有以敲梢交为韵,案赋《新月诗》者 ,曹诗云:『禁鼓初闻第一敲,乍看新月出林梢,谁家宝鉴新磨出,匣小参差盖不 交。』盖模多逊之句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希蕴颇能诗,虽格韵不高,然时有巧语。常作《墨竹诗》 云:『记得小轩岑寂夜,月移疏影上东墙。』此语甚工。〕

徐铉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太平兴国中,吴王李煜薨,太宗诏侍臣撰吴王神道碑,时 有与徐铉争名而欲中伤之者,面奏曰:『知吴王事迹,莫若徐铉为详。』太宗未悟 ,遂诏铉撰碑。铉遽请对而泣曰:『臣旧事李煜,陛下容臣存故主之义,乃敢奉诏 。』太宗始悟让者之意,许之。故铉为碑,但推言历数有尽,天下有归而已。其警 句云:『东邻遘祸,南箕扇疑。投杼致慈亲之惑,乞火无里妇之谈。始劳因垒之师 ,终后涂山之会。』太宗览读称善。异日,复得铉所撰《吴王挽词》三首,尤加叹 赏,每对宰臣称铉之忠义。《吴王挽词》,今记者二首,曰:『倏忽千龄尽,冥茫 万事空。青松洛阳陌,白草建康宫。道德遗文在,兴衰自古同。受恩无补报,反袂 泣途穷。』『土德承馀烈,江南广旧恩。一朝人事变,千古信书存。哀挽周原道, 铭旌郑国门。此生虽未死,寂寞已消魂。』吴王葬北邙。《江南录》乃铉与汤悦奉 诏撰,故有『千古信书』之句。东邻谓钱俶也。〕

王元之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禹称元之,父本磨家,举文简士安为州从事,元之代其 父输面,至公宇,立庭下,文简方命诸子属句,云:『鹦鹉能言宁比凤。』元之抗 声曰:『蜘蛛虽巧不如蚕。』文简曰:『子精神满腹,将且名世。』后与公接武朝 廷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姑苏南园,钱氏广陵王之旧圃也,老木皆合抱,流水奇右 ,参差其间,为最胜处。王翰林元之为长洲宰时,无日不携客醉饮,尝有诗曰:『 它年我若功成后,乞取南园作醉乡。』今园中大堂,遂以醉乡名之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元之本学白乐天诗,在商州尝赋《春日杂兴》云:『两 株桃杏映篱斜,装点商州副使家。何事春风容不得,和莺吹折数枝花。』其子嘉祐 云:『老杜尝有恰似春风相欺得,夜来吹折数枝花之句,语颇相近。』因请易之。 王元之忻然曰:『吾诗精诣,遂能暗合子美邪?』更为诗曰:『本与乐天为后进, 敢期杜甫是前身。』卒不复易。〕

张乖崖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张乖崖少与逸人傅霖同学,公既显达,求霖三十年,不可 得,作《忆霖诗》云:『寄语巢由莫相笑,此生终不羡轻肥。』晚年守宛丘,有被 褐骑驴叩门大呼曰:『语尚书青州傅霖。』阍吏走白,公曰:『傅先生天下士,汝 何人敢呼姓名。』霖哭曰:『别子一世,尚尔童心,是岂知世间有我哉?』公问何 昔隐今出,霖曰:『子将去矣,来报子耳。』公曰:『咏亦自知之。』霖曰:『知 复何言!』后一月,公薨。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张忠定少谒华山陈图南,图南赠诗云:『自吴入蜀是寻常 ,歌舞筵中救火忙,乞得金陵养閒散,也须多谢鬓边疮。』始皆不喻。后忠定更镇 杭、益,晚年发疮于鬓,移守金陵,遂薨,悉如其言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考《三 湘正史‧张咏传》,真宗时咏再任升州,头疮甚,上悯之,代还,不能朝谒,复求 领郡,命知陈州,卒。则《西清诗话》之言是也。其《古今诗话》以谓移守金陵遂 薨,非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傅逸人,真庙时人,《赠张忠定诗》曰:『忍把浮名卖却闲 ,门前流水对青山,青山不语人无事,门外风花任往还。』张答云:『萧萧疏苇对 门墙,见说新秋鲙味长,何事轻抛来帝里,至今魂梦绕寒塘。』〕

陈辅之《诗话》云:〔萧楚才知溧阳县,时张乖崖作牧,一日,召食,见公几 案有一绝云:『独恨太平无一事,江南闲杀老尚书。』萧改恨作幸字。公出,祖槁 曰:『谁改吾诗?』左右以实对。萧曰:『与公全身。公功高位重,奸人侧目之秋 ,且天下一统,公独恨太平,何也?』公曰:『萧弟,一字之师也。』〕

寇莱公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寇莱公南迁,道过襄阳,曾留一绝于驿亭,曰:『沙堤筑 处迎丞相,驿吏催时送逐臣,到了输他林下客,无荣无辱自由身。』林下,大概言 之,初无主名也。胡秘监且素不为公所喜,适居郡下,既闻之,遂以林下客公为己 发,且有称快之语。闻者莫不皆笑。〕

王文穆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文穆钦若未第时,寒窘,依幕府家。时章圣以寿王尹开 封,一日晚,过其舍,左右不虞王至,亟取纸屏障风。王顾屏间一联云:『龙带晚 烟离洞府,雁拖秋色入衡阳。』大加赏爱,曰:『此语落落有贵气,何人诗也?』 对曰:『某门客王钦若。』上遽召之,一见,钦其风素。其后信任颇专,致位上相 ,风云之会,实基于此焉。〕

丁晋公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韩子苍曰:『丁晋公《海外诗》云:草解忘忧忧底事,花 名含笑笑何人。世以为工。及读《东坡诗》云:花曾识面香仍好,鸟不知名声自呼 。便觉才力相去远矣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吕献可诲尝云:『丁谓诗有天门九重开,终当掉臂入。王 元之禹称读之曰:入公门犹鞠躬如也,天门岂可掉臂入乎?此人必不忠,后果如其 言。』〕

洪驹甫《诗话》云:〔潘子真为予言,晋公诗『绿杨垂手舞,黄鸟缓声歌』, 《乐府》有大垂手、小垂手,前缓声、后缓声,故工用之,其属对律切如此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张文昌诗:『六宫才人大垂手,愿君千年万年寿,朝出 射麋暮饮酒。』《古乐府》大垂手、小垂手、独摇手,皆舞名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晋公自朱崖内徙,浮光清逸尚幼,侍曾祖母寿安县君归 宁,陶商翁其族侄也,亦自义郴来。晋公一日循江湄散步,见船行,戏为语曰:『 舟移水面凹。』令诸甥对之。陶应声云:『云过山眉展。』丁以谓水实有面,眉以 况山,虚实不等,当作『云过山腰细』。规模虽出一时,不甚超卓,然前辈属词之 切,教导后生,亦自有方。〕

夏英公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夏郑公竦以父殁王事,得三班差使;然自少好读书,攻为 诗。一日,携所业伺宰相李文靖沆退朝,拜于马首而献之。文靖读其句,有『山势 蜂腰断,溪流燕尾分』之句,深爱之。终卷皆佳句。翊日,袖诗呈真宗。及叙死事 之后,乞与换文资,遂改润州金坛主簿。〕

陈恭公 生朝附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陈恭公执中,以卫尉寺丞知梧州,驿递上疏,乞立储贰。 真宗嘉其敢言。翊日,临朝,袖其疏以示执政,叹奖久之,召为右正言。然为王冀 公所忌。一日,真宗赋《御沟柳》诗,宣示宰相两省,皆和进。恭公因进诗曰:『 一度春来一度新,翠光长得照龙津,君王自爱天然色,惧杀昭阳学舞人。』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陈恭公初罢政事,判亳州,年六十九,遇生日,亲族往往 献老人星图以为寿。独其侄世修献《范蠡五湖图》,且赞曰:『贤哉陶朱,霸越平 吴;名遂身退,扁舟五湖。』恭公甚喜,即日表纳节,明年累表求退,遂以司徒致 仕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周邦彦美成上家公生日诗云:『化行《禹贡》山川外,人 在周公礼乐中。』时称警策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汪彦章《上蔡元长诗》云:『班立青云腰佩玉,手持洪造 印涂金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近世士大夫作献寿诗:『秘藏函谷关中子,来献蓬莱阁上 仙。愿得鬓须如此老,却教龟鹤羡长年。』时献《混元图》,又诗云:『邠州教授 贫稀有,献寿无花亦无酒,惟有新诗三百篇,一年一度献一首。』后人多窃其意。 〕

杜默   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李文定迪,八月十五日生,杜默作《中秋月诗》以献,仅 数百言,皆以月况文定。其中句有『蟾辉吐光育万种,我公蟠屈为心胸;老桂根株 撼不折,我公得此为清节;孤轮辗空周复圆,我公得此为机权;馀光烛物无洪细, 我公得此为经济。』终篇大率如此,虽造语粗浅,然亦豪爽也。默少以歌行自负, 石介谓之豪于歌者如此。晚节益纵酒落魄,文章尤狂鄙。熙宁末,以特奏名得同出 身一命,为临江军新淦县尉,年近七十卒。〕

东坡云:〔石介作《三豪诗》,略云:『曼卿豪于诗,永叔豪于文,杜默豪于 歌也。』永叔亦赠默诗云:『赠之《三豪篇》,而我滥一名。』默之歌少见于世, 初不知之,后闻其篇云:『学海波中老龙,圣人门前大虫,推倒杨宋墨翟,扶起仲 尼周公。』皆此等语,甚矣,介之无识也。永叔不欲嘲笑之者,此公恶争名,且为 介讳也。吾观杜默豪气,正是京东学究,饮私酒,食瘴死牛肉,醉饱后发者也。作 诗狂怪,至卢仝、马异极矣;若更求奇,便作杜默。〕

卷二十六

晏元献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红梅清艳两绝,昔独盛于姑苏,晏元献始移植西冈第中, 特称赏之。一日,贵游赂园吏,得一枝分接,由是都下有二本。公尝与客饮花下, 赋诗曰:『若更迟开三二月,北人应作杏花看。』客曰:『公诗固佳,待北俗何浅 也。』公笑曰:『顾伧父安得不然。』一坐绝倒。王君玉闻盗花事,以诗遗公云: 『馆娃宫北旧精神,纷瘦琼寒露蕊新,园吏无端偷折去,凤城从此有双身。』自尔 名园争培接,遍都城矣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王介甫《红梅诗》云:『春半花才发, 多应不奈寒,北人初未识,浑作杏花看。』与元献之诗暗合。然介甫句意俱工,胜 元献远矣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江为有诗:『吟登萧寺旃檀阁,醉倚王家玳瑁筵。』或谓 作此诗者,决非贵族。或人评『轴装曲谱金书字,树记花名玉篆脾』,乃乞儿口中 语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青箱杂记》亦载此事,乃元献云此诗乃乞儿相,未尝识富 贵者。故公每言富贵,不及金玉锦绣,惟说气象,若『楼台侧畔杨花过,帘幕中间 燕子飞』,『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』之类是也。公自以此句语人口: 『穷人家有此景否?』《云斋广录》载近时人诗一联云:『珠帘绣户迟迟日,柳絮 梨花寂寂春』,虽用珠绣,其气象岂不富贵,不害其为佳句也。《归田录》云:『 晏元献喜评诗,尝曰:老觉腰金重,慵便玉枕凉,未是富贵语。不如笙歌归院落, 灯火下楼台,此善言富贵者也。人皆以为知言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白乐天云:『笙歌归院落,灯火下楼台』,又云:『归来 未放笙歌散,画戟门前蜡烛红』,非富贵语,看人富贵者也。黄鲁直谓白乐天『笙 歌归院落,灯火下楼台』,不如杜子美『落花游丝白日静,鸣鸠乳燕青春深』也。 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王岐公诗喜用金璧珠碧,以为富贵,而其兄谓之至宝丹也 。闽士有好诗者,不用陈语常谈,写投梅圣俞,答书曰:『子诗诚工,但未能以故 为新,以俗为雅尔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王禹玉诗,世号至宝丹,以其多使珍宝,如黄金必以白 玉为对。有人云:『诗能穷人,且试强作些富贵语看如何。』其人数日搜索,云止 得一联曰:『胫挺化为红玳瑁,眼睛变作碧琉璃』,为之绝倒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旧中书南厅壁间,有晏元献《题咏上竿伎》一诗云:『百 尺竿头袅袅身,足腾跟倒骇榜人,汉阴有叟君知否?抱瓮区区亦未贫。』当时必有 谓。文潞公在枢府,尝一日过中书,与荆公行至题下,特留诵诗久之,亦不能无意 也。荆公它日复题一篇于诗后云:『赐也能言未识真,误将心许汉阴人,桔槔俯仰 何妨事,抱瓮区区老此身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晏元献殊作枢密使,一日,雪中退朝,客次有二客,乃欧 阳学士修、陆学士经,元献喜曰:『雪中诗人见过,不可不饮也。』因置酒共赏, 即席赋诗。是时西师未解,欧阳修句有『主人与国共休戚,不惟喜乐将丰登,须怜 铁甲冷彻骨,四十馀万屯边兵。』元献怏然不悦,尝语人曰:『裴度也曾燕客,韩 愈也会做文章,但言园林穷胜事,钟鼓乐清时,却不曾恁地作闹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永叔颇闻晏因《赋雪诗》有语,其后欧守青社,晏亦出 镇宛丘,欧乃作启叙生平出处,以致谢悃,共略曰:『伏念曩者,相公始掌贯举, 修以进士而被选抡,及当钧衡,又以谏官而蒙奖擢,出门馆,不为不旧,受恩知, 不为不深。』晏得书,即于书尾作数语,授掌记誊本答之,甚灭裂。坐客怪而问焉 ,晏徐曰:『作答知举时一门生书也。』意终不平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元献初罢政事,守亳社,每叹士风雕落。一日,营妓曰刘 苏哥,有约终身而寒盟者,方春物暄妍,驰骏马出郊,登高冢旷望,长恸遂卒。元 献谓士大夫受人眄睐,随燥湿变渝,如翻覆手,曾狂女子不若,为序其事以诗吊之 云:『苏哥风味逼天真,恐是文君向上人,何日九原芳草绿,大家携酒哭青春。』 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曾布以翰林学士权三司使,坐言市易事落职,知饶州。舍 人许将当制,颇多斥词,制下,将往见曾曰:『始得词头,深欲缴纳,又思之,衅 隙如此,不过同贬耳,于公无所益也,遂僶勉为之。然其中语言,颇经改易,公他 日当自知也。』曾曰:『君不闻宋子京之事乎?昔晏元献当国,子京为翰苑,晏爱 宋之才,雅欲旦夕相见,遂税一第于旁近,延居之,其亲密如此。遇中秋,晏启宴 召宋,出妓饮酒赋诗,达旦方罢。翌日,罢相,宋当草词,颇极诋斥,至有广营产 以殖私,多役兵而规利之语。方子京挥毫之际,馀酲尚在,左右观者亦骇叹。盖此 事由来久矣,何足校邪!』许亦怃然而去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元献《吊刘苏哥诗序 》,盖指宋子京而言也,吾故录此事以附益之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天圣初元以来,搢绅间为诗者益少,惟丞相晏公殊、钱 公惟演、翰林刘公筠数人而已。至丞相王公曙、参知政事宋公绶、翰林李公淑,文 章外亦作诗,而不专也。其后石延年、苏舜钦、梅尧臣,皆自谓好为诗,不能自名 矣。晏丞相末年诗见编集者,乃过万篇,唐人以来未有,然晏不自贵重其文,凡门 下客及官属解声韵者,悉与之酬和。〕

《钟山语录》云:〔晏相善作小词,诗篇过于杨大年,大年虽称博学,然颠倒 少可取者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晏叔原见蒲传正云:『先公平日,小词虽多,未尝作妇人语也 。』传正云:『绿杨芳草长亭路,年少抛人容易去,岂非妇人语乎?』晏曰:『公 谓年少为何语?』传正曰:『岂不谓其所欢乎?』晏曰:『因公之言,遂晓乐天诗 两句云,欲留年少待富贵,富贵不来年少去。』传正笑而悟。然如此语,意自高雅 尔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熙宁中,郑侠上书事作,下狱,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。侠家 搜得晏叔原与侠诗云:『小白长红又满枝,筑球场外独支颐,春风自是人间客,主 张繁华得几时。』裕陵称之,即令释出。〕

宋莒公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二宋俱为晏元献殊门下士,兄弟虽甚贵显,为文必手抄寄 公,恳求雕润。尝见景文寄公书曰:『莒公兄赴镇圃田,同游西池,作诗云:长杨 猎罢寒熊吼,太一波闲瑞鹄飞。语意警绝,因作一联云:白雪久残梁复道,黄头闲 守汉楼船。仍注空字于闲之傍,批云二字未定,更望指示。』晏公书其尾曰:『空 优于闲,且见虽有船不御之意,又字好语健。』盖前辈务求博约,情实纯至,盖如 此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宋元宪为内相,望临一时,且大用矣;同列有赞其姓宋名 郊,非便。公奉诏,更名庠,意殊怏怏。会用新名移书与叶清臣,仍呼同年。叶戏 答云:『清臣是宋郊第六中选,遍阅《小录》,无宋庠,不知何许人。』公因寄一 绝白解云:『纸尾勤勤问姓名,禁林依旧玷华缨,莫惊书录题臣向,即是当时刘更 生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许昌西湖,与子城密相缘附而下,可策杖往来,不涉城市 ,云是曲环作镇时,取土筑坡,因以其地导潩水潴之,略广百馀亩,中为横堤,初 但有其东之半耳,其西广于东增倍,而水不甚深。宋莒公为守时,因起黄河春夫使 浚治之,始与西相通,则诗所谓『凿开鱼鸟忘情地,展尽江湖极目天』者也。其后 韩持国作大亭水中,取其语名之曰展江。然湖水面虽阔,西边终易堙塞,数十年来 ,公厨规利者遂涸以为田,岁入才得三百斛,以佐酿酒,而水无几矣。余为守时, 复以还旧,稍益开浚,渺然真有江湖之趣。莒公诗更有一篇,中云:『向晚旧滩都 浸月,过寒新木便生烟。』尤风流有味,而世不传,往往但记前联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许昌西湖展江亭成,宋元宪留题,有『凿开鱼鸟忘情地, 展尽江湖极目天』之句,皆以谓旷古未有此语;然本于五代,马殷据潭州时,建明 月圃,命幕客徐仲雅赋诗,云:『凿开青帝春风圃,移下姮娥夜月楼。』用古句摹 拟,词人类如此,但有胜与否耳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长沙徐仲雅《宫词》曰:『内人晓起怯春寒,轻揭珠帘看 牡丹,一把柳丝收不尽,和风搭在玉栏杆。』其富贵潇洒可爱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 余尝作《春寒绝句》云:『小院春寒闭寂廖,杏花枝上雨潇潇,午窗归梦无人唤, 银叶龙涎香渐销。』聊效其体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:〔本朝状头入相者:吕文穆蒙正、王文正曾、李文定迪、宋元 宪。元宪登庸,知制诰石扬休贺以诗曰:『皇朝四十三龙首,身到黄扉止四人。』 副枢王伯庸尧臣曰:『何不道已四人,而特言止,惜哉!』盖伯庸继元宪魁天下士 ,然未几薨于位。自庆历距今迄未有先多士而后大拜者,异哉!〕

宋景文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嘉祐中,翰林诸公,皆入二府。时包拯为三司使,宋祁守 郑州,二公久已著人望而不见用,京师谚语云:『拨队为参政,成群作副枢,亏他 包省主,闷杀宋尚书。』明年,包亦为枢密副使,而徐以翰林承旨召景文,景文以 诗寄梁丞相,略曰:『粱园赋罢相如至,宣室厘残贾谊归。』盖谓差除两府,足方 被召也。为承旨,又作诗曰:『粉署重来忆旧游,蟠桃开尽海山秋。宁知不是神仙 骨,上到鳌山更上头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包孝肃拯,合肥人。及出守本郡,不肯少屈法以阿乡曲之好, 故流俗稍稍谤议,公乃为诗以见意,共间一联云:『直干终为栋,真钢不作钩。』 其守正不回如此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子京不甚为韩魏公所知,故公当国,子京多补外,嘉祐中 始再入为翰林学士。偶朝会,子京因疾谒告,以表自陈云:『不获预率舞之列。』 魏公见之殊不乐。〕

《类苑》云:〔韩魏公知定州日,作阅古堂,自为记刻于石,后人又画魏公像 于堂上。子京知定州,作乐歌十阕,其一曰:『听说中山好,韩家阅古堂,画图真 宰相,刻石好文章。』魏公闻之不喜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晚学遽读《新唐书》,辄能坏人文格。《旧唐书赞语》 云:『人安汉道之宽平,不厌高皇之嫚骂。』其论唐亡云:『决江海以救焚,焚救 而溺至,引鸩爵以止渴,渴止而身亡。』亦自有佳处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子京博学能文章,天资酝藉,好游宴,以矜持自喜。晚年 知成都府,带《唐书》于本任刊修,每宴罢盥漱毕,开寝门垂帘,燃二椽烛,媵婢 夹侍,和墨伸纸。远近观者,皆知尚书修《唐书》矣,望之如神仙焉。多内宠,后 庭曳罗绮者甚众。尝宴于锦江,偶微寒,命取半臂,诸婢各送一枚,凡十馀枚,皆 至。子京视之茫然,恐有厚薄之嫌,竟不敢服,忍冷而归。〕

王君玉   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《西清诗话》言王君玉谓人曰:『诗家不妨间用俗语,尤 见工夫。雪止未消者,俗谓之待伴,尝有雪诗:待伴不禁鸳瓦冷,羞明常怯玉钩斜 。待伴羞明皆俗语,而采拾入句,了无痕颣,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。』余谓非特此 为然,东坡亦有之,《避谤诗》:『寻医畏病酒入务』,又云:『风来震泽帆初饱 ,雨入松江水渐肥。』寻医入务,风饱水肥,皆俗语也。又南人以饮酒为软饱,北 人以昼寝为黑甜,故东坡云:『三杯软饱后,一枕黑甜馀。』此亦用俗语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琪君玉《咏秋莲诗》曰:『蚕寒冰茧瘦,蜂老露房空。 』《闻角》曰:『陇雁半惊天在水,征人相顾月如霜。』又有诗曰:『鱼寒不食清 池钓,鹭静频惊小阁楼。』〕

《钟山语录》云:〔或歌王琪诗者,荆公曰:『琪诗虽时有奇句,然雕镌不自 在。』〕

《陈辅之诗话》云:〔王君玉有《望江南》十首,自谓谪仙。荆公酷爱其『红 绡香润入梅天』之句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晏元献守南都,王君玉时已馆阁校勘,公特请于朝,以为 府签判;朝廷不得已,使带馆职从公。外官带馆职,自君玉始。宾主相得,日以赋 诗饮酒为乐,佳时胜日,未尝辄废也。尝遇中秋阴晦,斋厨夙为备,公适他命;既 至夜,君玉密使人伺公,曰已寝矣,君玉亟为诗以入曰:『只在浮云最深处,试凭 弦管一吹开。』公枕上得诗大喜,即索衣起,径召客治具,大合乐。至夜分,果月 出,遂乐饮达旦。前辈风流固不凡,然幕府有佳客,亦自如人意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吕申公在扬州日,因中秋,令秦少游预作口号,少游遂 有『照海旌幢秋色里,激天鼓吹月明中』之句。然是夜却微阴,公云:『使不著也 。』少游乃别作一篇,其末云:『自是我公多惠爱,却回秋色作春阴。』真所谓翻 手作云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南唐僧谦明中秋得句云:『此夜一轮满,清光何处无?』 先得上句,次年秋方得下句。尝见《使燕录》云:『惟中秋天色阴晴,与夷狄同。 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中秋月诗》云:『尝闻此宵月,万里同阴晴。』注云: 『故人史生为余言』。尝见海贾云:『中秋有月,则是岁珠多而圆,常以此候之。 虽相去万里,他日会合,相问阴晴,无不同者。』是说与《使燕录》相合,因附之 。〕

卷二十七

陈文惠   张文潜云:〔陈文惠有《题松江诗》,落句云:『西风斜日鲈鱼香。』言惟松 江有鲈鱼耳,当用此乡字,而数处见皆作香字,鱼未为羹胾,虽嘉鱼直腥耳,安得 香哉?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李淑在翰林,奉诏撰《陈文惠公神道碑》,李为人高亢, 少许可,其文章尤尚奇涩,碑成,殊不称文惠之功烈,文章但云『平生能为二韵小 诗』而已。文惠之子述古等,恳乞改去『二韵』等字,答已经进呈,不可刊削。述 古极衔之。会李出知郑州,奉时祀于恭陵,而作《恭帝陵诗》曰:『弄楯牵车挽鼓 催,不知门外倒戈回,荒坟断垄才三尺,犹认房陵半仗来。』述古得其诗,遽讽寺 僧刻石,打墨百本,传于都下。俄有以诗上闻者,仁宗以其诗送中书。翰林学士叶 清臣等言:『本朝以揖逊得天下,而淑诬以干戈。且臣子非所宜言。』仁宗亦深恶 之,遂褫李所居职。自是连蹇于侍从垂二十年,竟不用而卒。〕

蔡文忠   《类苑》云:〔蔡文忠公齐,擢进士第一,以将作丞倅兖,将母之官,年少气 锐,日沉酣以酒色,废务贤良。贾公餗居郡小,屡谒不得见,因书一绝屏间云:『 圣君宠厚龙头选,慈母恩深鹤发垂,君宠母恩俱未报,酒如为患悔何追。』文忠见 之,亟往泣谢,自是终身不饮酒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旧记一小诗云:『京师素号 酒色海,溺者常多济者稀,吾子堂前有慈母,布衣须换锦衣归。』不知谁氏作,规 诲之言,惜其散逸,故附于后。〕

韩魏公   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韩魏公罢相,守北京,新进多陵慢之。魏公郁郁不得志, 尝为诗云:『风定晓枝蝴蝶闹,雨匀春圃桔槔闲。』时人称其微婉。〕

《类苑》云:〔魏公在北门,重阳燕诸曹于后园,有诗一联云:『不羞老圃秋 容淡,且看黄花晚节香。』公居尝谓保初节易,保晚节难,故晚节事尤著,所立特 完。又作《喜雪诗》一联云:『危石盖深盐虎陷,老枝擎重玉龙寒。』人谓公身虽 在此,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。公为诗用意深,非详味之,莫见其指,皆此类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鲁直诗云:『黄花晚节尤可惜,青眼故人殊不来』,与魏公『 且看黄花晚节香』,皆于黄花用晚节二字。盖草木正摇落之时,惟黄花独秀,故可 用此二字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庆历八年,王则叛贝州,既诛,始析河北、大名、真定、 高阳为四路,各置帅,更命儒臣以缉边。魏公自郓州徙镇,则大兴方略,事无不自 亲,尝有《题养真亭》诗云:『所期清策虑,不是爱精神,吏民还解否,吾岂苟安 人。』其志可见矣。郡圃号众春,会岁饥,涉春未尝一游。陈荐在幕府,以诗请公 云:『水底鱼龙思鼓吹,沙头鸥鹭望旌旗。』公亟答之云:『细民沟壑方援手,别 馆莺花任送春。』在镇五年,政声流闻天下,遂属以为相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陈舍人荐彦升,有《彭城八咏》,为人所称,多以《燕子 楼》为绝唱,殊不知《子房庙诗》最为警绝,诗云:『博浪沙头触副车,潜游东夏 识真符。风云智略移秦鼎,星斗功名启汉图。商老已来宁少海,赤松还约访仙都。 雍容进退全天道,凛凛高风万古无。』《燕子楼诗》并载于后,识者自知其优劣也 。诗云:『仆射新阡狐兔游,侍儿犹住水边楼。风清玉簟慵欹枕,月好珠帘懒上钩 。寒梦觉来沧海阔,新诗吟罢紫兰秋。乐天才思如春雨,断送残花一夕休。』燕子 楼即张建封侍儿所居,其事具载《丽情集》。彦升《高祖庙诗》云:『尘静山川狂 鹿死,雷惊天地老龙飞。』《范增墓诗》云:『忿失壮图撞玉斗,岂知天命与金刀 。』皆佳句也。《八咏》今不传于世,惜哉!〕

杜祁公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杜正献公,自少清羸,若不胜衣。年过四十,鬓发即尽白 。虽立朝孤峻,凛然不可屈,而不为奇节危行,雍容持守,不以有所不为为贤,而 以得其所为为幸。欧公素出其门,公谢事居宋,欧适来为守,相与其欢。公不甚饮 酒,惟赋诗唱酬,是时年八十,然忧国之意,犹慷慨不已,每见于色。欧公尝和诗 ,有『貌先年老因忧国,事与心违始乞身』,公得之大喜,常自讽诵。当时以谓不 惟曲尽公志,虽其形貌,亦在模写中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张文孝公观,性端谨,一生未尝作草字,故其诗有『保 心如止水,为行见真书』之句。世多以谓人之所为,可于书体见之,此殆不然,亦 适然耳。今书吏自少即学楷法,往往自不解破体,其人岂皆端愿者邪?人物之高下 ,要自其书之气韵观之。盖精神所寓,有必不可掩者,初不在真与草也。杜正献公 以直谅端方名天下,平生践履,未有一事少出礼法。年过七十,谢事,始学草书, 遂尽其妙。今使人每见之,则其英特秀爽,无所降屈之气,犹若可想见者,此其所 以异乎。〕

《林间录》云:〔杜祁公衍、张文定方平,皆致政居雎阳,里巷相往来。有朱 承事者,以医药游二老之间。祁公劲正,未尝杂学,每笑安道佞佛,对宾客必以此 嘲之,文定但笑而已。朱承事乘间谓文定曰:『杜公天下伟人,惜未知此事。公有 力,盍不劝发之?』文定曰:『君与此老缘熟胜我,我止能助之耳。』朱应之而去 。一日,祁公呼朱切脉甚急,朱谓使者曰:『汝先往白相公,但云看首《楞严》未 了。』使者如所告,驰白祁公,默然久之,乃至,隐几揖令坐,徐曰:『老夫以君 疏通解事,不意近亦例阘茸,如所谓首《楞严》者何等语,乃尔耽著。圣人微言, 无出孔、孟,舍此而取彼,是大惑也。』朱曰:『相公未读此经,何以知不及孔、 孟,以某观之,似过之也。』袖中出其首卷曰:『相公试阅之。』祁公熟视朱,不 得已,乃取默看,不觉终轴,忽起大惊曰:『世间何从有此书邪?』遣使尽持其馀 来,遍读之,捉朱手曰:『君真我知识。安道知之,久而不以告我,何哉?』即命 驾见文定,叙其事,文定曰:『譬如人失物,忽已寻得,但当喜其得之而已,不可 追悔得之早晚也。仆非不相告,以公与朱君缘熟,故遣之耳。虽佛祖化人,亦必藉 同事也。』祁公大悦。〕

张文定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张文定方平,庆历中,尝为滁州,游琅琊山藏院,俛仰久 之,呼左右取梯,升梁,得经函,发之,即《楞伽经》,余半卷未写,忽悟前身盖 知藏僧也,写《楞伽》未毕而化,因续书残轴,笔迹宛然如昔,因号《二生经》。 常以经首四句偈,发明心要,其偈云:『世间离生灭,犹如虚空华,知不得有无, 而兴大悲心。』公后以此经授东坡,东坡为序其事,代写此经,刻于浮玉山龙游寺 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楞伽经》文字简古,读者或不能句。近时有闽人杨彦国深究 宗乘,遂笺注此经,仍析为七十一分,每分以偈赞之。读之,其义晓然可见。彦国 临终,谓其家曰:『即以此经徇葬。』入之,其冢间神光发现,村夫疑其所藏珍宝 ,谋劫其冢。其家知之,即发出此经,神光遂灭,因传此经于世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安道未第时,贫甚,衣宜殆不给;然意气豪迈,未尝少贬 。与刘潜、李冠、石曼卿往来山东诸郡,任气使酒,见者皆倾下之。沛县有汉高祖 庙并歌风台,前后题诗甚多,无不推颂功德;独安道《高庙诗》云:『纵酒疏狂不 治生,中阳有土不归耕,偶因世乱成功业,更向翁前与仲争。』又《歌风台》曰: 『落魄刘郎作帝归,樽前感慨《大风诗》,淮阴反接英彭族,更欲多求猛士为。』 盖自少已不凡矣。〕

东坡云:〔『因嗟萍梗才名客,自叹匏瓜老病身,一榻从兹没倚壁,不知重扫 是何人?』元丰三年,家弟子由谪官筠州,安道口占此诗为别,已而涕下。安道平 生未尝出涕向人也。〕

陈亚   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陈亚郎中滑稽,尝为《药名诗》百首,其美者,有『风月 前湖夜,轩窗半夏凉』,不失诗家之体。其鄙者,有《赠乞雨日曝僧》云:『不雨 若令过半夏,定应骟作葫芦巴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尝见近世作《药名诗》,或未工,要当字则正,用意须假 借,如『日仄柏阴斜』是也;若『侧身直上天门东』,『风月前湖夜』,湖东二字 即非正用。孔毅夫有诗云:『鄙性尝山野,尤甘草舍中。钩帘阴捲柏,障壁坐防风 。客土依云实,流泉驾木通。行当归老矣,已逼白头翁。』『此地龙舒国,池隍兽 血馀。木香多野橘,石乳最宜鱼。古瓦松杉冷,旱天麻麦疏。题诗非杜若,笺腻粉 难书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药名诗》起自陈亚,非也,东汉已有离合体,至唐始著 《药名》之号,如张籍《答鄱阳客诗》云:『江皋岁暮相逢地,黄叶霜前半夏枝, 子夜吟诗向松桂,心中万事岂君知』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禽言诗》当如《药名诗》,用其名字隐入诗句中,造语稳贴 ,无异寻常诗,乃为造微入妙,如《药名诗》云:『四海无远志,一溪甘遂心。』 远志、甘遂,二药名也。《禽言诗》云:『唤起窗全曙,催归日未西。』唤起、催 归,二禽名也。梅圣俞《禽言诗》,如『泥滑滑』『苦竹冈』之句,皆善造语者也 。〕

林和靖   山谷云:〔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』之句 ,而不知和靖别有《咏梅》一联云:『雪后园林才半树,水边篱落忽横枝。』似胜 前句,不知文忠何缘弃此而赏彼。文章大概亦如女色,好恶止系于人。〕苕溪渔隐 曰:〔王直方又爱和靖『池水倒窥疏影动,屋檐斜入一枝低』,以谓此句于前所称 ,真叮处伯仲之间。余观此句,略无佳处,直方何为喜之,真所谓一解不如一解也 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林和靖《梅花诗》: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 昏。』诚为警绝。然其下联乃云:『霜禽欲下先偷眼,粉蝶如知合断魂。』则与上 联气格,全不相类,若出两人。乃知诗全篇佳者诚难得,唐人多摘句为图,盖以此 。大抵和靖诗喜于对意,如『伶伦近日无侯白,奴仆当时有卫青』,『破殿静披赍 臼古,斋屏闲试酪奴春』之类,虽假对,亦不草草,故气格不无少贬。然五言如『 夕寒山翠重,秋静鸟行疏』,长句如『桥横水木已秋色,寺倚云峰更晚晴』,『烟 含晚树人家远,雨湿春蒲燕子低』等,何害为工夫太过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为诗当饱参,然后臭味乃同,虽为大宗匠者亦然。『月 观横枝』之语,乃何逊之妙处也,自林和靖一参之后,参之者甚多。〕

陈辅之《诗话》云:〔唐人《牡丹诗》云:『红开西子妆楼晓,翠揭麻姑水殿 春。』若改春作秋,全是莲花诗。林和靖《梅花诗》云: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 浮动月黄昏。』近似野蔷薇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凡咏梅多咏白,而荆公诗独云:『须撚黄金危欲堕,蒂团 红蜡巧能妆。』不惟造语巧丽,可谓能道人不到处矣。又东坡《咏梅》一句云:『 竹外一枝斜更好。』语虽平易,然颇得梅之幽独閒静之趣。凡诗之咏物,虽平淡巧 丽不同,要能以随意造语为工。公后复有诗云:『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』盖 取苏子卿诗『只言花似雪,不悟有香来』之意。公在金陵,又有《和除仲文颦字韵 咏梅诗》二首,东坡在岭南,有《暾字韵梅诗》三首,皆韵险而语工,非大手笔不 能到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『驿使前时走马回,北人初识越人梅,清香莫把酴醾比,只欠溪边 月下杯。』此梅二丈《京师逢卖梅花绝句》,吾虽后辈,犹及与之周旋,览其亲书 诗,如见其抵掌谈笑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林和靖言,余顷得宛陵葛生所茹笔,每用之如麾百胜之师,横 行于纸墨间,所向无不如意。惜其日夕且弊,作诗以录其功云:『神锋虽缺力终存 ,架琢珊瑚欠策勋,日暮闲窗何所似,灞陵憔悴故将军。』殊有悯劳念旧之意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林逋诗:『草泥行郭索,云木叫钩辀。』钩辀格磔,谓鹧 鸪声也。《诗话》、《笔谈》,皆美其善对。然鹧鸪未尝栖木而鸣,惟低飞草中。 孙莘老知福州,有《荔枝十绝句》云:『儿童窃食不知禁,格磔山禽满院飞。』盖 《谱》言荔支未经人摘,百禽不敢近,或已经摘,飞鸟蜂蚁,竞来食之。或谓鹧鸪 既不登木,又非庭院之禽,性又不嗜荔支,夏月即非鹧鸪之时,语意虽工,亦诗之 病也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孙炎作反切语,本出于俚俗常言,尚数百种,故谓就为 鲫溜,凡人不惠者即曰不鲫溜,谓团曰突栾,谓精曰鲫令,谓孔曰窟笼,不可胜举 。而唐卢仝诗云:『不鲫溜钝汉。』国朝林逋诗云:『团栾空绕百千回。』是不晓 俚人反语,逋虽变突为团,亦其缪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吴中陂湖间,菱蒲所积,岁久根为水所冲荡,不复与土 相著,遂浮水面,动辄数十丈,厚亦数尺,遂刊施种植耕凿,人据其上,如木筏然 ,可撑以往来,所谓葑田是也。林和靖诗云:『阴沈画轴林间寺,零落棋枰葑上田 。』正得其实。尝有北人宰苏州,属邑忽有投牒,诉夜为人窃去田数亩者,怒以务 侮己,即苛系之,已而徐询左右,乃葑田也,始释之。然此亦惟浙西最多,浙东诸 郡已少矣。〕

卷二十八

范文正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范文正守鄱阳,有书生献诗甚工,文正延礼之。书生自言 平生未尝饱,天下之至寒饿,无在其右。时盛习欧阳率更字,《荐福寺碑》墨本直 千钱,文正为具纸墨打千本,使售于京师。纸墨已具,一夕,雷击碎其碑。故时人 为之语曰:『有客打碑来荐福,无人骑鹤下扬州。』东坡作《穷措大》诗曰:『一 夕雷轰《荐福碑》。』韩魏公客有郭注者,才而美,然求室即病,行年五十,未有 室家。韩公怜之,百计赒恤为求婚,恐其人必死,公以侍儿赐之,未及门而注死。 注殆可与范公客同科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诗岂独言志,往往识终身之事。希文小官时,作《十四夜 月诗》云:『天意将圆夜,人心待满时,已知千里共,犹讶一分亏。』希文负人望 ,世期以为相,而止于参知政事。介甫为殿中丞群牧判官时,作《郢州白雪楼诗》 ,略云:『《折杨》《皇荂》笑者多,《阳春》《白雪》和者少;知音四海无几人 ,况复区区郢中小。千载相传始欲慕,一时独唱谁能晓?古心以此分冥冥,俚耳至 今徒扰扰。』及作相更新天下之务,而一时沮毁之者蜂起,皆如『白雪』之句也。 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文正为《岳阳楼记》,用对话说时景,世以为奇。尹师鲁 读之曰:『《传奇》体耳。』《传奇》,唐裴硎所著小说也。〕

文潞公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嘉祐中,文潞公彦博、富郑公弼为相,刘沆、王尧臣为参 政,始议立皇嗣,前事秘不传,虽英宗亦莫知也。元丰中,王公之子同老上书,言 :『先帝之立,乃先臣在政府始议也,其始终事并藏于家。』及宣取,上惊叹久之 。是时,富、刘、王三公皆已薨,独潞公留守西京,遽召至阙,慰藉恩礼隆厚,册 拜太尉。及还西都,上作诗送行,有『报在不言功』之句。两府并出饯,皆有诗, 王禹玉诗云:『功业特高嘉祐末,精神如破贝州时。』盖谓是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苏黄门《送潞公诗》云:『遍阅后生真有道,欲谈前事 恐无人。』盖潞公官爵年德,难为形容,非此两句,不能见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贾文元曲水园在许昌城北,有大竹三十馀亩,潩河贯其中 以入西湖,最为佳处。初为本州民所有,潞公为守买得之。潞公自许徙镇北门,而 文元为代,一日,挈家往游,题诗壁间云:『画船载酒及芳辰,丞相园林潩水滨, 虎节麟符抛不得,却将清景付閒人。』遂走使持寄北门,潞公得之大喜,即以地券 归贾氏。文元亦不辞而受。然文元居京后,亦不复再至。园今荒废,竹亦残毁过半 矣。〕

王岐公   《侯鲭录》云:〔元祐中,元夕,上御楼观灯,有御制诗。时王禹玉、蔡持正 为左右相,持正叩禹玉云:『应制上元诗,如何使故事。』禹玉曰:『鳌山凤辇外 不可使。』章子厚笑曰:『此谁不知。』后两日登对,上独赏禹玉诗云『妙于使事 。』诗云:『雪消华月满仙台,万烛当楼宝扇开。双凤云中扶辇下,六鳌海上驾山 来。镐京春酒沾周宴,汾水秋风陋汉才。一曲升平人尽乐,君王又进紫霞杯。』是 夕,以高丽进乐,又添一杯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丰既行官制,准唐故事,定宰相上事仪,以御史中丞押 百官班于阶下,而宰相答拜于阼阶上。时王禹玉除左仆射,蔡持正右仆射,神宗命 尚书省行之,二人力辞,帝不可,曰:『既以董正百官,不得不正其名分于始,此 国体,非为卿设也。』二人乃受命。时元厚之已致仕居吴,以诗贺禹玉,有『前殿 听宣中禁制,南宫看习外朝班,星辰影落三阶上,桃李阴成四海间』之句。时最为 盛事。自是相继入相者,不复再讲此礼,信不可常行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禹玉既亡,有无名子作诗嘲之云:『太师因被子孙煎, 身后无名只有钱。喏喏佞翻王介甫,奇奇歆杀宋昭宣。常言井口难为戏,独坐中书 不计年。东府自来无土地,便应正授不须权。』其家经府指言是张山人作。府中追 张山人至,曰:『你怎生作诗嘲他大臣。』张山人曰:『某自来多作十七十六字诗 ,著题诗某吟不得。』府尹笑而遣之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温成皇后初薨,会立春进诗帖子,是时,欧阳修、王圭同 在翰苑,以其虚合故不进。俄有旨令进温成合帖子,文忠未能成诗,禹玉遽口占一 首曰:『昔闻海上有仙山,烟琐楼台日月闲。花下玉容长不老,只应春色胜人间。 』文忠深叹其敏丽。〕

赵清献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赵清献以清德服一世,平生畜雷氏琴一张,鹤与白龟各一 ,所向与之俱。始除帅成都,蜀风素侈,公单车就道,以琴鹅龟自随。蜀人安其政 ,治声籍甚。元丰间既罢政事,守越。再移蜀,公将老矣,过泗州,渡淮,前已放 鹤,至是复以龟投淮中。既入,见先帝,问:『闻卿前以疋马入蜀,所携独琴鹤, 廉者固如是乎?』公顿首谢,故其诗有言『马寻旧路知归去,龟放长淮不再来』, 自纪其实也。〕

范蜀公   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范景仁镇喜为诗,年六十三,致仕。一朝思乡里,遂轻行 入蜀。故人李才元大临知梓州,景仁枉道涡之。归至成都,日与乡人乐饮,散财于 亲旧之贫者,遂游峨眉、青城山,下巫峡,出荆门,凡期岁乃还京师。在道作诗凡 三百五篇,其一联云:『不学乡人誇驷马,未饶吾祖泛扁舟。』此二事他人所不能 用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元祐初,起范蜀公于家,固辞,其表曰:『六十三而致仕 ,固不待年;七十九而造朝,岂云知礼。』是时文潞公年八十馀,一召而来,人各 有所志也。〕

司马温公   东坡云:〔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:『吾无过人者,但平生所为,未尝有不可 对人言者耳。』予亦记前辈有诗云:『怕人知事莫萌心。』皆至言,可终身守之。 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温公熙宁间自长安得请留台而归,始至洛中,尝有诗言怀 云:『三十馀年西复东,劳生薄宦等飞蓬。所存旧业惟清白,不负明君有朴忠。早 避喧烦真得策,未逢危辱好收功。太平触处农桑满,赢取闾阎鹤发翁。』出处大节 ,世固不容复议,是时虽论事不合去,而神宗眷礼之愈厚,然犹以『避烦畏辱』为 言,况其下者乎。元祐初,起为相,至是十七年矣。度公之意,初盖未尝以自期也 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温公尝《题赵舍人庵》曰:『清茶淡话难逢友,浊酒狂 歌易得朋。』〕

韩持国   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韩子华自相府以病乞补外,出镇北门。韩持国时以论事 不当罢,犹带职名,以诗寄其兄,有『移病暂休丞相府,坐谩犹著侍臣冠』之句。 移病谓移书言病,见《杨敞传》。坐谩免,见《孝武功臣表》,谩,狂也。音漫。 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韩持国虽刚果特立,风节凛然,而情致风流,绝出时辈。 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,今为杜君章所有,厅后小亭仅丈馀,有海棠两株,持国每花 开,辄载酒日饮其下,竟,谢而去,岁以为常。至今故吏犹能言之。余尝于小亭柱 间得公二绝句,其一云:『濯锦江头千万枝,当年未解惜芳菲,而今得向君家见, 不怕春寒雨湿衣。』尚可想见当时气味。韩忠献公尝帅蜀,持国兄弟皆侍行,尚少 ,故前句云尔。其二云:『长条无风亦自动,柔艳著雨更相宜。』漫其后句。〕苕 溪渔隐曰:〔郑谷《海棠诗》云:『秾丽最宜新著雨,妖饶全在欲开时。』前辈以 谓此两句说尽海棠好处。今持国『柔艳著雨更相宜』之句,乃用郑谷语也。至于东 坡作此诗,则词格超逸,不复蹈袭前人,其诗有『嫣然一笑竹篱间,桃李漫山总粗 俗。自然富贵出天姿,不待金盘荐华屋。朱唇得酒晕生脸,翠袖捲纱红映肉。林深 雾暗晓光迟,日暖风轻春睡足。雨中有泪亦悽怆,月下无人更清淑。』元丰间,东 坡谪黄州,寓居定惠院,院之东,小山上有海棠一株,特繁茂,每岁盛开时,必为 携客置酒,已五醉其下矣,故作此长篇。平生喜为人写,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 ,云轼平生得意诗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『开帘风动竹,疑是故人来』,与『徘徊花上月,空度可 怜宵』,此两联虽唐人小说,其实佳句也。郑谷诗:『睡轻可忍风敲竹,饮散那堪 月在花。』盖与此同。然论其格力,适堪揭酒家壁,与为市人书扇耳。天下事每患 自以为工处著力太过,何但诗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韩持国尝有诗云:『青烟几人家,绿野山四抱。』当时 无不传之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韩持国、谢师厚诗绝妙,莘老亦亹亹逼人。韩云:『数 亩家园荒杞菊,一池秋水沸龟鱼。』前人评此诗云:『沸字直钱。』谢师厚诗云: 『倒著衣裳迎户外,尽呼儿女拜灯前。』莘老云:『尚想紫芡盘,明珠出新烹。』 又云:『千里暮山横紫翠,一钩新月破黄昏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对余言,谢师厚七言,绝类老杜,但人少知之耳。 如『倒著衣裳迎户外,尽呼儿女拜灯前』,编之杜集,无愧也。师厚方为其女择对 ,见庭坚诗,乃云:『得婿如是足矣。』庭坚因往求之。然庭坚之诗,竟从谢公得 句法,故尝有诗曰:『自往见谢公,论诗得濠梁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谢师厚废居于邓,王左丞存,其妹婿也,奉使荆湖,枉道 过之,夜至其家,师厚有云:『倒著衣裳迎户外,尽呼儿女拜灯前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厚之知荆南,梦至仙府,三人者联书名旁,有告之曰: 『君三人盖兄弟也。』觉而思之,莫知所谓。未几,入为学士,韩持国维、杨元素 绘,先已在院,一日书名,三人名皆从绞丝,始悟梦中兄弟之意。岂神仙以是为戏 邪?已而持国、元素外补,厚之尹京。后三年,复与元素还职,而邓文约绾相继为 直院,则三人之名,又皆从绞丝。盖始终皆同,决非偶然者。以此推之,仕宦升沉 进进,亦何可以人力计。许大夫选尝作《四翰林诗》记其事,厚之和云:『联名适 似三株树,传玩惊看五朵云。』亦一时之异也。〕

韩玉汝   东坡云:〔韩缜为秦州,酷暴少恩,以贼杀不辜去官。秦人语曰:『宁逢暴虎 ,莫逢韩玉汝。』玉汝,缜字也。孙临最善滑稽,尤善对,或问曰:『莫逢韩玉汝 ,常以何对?』临应声曰:『可怕李金吾。』天下以为口实。『可怕李金吾』,乃 杜子美诗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丰初,虏人来议地界,玉汝自枢密都承旨出分画。玉汝 有爱妾刘氏,临行,剧饮通夕,且作乐府词留别。翌日,神宗已密知,忽诏步军司 遣兵为般家追送之,玉汝初莫测所因,久之,方知其自乐府发也。刘贡甫,玉汝姻 党,即作小诗寄以戏之云:『票姚不复顾家为,谁为东山久不归?《卷耳》幸容携 婉娈,《皇华》何时有光辉。』玉汝之词,由此亦盛传于天下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《江干初雪图》真迹,藏李邦直家,唐蜡纸本,世传王摩 诘所作,末有元丰间王禹玉、蔡持正、韩玉汝、章子厚、王和甫、张邃明、安厚卿 七人题诗。建中靖国元年,韩师朴相,邦直、厚卿同在二府,前七人所存唯厚卿而 已。持正贬死岭外,禹玉追贬,子厚方贬,玉汝、和甫、邃明谪死久矣。故师朴继 题其后云:『诸公当日聚岩廊,晚谪南荒半已亡,惟有紫枢黄阁老,再开图画看潇 湘。』是时,邦直在门下,厚卿在西府,紫枢黄阁谓二人也。厚卿复题云:『曾游 沧海困惊澜,晚涉风波路更艰,从此江湖无限景,不如祇向画图看。』而邦直亦有 题云:『此身何补一毫芒,三辱清时政事堂,病骨未为山下土,尚寻遗墨话存亡。 』余家并录诸公诗,每出读之慨然。自元丰至建中靖国后三十年,诸公之名宦,亦 已至矣,然始皆有愿为图中之游而未暇得,故禹玉云:『何日扁舟载风雪,却将蓑 笠伴渔人。』玉汝云:『君恩未报身何有,且寄扁舟梦想中。』其后废谪流窜,有 虽死不得免者,而江湖间此景无处不有,皆不得一偿,厚卿至为危辞,盖有激而云 。岂此景真不可得,亦自不能践其言耳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江湖之景,天付閒人, 今诸公居宰辅享富贵如此,又欲兼有江湖之乐,贪而不止,世间岂有扬州鹤邪?〕

卷二十九

六一居士上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前辈诗文,各有平日得意,不过数篇,然它人未必能尽知 也。毗陵正素处士张子厚善书,余尝于其家见欧公子棐以乌丝栏绢一轴,求子厚书 文忠公《明妃曲》两篇、《庐山高》一篇,略云:『先公平生未尝矜大所为文,一 日被酒,语棐曰:吾诗《庐山高》,今人莫能为,惟李太白能之;《明妃曲》后篇 ,太白不能为,惟杜子美能之;至于前篇,刖子美亦不能为,惟吾能之也。因欲别 录此三篇藏之,以志公意。』余在汝阴,见棐问之,亦然。今阅公诗者,盖未尝独 异此三篇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郭功父少时喜诵文忠公诗。一日,过梅圣俞,曰:『近 得永叔书,方作《庐山高》诗,送刘同年,自以为得意。恨未见此诗。』功父为诵 之。圣俞击节叹赏,曰:『使吾更作诗三十年,亦不能道其中一句。』功父再诵, 不觉心醉,遂置酒,又再诵,酒数行,凡诵十数遍,不交一谈而罢。明日,圣俞赠 功父诗,其略曰:『一诵《庐山高》,万景不得藏,设令古画师,极意未能详。』 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阅《宛陵集》,圣俞于此诗自注云:『郭来诵欧阳永叔《庐山 高》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公守滁阳,筑醒心、醉翁两亭于琅琊幽谷,且命幕客谢 某者,杂植花卉其间。谢以状问名品,公即书纸尾云:『浅深红白宜相间,先后仍 须次第栽,我欲四时携酒去,莫教一日不花开。』其清放如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永叔《送原甫出守永兴诗》云:『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,赠君 以宣城鼠须之管,酒如长虹饮沧海,笔若骏马驰平阪。』黄鲁直《送王郎诗》云: 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,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,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,送君以阳关 堕泪之声;酒浇胸中之磊落,菊制短世之颓龄,墨以传千古文章之印,歌以写从来 兄弟之情。』近时学者,以谓此格独鲁直为之,殊不知永叔已先有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刘原甫敞再婚,永叔以二绝戏之云:『平生志业有谁先, 落笔文章海内传,明日都城应纸贵,开帘却扇见新篇。』『仙家千载一何长,浮世 空惊日月忙,洞里新花莫相笑,刘郎今是老刘郎。』原甫不悦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祖无择晚娶徐氏,有姿色。议亲之时,无择为馆职,徐氏 必欲訾相其人;而无择貌寝,恐不得当也,同舍冯当世丰姿秀美,乃谕媒妁俟冯出 局,扬鞭跃马,经过徐居,曰:『此祖学士也。』徐窃窥甚喜。成婚,始寤其非, 竟以反目离婚。欧公尝作诗云:『无择名声重当世,早岁多奇晚乃偶。』盖为此也 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永叔《送李留后知郓州诗》,乃士君子之处富贵,非庸鄙 有力者所可为,诗云:『北州能事蔼佳声,东土还闻政有成。组甲光寒围夜帐,彩 旗风暖看春耕。金钗坠鬓分行立,玉麈高谈四坐倾。富贵常情谁不爱?羡君潇洒有 馀清。』李名愿,李都尉长子,先曾知相州。〕

东坡云:〔顷岁,孙莘老识文忠公,乘间以文字问之,云:『无他术,唯勤读 书而多为之自工。世人患作文字少,又懒读书,每一篇出,即求过人,如此少有至 者。疵病不必待人指摘,多作自能见之。』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,故尤有味。〕苕 溪渔隐曰:〔旧说梅圣俞日课一诗,寒暑未尝易也。圣俞诗名满世,盖身试此说之 效耳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余每见旧所作文章,憎之,必欲烧弃。梅尧臣喜曰:『 公之文进矣,仆之诗亦然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永叔谓为文有三多:看多,做多,商量多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东坡作《雪诗》云:『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。 』后见荆公,云:『道家以两肩为玉楼,目为银海,是使此事否?』坡进曰:『惟 荆公知此出处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禁体物语,此学诗者,类能言之。欧公守汝阴,与客赋 雪诗于聚星堂,举此令,往往坐客皆阁笔;但非能者耳,若能者,则出入纵横,何 可拘碍。郑谷:『乱飘僧舍茶烟湿,密洒歌楼酒力微。』非不去体物语,而气格如 此之卑。苏子瞻:『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。』超然飞动,何害其言玉 楼银海。退之两篇,力欲去此弊,虽冥搜奇谲,亦不免『缟带银杯』之句。杜子美 『暗度南楼月,寒深北渚云。』初不避云月字。若『随风且开叶,带雨不成花』, 则退之两篇殆无以过之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六一居士守汝阴日,因雪会客赋诗,诗中玉、月、梨、梅、练 、絮、白、舞、鹅、鹤、银等事,皆请勿用。诗曰:『新阳力微初破萼,客阴用壮 犹相薄。朝寒棱棱风莫犯,暮雪緌緌止还作。驱驰风云初惨澹,炫晃山川渐开廓。 光芒可爱初日照,润泽终为和气烁。美人高堂晨起惊,幽士虚窗静闻落。酒垆成径 集瓶罂,猎骑寻踪得狐貉。龙蛇扫起断复续,猊虎围成呀且攫。其贪终岁饱麰麦, 岂恤空林饥鸟雀。沙墀朝贺迷象笏,桑野行歌没芒屩。乃知一雪万人喜,顾我不饮 胡为乐。坐看天地绝氛埃,使我胸襟。如洗瀹。脱遗前言笑尘杂,搜索万象窥冥漠 。颍虽陋邦文士众,巨笔人人把矛槊。自非我为发其端,冻口何由开一噱?』其后 ,东坡居士出守汝阴,祷雨张龙公祠,得小雪,与客会饮聚星堂,忽忆欧阳文忠公 作守时,雪中约客赋诗,禁体物语,于艰难中特出奇丽,尔来四十馀年,莫有继者 。仆以老门生继公后,虽不足追配先生,而宾客之美,殆不减当时。公之二子,又 适在郡,故辄举前令,各赋一篇,诗曰:『窗前暗响鸣枯叶,龙公试手行初雪。映 空先集疑有无,作态斜飞正愁绝。众宾起舞风竹乱,老守先醉霜松折。恨无翠袖点 横斜,秪有孤灯照明灭。归来尚喜更鼓暗,晨起不待铃索掣。未嫌长夜作衣棱,却 怕初阳生眼缬。欲浮大白追馀赏,幸有回飙惊落屑。模糊桧顶独多时,历乱瓦沟裁 一瞥。汝南先贤有故事,醉翁诗话谁续说?当时号令君听取,白战不许持寸铁。』 自二公赋诗之后,未有继之者,岂非难措笔乎?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王纶女为鬼所凭,有《雪诗》云:『何事月娥欺不在,乱 飘瑞叶向人间。』说云天上有瑞木,开花六出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雪诗》有 『薝卜无香散六花』之句,注云:『薝卜,栀子花也,与雪花皆六出。』盖亦犹王 纶女《雪诗》,以瑞木开花六出,遂以比雪花之六出耳。山谷乃谓东坡未极其趣, 曰:『薝卜花即今山栀子花也,染栀子花六出,虽香不浓郁,山栀子花八出,一株 可香一园。佛说譬如入薝卜林中,惟嗅薝卜,不嗅馀香,于此可验。』余谓山谷此 说殊穿凿,东坡止言栀子花六出,以比雪花六出而已,初不论其香之有异。兼栀子 花只有一种,即无染栀子、山栀子二种;但其地有肥瘠,故开花有大小,皆是六出 ,亦无八出者,其香悉浓郁,佛书止言如入薝卜林中,何尝分一株之异乎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盛次仲、孔平仆同在馆中,雪夜论诗,平仲曰:『当作不 经人道语,曰:斜拖阙角龙千丈,澹抹墙腰月半棱。』坐客皆称奇绝。次仲曰:『 此句甚佳,惜其未大,乃曰:看来天地不知夜,飞入图林总是春。』平仲乃服其工 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雪诗》有『飞花又舞谪仙檐』之句,余读李谪仙诗『好 鸟迎春歌后院,飞花送酒舞前檐』,恐或用此事也。『应惭落地梅花炽,故作漫天 柳絮飞。』世传王淡交雪句『似梅花落地,如柳絮因风』,与坡诗全相类,岂偶然 邪?『遗蝗入地应千尺,宿麦连云有几家』,盖蝗遗子于地,若雪深一尺,则入地 一丈,麦得雪则资茂而成稔岁:此老农之语也。故东坡皆收拾入诗句,殆无馀蕴矣 。余亦尝有《春雪》鄙句:『润资宿麦两歧秀,寒勒新花几信风。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罗可尝作《百韵雪诗》,其间有『斜侵潘岳鬓,横上马良 眉』,诚佳句也。〕

苕噀渔隐曰:〔罗隐《雪诗》云:『晓窗呵笔寻诗句,一片飞来纸上消。』格 虽不高,亦小巧可喜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至和、嘉祐间,场屋举子,为文尚奇涩,读或不成句。欧 公力欲革其弊,既知贡举,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。时范景仁、王禹玉、梅公仪、韩 子华同事,而梅圣俞为参详官,未引试前,唱酬诗极多,欧公有『无哗战士衔枚勇 ,下笔春蚕食叶声』,最为警策。圣俞有『万蚁战酣春昼永,五星明处夜堂深』, 亦为诸公所称。及发榜,平时有声如刘晖辈,皆不预选,士论颇汹汹。未几,诗传 ,遂哄然,以为主司惟酬唱,不暇详考,且言以五星自比,而待我曹为蚕蚁,因造 为丑语。自是礼闱不复作诗,终元丰末,几三十年。元祐初,虽稍稍为之,要不如 前日之盛。然是榜得苏子瞻为第二人,子由与曾子固皆在选中,亦不可谓不得人矣 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世传欧公掌贡闱,举子问尧、舜是几种事。公曰:『疑事 不用使。』此乃南唐汤悦、杨鸾问答,见郑文宝《江表志》,非瓯公之言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故事:春试进士,皆在南省中东厢。刑部有楼甚宏壮, 旁视宣德,直抵州桥。锁院每以正月五日,至元夕,例未引试,考官往往窃登楼以 望御路灯火之盛。宋宣献公在翰林时,上元以修史促成书,特免扈从。尝赋诗云: 『属书不得陪春豫,结客何妨事夜游。还胜南宫假宗伯,重扉深锁暗登楼。』盖谓 此。至嘉祐中,欧阳文忠公知举,梅圣俞作《莫登楼诗》,诸公相与唱和,自是遂 为礼闱一盛事。予崇宁初为点检试卷官,尝亦屡登,壁间犹有前辈题字甚多,然无 复数公之乐矣。今省废为开封府,楼亦随毁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范希文守边日,作《渔家傲》乐歌数阕,皆以『塞下秋来 』为首句,颇述边镇之劳苦,永叔尝呼为穷塞主之词。及王尚书素守平凉,永叔亦 作《渔家傲》一词以送之,其断章曰:『载胜归来飞捷奏,倾贺酒,玉阶遥献南山 寿。』顾谓王曰:『此真元帅之事也。』〕

卷三十

六一居士下   苕溪渔隐曰:〔欧公《花品序》云:『牡丹初不载文字,自则天已后始盛,如 沈、宋、元、白之流,皆喜咏花,当时有一花之异,彼必形于篇什,而此寂无传焉 。惟刘梦得有《咏鱼朝恩宅牡丹》,但云一丛千朵而已。』余谓欧公此言非是,观 刘梦得、元微之、白乐天三人,其以牡丹形于篇什者甚众,乌得谓之寂无传焉?刘 梦得乃是《咏浑侍中牡丹》,非咏鱼朝恩宅者,此亦欧公误记耳。其诗云:『径尺 千馀朵,人间有此花,今朝见颜色,更不向诸家。』又《赏牡丹诗》云:『庭前芍 药妖无格,池上芙蕖净少情,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』又云:『有此 倾城好颜色,天教晚发赛诸花。』其诗若是,非独但云一丛千朵而已。元微之《看 牡丹古诗》云:『蝶舞香暂飘,蜂牵蕊难正,笼处彩云合,露湛红珠瑩。』又《西 明寺绝句》云:『花向琉璃地上生,光风眩转紫云英,自从天女盘中见,直至今朝 眼更明。』若白乐天凡有此诗数十首,其《牡丹花长篇》云:『千片赤英霞烂烂, 百枝绛艳灯煌煌。照地初开锦绣段,当风不结麝脐囊。映叶多情隐羞面,卧丛无力 含醉妆。』又《看浑家牡丹戏赠李二十》云:『香胜烧兰红胜霞,城中最数令公家 ,人人散后君须看,归到江南无此花。』又《买花诗》云:『灼灼百朵花,戋戋五 东素。』又云:『一丛深色花,十户中人赋。』则当时此花之贵断可知矣。《花品 序》又云:『牡丹自则欠已后始盛。』欧公此言信然。余今因以开元时牡丹二事验 之,盖开元正是则天已后也。其一事,即李翰林集后序,云:『开元中,禁中初重 木芍药,即今牡丹也,得四本,红、紫、浅红、通白者,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 亭前,会花方繁开,上乘照夜车,太真妃以步辇从,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,得乐十 六色,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,手捧檀板,押众乐前,将歌之,上曰:赏名花,对 妃子,焉用旧乐辞为。遽命李龟年持金花笺赐翰林供奉李白,立进《清平调辞》三 章。白欣然承诏,犹若宿酲未解,因援笔赋之,其一曰: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 槛露华浓,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其二曰:一枝红艳露凝香,云雨巫 山枉断肠,借问汉宫谁得似,可怜飞燕倚新妆。其三曰:名花倾国两相欢,长得君 王带笑看,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栏杆。龟年以歌辞进,上命梨园弟子,略 约调抚丝竹,遂促龟年歌之,太真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,笑领歌辞,意 甚厚。上因调玉笛以倚曲,每曲遍将换,则迟其声以媚之。太真妃欲罢,敛绣巾重 拜上。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举士。』其一事,即《松窗杂录》,云:『明皇内殿 赏牡丹,问侍臣曰:《牡丹诗》谁为首?奏云李正封,诗云:国色朝酣酒,天香夜 染衣。帝谓妃子曰:妆台前饮一紫金盏酒,则正封之诗可见矣。』余尝谓二李之诗 ,词格骚雅,真可压倒元、白,欧公亦遗之而不言,独称刘梦得有此诗,殊不可晓 也。《花品序》又云:『予居府中时,尝谒思公,见一小屏立坐后,细书字满其上 ,思公指之曰:欲作花品,此是牡丹名,凡九十馀种。然予所经见,而今人多称者 才三十许,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。』思公即钱惟演。东坡云:『惟演为西都留 守,姑置驿贡洛花。识者鄙之,此宫妾爱君之意也,故于《荔支叹》亦云:洛阳相 君忠孝家,可怜亦进姚黄花。盖为思公惜之也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公《谢人寄牡丹诗》:『迩来不觉三十年,岁月才如熟 羊胛。』用史载海东有国曰骨利干,地近扶桑,国人初夜煮羊胛,方熟而日己出, 言其疾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资治通鉴》云:『唐太宗时,骨利干近使入贡 。骨利干于铁勒诸部为最远,昼长夜短,日没后天色正曛,煮羊脾适熟,日已复出 矣。』所纪与史载小异。此作羊脾,欧公作羊胛,仄声押韵,未知孰是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凡为文,上句重,下句轻,则或为上句压倒。《昼锦堂 记》云:『仕宦而至将相,富贵而归故乡。』下云:『此人情之所荣,而今昔之所 同也。』非此两句,莫能承上句。《居士集序》云:『言有大而非夸。』此虽只一 句,而体势则甚重,下乃云:『学者信之,众人疑焉。』非用两句,亦载上句不起 。韩退之与人书云:『泥水马弱,不敢出,不果鞠躬亲问,而以书。』若无『而以 书』三字,则上重甚矣。此为文之法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寄江十学士诗》云:『白发垂两鬓,黄金腰七镮。』 又有《当宿直诗》:『万钉宝带烂腰镮。』刘贡父云:『永叔这条腰带,几次道著 也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或疑六一居士诗,以为未尽妙,以质于子和。子和曰: 『六一诗只欲平易耳,西风酒旗市,细雨菊花天,岂不佳?晚烟寒橘柚,秋色老梧 桐,岂不似少陵?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澄心堂纸,乃江南李后主所制,国初亦不甚以为贵。自 刘贡甫首为题之,又邀诸公赋之,然后世以为贵重。贡甫诗云:『当时百金售一幅 ,澄心堂中千万轴,后人闻名宁复得,就令得之当不识。』文忠公诗云:『君不见 曼卿子美真奇才,久矣零落埋黄埃,君家虽有澄心纸,有敢下笔知谁哉。』梅圣俞 云:『寒溪浸楮舂夜月,敲冰举帘匀割脂,焙乾坚滑若铺玉,一幅百金曾不疑。』 东坡云:『诗老囊空一不留,一番曾作百金收。』又从宋肇求此纸云:『知君也厌 雕肝肾,分我江南数斛愁。』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欧公有诗与王荆公云:『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二百 年。』荆公答诗云:『他日若能窥孟子,终身何敢望韩公。』文忠所谓吏部乃谢吏 部也,后人疑荆公有韩公之句,遂以为韩吏部,非也。此二联政不相参涉。〕苕溪 渔隐曰:〔齐吏部侍郎谢脁,以清词丽句,动于一时,长五言诗,与沈约友善,约 尝谓二百年来无此诗也。欧公所用乃此事,见《南史》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丹青吟咏,妙处相资,昔人谓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者,盖 画手能状,而诗人能言之。唐人有《盘车图》,画重冈复岭,一夫驰车山谷间。永 叔赋诗:『坡长阪峻牛力疲,天寒日暮人心速。』又南唐画俗号《四畅图》,其一 剔耳者,曲肘仰面作挽弓势;一搔首者,使小青理发,趺坐俯首,两手置膝作轮指 状。鲁直题云:『别耳厌尘喧,搔头数归日。』且画工意初未必然,而诗人广大之 。乃知作诗者徒言其景,不若尽其情,此题品之津粱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永叔閒居汝阴时,一妓能尽记公所为歌词,公戏云:『他日 当来作守。』复自维扬移汝州,其人已不复见,《题撷芳亭》云:『柳絮已将春去 远,海棠应恨我来迟。』后二十年,东坡来作守,见之曰:『此乃杜牧之绿叶成阴 之句也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公语人曰:『修在三峡赋诗云:春风疑不到天涯,二月 山城未见花。若无下句,则上句不见佳处,并读之,便觉精神顿出。文意难评如此 ,要当著意详味之耳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人意趣所至,多见于嗜好。欧公喜士为天下第一,常好诵 孔北海『坐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。』范文正清严,而喜论兵,常好诵韦苏州诗『 兵卫森画戟,燕寝疑清香。』东坡友爱子由,而味著清境,每诵『宁知风雨夜,复 此对床眠。』山谷寄傲士林,而意趣不忘江湖,其作诗曰:『九陌黄尘乌帽底,五 湖春水白鸥前。』又曰:『梦作白鸥去,江湖水粘天。』又作《演雅诗》云:『江 湖野水碧于天,中有白鸥闲似我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欧公《盘车图诗》云:『古画画意不画形,梅诗咏物无 隐情,忘形得意知者寡,不若见诗如见画。』东坡作《韩干马图诗》云:『韩生画 马真是马,苏子作诗如见画,世无伯乐亦无韩,此诗此画谁当看?』又云:『论画 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,赋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,诗画本一律,天工与清新。』又 云:『少陵翰墨无形画,韩干丹青不语诗,此画此诗今已矣,人间驽骥谩争驰。』 余以为若论诗画,于此尽矣。每诵数过,殆欲常以为法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云:『凡人作诗,不可泥于对属,如欧阳公作《泥 滑滑》云:画帘阴阴隔宫烛,禁漏杳杳深千门。千字不可以对宫字,若当时作朱门 ,虽可以对,而句力便弱耳。』欧阳公《归田乐》四首,只作二篇,余令圣俞续之 。及圣俞续成,欧阳公一简谢之云:『正如杂剧人上名,下韵不来,须副末接续, 家人见诮。好时节将诗去人家厮搅,不知吾辈用以为乐。』真所谓一时之雅戏也。 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欧公白扬州移汝州,作《西湖诗》云:『绿芰红莲画舸浮, 使君那复忆扬州,都将二十四桥月,换得西湖十顷秋。』后东坡复自汝移扬,作诗 曰:『二十四桥亦何有,换此十顷玻璃风。』用欧公诗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储光羲诗云:『蒲叶日已长,杏花日已滋,老农要看此,贵不 违天时。』永叔诗云:『田家何所乐,篷笠日相亲,桑条起蚕事,菖叶候耕辰。』 用前诗之意而益工也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谢固为绵州推官,推官之廨,文忠公生焉,谢作六一堂 ,求余赋诗。余雅善东坡,以约辞纪事,冥搜竟夕,仅得句云:『即彼生处所,馆 之与周旋。』然深有愧于东坡矣。〕

卷三十一

梅圣俞   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梅尧臣《赠邻居诗》,有云:『壁隙透灯光,篱根分井口 。』徐铉亦有《喜李少保卜邻》云:『井泉分地脉,砧杵共秋声。』此句尤闲远也 。〕

孔毅夫《杂记》云:〔永叔称圣俞《河豚诗》云:『春洲生荻牙,春岸飞杨花 ,河豚于此时,贵不数鱼虾。』以谓河豚食柳絮而肥,圣俞破题两句,便说尽河豚 好处。乃永叔褒誉之词,其实不尔。此鱼盛于二月,至柳絮时,鱼已过矣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欧公谓河豚出于暮春,食柳絮而肥,殆不然。今浙人食河 豚于上元前,江阴最先得,方出时,一尾直千钱,然不多得,非富人大家,预以金 豃渔人未易致。二月后,日益多,一尾才百钱耳。柳絮时,人已不食,谓之斑子, 或言其腹中生虫故恶之;而江西人方得食,盖河豚出于海,初与潮俱上,至春深, 其类稍流入于江西,公吉州人,故所知者,江西事而已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诗 云:『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,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。』 此正是二月景致,是时河豚已盛矣,但欲上之语,似乎未稳。〕

东坡云:〔先君与梅二丈游,时轼与子由甚少,未有知者,梅公独深知之。家 有老人泉,公作诗曰:『泉中有老人,隐见不可常。苏子居其间,饮水乐未央。泉 中必有鱼,与子日徜徉。泉中苟无鱼,子特玩沧浪。岁月不知老,家有雏凤凰。百 鸟戢羽翼,不敢呈文章。去为仲尼叹,出为盛时祥。方今天子圣,毋滞此泉旁。』 圣俞没今四十年矣。南迁至合浦,见其门人欧阳晦夫出其诗稿数十幅,其遗晦夫诗 云:『我家无梧桐,安得久留凤?』晦夫年六十六,尚少余一岁,然白发苍颜略相 似,困穷亦不相远,执手大笑,曰:『圣俞所谓凤者,岂例皆穷如此乎?』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张尧佐以进士擢第,累官至屯田员外郎,知开州。会其侄 女有宠于仁宗,册为修媛,尧佐遂骤迁擢,一日中除宣徽、节度、景灵、群牧四使 。是时,御史唐介上疏,引天宝杨国忠为戒,不报。又与谏官包拯、吴奎等七人谕 列殿上。既而御史中丞留百官班,欲以廷诤,卒夺尧佐宣徽、景灵两使,特加介五 品服,以旌敢言。未几,尧佐复除宣徽使,知河阳。唐谓同列曰:『是欲与宣徽而 假河阳为名耳,我曹岂可中已邪?』同列依违不前,唐独争之不能夺。仁宗谕曰: 『差除自是中书。』介遂极言宰相文彦博以灯笼锦媚贵妃而致位宰相,今又以宣徽 使结尧佐,请逐彦博而相富弼。又言谏官观望挟奸,而言涉官掖,语甚切直。仁宗 怒,趣召两府,以疏示之。介犹诤不已。枢密副使梁适叱介,使下殿。介诤愈切。 仁宗大怒,玉音甚厉。众恐祸出不测。是时,蔡襄修起居注,立殿陛,即进曰:『 介诚狂直,然纳谏容言,人主之美德,必望全贷。』遂贬春州别驾。翊日,御史中 丞王举正救解之,改为英州别驾。始上怒未已,两府窃议曰:『必重贬介,则彦博 不安;彦博去,即吾属递迁矣。』既而果如其判,当是时,梅尧臣作《书窜诗》曰 :『皇祐辛卯冬,十月十九日。御史唐子方,危言初造膝。曰朝有巨奸,臣介所愤 疾。愿条一二事,臣职敢妄率。宰相文彦博,邪行世莫匹。曩时守成都,委曲媚贵 昵。银珰插左貂,穷腊使驰驲。邦媛将誇侈,中金赍十镒。为我寄使君,奇纹织纤 密。遂倾西蜀巧,日夜急鞭抶。红经纬金缕,排科斗八七。比比双莲华,篝灯戴心 出。几日成一端,持行如鬼疾。明年观上元,被服稳称质。璨然惊上日,遽尔有薄 诂。既闻所从来,佞对似未失。且云奉至尊,于妾岂能必。遂回天子颜,百事容丐 乞。臣令得粗陈,狡猾彼非一。偷威与卖利,次第推甲乙。是惟阴猾雄,仁断宜勇 黜。必欲致太平,在列无如弼。弼亦昧平生,况臣不阿屈。臣言天下公,奚以身自 恤。君傍有侧目,喑哑横诋叱。指言为罔上,废汝还蓬荜。是时白此心,尚不避斧 锧。虽令禦魑魅,甘且同饴蜜。既知弗可惧,复以强词窒。帝声亦大厉,论奏不容 毕。介也容甚闲,猛士胆为栗。立贬岭外春,速欲为异物。内外官恟恟,陛下呵未 息。即敢救者谁,襄执左右笔。谓此傥不容,盛美有所咈。平明中执法,怀疏又坚 述。介言或似狂,百岂无一实。恐伤四海和,幸勿苦仓卒。亟许迁英山,衢路犹嗟 咄。翊日宣白麻,称快口盈溢。阿附连谏官,去若怀絮虱。其间因获利,窃笑等蚌 鹜。英州五千里,瘦马行駃駃。毒蛇喷晓雾,昼与岚气没。妻孥不同途,风浪过蛟 窟。存亡未可知,雨馆愁伤骨。饥仆时后先,随猿拾橡栗。粤林多蔽天,黄甘杂丹 橘。万室通酿酤,抚远无禁律。醉去不须钱,醒来弄鸣瑟。山水仍奇怪,已可消忧 郁。莫作楚大夫,怀沙自沉汨。西汉梅子真,出为吴市卒。市卒且不惭,况兹别乘 秩。』始尧臣作此诗,不敢示人,及欧阳修为编其集,时有嫌避,又削去此诗,是 以少人知者,故今全录焉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郑谷与僧齐己、黄损等共定今体诗格云:『凡诗用韵有数 格:一曰葫芦,一曰辘轳,一曰进退。葫芦韵者,先二后四;辘轳韵者,双出双入 ;进退韵者,一进一退。失此则缪矣。』余按《倦游杂录》载唐介为台官,廷疏宰 相之失,仁庙怒,谪英州别驾。朝中士大夫以诗送行者颇众,独李师中待制一篇为 人传诵,诗曰:『孤忠自许众不与,独立敢言人所难。去国一身轻似叶,高名千古 重于山。并游英俊颜何厚,未死奸谀骨已寒。天为吾君扶社稷,肯教夫子不生还。 』此正所谓进退韵格也。按《韵略》难字第二十五,山字第二十七,寒字又在二十 五,而还字又在二十七,一进一退,诚合体格,岂率尔而为之哉。近阅《冷斋夜话 》载当时唐、李对答语言,乃以此诗为落韵诗。盖渠伊不见郑谷所定诗格有进退之 说,而妄为云云也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唐介始弹张尧佐,谏官皆上疏,及弹文彦博,则吴奎畏缩 不前,当时谓拽动阵脚。及唐争论于上前,遂并及奎之背约,执政又黜奎,而文潞 公益不安,遂罢政事。时李师中诗送唐,有『并游英俊颜何厚,未死奸谀骨已寒』 之句,为奎发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周盘龙以武功为散骑常侍,齐武帝戏之曰:『貂婵何如兜 鍪?』对曰:『貂婵生于兜鍪。』外大父颖公罢相,建节出帅太原,其诗曰:『兜 鍪却自貂婵出,敢用前言戏武夫。』李待制师中以相业自任,尝帅秦,以事去,其 诗曰:『兜鍪不胜任,犹可冠貂婵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楚州有官奴王英英,善笔劄,学颜鲁公体,蔡襄顷教以笔 法,晚年作大字甚佳。梅尧臣赠之诗曰:『山阳女子大字书,不学常流事梳洗。亲 传笔法中郎孙,妙画蚕头鲁公体。』英英貌甚陋,故有『不事梳洗』之句,中郎孙 ,君谟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尝称圣俞『声喧釜豆裂,点疾盎茧立』之句,谓追 古作者,陈无己喜圣俞诗,独诵其两句云:『胡地马牛归陇底,汉人烟火起湟中。 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临川集》荆公《次韵元厚之平戎庆捷诗》,即是此两句,王 直方称陈无己喜圣俞诗,独诵此两句。余遍阅《宛陵集》无此两句,乃直方之误。 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晏元献守汝阴,梅圣俞往见之,将行,公置酒颍河上,因 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声,制字稳帖,如『枯桑知天风』是也,恨未见侧字诗。圣俞 既引舟,遂作五侧体寄公云:『月出断岸口,影照别舸背。且独与妇饮,颇胜俗客 对。月渐上我席,暝色亦稍退。岂必在秉烛,此景已可爱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圣俞在礼部考校时,《和欧公春雪诗》云:『有梦皆蝴 蝶,逢袍只纻麻。』诸人不复措手,盖韵恶而能用事如此可贵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 〔余阅《宛陵集》,圣俞此《雪诗》,即非和欧公韵,乃是唱首,此诗圣俞自注云 :『闻永叔谓子华曰:明日圣俞若无诗,修输一杯酒。』欧公集中亦有《和圣俞春 雪诗》,皆在礼部时唱和,以此可见矣。王直方不切审细,遂妄有韵恶而能用事之 语,盖其《诗话》中似此者甚众,吾故辨證之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马遵谪守宣州,及其去也,郡僚军民争欲驻留,至以铁锁 绝江。遵于饯筵倚醉,令官妓剥榧实而食,眷眷若留连状,又以所乘骢马寄圣俞家 ,郡人皆不疑其去也。遵夜使人绝锁解舟,以水沃栌牙,使之不鸣,逮晓,舟去远 矣。圣俞寄遵诗云:『三更醉下陵阳峰,仙舟注上去无踪,杈牙铁锁漫横绝,栌湿 不惊潭底龙。断肠吴姬指如笋,欲剥玉榧将何从。短翎水鸭飞不远,那经细雨山重 重。却顾旧埒病骢马,尘沙历尽空龙钟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吕士隆知宣州,好以事笞官妓,妓皆欲逃去而未得也。会 杭州有一妓到宣,其色艺可取,士隆喜之,留之使不去。一日,郡妓复犯小过,士 隆又欲笞之,妓泣诉曰:『某不敢辞罪,但恐杭妓不能安也。』士隆湣而舍之。圣 俞因作《莫打鸭》一篇云:『莫打鸭,打鸭惊鸳鸯,鸳鸯新向池北落,不比孤洲老 秃鸧。秃鸧尚欲远飞去,何况鸳鸯羽翼长。』盖谓此也。〕

卷三十二

苏子美   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苏子美谪居吴中,欲游丹阳,潘师旦深不欲其来,宣言于 人欲拒之,子美作《水调歌头》,有『拟借寒潭垂钓,又恐沙鸥猜我,不肯傍青纶 』之句,为是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李太白诗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』,欧阳文忠《题子美沧 浪亭诗》乃云:『清风明月本无价,可惜只卖四万钱。』二人者致词虽异,然皆善 谈风月者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子美《独步沧浪亭绝句》云:『花枝低欹草生迷,不可骑往步 是宜,时时携酒只独往,醉倒唯有春风知。』真能道幽独闲放之趣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姑苏州学之南,积水弥数十顷,傍有小山,高下曲折相望 ,盖钱氏时广陵王所作,既积土为山,因以为池潴水,瑞光寺即其宅,而此其别圃 也。庆历间,子美谪废,以四十千得之为居,旁水作亭曰沧浪,欧公诗所谓『清风 明月本无价,可惜只卖四万钱』者也。子美既死,其孤不能保,遂屡易主,今为章 子厚家所有,广其故地为大阁,又为堂山上,亭北跨水,复有山名洞山,章氏并得 之,既除地,发其下皆嵌空大石,又得千馀树,亦广陵时所藏,益以增累其隙,两 山相对,遂为一时雄观,土地各有所归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子美尝作《春睡诗》云:『身如蝉蜕一榻土,梦似杨花 千里飞。』欧公见之惊曰:『子美可念。』未几果卒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苏子美以诗得名,学书亦飘逸,然其诗以奔放豪健为志, 梅尧臣亦能诗,虽乏高致,而平淡有工,世谓之苏、梅,其实正相反也。子美尝自 叹曰:『平生作诗被人比梅尧臣,写字比周越,良可笑也。』周越为尚书郎,在天 圣、景祐间,以书得名,轻俗不近古,无足取也。〕

东坡云:〔旧读子美《六和寺诗》:『沿桥待金鲫,竞日独迟留。』初不喻此 语,及倅钱塘,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鱼如金色也。昨日复游池上,投饼饵久之,乃略 出,不食,复入,不可复见。自子美作诗,至今四十馀年,子美已有迟留之语,苟 非难进易退,而不妄食,安能如此寿邪?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丹阳焦山断崖有《瘗鹤铭》,或传为王逸少,自晋迄唐, 论书者未尝及之,而碑言华阳真逸撰,欧公《集古》跋云:顾况道号。子美诗云: 『山阴不见《换鹅经》,京口空传《瘗鹤铭》。』真作右军书矣。余读《道藏陶隐 居外传》:『号华阳真人,晚号华阳真逸。』道书言华阳金坛之地,第八洞天东北 门,俱润州境也。丹阳与茅山地相犬牙,又三茆陶故居,则《瘗鹤铭》为隐居不疑 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薛许昌《答书生赠诗》云:『百首如一首,卷初如卷终。 』讥其不能变态也。大抵屑屑较量属句平匀,不免气骨寒局。殊不知诗家要当有情 致,抑扬高下,使气宏拔,快字淩纸,又用事皆破觚为圜,剉刚成柔,始为有功者 ,昔人所谓缚虎手也。如子美《穷居和长安帅叶清臣见寄》:『王帐夜岩兵似水, 茅斋春静草如烟。』东坡尝作诗:『天边鸿鹄不易得,便令作对随家鸡。』又有『 坐驱猛虎如群羊』之句,真佳语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爱子美绝句云:『春阴垂野草青青,时有幽花一树 明,晚泊孤舟古祠下,满川风雨看潮生。』山谷累书此诗,或真草与大字。〕

石曼卿   东坡云:〔诗人有写物之功,『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』,他木不可以当此。林 逋《梅花诗》: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』,决非桃李诗。皮日休《白 莲诗》:『无情有恨何人见,月冷风清欲堕时』,决非红莲诗。此乃写物之功。若 石曼卿《红梅诗》:『认桃无缘叶,辨杏有青枝。』此至陋语,盖村学中体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裴璘《咏白牡丹诗》云:『长安豪贵惜春残,争赏先开紫牡丹 ,别有玉杯承露冷,无人起就月中看。』时称绝唱。以余观之,语句凡近,不若胡 武平《咏白牡丹诗》云:『璧堂月冷难成寐,翠幄风多不奈寒。』其语意清胜,过 裴璘远矣。如皮日休《咏白莲诗》云:『无情有恨何人见,月冷风清欲堕时,』若 移作咏白牡丹诗,有何不可,弥更亲切耳。曼卿《咏小桃二绝句》云:『生色深红 绶带长,宫帘寒在井栏香。母家升上瑶池品,先得春风一面妆。』『本分桃花寒食 前,小桃长是上春天。二乔二赵俱倾国,女弟娇强意自先。』其模写命意,岂不佳 哉?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石延年长韵律诗善叙事,其他无大好处,《筹笔驿》、《 铜雀台》、《留侯庙诗》,为一集之冠。五言小诗,如『海云含雨重,江树带蝉疏 』,『平芜远更绿,斜日寒无晖』者,几矣。白居易亦善作长韵叙事诗,但格制不 高,局于浅切,又不能更风操,虽众篇之意,只如一篇,故使人读而易厌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曼卿以书名世,然大字愈妙,尝读龟山寺三佛名榜,最 为雄伟。张文潜有诗云:『煌煌三佛榜,铁贯金石钮。开张宫室正,浑实山岳厚。 井水骇龙跧,蚁封观骥骤。』真能道尽其妙处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曼卿一日春初,见阶砌初生之草,其屈如钩,而颜色未变 ,因得一句云:『草屈金钩绿未回』,遂作《早春诗》一篇,旬日方足成,曰:『 檐垂冰箸晴先滴,草屈金钩绿未回』,其不逮先得之句远甚,始知诗人一篇之中, 率是先得一联或一句,其最警拔者是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曼卿官册府时,五鼓趋朝,见二举子系逻舍,望曼卿号呼 请救,因驻马召卒长问之,曰:『昨夕里闬间有纳妇者,二子穴隙以窥,夜分乃被 执。』曼卿力为挥解,卒长勉从之,二子叩头拜于马前。曼卿按辔口占绝句诗调之 云:『司空怜汝汝须知,月下敲门更有谁,叵耐一双穷相眼,得便宜是落便宜。』 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或有称《咏松》句云:『影摇千尺龙蛇动,声撼半天风 雨寒』者,一僧在坐曰:『未若云影乱铺地,涛声寒在空。』或以语圣俞,圣俞曰 :『言简而意不遗,当以僧语为优。』〕

《鸡肋集》云:〔曼卿以天圣四年来令金山,故诗为此邑人作者多,如《题张 氏园亭诗》云:『乐意相关禽对语,生香不断树交花』,尤为佳句。〕

卷三十三

半山老人一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荆公定林后诗,精深华妙,非少作之比。尝作《岁晚》诗 云:『月映林塘静,风涵笑语凉,俯窥怜净绿,小立伫幽香,携幼寻新的,扶衰上 野航,延绿久未已,岁晚惜流光。』自以比谢灵运,议者亦以为然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鲁直谓荆公之诗,莫年方妙,然格高而体下,如云:『似 闻青秧底,复作龟兆坼』,乃前人所未道。又云:『扶舆度阳焰,窈窕一川花』, 虽前人亦未易道也。然学三谢失于巧耳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陈无己言山谷最爱介甫『扶舆度阳焰,窈窕一川花』, 谓包含数个意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蔡天启言荆公每称老杜『钩帘宿鹭起,丸药流莺转』之句 ,以为用意高峭,五字之模楷。他日,公作诗得『青山扪虱坐,黄鸟挟书眠』,自 谓不减杜诗,以为得意。然不能举全篇。余顷尝以语薛肇明,肇明时被旨编公集, 遍求之,终莫之得。或云公但得此一联,未尝成章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荆公在钟山,有一道士来访,因与棋,辄作数语曰:『彼 亦不敢先,此亦不敢先,惟其不敢先,是以无所争;惟其无所争,故能入于不死不 生。』荆公笑曰:『此持棋隐语也。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或传一诗谜云:『佳人佯醉索人扶,露出胸前白雪肤,走 入绣帏寻不见,任他风雨满江湖。』乃贾岛、李白、罗隐、潘阆四诗人名也,云是 荆公所作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世传霞头隐语是半山老人作,云:『生在色界中,不 染色界尘,一朝解缠缚,见性自分明。』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元祐间士大夫好事者,取达官姓名为诗谜,如『长空雪霁见 虹蜺,行尽天涯遇帝畿,天子手中执玉简,秀才不肯著麻衣』,谓韩绛、冯京、王 圭、曾布也。又取古人名而传以今事,如『人人皆戴子瞻帽,君实新来转一官,门 状送还王介甫,潞公身上不曾寒』,谓仲长统、司马迁、谢安石、温彦博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荆公棋品殊下,每与人对局,未尝致思,随手疾应,觉其 势将败,便敛之,谓人曰:『本图适性忘虑,反苦思劳神,不如且已。』与叶致远 敌手,尝《赠致远诗》云:『垂成忽破坏,中断俄连接。』是知公棋不甚高。又云 :『讳输宁断头,悔悟乃批颊。』是又未能忘情于一时之得丧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 〔介甫有《绝句》云:『莫将戏事扰真情,且可随缘道我赢,战罢两奁收黑白,一 枰何处有亏成。』观此诗,则图适性忘虑之语,信有證矣。若鲁直于棋则不然,如 『心似蛛丝游碧落,身如蜩甲化枯枝』,则苦思忘形,较胜负于一著,与介甫措意 异矣。〕

《僧宝传》云:〔浮山法远禅师,欧公闻其奇逸,造其室,未有以异之。与客 棋,远坐其傍,欧公收局,请远因棋说法,乃鸣鼓升坐,曰:『若论此事,如两家 著棋相似,何谓也?敌手知音,当机不让,若是缀五饶三,又通一路始得。有一般 底,祇解闭门作活,不会夺角冲关,硬节与虎口齐彰,局破后徒劳连斡;所以道肥 边易得,瘦肚难求,思行则往往失粘,心粗则时时头撞,休誇国手,谩说神仙。赢 局输筹即不问,且道黑白未分时,一著落在甚么处?』良久云:『从前十九路,迷 悟几多人。』欧公嘉叹久之。〕

东坡云:〔南岳李岩老好睡,众人贪饱下棋,岩老辄就枕,阅数局,乃一辗转 ,云:『我始一局,君几局矣。』东坡曰:『岩老常用四脚棋盘,著一色黑子,昔 与边韶敌手,今被陈抟饶先著,时自有输赢,著了并无一物。』欧公诗云:『夜凉 吹笛千山月,路暗迷人百种花,棋罢不知人换世,酒阑无奈客思家。』殆类是也。 〕

《归田录》云:〔真宗朝岁岁赏花钩鱼,群臣应制。尝一岁临池,久之而御钓 不食,丁晋公谓《应制诗》云:『莺惊凤辇穿花去,鱼畏龙颜上钓迟。』真宗称赏 ,群臣自以为不及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仁庙嘉祐中,开赏花钓鱼燕,介甫以知制诰预末坐,帝出 诗示群臣,次第属和,末至介甫,日将夕矣,亟欲奏御,得披香殿宇,未有对,时 郑毅夫獬接席,顾介甫曰:『宜对太液池。』故其诗有云:『披香殿上留朱辇,太 液池边送玉杯。』翌日都下盛传王舍人窃柳词:『太液波翻披香帘捲。』介甫颇衔 之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有诗云:『端能过我论奇字,亦复令君见异书。』 而东坡亦尝云:『未许中郎得异书,且共扬雄说奇字。』陈无己又以『奇字』对『 秘方』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王介性轻率,语言无伦,时人以为心风,与荆公旧交,熙 宁中自省判出守湖州,荆公作诗送之曰:『吴兴太守美如何,柳恽诗才未足多,遥 想郡人迎下檐,白蘋洲上起苍波。』其意以水值风即起波也。介谕其意,遂和十篇 ,盛气而诵于荆公,其一曰:『吴兴太守美如何,太守从来恶祝鮀,生若不为上柱 国,死时犹合代净罗。』荆公笑曰:『阎罗见阙速赴任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王介字中甫,衢州人,博学善讥谑,尝举制科不中,与荆 公游甚欢,然未尝降意少相下。熙宁初,荆公以翰林学士被召,前此屡召不起,至 是始受命,介以诗寄云:『草庐三顾动春蛰,蕙帐一空生晓寒。』盖有所讽。荆公 得之大笑。它日作诗,有『丈夫出处非无意,猿鹤从来自不知』之句。盖为介发也 。〕

苏子由云:〔今州县之间,随其大小,皆有富民,此理势之所必至,所谓物之 不齐,物之情也。然州县赖之以为强,国家恃之以为固,非所当忧,非所当去也。 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,贫民安其贫而不匮,贫富相恃,以为长久,而天下定矣。 介甫不忍贫民,而深疾富民,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,不知其不可也。方其未得志也 ,为兼并之诗,其诗曰:『三代子百姓,公私无异财。人主擅操柄,如天持斗魁。 赋予皆自我,兼并乃奸回。奸回法有诛,势亦无自来。后世始倒持,黔首遂难裁。 秦王不知此,更筑怀清台。礼义日以偷,圣经久烟埃。法尚有存者,欲言时所咍。 俗吏不知方,掊克乃为才。俗儒不知变,兼并可无摧。利孔至百出,小人私阖开。 有司与之争,民愈可怜哉。』及其得志,专以此为事,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,民 无贫富,两税之外,皆重出息十二,吏缘为奸至倍息,公私皆病矣。吕惠卿继之以 手实之法,私家一毫以上,皆籍于官。民知有夺取之心,至于卖田杀牛,以避其祸 。朝廷觉其不可,中止不行,仅免于乱。然其徒世守其学,刻下媚上,谓之享上, 有一不享上,皆废不用,至于今日,民遂大病。原其祸出于此诗,盖昔之诗病,未 有若此酷者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送吴仲庶守潭诗》云:『自古楚有材,醽醁多美酒, 不知樽前客,更得贾生否。』盖贾谊初为河南吴公召置门下,而后谪长沙,其用事 之精如此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上元戏刘贡甫诗》云:『不知太一游何处,定把青 藜独照公。』此诗用事亦精切。刘向校书天禄阁,夜有老人著黄衣,植青藜杖,叩 阁而进。向请问姓名。『我是太一之精,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,下而观焉。』 乃出怀中竹牒授之。见王子年拾遗。此事既与贡甫同姓,又贡甫时在馆阁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山谷尝言天下清景,初不择贵贱贤愚而与之。然吾特疑端 为我辈设,荆公在钟山,官床与客夜坐,作诗云:『残生伤性老耽书,年少东来复 起子,各据槁梧同不寐,偶然闻雨落阶除。』东坡《宿馀杭山寺诗》云:『暮鼓朝 钟自击撞,闭门欹枕对残釭,白灰旋拨通红火,卧听萧萧雪打窗。』人以山谷之言 为确论。〕

山谷云:〔尝见荆公于金陵,因问丞相近有何诗,荆公指壁上所题两句『一水 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』,此近所作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唐诗有曰:『长因送人处,忆得别家时。』又曰:『旧国 别多日,故人无少年。』而荆公、东坡用其意,作古今不经人道语。荆公诗曰:『 木末北山烟冉冉,草根南涧水泠泠,缲成白雪桑重绿,割尽黄云稍正青。』东坡曰 :『春畦雨过罗纨腻,夏垄风来饼饵香。』如《华严经》:『举果知因,譬如莲花 ,方其吐花,而果其蕊中。』造语之工,至于荆公、山谷、东坡,尽古今之变。荆 公『江月转空为白昼,岭云分晚作黄昏。』又曰:『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 青来。』东坡《海棠诗》曰:『只恐夜深花睡去,高烧红烛照新妆。』又曰:『我 携此石归,袖中有东海。』山谷曰:『此诗谓之句中眼,学者不知此妙,韵终不胜 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用法甚严,尤精于对偶,尝云:『用汉人语,止可 以汉人语对,若参以异代语,便不相类。』如『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 』之颊,皆汉人语也,此法惟公用之,不觉拘窘卑凡,如《周颙宅作》『阿兰若娄 约,身归窣堵波。』皆以梵语对梵语,亦此类。尝有人面称公诗,『自喜田园归五 柳,最嫌尸祝扰庚桑』之句,以为的对。公笑曰:『君但知柳对桑为的,然庚亦自 是数,盖以十杆数之也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居钟山,一日昼寝,梦有服古衣冠相过者,貌伟甚 ,曰:『我桀也,与公论治道。』反复百馀语,不相下。公既觉,犹汗流被体,若 作气剧,因笑语客曰:『吾习气尚若是乎。』乃作小诗识之,有『尧桀是非犹入梦 ,因知余习未能忘』之句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介甫居金陵,作《谢安墩绝句》云:『我名公字偶相同,我屋 公墩在眼中,公去我来墩属我,不应墩姓尚随公。』或云:『介甫性好与人争,在 庙堂则与诸公争新法,归山林则与谢安争墩。』此亦善谑也。〕

卷三十四

半山老人二   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莆阳通应子鱼,名著天下,盖其地有通应侯庙,庙前有港 ,港中之鱼最佳。今人必求其大可容印者,谓之通印子鱼。故荆公亦有诗云:『长 鱼俎上通三印。』此传闻之讹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韩子苍《谢泉州连使君寄子鱼绝句》曰:『驿骑持书自海傍, 开篮剩喜子鱼香,红螺紫蛤俱羞避,独许渠侬近酒觞。』子鱼味咸,止可啖水饭, 若作酒品之物,殊无风味,子苍之言误矣。〕

《渑水燕谈录》云:〔荆公之时,学者得出其门,自以为荣,一被称与,往往 名重天下。公之治经,尤尚解字,末流务为新奇,寖成穿凿。朝廷患之,诏学者兼 用旧传注,不专治新经,禁援引字解。于是学者皆变所学,至有著书以诋公之学者 。又讳称公门人。故张芸叟为挽词曰:『今日江湖从学者,人人讳道是门生。』盛 传士林。及后诏公配享神庙,赠官赐谥,俾学者复治新经,用字解。昔之学者,梢 稍复称公门人。有无名子改芸叟诗卒章云:『人人却道是门生。』〕

张文潜云:〔余自金陵月堂谒蒋帝祠,初出北门,始辨色,行平野中,时暮春 ,人家桃李未谢,西望城壁,壕水或绝或流,名鵁鶄白鹭,迤逦近山,风物天秀, 如行锦绣图画中。旧读荆公诗,多称蒋山景物,信不诬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唐人诗:『浓绿万枝红一点,动人春色不须多。』不记作 者名氏。邓元半曾见介甫亲书此两句于所持扇上,或以为介甫自作,非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作内相时,翰苑中有石榴一丛,枝叶甚茂,但只发 一花,故荆公题此诗,余每以不见全篇为恨。〕二说未知孰是。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荆公少以意气自许,故诗语为其所向,不复更为涵蓄,如 『天下苍生待霖雨,不知龙向此中蟠。』又『浓绿万枝红一点,动人春色不须多。 』又『平治险秽非无力,润泽焦枯是有才』之类,皆直道其胸中事。后为群牧判官 ,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,博观而约取,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。乃知文字虽工拙 有定限,然必视其幼壮,虽公方其未至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荆公《题金陵此君亭诗》云:『谁怜直节生来瘦,自许高 才老更刚。』宾客每对公称颂此句,公辄颦蹙不乐。晚年与平甫坐亭上,视诗牌曰 :『少时作此题榜,一传不可追改。大抵少年题诗,可以为戒。』平甫曰:『此扬 子云所以悔其少作也。』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:『窗明两不借。』按史游《急就章》云:『裳 韦不借为牧人。』颜师古注云:『不借,小履也,以麻为之,其贱易得,人人各自 有,不须假借,因而为言。』又出扬雄《方言》,亦曰:『麻履谓之不借。』惟崔 豹《古今注》云:『不借,草屦也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荆公尝有欧公坐上赋《虎图》,众客未落笔,而荆公章已 就,欧公亟取读之,为之击节称叹,坐客阁笔不敢作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西清诗 话》中亦载此事,云此乃体杜甫《画鹘行》,以纾急解纷耳。吾今具载二诗,读者 当有以辨之。荆公《虎图诗》云:『壮哉非罴亦非貙,目光夹镜当坐隅。横行妥尾 不畏逐,顾盼欲去仍踌躇。卒然一见心欲动,熟视稍稍摩其须。固知画者巧为此, 此物安肯来庭除?想当盘礡欲画时,睥睨众史如庸奴。神闲意定始一扫,功与造化 论锱铢。悲风飒飒吹黄芦,上有寒雀惊相呼。槎牙死树鸣老乌,向之俛噣如哺雏。 山墙野壁黄昏后,冯妇遥看亦下车。』杜甫《画鹘行》云:『高堂见老鹘,飒爽动 秋骨。初惊无拘挛,何得立突兀。乃知画师妙,功刮造化窟。写此神俊姿,充君眼 中物。乌鹊满樛技,轩然恐其出。侧脑看青霄,宁为众禽设,长翮如刀剑,人寰可 超越,乾坤空峥嵘,粉墨且萧瑟。缅思云沙际,自有烟雾质。吾今意何伤,顾步独 纡郁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熙宁庚戌冬,王荆公安石自参知政事拜相,是日,官僚造 门奔贺者,相属于路,公以未谢,皆不见之。独与余坐于西庑之小合,荆公语次, 忽颦蹙久之,取笔书窗曰:『霜筠雪竹钟山寺,投老归欤寄此生。』放笔揖余而入 。元丰癸亥,公已谢事为会灵观使,居金陵白下门外。余谒公,公欣然邀余,同游 钟山,憩法云寺,偶坐于僧房。是时,正当霜雪,而虚窗松竹,皆如诗中之景,余 因述昔日题窗,并诵此诗,公怃然曰:『有是乎。』领略微笑而已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舒州三祖山金牛洞山水闻于天下,荆公尝题诗云:『水冷 冷而北五,山靡靡以旁围,欲穷源而不得,竟怅望以空归。』后人凿山刊木,寖失 山水之胜,非公题诗时比也。鲁直效公题六言云:『司命无心播物,祖师有记传衣 ,白云横而不度,高鸟倦而犹飞。』识者云:『语虽奇,亦不及荆公之自然也。』 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李希声言荆公罢政事时,居睛州东刘相宅,于书院小厅 题『当时诸葛成何事,只合终身作卧龙』数十处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乃薛能诗: 『山屐经过满径踪,隔溪遥见夕阳春,当时诸葛成何事,只合终身作卧龙。』《唐 百家诗选》中有之,或云荆公诗,非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集中有《落星寺诗》,其末云:『胜概惟诗可收拾 ,不才羞作等閒来。』落星寺在彭蠡湖中,刘咸临尝亲见寺僧,言幼时目睹闽中章 传道作此诗,其前六句皆同,其末云:『胜概诗人尽收拾,可怜苏石不曾来。』苏 、石谓子美、曼卿也。后人爱其诗者,改末句作荆公诗传之,遂使一篇之意不完, 其体与荆公所作诗亦不类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直方所言非也。余细观此诗,句语体 格,真是荆公作,馀人岂能道此。今县载全篇,识者必能辨之。诗云:『窣云台殿 起崔嵬,万里长江一酒杯。坐见山川吞日月,杳无车马送尘埃。雁飞云路声低过, 客近天门梦易回。胜概惟诗可收拾,不才羞作等閒来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荆公言:前辈诗『风定花犹落』,静中见动意,『鸟鸣山 更幽』,动中见静意。山谷云:『此老论诗,不失解经旨趣,亦可怪耳。』唐人诗 有曰『海月生残夜,江春入暮年』者,置早意于残晚中。又曰『惊蝉移别树,斗雀 堕閒庭』者,置静意于喧动中。东坡作《眉子研诗》:『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, 横云却月争新奇,游人指点小颦处,中有渔阳胡马嘶。』用此微意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唐人《题西山寺》诗云:『终古碍新月,半江无夕阳。』 人谓冠绝古今,以其尽得西山之景趣也。今山寺留题者亦多,而绝少佳句,惟『寺 影中流见,钟声两岸闻』,又『天多剩得月,地少不生尘』,最为人传诵,要亦未 为至工;若用之于落星寺,有何不可乎?熙宁中,荆公有句云:『天末海门横北固 ,烟中沙岸似西兴。』尤为中的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荆公云:『李汉岂知韩退之,缉其文,不择美恶,有不可 以示子孙者,况垂世乎?』以此语门弟子,意有在焉。其文迄无善本,如『春残叶 密花枝少,睡起茶多酒盏疏』,『吾皇英睿超光武,上将威名得隗嚣』,皆王元之 诗也。《金陵独酌》:『西江雪浪来天际』,《寄刘原甫》:『翰林放逐蓬莱殿』 ,皆王君玉诗也。『临津艳艳花千树』,『天末海门横北固』,『不知朱户锁婵娟 』,皆王平甫诗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遁斋闲览》以『天末海门横北固,烟中沙 岸似西兴』之句,为荆公《题金山寺诗》,尤为中的。王直方《诗话》以『临津艳 艳花千树,夹径斜斜柳数行,却忆金明池上路,红裙争看绿衣郎』之句,仍载永叔 戏介甫曰:『谨厚者亦复为之邪?』以二说考之,则《西清诗话》以为元之、平甫 诗,恐误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荆公诗曰:『道人北山来,问松我东岗,举手指屋脊,云 今如许长。』今误作『问松栽东岗』。王元之诗云:『春残叶密花枝少,睡起茶亲 酒盏疏。』今误作『睡起茶多酒盏疏』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欧公嘉祐中,见王荆公诗:『黄昏风雨暝园林,殁菊飘零 满地金。』笑曰:『百花尽落,独菊枝上枯耳。』因戏曰:『秋英不比春花落,为 报诗人子细看。』荆公闻之曰:『是岂不知《楚词》夕餐秋菊之落英,欧阳九不学 之过也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荆公此诗,子瞻跋云:『秋英不比春花落,说与诗人子细 看。』盖为菊无落英故也。荆公云:『苏子瞻读《楚词》不熟耳。』予以谓屈平『 餐秋菊之落英』,大概言花衰谢之意,若『飘零满地金』,则过矣。东坡既以落英 为非,则屈原岂亦谬误乎?坡在海南《谢人寄酒诗》有云:『漫绕东篱嗅落英』, 又何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秋英不比春花落,为报诗人子细看。』此是两句诗, 余于《六一居士全集》及《东坡前后集》,遍寻并无之,不知《西清》、《高斋》 何从得此二句诗,互有讥议,亦疑其不审也。〕

卷三十五

半山老人三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:『红梨无叶庇花身,黄菊分香委路尘,岁晚苍官 才自保,日高青女尚横陈。』苍官事见唐刺史樊宗师所作《绛守居园亭记》,中云 :『苍官青士权列与槐朋友。』横陈事见宋玉《风赋》,云:『横自陈兮君之前。 』若《楞严经》所谓『于横陈时,味如嚼蜡。』乃房融笔,用其语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『木落冈峦因自献,水归洲渚得横陈。』山谷谓余曰:『 自献横陈见相如赋,荆公不应用耳。』予以《楞严经》语对之。山谷云:『荆公暮 年作小诗,雅丽精绝,脱去流俗,每讽味之,便觉沆瀣生牙颊间。』〕苕溪渔隐曰 :〔荆公小诗,如『南浦随花去,回舟路已迷,暗香无觅处,日落画桥西。』『染 云为柳叶,剪水作梨花,不是春风巧,何绿见岁华。』『檐日阴阴转,床风细细吹 ,翛然残午梦,何许一黄鹂。』『蒲叶清浅水,杏花和暖风,地偏缘底绿,人老为 谁红。』『爱此江边好,留连至日斜,眠分黄犊草,坐占白鸥沙。』『日净山如染 ,风喧草欲熏,梅残数点雪,麦涨一川云。』观此数诗,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叹也。 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熙宁初,张掞以二府初成,作诗贺荆公,公和曰:『功谢 萧规渐汉第,恩从隗始诧燕台。』以示陆农师,农师曰:『萧规曹随,高帝论功, 萧何第一,皆摭故实;而请从隗始,初无恩字。』公笑曰:『子善问也。韩退之《 斗鸡联句》:感恩惭隗始,若无据,岂当对功字也。』乃知前人以用事一字偏枯, 为倒置眉目,返易巾裳,盖谨之如此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《春日绝句》云:『 春风过柳绿如缲,晴日蒸红出小桃。』余尝疑蒸红必所有据,后读退之《桃源图诗 》云:『种桃处处惟开花,川原远近蒸红霞。』盖出此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京师职事官,旧皆无公廨,虽宰相执政官,亦僦舍而居。 每遇出省,或有中批外奏急速文字,则省吏遍持于私第呈押,既稽缓,又多漏泄。 元丰初,姑建东西二府于右掖门之前,每府相对为四位,俗谓之八位。裕陵幸尚书 省回,尝特临幸驻辇,环视久之。时张侍郎文裕以诗庆宰执,元参政厚之和云:『 黄阁势连双凤阙,紫枢光直右银台。』盖东府与西阙角相近,西府正直右掖门。崇 宁以后,宰相皆赐第,例于私第治事,而二府往往多虚位,或为书局官指射以置局 ,与元丰本意稍异矣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山谷言诗意无穷,而人才有限,以有限之才,追无穷之意 ,虽渊明、少陵不得工也。不易其意,而造其语,谓之换骨法。规摹其意形容之, 谓之夺眙法。如郑谷诗:『自缘今日人心别,未必秋香一夜衰。』此意甚佳,而病 在气不长;西汉文章,雄深雅健,其气长故也。曾子固曰:『诗当使人一览语尽, 却意有馀,乃古人用心处。』荆公《菊诗》曰:『千花百卉雕零后,始见閒人把一 枝。』东坡曰:『万事到头都是梦,休休,明日黄花蝶也愁。』又李翰林曰:『鸟 飞不尽暮天碧。』又曰:『青天尽处没孤鸿。』其病如前所论。山谷《达观台诗》 曰:『瘦藤挂到风烟上,乞与游人眼豁开,不知眼界阔多少,白鸟去尽青天回。』 凡此之类,皆换骨法也。顾况诗曰:『一别二十年,人堪几回别。』其诗简缓而意 精确。荆公《与故人诗》曰:『一日君家把酒杯,六年波浪与尘埃,不知乌石江头 路,到老相寻得几回。』乐天诗:『临风杪秋树,对酒长年身,醉貌如霜叶,虽红 不是春。』东坡诗:『儿童误喜朱颜在,一笑那知是酒红。』凡此之类,皆夺胎法 也。学者不可不知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飞鸟不尽暮天碧』之句,乃郭功甫《金山 行》,《冷斋》以为李翰林诗,何也?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元丰中,王文公在金陵,东坡自黄北迁,日与公游,尽论 古昔文字,闲即俱味禅说。公叹息谓人曰:『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如此人物。』东 坡渡江,至仪真,《和游蒋山诗》,寄金陵守王胜之益柔,公亟取读之,至『峰多 巧障日,江远欲浮天』,乃抚几曰:『老夫平生作诗,无此二句。』又在蒋山时, 以近制示东坡,东坡云:『若积李兮缟夜,崇桃兮炫昼,自屈、宋没世,旷千馀年 ,无复《离骚》句法,乃今见之。』荆公曰:『非子瞻见谀,自负亦如此,然未尝 为俗子道也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得请宜兴,道过钟山,见荆公,时公病方愈,令坡 诵近作,因为手写一通以为赠;复自诵诗,俾坡书以赠己,仍约坡卜居秦淮。故坡 和公诗云:『骑驴渺渺入荒陂,想见先生未病时,劝我试求三亩宅,从公已觉十年 迟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文公见东坡《醉白堂记》云:『此乃是韩、白优劣论。 』东坡闻之曰:『不若介甫《虔州学记》,乃学校策耳。』二公相诮或如此,然胜 处未尝不相倾慕。元祐间,东坡奉祠西太一宫,见公旧诗云:『杨柳鸣蜩绿暗,荷 花落日红酣,三十六陂春水,白头想见江南。』注目久之,曰:『此老野狐精也。 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荆公诗:『草深留翠碧,花远没黄鹂。』人只知翠碧黄 鹂为精切,不知是四色也。又以『武丘』对『文鹢』,『杀青』对『生白』,『苦 吟』对『甘饮』,『飞琼』对『弄玉』,世皆不及其工。小杜以『锦字』对『琴心 』,荆公以『带眼』对『琴心』,谢夷季以『镜约』对『琴心』,比荆公为最精切 。近时,洪驹父以『青奴』对『黄奶』,黄奶出《金楼子》;青奴,山谷所名也。 予读《国史补》,得『银鹿』,后以对子建集中『金瓠』,湿萤出《李长吉集》, 乾鹊出《西京杂记》,予以『湿萤』对『乾鹊』。又王存以『河鱼』对『海鸟』, 人以为工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以故事纪实事,如《韩魏公挽词》云:『木稼尝闻 达官怕,山颓果见哲人萎。』用孔子及唐宁王事。时熙宁中,华山圯,冰成木稼, 已而魏公薨。如《追伤陆子履诗》云:『主张寿禄无三甲,收拾文章有六丁。』用 管辂及退之诗事。初日者王生相子履云:『学士无背不寿,仕宦龃龉。』已而子履 蚤世,如日者之言。子履既死,家人悉梦云:『帝命同宋次道修官制,凡吾平生所 著职官书,可尽焚之。』未几,朝廷果修官制焉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陆龟蒙以『二酉』对『六丁』,荆公以『三甲』对『六 丁』,发机自陆子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前辈诗材,亦或预为储蓄,然非所当用,未尝强出。余尝 从赵德麟假《陶渊明集》本,盖东坡所阅者,时有改定,末有手题两联云:『人言 卢杞似奸邪,我觉魏公真妩媚。』又『槐花黄,举子忙,促织鸣,懒妇惊。』不知 偶书之也,或将以为用也。然子瞻诗不见有此语,则固无意于必用矣。荆公作《韩 魏公挽词》云:『木稼曾闻远官怕,山颓今见哲人萎。』或言亦是平时所得,魏公 之薨,是岁雨木冰,前一岁华山崩,偶有二事,故不觉耳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凡作诗平居须收拾诗材以备用,退之作《范阳卢殷墓铭 》云:『于书无所不读,然正用资以为诗』,是也。《诗疏》不可不阅,诗材最多 ,其载谚语如『络纬鸣,懒妇惊』之类,尤宜入诗用。《乐府解题》须熟读,大有 诗材。余诗云:『时难将进酒,家远莫登楼。』用《古乐府》名作对也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俗语有之曰:『槐花黄,举子忙。』谓槐之方花,乃进士 赴举之时。而唐诗人翁承赞有诗云:『雨中妆点望中黄,勾引蝉声送夕阳,忆得当 年随计吏,马蹄终日为君忙。』乃知俗语亦有所自也。〕  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 荆公集句诗,虽累数十韵,皆顷刻而就,词意相属,如出诸己,他人极力效之,终 不及也。如《老人行》云:『翻手为云覆手雨,当面输心背面笑。』前句老杜《贫 交行》,后句老杜《其相疑行》,合两句为一联,而对偶亲切如此。又《送吴显道 》云:『欲往城南望城北,此心炯炯君应识。』《胡笳十八拍》云:『欲往城南望 城北.三步回头五步坐。』此皆集老杜句也。按杜诗《哀江头》云:『黄昏胡骑座 满城,欲往城南忘南北。』荆公两用,皆以『忘南北』为『望城北』,始疑杜诗误 ,其后数善本皆作『忘南北』,或云:『荆公故易此两字,以合己一篇之意。』然 荆公平生集句诗,未尝改古人字,观者更宜详考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闻洪庆善云 :『老杜欲往城南忘南北之句,《楚词》云:中心瞀乱尽迷感,王逸注云:思念烦 惑忘南北也。』子美盖用此语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为诗文常患意不属,或只得一句,语意便尽,欲足成一 章,又恶其不相称,若未有其次句,即不若且休,养锐以待新意,若尽力须要相属 ,譬如力不敌而苦战,一败之后,意气沮矣。荆公好集句,尝于东坡处见古砚,东 坡令荆公集句,荆公云:『巧匠斲山骨』,只得一句,遂逡巡而去。山谷尝有句云 :『麒麟卧葬功名骨』,终身不得好对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始为集句,多者至数十韵,往往对偶亲于本诗,盖 以诵古今人诗多,或坐中率然而成,始可以为贵也。其后多有效之者。孔毅甫尝集 句赠东坡,东坡戏次韵云:『羡君戏集他人诗,指呼市人如使儿。天边鸿鹄不易得 ,便令作对随家鸡。退之惊笑子美泣,问君久假何时归。世间好句世人共,明月自 满千家墀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集句诗其法贵速巧,如前辈曰:『晴湖胜镜碧,衰柳似金 黄。』人以为巧,然疲费精力,积日月而后成,不足道也。山谷以集句诗名曰百家 衣。百家衣,今小儿文褓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集句自国初有之,未盛也,至石墨卿人物开敏,以文为戏 ,然后大著。尝见手书《下第偶成》诗云:『一生不得文章力,欲上青云未有因。 圣主不劳千里召,姮娥何惜一枝春。凤凰诏下虽沾命,豺虎丛中也立身。啼得血流 无用处,著朱骑马是何人?』又云:『年去年来来去忙,为他人作嫁衣裳,仰天大 笑出门去,独对春风舞一场。』至元丰间,王荆公益工于此。人言起自荆公,非也 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荆公莫年喜为集句,唐人号为四体,黄鲁直谓正堪一笑尔 。司马温公为武定从事,同幕私幸营妓,而于公讳之;常会僧庐,公往迫之,使妓 逾垣而去,度不可隐,乃具道。公戏之曰:『年去年来来去忙,暂偷閒卧老僧床, 惊回一觉游仙梦,又逐流莺过短墙。』杭之举子中老榜第,其子以绯让之,客贺之 曰:『应是穷通自有时,人生七十古来稀,如今始觉为儒贵,不著荷衣便著绯。』 寿之医者,老娶少妇,或嘲之曰:『偎他门户傍他墙,年去年来来去忙,采得百花 成蜜后,为他人作嫁衣裳。』真可笑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荆公晚多喜取前人诗句为集句诗,世皆言此体自公始。 予家有至和中成都人胡归仁诗,已有此作,自号安定八体。其间如『一第知何日, 无端意不移。欲为青桂主,谁与白云期?傍架齐书帙,翻瓢作酒卮。文明终有托, 休把运行推。』又:『白沙溪绕白云堆,但有何人把酒杯。专慕圣贤知志气,可怜 谈笑出尘埃。碧山终日思无尽,清世难群好自猜。风满老松门昼掩,可怜高尚仰天 才』之类,亦自精密,但所取多唐末五代人诗,无复佳语耳。不知公尝见与否也? 〕

卷三十六

半山老人四   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荆公诗云:『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。』 六一居士诗云:『静爱竹时来野寺,独寻春偶过溪桥。』二公皆状閒适,荆公之句 为工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荆公晚年,诗律尤精严,造语用字,间不容发。然意与言 会,言随意遣,浑然天成,殆不见有牵率排此处。如『含风鸭绿鳞鳞起,弄日鹅黄 袅袅垂』,读之初不觉有对偶。至『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』,但见舒 闲容与之态耳。而字字细考之,皆经檃括权衡者,其用意亦深刻矣。尝与叶致远诸 人和头字韵诗,往返数四,其末篇云:『名誉子真居谷口,事功新息困壶头。』以 『谷口』对『壶头』,其精切如此。后数月取本追改云:『岂爱京师传谷口,但知 乡里胜壶头。』今集中两本并存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六一居士诗云:『静爱竹时来野寺,独寻春偶过溪桥。』俗谓 之折句。卢赞元《雪诗》云:『想行客过梅桥滑,免老农忧麦垄乾。』效此格也。 余亦尝云:『鹦鹉杯且酌清浊,麒麟阁懒画丹青。』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荆公诗得子美句法,其诗云:『地蟠三楚大,天入五湖 低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半山老人《题双庙诗》云:『北风吹树急,西日照窗凉。』细 详味之,其托意深远,非止咏庙中景物而已。盖巡、远守睢阳,当时安庆绪遣突厥 劲兵攻之,日以危困,所谓『北风吹树急』也。是时,肃宗在灵武,号令不行于江 、淮,诸将观望,莫肯救之,所谓『西日照窗凉』也。此深得老杜句法。如老杜《 题蜀相庙诗》云:『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鹤空好音。』亦自别托意在其中矣。 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荆公《百家诗选序》云:『予与宋次道同为三司判官,次 道出其家所藏唐百家诗,请予择其善者。废日力于此,良可悔也。虽然,欲观唐人 诗,观此足矣。』今世所传《百家诗选》印本,已不载此序矣。然唐之诗人,有如 宋之问、白居易、元稹、刘禹锡、李益、韦应物、韩翃、王维、杜牧、孟郊之流, 皆无一篇入选者。或谓公但据当时所见之集诠择,盖有未尽见者,故不得而遍录。 其实不然。公选此诗,自有微旨,但恨观者不能详究耳。公后复以杜、欧、韩、李 别有《四家诗选》,则其意可见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《百家诗选》,余读之,见其取张祜《惠山寺诗》『泉声 到池尽,山色上楼多』,而不取《孤山寺诗》,『楼台耸碧岑,一径入湖心。不雨 山长润,无云水自阴。断桥荒藓涩,空院落花深。犹忆西窗月,钟声在北林。』又 贾岛平生得意句:『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。』复不取,而载『写留行道影,焚 却坐禅身』,不如意果如何耳?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王荆公从宋次道借本编《百家诗选》,中间有『暝色赴春 愁』,次道改『赴』字作『起』字,荆公复定为『赴』牛,以语次道曰:『若是起 字,谁不能之。』次道以为然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钟山语录》云:『暝色赴 春愁,下得赴字最好,若下起字,即小儿语也。』所云止此,不知《石林》之说何 从得之?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用事琢句,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,此法惟荆公、东坡、 山谷三老知之。荆公曰:『含风鸭绿鳞鳞起,弄日鹅黄袅袅垂。』此言水柳之名也 。东坡《答子由诗》曰:『犹胜相逢不相识,形容变尽语音存。』此用事而不言其 名。山谷曰:『管城子无食肉相,孔方兄有绝交书。』又曰:『语言少味无阿堵, 冰雪相看有此君。』又曰:『眼看人情如格五,心知外物等朝三。』格五,今之蹙 融是也,《后汉注》云:『常置人于险恶处耳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诗云:『 缲成白雪桑重绿,割尽黄云稻正青。』白雪则丝,黄云则麦,亦不言其名也。余尝 效之云:『为官两部喧朝梦,在野千机促妇功。』蛙与促织二虫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雁有小而善鸣者,谓之雁奴;雁每群宿,雁奴辄往来巡 视不瞑,微闻人声,则长鸣以警。盖亦物之能爱其类者。以故,江湖间捕雁,必先 以计杀雁奴,然后群雁可得。宋景文公尝著其说。王荆公亦有诗曰:『人将伺其怠 ,奴辄告之亟,举群寤而飞,机巧无所得。』此与乐天所赋雉媒者异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有『老景春可惜,无花可留得,莫嫌柳浑青,终恨 李太白』之句,以古人姓名藏句中,盖以文为戏。或者谓前无此体,自公始见之。 余读权德舆集,其一篇云:『藩宣秉戎寄,衡石崇势位。言纪信不留,驰张良自愧 。欃苏则为惬,瓜李斯可畏。不顾荣官尊,每陈农亩利,家林类岩巘,负郭躬敛积 。忌满宠生嫌,养蒙恬胜利。疏钟皓月晓,晚景丹霞异。涧谷永不变,山梁冀无累 。论自王符肇,学得展禽志。从此直不疑,支离疏世事。』则权德舆已尝为此体。 乃知古今文章之变,殆无遗蕴。德舆在唐,不以诗名,然词亦雅畅,此篇虽主意在 别立体,然不失为佳制也。〕

《禁脔》云:〔沙草则众人所谓水边林下之物,所与之游处者牛羊鸥鸟耳,而 荆公造而为语曰:『眠分黄犊草,坐占白鸥沙。』其笔力高妙,殆若天成。凡贫贱 则语言不为人所敬信,岁寒则无如松竹,鲁直造而为语曰:『语言少味无阿堵,冰 雪相看有此君。』其话便韵。〕

《类苑》云:〔荆公《题王昂霄水亭》云:『萧萧抟黍声中日,漠漠舂锄影外 天。』事实人多不知。抟黍,盖黄鹂也,黍方熟时,鸣于桑间,或谓之黄鹂,见《 诗疏》。舂锄,鹭也,《尔雅》曰:『鹭,舂锄。』亦取其鹭之行步云。皮日休诗 云:『数点舂锄烟雨微。』盖言此耳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诗:『客舍黄粱今始熟,乌残红柿昔曾分。』事见《传灯 录》,沩山与仰山游,行次,乌衔一红柿落前,祐将与仰山,仰山接得,以水洗了 ,却与祐,祐曰:『什么处得来?』寂曰:『此是和尚道德所感。』祐曰:『不得 空然。』即分半与寂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荆公诗:『力去陈言誇末俗,可怜无补费精神。』而公平 生文体数变,莫年诗益工,用意益苦,故言不可不谨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师吊伐江左,城将破,或梦丱角女子行空中,以巨筛筛 物,散落如豆,著地皆成人,问其故,曰:『此当死于难者。』后见一贵人,盛冠 服,继堕于地,云:『此徐舍人也。』既寤,闻徐锴死围城中。王文公兄弟在金陵 ,《和王微之晢登高斋诗》押筛字韵,平甫云:『当时徐氏擅笔墨,夜围梦堕空中 筛。』此事奇谲,而盘屈就强韵,可谓工矣。〕

《倦游杂录》云:〔平甫熙宁中判官告院,忽于秋日作宫词《点绛唇》一解以 示魏泰,泰曰:『断章有流离之思,何也?』明年,果得罪废归金陵。其词曰:『 秋气微凉,梦回明月穿帘幕,井梧萧索,正绕南枝鹊。  宝瑟尘生,金雁空零落 ,情无托,鬓云佣掠,不似君恩薄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苏丞相颂尝云:『馆中见平甫题壁,有宫殿影摇河汉外, 江湖梦断鼓钟边,使人吟想不已。』平甫尤工用事,而复对偶亲切,在京师有病中 答予秋日诗曰:『忽吟佳句诗消暑,远胜前人檄愈风』,又曰:『北海知天谕牛马 ,东方敖俗任龙蛇。』王绎学士葬以九月,平甫为《挽词》云:『九月清霜送陶令 ,千年白日见滕公。』时挽词甚多,无出此句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平甫直宿馆中,梦一人与之同至海中,有楼台榜曰灵芝 宫,其间笙箫声妓甚众。其人欲与俱往,俄闻有告之者曰:『未当来,今非其时也 。』平甫惊觉,禁中鸣钟矣。乃自作诗云:『万顷波涛木叶飞,笙箫宫殿号灵芝。 挥毫不似人间世,长乐钟声梦觉时。』数年果卒。曾子固为传其事甚详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郭功甫方与荆公坐,有一人展刺云,诗人龙太初。功甫 勃然曰:『相公前敢称诗人,其不识去就如此。』荆公曰:『但且请来相见。』既 坐,功甫曰:『贤道能作诗,为我赋乎。』太初曰:『甚好。』功甫曰:『只从相 公请个诗题。』是时方有一老兵以沙擦铜器,荆公即曰:『可作沙诗。』太初不顷 刻间诵曰:『茫茫黄出塞,渺渺白铺汀,鸟过风平篆,潮回日射星。』功甫遂阁笔 。太初绿此名闻东南。〕

卷三十七

王逢原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王逢原见知于王荆公,一时附丽之徒,日满其门,进誉 献谀,初不及文字间也。逢原厌之,乃大署其门曰:『纷纷闾巷士,看我复何为, 来即令我烦,去即我不思。』意当有知耻者,而请谒不衰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逢原集中佳句颇多,如《读老杜诗》:『镌劖物象三千首 ,照耀乾坤四百春。』《瓜洲渡》云:『风力引云行玉马,水光连日动金蛇。』《 谢满子权寄诗》云:『九原黄土英灵活,万古晴天霹雳飞。』〕

蔡天启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夏畸道言,蔡天启初见荆公,荆公坐间偶言及卢仝《月 蚀诗》,人难有诵得者。天启诵之终篇,遂为荆公所知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东坡集》中有《申王画马图诗》,即天启作,气格有类东坡 ,世因误收入。其后姑苏居世英家刊《东坡前后集》,遂删去,今录之,云:『天 宝诸王爱名马,千金争致华轩下。当时不独玉花骢,飞电流云绝萧洒。两坊岐薛宁 与申,凭淩内厩多清新。肉鬃汗血尽龙种,紫袍玉带真天人。骊山射猎包原隰,御 前急诏穿围入。扬鞭一蹙破霜蹄,万骑如风不能入。雁飞兔走惊弦开,翠华鞍辔从 天回。五家锦绣遍山谷,百里舄珥遗尘埃。青骡蜀栈西超忽,高准浓娥散荆棘。苜 蓿连天鸟自飞,五陵佳气春萧瑟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天启诗:『城响涛头入,江昏雨脚斜』,『柳阴黄鸟路 ,波底白鸥天』,皆佳句。《松江诗》最奇,云:『断蓬帆影天平入,夹镜波光水 倒流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王荆公在钟山,有马甚恶,蹄齧不可近。一日,两校牵至 庭下,告公请鬻之。天启时在坐,曰:『世安有不可调之马,第久不骑,骄耳。』 即起捉其鬃,一跃而上,不用衔勒,驰数十里而还。荆公大壮之,即作集句诗赠之 :『蔡子勇成癖,能骑生马驹』者,后有『身著青衫骑恶马,日行三百尚嫌迟,心 源落落堪为将,却是君王未备知。』士大夫自是盛传荆公以将帅之材许之。绍圣初 ,章申公当国,首欲进天启侍从,会执政有不悦者,乃出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,因 欲稍迁为帅,会丁内艰不果,犹是用荆公遗意也。〕

俞清老 秀老   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俞紫芝字秀老,喜作诗,人未知之。荆公爱焉,手写其 一联『有时俗事不称意,无限好山都上心』于所持扇,众始异焉。弟清老,亦修洁 可喜,俱从山谷游。山谷所书『钓鱼船上谢三郎』一帖石刻,在金山寺,鸡林每入 贡,辄市模本数百以归;亦秀老词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荆公食宫使禄,居蒋山,时时往来白下门、西庵、草堂、 法云,止以一黥挟蹇驴。门人乘间讽笋舆宜老者,公曰:『古之王公至不道,未尝 以人代畜。』一日,与俞秀老至报宁,公方假寐,秀老私跨公驴入法云,谒宝觉禅 师,有顷,秀老至,公睡起,遣秀老下阶,曰:『为士子乃敢盗骑吾驴。』秀老叩 头,愿有以自赎,公徐曰:『罚《松声诗》一首。』秀老立就,其词极佳,山中之 人忘之。余为补曰:『万壑摇苍烟,百滩渡流水,下有跨驴人,萧萧吹冻耳。』〕

《诗选》云:〔秀老高士,非可下阶诘责者。荆公尝云:『暮年要得君携手, 处处相烦作好歌。』仍况其诗如红蕖碧水,元、刘、陶、谢之流。且与书云:『当 营理报宁庵舍,以伫游愒,荣从何时如约一至乎?』则钦重之意,概可见矣。大抵 惠洪多谈,《冷斋夜话》中数事皆妄。〕

山谷云:〔清老,金华俞子中也,三十年前,与余同学于淮南。元丰甲子,相 见于广陵,自云:『荆公欲使脱缝掖,著僧伽黎,奉香火于半山寺,所谓报宁禅院 者也。予之僧名曰紫琳,字清老。』清老无妻子之累,去作半山道人,不废入俗, 诙谐优游以卒岁,似不为难;然生龟脱筒,亦难堪忍。后数年见之,儒冠自若也。 因戏和清老诗云:『索索叶自雨,月寒遥夜阑。马嘶车铎鸣,群动不遑安,有人梦 超俗,去发脱儒冠。平明视清镜,政尔良独难。』子瞻屡哦此诗,以为妙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俞紫芝,扬州人,少有高行,不娶,得浮屠氏心法,所至 翛热,而工于诗。王荆公居钟山,秀老数相往来,尤爱重之,每见于诗,所谓『公 诗何以解人愁,初日芙蕖映碧流,未怕元刘争独步,不妨陶谢与同游』是也。秀老 尝有『夜深童子唤不起,猛虎一声山月高』之句,尤为荆公所赏,和云:『新诗比 旧仍增峭,若许追攀莫太高。』秀老卒于元祐初,惜时无发明者,不得与林和靖一 流概见于隐逸。其弟澹,字清老,亦不娶,滑稽善谐谑,洞晓音律,能歌,荆公亦 喜之,晚年作《渔家傲》等乐府数阕,每山行,即使澹歌之,然澹使酒好骂,不若 秀老之恬静。一日,见公,云:『吾欲为浮屠,但贫无钱买祠部耳。』公欣然为置 祠部,澹约日祝发,既过期,寂无耗,公问其然,澹徐曰:『吾思僧亦不易为,公 所赠祠部,已送酒家偿旧债矣。』公为之大笑,黄鲁直赠澹诗,其一有云:『有客 梦超俗,去发脱儒冠,平明视清镜,正尔良独难。』盖述荆公事也。〕苕溪渔隐曰 :〔鲁直与清老同学,所谓后数年见之,儒冠自若也。则清老寔曾为僧可知,而此 以为祠部送酒家偿旧债,《石林》之言非也。〕

袁世弼   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王斻游金陵升元寺僧房,见壁有绘一金紫大夫,上题诗一 绝云:『阵前金鞞生无愧,鼓下蛮奴死合羞,三尺吴缣暗尘土,凛然苍鹘欲横秋。 』斻不能辨,捲画归,示其父。王安国平甫曰:『此刘仁瞻像,袁世弼诗也。』袁 汝州人,庆历初,登进士第,官止太常博士,寿不满四十,少有文学,古诗尤佳, 惜乎蚤死,文章多流落。此诗在袁未为佳句,然亦俊拔可喜。鞞实音蠙,袁误呼也 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世弼能为诗,慕韦应物,而遒丽奇壮过之。王介甫尝手 书世弼《赠郭功父诗》云:『方山忆共泛金船,屈指于今五六年,风送梨花吹醉面 ,月和溪水上归鞯。浮生聚散应难料,末路穷通尽偶然。欲问故人牢落事,鹿裘深 入白云眠。』世弼自号遁翁,临死一篇尤佳:『青霭千峰暝,悲风万古呼。其谁挂 宝剑,应有奠生刍。皎月东方陨,长松半壑枯。山泉吾所爱,声到夜台无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『渺渺洞庭野,萧萧黄鹤楼。水通云梦浦,人渡沔阳舟 。庆泽侵吴壤,孤城接郢丘。川分三楚断,溪入九江流,寂寞休兵月,纷纭战国秋 。吴生来赤壁,魏武失荆州。六代凭形势,群雄死寇雠。凄凉带子宅,浩荡祢衡洲 。万里浮云暮,千年故国愁。武昌宫不见,麋鹿自群游。』蜀人张俞所赋也。客有 自荆湘传此诗,时世弼尚未冠,见之,笑曰:『此笔力不难到。』因过金陵,遂作 《谒吴大帝庙》诗,云:『人苦曹瞒虐,天悲汉禄终。山河分鼎峙,气象发江东。 一旦墟京洛,弥年豢幼冲。炎精竟灰烬,紫盖出艨艟。长策资公瑾,雄才得吕蒙。 拟延师友议,继述父兄忠。旧府峨双阙,惊涛涌半空。风云龙虎势,日月帝王宫。 地力因时险,神谋与意通。屈伸思所济,逆顺审于衷。骏足嗤交货,灵牙耀即戎。 同盟界函谷,独断保蚕丛。定霸葵丘劣,推心建武同。长沙兆生识,典午赖馀风。 战守遗踪在,登临四望中。陵迁成万古,世异想群雄。歌舞居民祀,干戈逐虏功。 征帆来浦外,久客怆途穷。精锐销孤剑,飘零若断蓬。裴回堂庑下,暮叶乱江枫。 』其词不减于张,而叙事曲折过之。荆公居金陵,为功甫手写所赋诗一轴,有『从 来多病王僧祐,自小能文谢惠连,各厌尘劳思物外,莫辞携手访林泉。』又曰:『 雪后姑溪水更深,冥冥寒雨作连阴,旅怀未可顿消遣,思与洛生溪上吟。』此两篇 ,世弼赠功甫诗也。世弼年十七,《题百丈山诗》云:『琼田收肥●,玉溜注琅玕 。』读书最苦,因尔臒瘠,没时才三十四岁。自作墓铭,叙其平也。有诗文十卷, 号《遁翁集》。〕

郭功甫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郭祥正,宇功父,自梅圣俞赠诗,有『采石月下闻谪仙 』,以为李白后身,缘此有名。功父有《金山行》:『鸟飞不尽暮天碧,渔歌忽断 芦花风。』大为荆公所赏。东坡守钱塘,功父过之,出诗一轴示东坡,先自吟诵, 声振左右,既罢,谓坡曰:『祥正此时几分来?』坡曰:『十分来也。』祥正惊喜 ,问之,坡曰:『七分来是读,三分来是诗,岂不十分也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功甫《金山行》,造语豪壮,世多不见全篇,今录于左方:『 金山杳在沧溟中,雪崖冰柱浮仙宫。乾坤扶持自今古,日月仿佛悬西东。我正灵槎 出尘世,搜索异境窥神工,一朝登临重叹息,四时想像何其雄。捲帘夜阁挂北斗, 大鲸驾浪吹长空。舟摧岸断岂足数,往往霹雳搥蛟龙。寒蟾八月荡瑶海,秋光上下 磨青铜。鸟飞不尽暮天碧,渔歌忽断芦花风。蓬莱久闻未成往,壮观绝致遥应同。 潮生潮落夜还晓,物与数会谁能穷?百年形影浪自苦,便欲此地安微躬。白云南来 入长望,又起归兴随征鸿。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功甫曾《题人山居》一联云:『谢家庄上无多景,只有黄 鹂三两声。』荆公命工绘为图,自题其上云:『此是功甫《题山居诗》处。』即遣 人以金酒钟并图遗之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袁世弼,南昌人,宦游当涂,时功甫尚未冠也,世弼爱 其才,荐于梅圣俞,自尔有声。功甫尝谓吾大父清逸云:『教戴汲引,袁二文力也 ,蒿理三尺,不敢忘其赐。』功甫既壮,颇恃其才力,下笔曾不经意。论者或惜其 造话无刻励之功,清逸云:『如功甫岂易得,但置作者中,便觉有优劣耳。正如晋 、楚之轻剽,不当威、文之节制也。』清逸尝有诗戏之云:『休恨古人不见我,尤 喜江东独有君。尽怪我戎从幼异,人疑太白是前生。云间鸾凤人间现,天上麒麟地 上行。诗律暮年谁可敌,笔头谈笑扫千兵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圣俞《采石月赠功甫》云:『采石月下访谪仙,夜披锦袍坐钓 船。醉中爱月江底悬,以手弄月身翻然。不应暴落饥蛟涎,便当骑鲸上青天。青山 有冢人谩传,却来人间知几年。在昔孰识汾阳王,纳官贳死义难忘。今观郭裔奇俊 郎,眉目真似攻文章。死生往复犹康庄,树穴探环知姓羊。』李白从永王璘之辟, 璘败当诛,郭子仪请解官以赎,有诏长流夜郎。圣俞用此事,尤为亲切。若非姓郭 ,亦难用矣。〕

张子野   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张子野郎中,以乐章擅名一时。宋子京尚书奇其才,先往 见之,遣将命者,谓曰:『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乎?』子野屏后呼曰:『 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邪?』遂出,置酒尽欢。盖二人所举,皆其警策也。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子野尝作《天仙子》词云:『云破月来花弄影。』士大夫 多称之。张初谒见欧公,迎谓曰:『好云破月来花弄影,恨相见之晚也。』〕二说 未知孰是。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子野尝有诗云:『浮萍断处见山影。』又长短句云:『云 破月来花弄影。』又云:『隔墙送过秋千影。』并脍炙人口,世谓张三影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尚书郎张先善著词,有云:『云破月来花弄影』,『帘压 卷花影』,『堕轻絮无影』。世称诵之,号张三影。介甫谓『云破月来花弄影』, 不如李冠『朦胧淡月云来去』也。冠,齐人,为《六州歌头》,道刘、项事,慷慨 雄伟。刘潜,大侠也,喜诵之。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有客谓子野曰:『人皆谓公张三中,即心中事、眼中泪、 意中人也。』公曰:『何不曰之为张三影。』客不晓,公曰:『云破月来花弄影; 娇柔懒起,帘压卷花影;柳径无人,堕风絮无影:此余平生所得意也。』〕苕溪渔 隐曰:〔细味三说,当以《后山》、《古今》二诗话所载三影为胜。〕

东坡云:〔子野诗笔老健,歌词乃其馀波耳。湖州《西溪诗》云:『浮萍断处 见山影,野艇归时闻草声。』与予和诗云:『愁似鳏鱼知夜永,懒同蝴蝶为春忙。 』若此之类,亦可追配古人,而世俗但称其歌词。昔周昉画人物皆入神品,而世但 知有周昉士女,盖所谓『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』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子野能为诗及乐府,至老不衰。居钱塘,苏子瞻作倅,时 年已八十馀,视听不衰,家犹蓄声妓。子瞻尝赠以诗云:『诗人老去莺莺在,公子 归来燕燕忙。』盖全用张氏故事戏之。〕

贺方回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贺铸字方回,尝作一绝,题于定林寺云:『破冰泉脉漱 篱根,坏衲遥疑挂树猿,蜡屐旧痕寻不见,东风先为我开门。』荆公见之,大相称 赏,缘此知名。方回尝作《望夫石诗》云:『亭亭思妇石,下阅几人代。荡子长不 归,山椒久相待。微云荫发彩,初月辉蛾黛。秋雨叠苔衣,春风舞罗带,宛然姑射 人,矫首尘冥外。陈迹遂无穷,佳期从莫再。脱如鲁秋氏,妄结桑下爱。玉质委渊 沙,悠悠复安在。』交游间无不爱之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望夫石,在处有之,古之诗人,共用一律。惟刘梦得云: 『望来已是几千岁,只似当年初望时。』语虽拙而意工。黄叔达,鲁直之弟也,以 顾况为第一,云:『山烦日日风和雨,行人归来石应语。』语意皆工。江南有望夫 石,每过其下,不风即雨,疑况得句处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徐师川言,作诗自立意,不可蹈袭前人。因诵其所作《 慈母溪诗》,且言慈母溪与望夫山相对,望夫山诗甚多,而慈母溪古今无人题诗。 末两句云:『离鸾只说闺中事,舐犊那知母子情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方回言学诗于前辈,得八句云:『平澹不流于浅俗,奇 古不邻于怪僻,题咏不窘于物象,叙事不病于声律,此兴深者通物理,用事工者如 己出,格见于成篇,浑然不可镌,气出于言外,浩然不可屈。』尽心于诗,守此勿 失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尝见陈本明论诗云:『前辈谓作诗,当言用勿言体,则意 深矣。若言冷则云可咽不可漱,言静则云不闻人声闻履声之类。』本明何从得此? 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世推方回所作『梅子黄时雨』为绝唱,盖用寇莱公语也 ,寇诗云:『杜鹃啼处血成花,梅子黄时雨如雾。』〕

卷三十八

东坡一   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苏明允,至和间来京师,既为欧阳文忠公所知,其名翕然 。韩忠献诸公,皆待以上客。尝遇重阳,忠献置酒私第,惟文忠与一二执政,而明 允乃以布衣参其间,都人以为异礼。席间赋诗,明允有『佳节屡从愁里过,壮心还 傍醉中来』之句,其意气尤不少衰。明允诗不多见,然精深有味,语不徒发,正类 其文。如《读易诗》云:『谁为善相应嫌瘦,后有知音可废弹。』婉而不迫,哀而 不伤,所作自不必多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世语云:苏明允不能诗,欧阳永叔不能赋;曾子固短于韵 语,黄鲁直短于散语;苏子瞻词如诗,秦少游诗如词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后山》 谈何容易,便谓老苏不能诗,何诬之甚!观前二联,岂愧作者。〕

东坡云:〔余昔为凤翔幕,过长安,见刘原父,留吾剧饮数日,酒酣,谓吾曰 :『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:闻远近之论,谓明府骄而自矜。元龙曰:夫闺门雍穆, 有德有行,吾敬陈元方兄弟,渊清王洁,有礼有法,吾敬华子鱼;清修疾恶,有识 有义,吾敬赵元达;博闻强记,奇逸卓荦,吾敬孔文举;雄姿杰出,有王霸之略, 吾敬刘玄德:所敬如此,何骄之有?馀子琐琐耳,安足录哉!』田仰天太息。此亦 原父之雅趣也。吾后在黄州,作诗云:『平生我亦轻馀子,岁晚谁人念此翁。』盖 记原父语也。原父既殁久矣,尚有贡父在,每与语;今复死矣,何时复见此俊杰人 乎?悲夫!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《海棠诗》曰:『只恐夜深花睡去,高烧银烛照新妆 。』事见《杨妃外传》,云:『明皇登沉香亭,诏妃子,妃子时卯酒未醒,命力士 从侍儿扶掖而至。妃子醉欹残妆,钗横鬓乱,不能再拜。明皇笑曰:是岂妃子醉邪 ?海棠睡未足耳。』《尼童诗》曰:『应将白练作仙衣,不许红膏污天质。』事见 则天长寿二年诏书:『应天下尼当用白练为衣。』《橄榄诗》云:『待得微甘回齿 颊,已输崖蜜十分甜。』事见《鬼谷子》:『照夜,清萤也;百花,醴蜜也;崖蜜 ,樱桃也。』《赠郑秀才诗》云:『年来万事足,所欠惟一死。』事见《梁僧史》 ,云:『世祖宴东府,诏跋陀罗,世祖戏之曰:不负远来,惟有一死在。欧阳应声 曰:贫道客食陛下三十载,恩德厚矣,所欠者一死尔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崖蜜, 《本草》云:『石蜜也。』老杜逸诗有『崖蜜松花白』之句。《冷斋》谓《鬼谷子 》云:『崖蜜,樱桃也。』其说非是。所欠惟一死,事出《北史》:『刘聪时,陈 休、卜崇为人清直,素恶王沈等,侍中卜干谓休、崇曰:王沈等势力足以回天地, 卿辈亲贤孰与窦武、陈蕃。休、崇曰:吾辈年逾五十,职位已崇,惟欠一死耳。死 于忠义,乃为得所,安能俛首低眉以事阉竖乎?』此事在前,乃《梁僧史》用其语 耳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喜韦苏州诗『宁知风雨夜,复此对床眠』之句,故 《在郑别子由》云:『寒灯相对记畴昔,夜雨何时听萧瑟。』又初秋子由与坡相从 彭城,赋诗云:『误喜对床寻旧约,不知飘泊在彭城。』子由使虏,在神水馆赋诗 云:『夜雨从来对榻眠,兹行万里隔胡天。』坡在御史狱,有云:『他年夜雨独伤 神。』在东府有云:『对床定悠悠,夜雨今萧瑟。』其同转对有云:『对床贪听连 宵雨。』又曰:『对床欲作连夜雨。』又云:『对床老兄弟,夜雨鸣竹屋。』此其 兄弟所赋也,相约退休,可谓无日忘之,然竟不能成其约。其意见于《逍遥堂诗叙 》云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东坡最善用事,既显而易读,又切当。若《招持服人游湖 不赴》云:『却忆呼卢袁彦道,难邀骂坐灌将军。』《柳氏求字答》云:『君家自 有元和脚,莫厌家鸡更问人。』天然奇作。《贺人洗儿词》云:『犀钱玉果,利市 平分沾四座。深愧无功,此事如何到得侬。』南唐时,宫中尝赐洗儿果,有近臣谢 表云:『猥蒙宠数,深愧无功。』李主曰:『此事卿安得有功!』尤为亲切。〕苕 溪渔隐曰:〔《世说》:『元帝生子,普赐群臣,殷羡谢曰:皇子诞育,普天同庆 ,臣无勋焉,而猥颁赍。中宗笑曰: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?』二事相类,聊录于此 。但深愧无功之语,东坡乃用南唐事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王文公居钟山,有客自黄州来,公曰:『东坡近日有何妙 ?』对曰:『东坡宿于临皋亭,醉梦中而起,作《宝相藏记》千馀言,才点定一两 字而已。有墨本,适留舟中。』公遣健步往取而至,时月出东方,林影在地,公展 读于风檐,喜见鬓眉,曰:『子瞻人中龙也。然有一字未稳。』客请愿闻之,公曰 :『日胜日负,不若日胜日贫耳。』东坡闻之,抚掌大笑,以公为知言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作《表忠观碑》,荆公寘坐隅,叶致远、杨德逢二 人在坐,有客问曰:『相公亦喜斯人之作也。』公曰:『斯作绝似西汉。』坐客叹 誉不已。公笑曰:『西汉谁人可拟?』德逢对曰:『王褒。』盖易之也。公曰:『 不可草草。』德逢复曰:『司马相如、扬雄之流乎。』公曰:『相如赋《子虚》、 《大人》洎《喻蜀文》、《封禅书》耳,雄所著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,以准《易》 、《论语》,未见其叙事典瞻若此也。直须与子长驰聘上下。』坐客又从而赞之。 公曰:『毕竟似子长何语?』坐客悚然。公徐曰:『楚汉以来诸侯王年表也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白乐天,杨虞卿之姑夫,故世言与李文饶不相能。文饶 藏其文集不肯看,以为看则必好之。文饶镇京口,时乐天正在苏州,元微之在越州 ,刘禹锡在和州,元、刘与文饶唱和往来甚多,谓之《吴越唱和集》,乐天惟首载 《和文饶薛童觱栗歌》一篇,后遂不复有,亦可见情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熙宁间 ,介甫当国,力行新法,子瞻讥诮其非,形于文章者多矣,介甫岂能不芥蒂于胸次 ,想亦未必深喜其文章。今《冷斋》与子真所笔,恐非其实。然子瞻文章,岂待介 甫誉之然后传于世哉?观李文饶之与白乐天,其事亦可见。古今人情不远,余是以 辨之。〕

东坡云:〔宋玉对楚王:『此独大王之雄风也,庶人安得而其之?』讥楚王知 己而不知人也。柳公权小子与文宗联句,有美而无箴,故为足成其篇云:『人皆苦 炎热,我爱夏日长。熏风自南来,殿阁生微凉。一为居所移,苦乐永相忘。愿言均 此施,清阴分四方。』〕

陈辅之《诗话》云:〔《旧唐史》柳公权《应制联句》:『熏风自南来,殿阁 生微凉。』然当暑居广殿高阁,南风之来,不止微凉而已。《新史》易曰:『殿桷 生馀凉。』盖屈桷丛椽,受风劲快,此两字确功于修词也。〕

东坡云:〔吾有诗云:『日日出东门,步寻东城游,城门抱关卒,怪我此何求 。我亦无所求,驾言写我忧。』章子厚谓参寥曰:『前步而后驾,何其上下纷纷也 。』仆闻之曰:『吾以尻为轮,以神为马,何曾上下乎?』参寥曰:『子瞻文过有 理似孙子荆,子荆曰所以枕流,欲洗其耳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谢脁尝语沈约曰:『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。』故东坡《 答王巩》云:『新诗如弹丸。』父《送欧阳季弼》云:『中有清圆句,铜丸飞柘弹 。』盖诗贵于圆熟也。余以谓圆熟多失之平易,老硬多失之枯乾,能不失于二者之 间,则可与古之作者并驱耳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古人论诗多矣,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荚蕖,沈约 称王筠为弹丸脱手,两语最当人意。初日芙蕖,非人力所能为,而精彩华丽之意, 自然见于造化之外。然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。弹丸脱手,虽是输写便利,动 无违碍,然其精圆快速,发之在手,筠亦未能尽也。然作诗审到此地,岂复有馀事 。韩退之《赠张籍》云:『君诗多态度,霭霭春空云。』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:『 诗人之辞,如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。』亦是形似之微妙者,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。 〕

东坡云:〔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,余将置田其间,因往相田,得疾,闻麻桥 庞安常善医而聋,遂往求疗。安常虽聋,而颖悟绝人,以指画字,不尽数字,辄深 了人意。余戏之曰:『余以手为口,君以眼为耳,皆一时异人也。』疾愈,与之同 游清泉寺,寺蕲水郭门外二里许,有王逸少洗笔泉,水极甘,下临兰溪,溪水西流 ,余作歌云:『山下兰芽短浸溪,松间沙路净无泥,萧萧暮雨子规啼,谁道人无再 少时?君看流水尚能西,休将白发唱黄鸡。』是日极饮而归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东坡谪黄冈,与陈慥季常游,季常自以为饱禅学;而妻柳 颇悍忌,季常畏之,故东坡因诗戏之曰:『龙丘居士亦可怜,谈空说有夜不眠,忽 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吴瑛德仁,襟情高远,遵路之子,淑之孙也。未五十, 以虞部员外郎致仕,归隐蕲春。元祐间,朝廷闻其高,聘之,不起。『稽山不是无 贺老,我自兴尽回酒船。恨我不识元鲁山,恨君不识颜平原。铜驼陌上会相见,拍 手一笑三千年。』东坡为德仁作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诗》,全篇云:『东坡先生无一钱,十 年家火烧凡铅,黄金可成河可塞,只有霜鬓无由玄。龙丘居士亦可怜,谈空说有夜 不眠,忽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。谁似濮阳公子贤,饮酒食肉自得仙,平 生寓物不留物,在家学得忘家禅,门前罢亚十顷田,清溪绕屋花连天,溪堂醉卧呼 不醒,落花如雪春风颠。我游兰溪访清泉,已办布袜青行缠,稽山不是无贺老,我 自兴尽回酒船。恨君不识颜平原,恨我不识元鲁山,铜驼陌上会相见,握手一笑三 千年。』诗中所云龙丘居士,即陈季常也,濮阳公子,即吴德仁也。又云:『我游 兰溪访清泉,已办布袜青行缠,稽山不是无贺老,我自兴尽回酒船。』盖欲往访德 仁未成也。李白诗云:『稽山无贺老,却棹酒船回。』用此事也。又云:『恨君不 识颜平原』,东坡自谓也。『恨我不识元鲁山』,谓德仁也。『铜驼陌上会相见, 握手一笑三千年。』盖言终当相见,如蓟子训之徒。此一篇诗意,本末次序,有伦 有理,可谓精致矣。潘子真但只言『稽山不是无贺老』以下六句为德仁作,不知濮 阳公子复是何人,无乃与诗题相反乎?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鲁直献东坡云:『昔右军字为换鹅字。韩宗儒性饕餮,每得 公一帖,于殿帅姚麟换羊肉数斤,可名二丈书为换羊书矣。』公在翰苑,一日,以 生辰制撰纷冗,宗儒继作简以图报书,来人督索甚急,公笑曰:『传语本官,今日 断屠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仆行年五十,始知作活,大要是悭耳。而文以美名,谓之俭素。熬 吾侪为之,则不类俗人,真可谓淡而有味者。又诗云:『不戢不难,受福不那。』 口体之欲,何穷之有。每加节俭,亦是惜福延寿之道。此似鄙俗,且出于不得已。 然自谓长策,不敢独用,故献之左右,住京尤宜此策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东坡 《与李公择书》,爱其语有理,故录入《丛话》。余连岁忧患,生理益微,此策诚 不可不用;若更以雪堂画叉竹筒之法兼行之,当益佳耳。〕

东坡云:〔余在黄州,与陈慥季常往来,每往过之,辄作汁字韵诗一篇,季常 不禁杀,故以此讽之。季常既不复杀,而里中皆化之,至有不食肉者,皆云:『未 死神已泣。』此语使人凄然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忧患之余,久亦戒杀,细味东 坡此诗,欣然会意,故录全章,益以自警。诗曰:『我哀篮中蛤,闭口护残汁;又 哀网中鱼,开口吐微湿。刳肠彼交病,过分我何得。相逢未寒温,相劝此最急。不 见卢怀慎,烝壶似烝鸭。坐客皆忍笑,髡然发其幂。不见王武子,每食刀机赤。琉 璃载蒸豚,中有人乳白。卢公信寒陋,衰发得浦帻;武子虽豪华,未死神已泣。先 生万金璧,护此一蚁缺。一年如一梦,百岁真过客。君无废此篇,严诗编杜集。』 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世俗相传,古诗不必拘于用韵。余谓不然,如杜少陵《早 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》,皆用缉字一韵,未尝用外韵也。及观东坡《与陈季 常》汁字韵,一篇诗而用六韵,殊与老杜异。其他仄韵诗多如此,以其名重当世, 无敢訾议。王荆公则无是弊矣,其《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》,其一篇中押数韵 ,亦止用缉字一韵,他皆类此,正与老杜合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黄朝英之言非也。 老杜仄韵诗,何尝不用外韵,如《戏呈元二十一曹长》末字韵,一篇诗而用五韵, 《南池》谷字韵,一篇诗而用四韵,《客堂》蜀字韵,一篇诗而用三韵,此特举其 二三耳,其他如此者甚众。今若以一篇诗偶不用外韵,遂为定格,则老杜何以谓之 能兼众体也。黄既不细考老杜诸诗,又且轻议东坡,尤为可笑。六一居士云:『韩 退之工于用韵,其得韵宽,则波澜横溢,泛入傍韵,乍还乍离,出入回合,殆不可 拘以常格,如《此日足可惜》之类是也。得韵窄,则不复旁出,而因难以见巧,愈 险愈奇,如《病中赠张十八》之类是也。譬夫善驭良马者,通衢广陌,纵横驰逐, 惟意所之,至于水曲蚁封,疾徐中节,而不蹉跌,乃天下之至工也。』且退之于用 韵犹能如此,孰谓老杜反不从之,是又非黄所能知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与王庆源诗》云:『青衫半作霜叶枯,遇民如儿吏如 奴,吏民莫作官长看,我是识字耕田夫。妻啼儿号刺史怒,时有野人来挽须,拂衣 自注下下考,芋魁饭豆吾岂无。』山谷云:『庭坚最爱此数韵。』〕

卷三十九

东坡二   东坡云:〔与可画竹,初不自贵重,四方之人,持缣素而请者,足相蹑于其门 。与可厌之,投诸地而骂曰:『吾将以为袜材。』士大夫传之,以为口实。及与可 自洋州还,而余为徐州,与可以书遗余曰:『近语士大夫,吾墨竹一派,近在彭城 ,可往求之。袜材当萃于子矣。』书尾复写一诗,其略曰:『拟将一段鹅溪绢,扫 取寒梢万尺长。』余谓与可竹长万尺,当用绢二百五十匹,知公倦于笔砚,愿得此 绢而已。因答其诗云:『世间亦有千寻竹,月落庭空影许长。』与可笑曰:『苏子 辩则辩矣,然二百五十疋,吾将买田而归老焉。』与可尝令余作《洋州三十咏》, 《筼筜谷》其一也。予诗云:『汉川修竹贱如蓬,斤斧何曾赦箨龙,料得清贫馋太 守,渭滨千亩在胸中。』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,烧笋晚食,发面得诗,失笑,喷 饭满案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文同,字与可,蜀人,与苏子瞻厚,为人靖深,不撄世故 ,善画墨竹,作诗亦过人。熙宁初,时论既不一,士大夫好恶纷然,同在馆阁,未 尝有所向背。时子瞻数上书论天下事,退而与宾客亦多以时事为讥诮。同极以为不 然,每苦口力戒之,子瞻不能听也。出为杭州通判,同《送行诗》有『北客若来休 问事,西湖虽好莫吟诗』之句。及黄州之谪,正坐杭州诗语,人以为知言。〕

东坡云:〔予在广陵,与晁无咎、昙秀道人同舟,送客山光寺,时客去,予醉 卧舟中,昙秀作诗云:『扁舟乘兴到山光,古寺临流胜概藏,惭愧南风知我意,吹 将草木作天香。』予和之云:『闹处清游借隙光,醉时真境发天藏,梦回拾得吹来 句,十里南风草木香。』予昔对欧公诵文与可诗云:『美人却扇坐,羞落庭下花。 』公曰:『此非与可诗,世间元有此句,与可拾得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世徒知与可扫墨竹,不知其高才,兼诸家之妙,诗尤精绝 ,《戏作鹭鸶诗》曰:『颈细银钩浅曲,脚高绿玉深翘,岸上水禽无数,有谁似汝 风标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世传王子敬帖有『黄柑三百颗』之语,此帖乃在刘季系家,景文死 ,不知今在谁家矣。韦苏州有诗:『书后欲题三百颗,洞庭须待满林霜。』盖苏州 亦见此帖也。余亦尝有诗与景文云:『君家子敬十六字,气压邺侯三万签。』刘季 孙景文,平之子也,慷慨奇士,博学能诗,仆荐之,得隰州以殁,哀哉!尝有诗寄 仆云:『四海共知霜鬓满,重阳能插菊花无。』死之日,家无一钱,但有书三万轴 ,画数百幅耳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刘季孙能诗,善用事,《送孔宗翰知扬州诗》云:『诗书 鲁国真男子,歌吹扬州作贵人。』人多称其精当。季孙初以右班殿直监饶州酒。王 荆公为江东提举刑狱,巡历至饶,案酒务,始至厅事,见屏间有题小诗曰:『呢喃 燕子语梁间,底事来惊梦里闲,说与傍人应不解,杖藜携酒看支山。』大称赏之, 问专知官谁所作,以季孙言,即召与之语,嘉叹升车而去,不复问务事。既至传舍 ,适郡学生持状立庭下,请差官摄学事,公判监酒殿直,一郡大惊,遂知名云。〕

山谷云:〔韦苏州诗云:『怜君卧病思新橘,试摘犹酸色未黄,书后欲题三百 颗,洞庭须待满林霜。』余往时以为右军帖中『赠妇黄甘三百』者,比见右军一帖 云:『奉橘三百枚,霜未降,不可多得。』苏州盖取诸此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顾子敦有顾屠之号,以其肥伟也。故东坡《送子敦奉使 河朔诗》云:『我友顾子敦,躯胆多雄像,便便十围腹,不但贮书史。』又云:『 磨刀向猪羊,酾酒会邻里。』至于云:『平生批敕手。』亦皆用屠家语也。子敦读 之颇不乐。东坡遂和前篇,末句云:『善保千金躯,前言戏之耳。』钱穆父眉宇秀 整,东坡云:『穆四莫乱呼它名字。』是时穆父已有九子,东坡遂以九子母丈夫呼 之,有诗云:『九子羡君门户壮,八州怜我往来频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送 子敦诗》,有『会当勒燕然,廊庙登剑履』之句。山谷和云:『西连魏三河,东尽 齐四履。』或云:『东坡见山谷此句,颇忌之,以其用事精当,能押险韵故也。』 然东坡复自和云:『我以病杜门,《商颂》空振履。』盖诸公饯子敦,以病不往, 押韵用事,岂复不佳。山谷亦再和,有『发政恐伤民,天步薄冰履』之句,押韵又 似牵强也。〕

东坡云:〔绍圣间人得二诗于沿流馆中,不知何人作也。今录之,以益箧笥之 藏:『淮西功德冠吾唐,吏部文章日月光,千载断碑人脍炙,不知世有段文昌。』 『李白当年流夜郎,中原无复汉文章,纳官赎罪人何在,壮士悲歌泪万行。』〕苕 溪渔隐曰:〔或云,此二诗乃东坡窜海外时作,盖自况也。不知其果然否?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《跋米元章所收书画》云:『画地为饼未必似,要 令痴儿出馋水。』又云:『锦囊玉轴来无别。』山谷和之云:『百家传本略相似, 如月行天见诸水。』又云:『拙者窃钩辄斩趾。』皆谓元章患净病,及好取人书画 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诗》云:『怪君何处得此本,上有 桓玄寒具油。』刘公《嘉话》云:『《晋书》有饭食名寒具者,后于《齐民要术》 并《食经》中检得,是今所谓镮饼。桓玄尝盛陈书画,召客观之,客有食寒具,不 濯手而执书,因有污处,玄不怿,自是命宾不设寒具。』半山老人诗云:『呼僮羁 我果下骝,欲寻南冈一散愁。』欧阳永叔绝句云:『绿阴深处闻啼鸟,犹得追闲果 下骝。』陈无己绝句云:『借子翩翩果下驹,春原随处小踟蹰。』《汉书‧霍光传 》:『皇太后御小马车。』张晏曰:『汉厩有果下马,高三尺,以驾辇。』颜师古 曰:『小马于果树下乘之,故号果下马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前辈戏语,有西湖风月,不如东华软红香尘之语。故东 坡《和钱穆父蒋颖叔从驾景灵宫诗》有云:『半白不嗟垂领发,软红犹恋属车尘』 之句。〕

东坡云:〔乖崖公在蜀,有录曹参军,老病废事,公责之曰:『胡不归。』明 日,参军求去,且以诗留别,其略曰:『秋光都似宦情薄,山色不如归兴浓。』公 惊谢之,曰:『吾过矣,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。』因留而慰荐之。予幼时闻父老言 ,恨不闻其姓名。今都曹路君以小疾求致仕,予诵此语留之,不可,乃采前人意作 诗送之,有『积雪困桃李,春心谁为容?淮光酿山色,先作归兴浓。子意亮已成, 我言宁复从。恨无乖崖老,一洗芥蒂胸』之句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诗人类以弃官归隐为高,而谓轩冕荣贵为外物,然鲜有能 践其言者。故灵彻答韦丹云:『相逢尽道休官去,林下何曾见一人。』盖讥之也。 赵嘏云:『早晚粗酬身事了,水边归去一閒人。』若身事了,则仕进之心益炽,愈 无归期矣。王易简云:『青山得去且归去,官职有来还自来。』是岂能须臾忘情于 轩冕邪?张乖崖在蜀,有一幕职官,不为乖崖所礼,遂献诗云:『秋光都似宦情薄 ,山色不如归兴浓。』公谢而留之。彼盖有激而云,岂诚心哉?《笔谈》言有武人 忽作诗云:『人生本无累,何必买山钱。』遂弃官归。此最勇决。予尝于驿壁见人 题两句云:『谋生待足何时足,未老得閒方是闲。』予深味其言,服其精当,而愧 未能行也。此与夫所谓『一日看除目,三年损道心』者异矣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,如『水底笙歌蛙两部,山中 奴隶橘千头。』虽以『笙歌』易『鼓吹』,不碍其意同。至『已遣乱蛙成两部,更 邀明月作三人。』则『成两部』不知谓何物,亦是歇后。盖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 意同,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自海南还,至赣上,以水涸,舟不可行,逗留月馀。 时过一僧舍浴,其长老魁梧,如世所尽慈恩,然丛林不以道学称之,东坡作偈戏之 曰:『居士无尘堪洗涤,道人有句借宣扬。举头但见蝇钻纸,抚背时闻佛放光。偏 界难藏真薄相,一丝不挂徂逢场。却须更说圆通偈,千眼熏笼是法王。』又尝与刘 器之同参玉板和尚,器之每倦山行,闻见玉板,欣然从之。至帘泉,烧笋而食。器 之觉笋味胜,问此何名,曰名玉板。此老僧善说法,要令人得禅悦之味。于是器之 方悟其戏。东坡作偈曰:『丛林真百丈,法嗣有横枝。不怕石头路,来参玉板师。 聊凭柏树子,与问箨龙儿。瓦砾犹能说,此君那不知。』〕

东坡云:〔江南人好作盘游饭,脯鲊鲙炙,无不有,然皆埋之饭中,故里谚云 :『阙其厥切。得窖子。』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,名谷董羹,坐客皆称善。诗 人陆道士遂出一联云:『投醪谷董羹锅内,阙窖盘游饭碗中。』东坡大喜,录之以 付江秀才收,为异时一笑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苏黄门以己卯生,故东坡有卯君之语。其以檀香观音像 遗黄门云:『持是寿卯君。』其《出局偶书》云:『倾杯不能饮,待得卯君来。』 其《送王巩诗》云:『泪湿粉笺书不得,凭君送与卯君看』〕

山谷云:〔东坡道人在黄州,作《卜算子》云:『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 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 沙洲冷。』语意高妙,似非吃烟火食人语,非胸中有数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尘俗气 ,孰能至此?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拣尽寒枝不肯栖』之句,或云:『鸿雁未尝栖宿 树枝,惟在田野苇丛间,此亦语病也。』此词本咏夜景,至换头但只说鸿,正如《 贺新郎》词『乳燕飞华屋』,本咏夏景,至换头但只说榴花。盖其文章之妙,语意 到处即为之,不可限以绳墨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东坡在北扉,自以独步当世,与一时侍从更唱迭和,莫不 称首。曾子开赋《扈跸诗》,押辛字韵,韵窘束而往返络绎不已,坡厌之,复和云 :『读罢君诗何所似,捣残姜桂有馀辛。』顾问客曰:『解此否?谓唱首有辣气故 耳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仆初入庐山,山谷奇秀,平生所未见,殆应接不暇,遂发意不欲作 诗,已而山中僧俗皆言苏子瞻来矣,不觉作一绝云:『芒鞋青竹杖,自挂百钱游, 可怪深山里,人人识故侯。』既自哂前言之谬,复作两绝云:『青山若无素,偃蹇 不相亲,要识庐山面,他年是故人。』又一云:『自昔怀清赏,神游杳霭间,而今 不是梦,真个在庐山。』是日,有以陈令举《庐山记》见寄者,且行且读,见其中 有云:『徐凝、李白之诗。』不觉失笑。旋入开元寺,主持求诗,因为作一绝云: 『帝遣银河一派垂,古来惟有谪仙词,飞流溅沫知多少,不与徐凝洗恶诗。』往来 山南北十馀日,以为胜绝不可胜谈,择其尤者,莫如漱玉亭、三峡桥,故作二诗。 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,又作一绝云:『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,不识庐 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』仆庐山之诗,尽于此矣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游庐山东林,作二偈云:『溪声便是广长舌,山色岂 非清净身。夜来八万四千偈,他日如何举似人。』『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 不同,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』山谷云:『此老人于般若横说竖说, 了无刺语,非其笔端有舌,亦安能吐此不传之妙。』〕

《仇池笔记》云:〔余一日醉卧,有鱼头鬼身者,自海中来云:『广利王请端 明。』予被褐履草黄冠而去,亦不知身步入水中,但闻风雷声,有顷,豁然明白, 真所谓水精宫殿也。其下骊日夜光,文犀尺璧,南金火齐,不可仰视;珊瑚琥珀, 不知几多也。广利佩剑冠服而出,从二青衣。余曰:『海上逐客,重烦邀命。』有 顷,东华真人、南溟夫人造焉,出鲛绡丈馀,命余题诗,余赋曰:『天地虽虚廓, 惟海为最大。圣王皆祀事,位尊河伯拜。祝融为异号,恍惚聚百怪。二气变流光, 万里风云快。灵旗摇虹纛,赤虬喷滂湃。家近玉皇楼,彤光照世界。若得明月珠, 可偿逐客债。』写竟进广利,诸仙迎看,咸称妙。独广利旁一冠簪者,谓之鳖相公 ,进言:『苏轼不避忌讳,祝融字犯王讳。』王大怒。余退而叹曰:『到处被相公 厮坏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事恍惚怪诞,殆类传奇异闻所载。又其诗亦浅近,不 似东坡平日语,疑好事者为之,以附托其名耳。〕

卷四十

东坡三   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刘公《嘉话》云:『晋谢灵运须美,临刑,因施为南海祇 洹寺维摩像须,寺人宝惜,初不亏损。中宗朝,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,欲广其物色 ,令驰驿取之,又恐为他所得,因剪弃其馀,今遂无。』其集所载,止此而已。及 观东坡《次韵景文听琵琶诗》云:『犹胜江左狂灵运,共斗东昏百草须。』乃以安 乐公主为东昏侯。按东昏侯是齐明帝第三子,虽昏虐暴乱,实未尝取灵运须以斗百 草,岂非误与。又陈后主时,张贵妃名丽华,尤见宠倖。隋遣韩擒虎平陈,后主与 丽华俱见收。而东坡撰《虢国夫人夜游图》诗云:『当时亦笑潘丽华,不知门外韩 擒虎』,又误也。盖齐东昏侯有潘淑妃,未尝名丽华,亦与韩擒虎事无干淑妃。又 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八年:『贾大夫娶妻美,御以如皋,射雉获之。』杜预注云:『 为妻御之。皋,泽;如训之。』则非地名明矣。而东坡《和人会猎诗》云:『不向 如皋闲射雉,归来何以得卿卿。』真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和子山使契丹至涿州见寄诗》云:『始忆庚寅降屈原,旋看 蜡凤戏僧虔。』《晋书》:『王弘与兄弟会集,任子孙献:僧达跳下地作虎子;僧 绰正坐菜蜡烛球为凤凰,僧达夺取打坏,亦复不惜;僧虔累十二博棋,既不坠落, 亦不重作。』则蜡凤凰戏乃僧绰也。又《立春日与李端叔诗》云:『丞掾颇哀亮。 』定武有此碑本,坡自大字写之,作『亮』字。后汉马援为陇西太守,务开恩信, 宽以待下,任吏以职,但总大体而已。诸曹时白外事,援辄曰:『此丞掾之任,何 足相烦,颇哀老子,使得遨游,若大姓侵小民,黠吏不从令,此乃太守事耳。』则 『亮』字当作『援』也。又《次韵钱舍人病起》云:『何如一笑千痾散,绝胜仓公 饮上池。』《史记》:『扁鹊遇长桑君曰我有禁方,年老欲传与公。乃出其怀中药 予扁鹊:饮是以上池之水,三十日当知物矣。』则非太仓公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唐人以诗为专门之学,虽名世善用故事者,或未免小误。 如王摩诘诗:『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。』不败由天幸,乃霍去病,非 卫青也。《去病传》云:『其军尝先大将军,军亦有天幸,未尝困绝。』意有『大 将军』字,误指去病作卫青耳。李太白:『山阴道士如相访,为写《黄庭》换白鹅 。』乃《道德经》非《黄庭》也。逸少尝写《黄庭经》与王修,故二事相紊。杜牧 之尤不胜数。前辈每云:『用事虽了在心目间,亦当就时讨阅,则记牢而不误。』 端名言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古今人用事,趁笔快而误者,虽名辈有不免。苏子瞻:『 石建方欣洗牏厕,姜庞不解叹蟏蝛。』据《汉书》『牏厕』本作『厕牏』,盖中衣 二字义,不应可颠倒用。黄鲁直:『啜羹不如放麋,乐羊终愧巴西。』『巴西』本 是『西巴』,见《韩非子》,盖贪于得韵,亦不暇省耳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眉山长公守徐,常与客登项氏戏马台,赋诗云:『路失玉 钩芳草合,林亡白鹤野泉清。』广陵亦有戏马台,其下有路号玉钩斜。唐高宗东封 ,有鹤下焉,乃诏诸州为老氏筑宫,名以白鹤。公盖误用,而后所取信故不得不辨 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刘禹钖诗:『贾生王佐才,卫绾工车戏,同遇汉文时,何 人居重位。』贾生当文帝时,流落不偶而死,是也;卫绾以车戏事文帝为郎,及景 帝立,稍见亲用;久之为御史大夫,封建陵侯,景帝末年,始拜丞相。在文帝时实 未尝居重位也。〕

《西斋话纪》云:〔古人作诗,引用故实,或不原其美恶,但以一时中的而已 。如李端于郭暧席上赋诗,其警句云:『新开金埒教调马,旧赐铜山许铸钱。』乃 比邓通耳,既非令人,又非美事,何足算哉!引用故事,多以事浅语熟,更不思究 ,率尔用之,往往有误。如李商隐《路逢王二十入翰林诗》云:『定知欲报淮南诏 ,急召王褒入九重。』汉武帝以淮南王安善文辞,尊重之,每为报书,常召司马相 如视草乃遣,王褒自是宣帝时人。王禹称《笋诗》云:『稚川龙过频回首,诏得青 青数代孙。』稚川即葛洪之字,投杖葛陂化龙,乃费长房也。孙僮《傅岩诗》云: 『刑人一旦起幽深,功业煌煌照古今。』盖当时有胥靡修筑岩道,而傅说在困约中 ,代之以假其资,是为胥靡佣赁也,岂可谓说为刑人哉?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路逢 王二十入翰林诗》,乃刘梦得诗,非李商隐诗也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韩熙载本高密人。后主即位,颇疑北人,鸩死者多,而熙 载且惧,愈肆情坦率,不遵礼法,破其财货,售集妓乐,迨数百人,日与荒乐,蔑 家人之法,所受月俸,至即散为妓女所有,而熙载不能制之以为喜;而日不能给, 遂弊衣屦,作瞽者,持独弦琴,俾舒雅执板挽之,随房歌鼓求丐,以足日膳,旦暮 亦不禁其出入,或窃与诸生糅杂而淫,熙载见之,趋过而笑曰『不敢阻兴』而已。 及夜奔客寝者,其客诗云:『苦是五更留不住,向人头伴著衣裳。』时人议谓北齐 徐之才豁达,无以过之。故东坡诗云:『欲教乞食歌姬院,故与云山旧衲衣。』盖 用熙载求丐事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北梦琐言》:『裴休常披毳衲于歌姬院 持钵乞食,自言不为俗情所染,可以说法为人。』盖东坡以玉带施元老,元以衲裙 相报,即用此事为是。若《缃素杂记》谓用前事,非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仆游吴兴,有《游飞英寺诗》云:『微雨止还作,小窗幽更妍,盆 山不见日,草木自苍然。』非至吴、越,不见此景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对句法,诗人穷尽其变,不过以事以意以出处具备谓之妙 。如荆公曰:『平日离愁宽带眼,迄今归思满琴心。』又曰:『欲寄荒寒无善画, 赖传悲壮有能琴。』乃不若东坡微意特奇,如曰:『见说骑鲸游汗漫,也曾扪虱话 酸辛。』又曰:『龙骧万斛不敢过,渔舟一叶从掀舞。』以『鲸』为『虱』对,以 『龙骧』为『渔舟』对,大小气焰之不等,其意若玩世,谓之秀杰之气终不没者, 此类是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尝令门人辈作《人不易物赋》,或人戏作一联曰: 『伏其几而升其堂,曾非孔子;袭其书而戴其帽,未是苏公。』盖元祐之初,士大 夫效东坡顶短檐高桶帽,谓之子瞻样,故云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熙宁初,有人自常调上书,迎合宰相意,遂丞御史。苏长 公戏之曰:『有甚意头求富贵,没些巴鼻便奸邪。』『有甚意头』,『没些巴鼻』 ,皆俗语也。某公用事,排斥端士,矫饰伪行,范蜀公《咏僧房假山》曰:『倏忽 平为险,分明假夺真。』盖刺之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李廌,阳翟人,少以文字见苏子瞻,子瞻喜之。元祐初知 举,廌适就试,意在必得,以冠多士。及考章援程文,大喜,以为廌无疑,遂以为 魁。既拆号,怅然出院,以诗送廌归,其曰:『平时谩说古战场,过眼终迷日五色 。』盖道其本意。廌自是学亦不进,家贫,不甚自爱,尝以书责子瞻不荐己,子瞻 后薄之,终不第而卒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游儋耳,见黎氏,为余言:东坡无日不相从,常从乞园 蔬,出其临别归海北诗云:『我本儋耳民,寄生西蜀州,忽然跨海去,譬如事远游 。平生生死梦,三者无劣优,知君不再见,欲去且少留。』其末云:『新酿甚佳求 一具,谩写此诗以折菜钱。』又谒姜唐佐,唐佐不在,见其母,母迎笑,食余槟榔 ,余问母识苏公乎,母曰:『识之,然无奈好吟诗。公尝杖而至,问秀才何往,我 言入村落未还。有包灯心纸,公以手拭开,书满纸,嘱曰:秀才归示之。今尚在。 』余索读之,醉墨欹倾,曰:『张睢阳生犹骂贼,嚼齿穿龃;颜平原死不忘君,握 拳透爪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仆在徐州,王子立、子敏皆馆于官舍,而蜀人张师厚来过,二王方 年少,吹洞箫,饮酒杏花下,作诗云:『杏花飞帘散馀春,明月入户寻幽人,褰衣 步月踏花影,炯如流水涵青蘋。花间置酒清香发,争挽长条落香雪,山城酒薄不堪 饮,劝君且吸杯中月。洞箫声断月明中,惟忧月落酒杯空,明朝捲地春风恶,但见 绿叶栖残红。』明年,予谪黄州,对月独饮,尝有诗云:『去年花落在徐州,对月 酣歌美清夜,今年黄州见花发,小院闭门风露下。』盖忆与二王饮时也。张师厚久 已死,今年子立复为古人,哀哉!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世人之诗,例多禁忌,富贵中不得言贫贱事,少壮中不得 言衰老事,康强中不得言疾病死亡事,脱或犯之,谓之诗谶,谓之无气。是大不然 。诗者,妙观逸想之所寓也,岂可限以绳墨哉?如王维画雪中芭蕉,诗眼见之,知 其神情暂寓于物,俗谕则诫以为不知寒暑。荆公方大拜,贺客盈门,忽点笔题其壁 云:『霜筠雪竹钟山寺,投老归与寄此生。』东坡在儋耳作诗曰:『平生万事足, 所欠惟一死。』岂可与世俗论哉。余尝与客论至此,而客不然吾论,余作诗自志其 略,曰:『东坡醉墨浩淋浪,千首空馀万丈光,雪里芭蕉失寒暑,眼中骐骥略玄黄 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在定武,作《松醪赋》,有云:『遂从此而入海, 渺翻天之云涛。』盖自定再谪惠州,自惠而迁昌化,人以为语谶。秦少游绍圣间谪 外,以校勘为杭倅,方至楚、泗间,有诗云:『平生逋欠僧坊睡,准拟如今处处还 。』诗成之明日,以言者落职,监处州酒,好事者以为诗谶。陈无己《赋高轩过诗 》云:『老知书画真有益,却悔岁月来无多』之句,不数月遂卒,或以为诗谶。〕 苕溪渔隐曰:〔人之得失生死,自有定数,岂容前逃,乌得以谶言之,何不达理如 此,乃庸俗之论也。如东坡自黄移汝,别雪堂邻里,有词云:『百年强半少,来日 苦无多。』盖用退之诗『年皆过半百,来日苦无多』之语。然东坡自此脱谪籍,登 禁从,累帅方面,晚虽南迁,亦几二十年乃薨,则『来日苦无多』之语,何为不成 谶邪?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东坡居惠,广守月馈酒六壶,吏尝跌而亡之。坡以诗谢曰 :『不谓青州六从事,鄱成乌有一先生。』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燕邸莱州洋川公家,装禠古今画为十册,东坡过之,因为书 签,仍题其后云:『高堂素壁,无舒卷之劳;明窗净几,有坐卧之安。』又《题王 霭画如来出山相》云:『头鬅鬙,耳卓朔,适从何处来,碧色眼有角。明星未出万 象闲,外道天魔犹奏乐。错不错,安得无上菩提成等正觉。』山谷诗云:『萧寺吟 双竹,秋醪荐二螯,破尘归骑速,横日雁行高。』又:『拥膝度残腊,攀条惊浅春 。』皆洋川公养浩堂故事,而集中不载。家君在北方,宗室子伯璘言如此。予家有 大年画小景二幅,山谷亲书两绝句其上,曰:『水色烟光上下寒,忘机鸥鸟恣飞还 ,年来频作江湖梦,对此身疑在故山。』『轻鸥白鹭定吾友,翠柏幽篁是可人,海 角逢春知几度,卧游到处总伤神。』今豫章所刻集及它本皆无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之用事,不可牵强,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后用之,则事辞 为一,莫见其安排斗凑之迹。苏子瞻尝作人挽诗云:『岂意日斜庚子后,忽惊岁在 己辰年。』此乃天生作对,不假人力。温庭筠诗亦有甲子相对者,云:『风捲蓬根 屯戊巳,月移松影守庚申。』两句本不相类,其题云:《与道士守庚中时开西方有 警事解后适然》,固不可知,然以其用意附会观之,疑若得此句而就之为题者,此 蔽于用事之弊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予尝有一联云:『雨天逢甲子,夜坐守庚申。 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『客来茶罢浑无有,卢橘杨梅尚带酸。』张嘉甫问曰:『 卢橘何种果类?』答曰:『枇杷是也。』又问:『何以验之?』答曰:『事见相如 赋。』嘉甫曰:『卢橘夏熟,黄甘橙楱,枇杷橪柿,亭柰厚朴。则卢橘果类,赋不 应四句重用。应劭注曰:《伊尹书》曰:箕山之东,青鸟之所,有卢橘常夏熟。不 据依何也?』东坡曰:『意不欲耳。』〕

卷四十一

东坡四   东坡云:〔吾昔在钱塘,一日,昼寝宝山僧舍,题其壁云:『七尺顽躯走世尘 ,十围便腹贮天真,此中空洞浑无物,何止容君数百人。』其后有小子亦题名壁上 ,见者乃谓余诮之也。周伯仁所谓君者,乃王茂弘之流,岂此等辈哉?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在儋耳,有姜唐佐者从乞诗.唐佐,朱崖人,亦书生 。东坡借其手中扇书其上云:『沧海何曾断地脉,朱崖从此破天荒。』又《题司命 宫杨道士息轩》曰:『无事此静坐,一日似两日。若活七十年,便是百四十。黄金 几时成,白发日夜出。开眼三十秋,速于驹过隙。是故东坡老,贵汝一念息。时来 登此轩,目送过海席。家山归未成,题诗寄屋壁。』又尝醉插茉莉花,嚼槟榔,戏 书姜秀才几上云:『紫麝著人簪茉莉,红潮登颊醉槟榔。』其超放如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菊以黄为正,馀皆可鄙。』此朱逊之之语,东坡《印可作诗 赠之》有『识真似渊明』之句。余顷岁居泗上,假馆官舍,小圃中有一亭,榜曰秋 香,环植以黄菊,别无他物,必好事者原东坡之意而作也。先君题诗云:『骚人足 奇思,香草比君子。况此霜下杰,清芬绝兰●。气禀金行秀,德备黄中美。古来鹤 发翁,餐英饮其水。但恐蓬藋伤,课仆加料理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余尝浴泗州雍熙塔下,戏作《如梦》两阕,云:『水垢何首相受? 细看两俱无有。寄语揩背人:尽日劳君挥肘。轻手,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。』又云 :『自净方能洗彼。我自汗流呀气。寄谙澡浴人:且共肉身游戏。但洗,但洗,俯 为世间一切。』曲名本唐庄宗制,一名《忆仙姿》,嫌其不雅,改云《如梦》。庄 宗作此词,卒章云:『如梦,如梦,和泪出门相送。』取以为之名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海南城东有两井,相去咫尺而异味,号双井。井源出岩石 罅中,东坡酌水异之,曰:『吾寻白龙不见,今知家此水中乎。』同游者怪问其故 ,曰:『白龙当为东坡出,请徐待之。』俄见其脊尾如生银蛇状,忽水浑有云气浮 水面,举首如插玉箸,乃泳而去。余至二井,太守张子修为造庵井上,号思远,亭 名洄酌。岸有怪树,树枝之腋,有诗曰:『岩泉末入井,蒙然冒沙石。泉嫩回为靥 ,石老生罅隙。异哉寸波中,露此横海脊。先生酌泉笑,泉香神龙蛰。举首玉箸插 ,忽去银丁掷。大身何时布,天矫翔霹雳。谁言鹏背大,更觉宇宙窄。』字画如颜 书,无名衔年月。此诗气格似东坡,而言泉嫩石老,似非东坡;又语散漫,疑学者 为之也。龙如蛇形,小如玉箸。〕

东坡云:〔眉州青神县,道侧有小佛屋,俗谓之猪母佛,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 此,化为泉,有二鲤鱼在泉中,盖猪龙也。蜀人谓牝猪为母,而立佛堂其上,故以 名之。泉出石上,深不及二尺,大旱不渴,而鲤莫有见者。余一日偶见之,以告妻 兄王愿,愿深疑余之诞也,余亦不平其见疑,因与愿祷于泉上,曰:『余若不诞者 ,鱼当复出。』已而,鲤复出,愿大惊,再拜谢罪而去。〕二事相类,故并录之。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诗云:『图书跌宕悲年老,灯火青荧语夜深。』山谷诗云 :『弓刀陌上望行色,儿女灯前语夜深。』盖皆出于老杜『厨人语夜阑』之意。王 直方《诗话》以谓三诗当以先后分胜负。非也。〕

东坡云:〔轼倅武林日,梦神宗召入禁中,宫女围侍,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双 ,命轼铭之,觉而记其一联云:『寒女之丝,铢积寸累,天步所临,云蒸雾起。』 既毕,进御,上极叹其敏,使宫女送出,睇视裙带间,有六言诗一首,云:『百叠 猗猗风绉,六铢纵纵云轻,植立含风广殿,微闻环佩摇声。』〕又云:〔轼自蜀应 举京师,道过华清宫,梦明皇令赋《太真妃裙带词》,乃前六言诗也,觉而记之。 今书赠柯山潘大临邠老。〕二说不同,故并录之。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兴孙巨源同会于王晋卿花园中,晋卿言:『都教喂 饲了官员辈马著。』巨源云:『都尉指挥都喂马,好一对。』适长主送茶来,东坡 即云:『人家齐吃大家茶。』盖长公主呼大家也。山谷尝以『卖菜卖生菜』对『磨 刀磨剪刀』,东坡以洞庭春色为扫愁帚,山谷以水晶脍为醒酒冰,余为正好作一对 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苏公居颍,春夜对月,王夫人曰:『春月可喜,秋月使人 愁耳。』公谓前未及也,遂作词曰:『不似秋光,只与离人照断肠。』而老杜云: 『秋月解伤神。』语简而益工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东坡在汝阴,初春庭梅盛开,月色鲜霁,夫人曰:『春月胜 如秋月,秋月令人惨凄,春月令人和悦。』坡笑曰:『子诚知言。』即召客饮,作 《减字木兰花》云:『春庭月午,影落春醪光欲舞,步转迥廊,半落梅花婉娩香轻 风薄雾,都是少年行乐处,不似秋光,只与离人照断肠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『古有行道人,陌上见三叟,年各百馀岁,相与锄禾莠 。住车问三叟;何以得此寿?上叟前致词:量腹节所受;中叟前致词:室内妪粗丑 ;下叟前致词:暮眠不覆首。要哉三叟言,所以能长久。』又:『少壮面日泽,长 大色丑粗。丑粗人所恶,拔白自洗苏。平生发完全,变化似浮屠。醉酒巾帻落,秃 顶赤如壶。』此应璩《三叟词》也。吴兢《古乐府》及《艺文类聚》所载,语皆不 完。予得此本于临淄晏公家,以示周元翁,元翁笑曰:『登徒子之妻,蓬头挛耳, 又疥且痔,便有五子;东家之女,登墙见窥,今三年矣,玉未之许也。乌在其为粗 丑也哉?』〕

东坡云:〔昨日,太守杨君采、通判张君规,邀余出游安国寺,坐中论风气养 生之事。余曰:『皆不足道,难在去欲。』张曰:『苏子卿齧雪啖毡,缩背出血, 无一语少屈,可谓了死生之际矣;然不免为胡妇生子,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?乃知 此事不易消除。』众客皆大笑。余爱其语有理,故为记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子由奉使契丹寄子瞻诗云:『谁将家集过幽都,每被行人问大 苏,莫把文章动蛮貊,恐妨谈笑卧江湖。』此《栾城集》中诗也。《渑水燕谈录》 云:张芸叟奉使大辽,宿幽州馆中。有题苏子瞻《老人行》于壁间者,闻范阳书肆 亦刻子瞻诗数十篇,谓之《大苏集》。子瞻名重当代,外至夷虏,亦爱服如此。芸 叟题其后曰:『谁传佳句到幽都,逢著胡儿问大苏。』此二句与子由之诗全相类, 疑好事者改之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苏子由谪高安时,云庵居洞山,时时相过。有聪禅师者, 亦蜀人,居圣寿寺。一夕,云庵梦同子由出迓五祖戒禅师,既觉,私怪之,以语聪 ,聪曰:『吾亦梦同迎戒禅师。』子由抚掌大笑曰:『世间梦乃有同者,异哉!』 俄东坡书至,曰:『吾已至奉新,旦夕可相见。』子由携两衲候于城南建山寺。东 坡至,坐定,理梦事以语坡,坡曰:『轼八九岁时,时时梦身是僧,往来陕右:又 先妣方娠,梦一僧来托宿,瘠而眇。』云庵惊曰:『戒,陕右人也,失一目,暮年 弃五祖来游高安,终于大愚。』逆数盖五十年,而东坡时年四十九矣。后与云庵书 其略曰:『戒和尚不识人嫌,强颜复出,亦可笑矣。既是法器,愿痛加磨厉,使还 旧观。』自是常著衲衣。哲宗问右珰陈衍曰:『苏轼衬朝章何衣?』对曰:『是道 衣。』哲宗笑之。及谪英州,佛印、云庵遣书至,坡不复答,但引纸大书曰:『戒 和尚又凿脱也。』后七年,归自海南,有玉局之除,作偈答南华长老云:『恶业相 缠五十年,常行八棒十三禅,今著衲衣归玉局,可怜化作五通仙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杭有西湖,而颍亦有西湖,皆为游赏之胜,而东坡连守 二州,其初得颍也,有颍人在坐云:『内翰但只消游湖中,便可以了郡事。』盖言 其讼简也,秦少章因作一绝献之,云:『十里荷花菡萏初,我公所至有西湖,欲将 公事湖中了,见说官閒事亦无。』后东坡到颍,有《谢执政启》,亦云:『入参两 禁,每玷北扉之荣;出典二邦,辄为西湖之长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为程筠作归真亭诗》云:『会看千字诔,木杪见龟趺 。』龟趺是碑坐,不应见于木杪也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学者多议苏子瞻『木杪见龟趺』,以为语病,谓龟趺不当 出木杪也。殊不思此《题程筠先墓归真亭》也,东南多葬山上,碑亭往往在半山间 ,未必皆平地,则自下视之,龟趺出木杪,何足怪哉?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句法之学,自是一家工夫。昔尝问山谷:『耕田欲雨刈欲晴, 去得顺风来者怨。』山谷云:『不如千岩无人万壑静,十步回头五步坐。』此专论 句法,不论义理。盖七言诗四字三字作两节也,此句法出《黄庭经》,自『上有黄 庭下关元』已下多此体。张子平《四愁诗》句句如此,雄健稳惬。至五言诗亦有三 字二字作两节者,老杜云:『不知西阁意,肯别定留人。』肯别邪,定留人邪?山 谷尤爱其深远閒雅,盖与上七言同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在惠州,作《梅词》云:『玉骨那愁瘴雾,冰肌自有 仙风,海仙时遣探芳丛,倒挂绿毛么凤。素面常嫌粉污,洗妆不退唇红,高情已逐 晓云空,不与梨花同梦。』时侍儿朝云新亡,其寓意为朝云作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 〔王直方《诗话》载晁以道云:『说之初见东坡《梅词》,便知道此老须过海,只 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,须罚教去。』此言鄙俚,近于忌人之长,幸人之祸,直方无 识,载之《诗话》,宁不畏人之讥诮乎?〕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『高情已逐晓云空 ,不与梨花同梦。』后见王昌龄《梅诗》云:『落落寞寞路不分,梦中唤作梨花云 。』方知东坡引用此诗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橄榄诗》:『纷纷青子落红盐,正味森森苦且严,待 得微甘回齿颊,已输崖蜜十分甜。』范景文言:『橄榄木高大难采,以盐擦木身, 则其实自落,此所以有落红盐之语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居岭外七年,备见土 人采橄榄,初未尝以盐擦树身,亦只以梯采之,或以杖击之;而东坡『落红盐』之 语,当自别出小说也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王禹称《橄榄诗》云:『南方多果实,橄揽稍珍奇。北人 将就酒,食之先嚬眉,皮核苦且涩,历口复弃遗,良久有回味,始觉甘如饴。』盖 六句说回味。欧阻修云:『甘苦不相入,初争久方知。』极快健也。〕  苏子由 云:〔东坡居士谪居儋耳,寘家罗浮之下,独与幼子过负檐渡海,葺茅竹而居之, 日啖藷芋,而华屋玉食之念,不存于胸中;平生无所嗜好,以图史为园囿,文章为 鼓吹,至是亦皆罢去。犹独喜为诗,精深华妙,不见老人衰惫之气。〕苕溪渔隐曰 :〔凡人能处忧患,盖在其平日胸中所养。韩退之,唐之文士也,正色立朝,抗疏 谏佛骨,疑若杀身成仁者,一经窜谪,则忧愁无聊,概见于诗词。由此论之,则东 坡所养,过退之远矣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诗篇当有操纵,不可拘用一律。苏子瞻诗:『林行婆家初 闭户,翟夫子舍尚留关。』始读殆不可测其意,盖下有『连娟缺月黄昏后,缥缈新 居紫翠间,系闷岂无罗带水,割愁还有创铓山』四句,则入头不怕放行,宁伤初拙 也。然『系闷罗带,割愁剑铓』之语,大是险诨,亦何可屡打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自来九日多用落帽事,独东坡云:『破帽多情却恋头 』,尤为奇特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《旧唐书》载唐明皇时宰相李林甫,自以无学术,仅能秉 笔,有才名于时者尤忌之。林甫典选时,选人严迥判语『杕杜』二字,林甫不识, 谓韦侍郎曰:『此谓杕杜何也?』韦俛首不敢言。又太常少卿姜度妻诞子,林甫手 书庆之曰:『闻有弄璋之庆。』客视之掩口。故东坡《贺人生子诗》云:『甚欲去 为汤饼客,却愁错写弄璋书。』盖用此也。惜乎《新史》不载其事。〕

东坡云:〔儿子迈尝作《林檎诗》云:『熟颗无风时自落,半腮迎日斗鲜红。 』于等辈中亦号有思致者,今已老,无它技,但亦时出新句也。尝作酸枣尉,有诗 云:『叶随流水归何处,牛载寒鸦过别村。』此句亦可喜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苏叔党过《赋鼠须笔》云:『太仓失陈红,狡穴得馀腐,既兴 丞相叹,又发廷尉怒。磔肉喂饿猫,纷髯杂霜兔。插架刀槊健,落纸龙蛇骛。物理 未易诘,时来即所遇。穿墉何卑微,托此得佳誉。』其步骤气格,殊有父风也。〕

卷四十二

东坡五   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东坡作《病鹤诗》,尝写『三尺长胫瘦躯』,阙其一字 ,使任德翁辈下之,凡数字;东坡徐出其稿,盖『阁』字也。此字既出,俨然如见 病鹤矣。东坡诗叙事言简而意尽,惠州有潭,潭有潜蛟,人未之信也。虎饮水其上 ,蛟尾而食之,俄而浮骨水上,人方知之。东坡以十字道尽云:『潜鳞有饥蛟,掉 尾取渴虎。』言渴则知虎以饮水而召灾,言饥则蛟食其肉矣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诗欲其好,则不能好矣。王介甫以工,苏子瞻以新,黄鲁 直以奇,而子美之诗奇常工易新陈,莫不好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尝以所作小词示无咎、文潜,曰:『何如少游?』 二人皆对云:『少游诗似小词,先生小词似诗。』陈无己云:『荆公晚年诗伤工, 鲁直晚年诗伤奇。』余戏之曰:『子欲居工奇之间邪?』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苏子瞻尝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,谓著棋、饮酒、唱曲也。 然三者亦何用如人。子瞻之词虽工,而多不入腔,正以不能唱曲耳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老杜歌行,最见次第出入本末;而东坡长句,波澜浩大 ,变化不测,如作杂剧,打猛诨入却打猛诨出也。《三马赞》:『振鬣长鸣,万马 皆瘖。』此记不传之妙。学文者能涵泳此等语,自然有入处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邢惇夫言:『扫地焚香闭合眠,簟纹如水帐浮烟,客来 梦觉如何处,挂起西窗浪接天。此东坡诗也,尝题于余扇,山谷初读,以为是刘梦 得所作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苏诗始学刘禹锡,故多怨刺,学不可不谨也。晚学太白, 至其得意,则似之矣,然失于粗,以其得之易也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东坡于金门寺中,见李留台与二钱唱和,戏用其韵跋之, 有云:『欲问君王乞符竹,但忧无蟹有监州。』注云:『皆世所传钱氏故事。』事 见《归山录》,云:『国朝自下湖南,始置通判,既非副贰,又非属官,故常与知 州争权,每云我是监郡,朝廷使我来监汝,举动为其所制。太祖闻而患之,下诏书 戒励,自此稍绌。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。往时有钱昆少卿者,家世馀杭人也 。杭人嗜蟹。昆尝求补外,人问其欲何州,昆曰:『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可矣。』 至今士人以为口实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学士院旧与宣徽院相邻,今门下后省,乃其故地。玉堂 两壁,有巨然画山,董羽水。宋宣献公为学士时,燕穆之复为六幅山水屏寄之,遂 置于中间。宣献诗所谓『忆昔唐家扃禁地,粉壁曲龙闻曩记,承明意象今顿还,永 兴銮坡为故事』是也。唐翰林壁画海曲龙山,故诗引用之。元丰末,既修两后省, 遂移院于今枢密院之后,两壁既毁,屏亦莫知所在。今玉堂中屏,乃待诏郭熙所作 《春江晓景》。禁中官局,多熙笔迹,而此屏独深妙,意若欲追配前人者。苏儋州 尝赋诗云:『玉堂昼掩春日闲,中有郭熙画春山。』今遂为玉堂一佳物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才调集》有无名氏绝句云:『春光冉冉归何处,更向樽前把 一杯,尽日问花花不语,为谁零落为谁开?』东坡《吉祥寺花诗》云:『太守问花 花有语,为君零落为君开。』遂与前诗略同,岂偶然邪。《古今诗话》载,太上隐 者,人莫知其本末,好事者从之问姓名,不答,留诗一绝云:『偶来松树下,高枕 石头眠,山中无历日,寒尽不知年。』东坡《赠梁道人诗》云:『寒尽山中无历日 。』用此事也。又《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》云:『千山动鳞甲,万谷酣笙钟 。』觉而遇清风急雨,戏作数句云:『幽怀忽破散,永啸来天风,千山动鳞甲,万 谷酣笙钟。』盖风来则千山草木皆动,如动鳞甲,万谷号呼有声,如酣笙钟耳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《送杨孟容诗》云:『我家峨眉阴,与子同一邦, 相望六十里,共饮玻璃江。江山不违人,遍满千家窗,但苦窗中人,寸心不自降。 子归治小国,洪钟噎微撞;我留侍玉堂,弱步欹丰扛。后生多高才,名与黄童双。 不肯入州府,故人馀老庞。殷勤与问讯,爱惜霜眉厖,何以待我归,寒醅发春缸。 』盖效山谷体作也。山谷云:『子瞻诗句妙一世,乃云效庭坚体,退之戏效孟郊、 樊宗师之比,以文滑稽耳。恐后生不解,故次韵道之曰:我诗如曹郐,浅陋不成邦 ;公如大国楚,吞五湖三江,赤壁风月笛,玉堂云雾窗。句法提一律,坚城受我降 。枯松倒涧壑,波涛所舂撞,万牛挽不前,公乃独力扛。诸人方嗤点,渠非晁张双 。但怀相识察,床下拜老庞。小儿未可知,客或许敦厖。诚堪婿阿巽,买红缠酒缸 。』欧阳文忠亦尝效圣俞体作一篇,有云:『嘉子治新园,乃在太行谷。』题刘羲 叟家园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昔之黠者,滑稽以玩世,曰:『彭祖八百岁而死,其妇哭 之恸,其邻里共解之,曰:人生八十不可得,而翁八百矣,尚何尤。妇谢曰:汝辈 自不喻耳,八百死矣,九百犹在也。』世以痴为九百,谓其精神不足也。又曰:『 令新视事,而不习吏道,召胥魁问之。魁具遭笞十至五十。及折杖数,令遽止之, 曰:我解矣,笞六十为杖十四邪。魁笑曰:五十尚可,六十犹痴邪。』苏长公取为 偶对,曰:『九百不死,六十犹痴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送人守嘉州》古诗,其中云:『蛾眉山月半轮秋,影入 平羌江水流;谪仙此语谁解道?请君见月时登楼。』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,故继之 以『谪仙此语谁解道,请君见月时登楼』之句。此格本出于李谪仙,其诗云:『解 道澄江净如练,令人还忆谢玄晖。』盖『澄江净如练』,即玄晖全句也。后人袭用 此格,愈变愈工。〕

东坡云:〔昔年过洛,见李公简,言:宋真宗既东封,访天下隐者。杞人杨朴 能为诗,召对,自言不能。上问:『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?』朴曰:『惟臣妻有一 首云:更休落魄耽杯洒,且莫倡狂爱咏诗,今日捉将官里去,这回断送老顽皮。』 上大笑,放还山。余在湖州,坐作诗追赴诏狱,妻子送余出门,皆哭,无以语之, 顾谓妻子曰:『子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诗送我乎?』妻子不觉失笑,余乃出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杨朴,字契先,一日秋晴,戏钓于道傍溪涧中,值漕台陈 文惠出巡按,从者诃之,契先竟不顾。文惠怒,命从者摄至前路邮亭中诘之,契先 风神村野,宛然一耕夫也。文惠益怒,欲加以刑。契先丐亳楮供状,乃作绝句云: 『昨夜西风烂漫秋,今朝东岸独垂钩,紫袍不识蓑衣客,曾对君王十二旒。』文惠 谢遣之。〕

王定国《甲申杂记》云:〔天下之公论,虽仇怨不能夺也。李承之奉世知南京 ,尝谓余曰:『昨在从班,李定资深鞠子瞻狱,虽同列不敢辄启问。一日,资深于 崇政殿门忽谓诸人曰:苏轼奇才也。众莫敢对。已而曰:虽三十年所作文字诗句, 引證经传,随问即答,无一字差舛,诚天下之奇才也。』叹息不已。〕苕溪渔隐曰 :〔余之先君,靖康间尝为台端,台中子瞻诗案具在,因录得其本,与近时所刊行 《乌台诗案》为尤详。今节入《丛话》,以备观览。〕

《腊月游孤山诗》云:〔兽在薮,鱼在湖,一入池槛归期无。误随弓旌落尘土 ,坐使鞭棰环呻呼。追胥连保罪及孥,百日愁叹一日娱。白云旧有终老约,朱绶岂 合山人纡。人生何者非蘧庐,故山鹤怨秋猿孤。何时自驾鹿车去,扫除白发烦菖蒲 。麻鞋短后随猎夫,射弋狐兔供朝晡。陶潜自作《五柳传》,潘阆画入三峰图。吾 年凛凛今几馀,知非不去惭卫蘧。岁荒无术归亡逋,鹄则易画虎难摹。〕此诗云: 〔误随弓旌落尘土,坐使鞭棰环呻呼。〕以讥新法行后,公事鞭棰多也。又云:〔 追胥连保罪及孥。〕以讥盐法收坐同保妻子移乡,法太急也。又云:〔岁荒无术归 亡逋,鹄则易画虎难摹。〕意取马援言〔画鹄不成犹类骛,画虎不成反类狗〕,言 岁既饥荒,我欲出奇,擘画赈济,又恐不从,恐似画虎不成反类狗也。

《戏子由诗》云:〔宛丘先生长如丘,宛丘学舍小如舟,常时低头诵经史,忽 然欠伸屋打头;斜风吹帷雨注面,先生不愧傍人羞。任从饱死笑方朔,肯为雨立求 秦优。眼前勃溪何足道,处置六凿须天游。读书万卷不读律,致君尧舜知无术。劝 农冠盖闹如云,送老齑盐甘似蜜。门前万事不挂眼,头虽长低气不屈!馀杭别驾无 功劳,画堂五丈容旗旄,重楼跨空雨声远,屋多人少风骚骚。平生所惭今不耻,坐 对疲氓更鞭棰。道逢阳虎呼与言,心知其非口诺唯。居高志下真何益,气节消缩今 无几。文章小技安足程,先生别驾旧齐名。如今衰老俱无用,付与时人分重轻。〕 此诗云:〔任从饱死笑方朔,肯为雨立求秦优。〕意取《东方朔传》〔侏儒饱欲死 ,臣朔饥欲死。〕及《滑稽传》〔优旃谓陛楯郎:『汝虽长何益,乃雨立,我虽短 ,幸休居。』〕言弟辙居贫官卑,而身材长大,故以比东方朔、陛楯郎,而以当今 进用之人比侏儒、优旃也。又云:〔读书万卷不读律,致君尧舜知无术。〕是时新 兴律学,某意非之,以谓法律不足以致君尧舜,今时人专学法律,而忘诗书,故言 我读书万卷,惟不读法律,盖知法律之中,无致君尧舜之术也。又云:〔劝农冠盖 闹如云,送老齑盐甘似蜜。〕以讥所差提学官,所至苛碎生事,发摘官吏,惟学官 无吏责也。又云:〔平生所惭今不耻,坐对疲氓更鞭棰。〕是时多徒配犯盐之人, 例皆饥贫,言鞭挞此等贫民,平生所惭,今不复耻,以讥盐法太急也。又云:〔道 逢阳虎呼与言,心知其非口诺唯。〕是时张靓、俞希旦作盐司,意不喜其人,不敢 与争议,故毁诋之为阳虎也。

《山村诗》云:〔烟雨濛濛鸡犬声,有生何处不安生?但教黄犊无人佩,布谷 何劳也劝耕!〕意言是时贩私盐者,多带刀杖,故取前汉龚遂令人卖剑买牛,卖刀 买犊,曰:〔何为带牛佩犊。〕意言但得盐法宽平,令民不带刀剑,而买牛犊,则 民自力耕,不劳劝督,以讥盐法太峻不便也。又云:〔老霜七十自腰镰,惭愧春山 笋蕨甜,岂是闻韶解忘味,尔来三月食无盐。〕意言山中之人饥贫无食,虽老犹自 采笋蕨充饥,时盐法峻急,僻远之人,无盐食用,动经数月。若古之圣贤,则能闻 韶忘味,山中小民岂能食淡而乐乎?以讥盐法太急也。又云:〔杖藜裹饭去匆匆, 过眼青钱转手空,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〕意言百姓请得青苗钱,立 便于城中浮费使却,又言乡村之人,一年两度夏秋税,及数度请纳和预买钱,今来 更添青苗助役钱。因此庄家幼小子弟,多在城市,不著次第,但学得城中人语音而 已。以讥新法青苗助役不使也。

卷四十三

东坡六   《开运盐河》诗云:〔居官不任事,萧散羡长卿,胡不归去来,滞留愧渊明。 盐事星火急,谁能恤农耕?薨薨晓鼓动,万指罗沟坑。天雨助官政,泫然淋衣缨, 人如鸭与猪,投泥相溅惊,下马荒堤上,四顾但湖泓,线路不容足,又与牛羊争, 归田虽贱辱,岂失泥中行。寄语故山友,慎勿厌藜羹。〕是时,卢秉提举盐事,擘 画开运盐河,差夫千馀人。某于大雨中部役其河,只为般盐,既非农事,而役农民 ,秋田未了,有妨农事。又其河中间有涌沙数里,意言开得不便,自叹泥雨劳苦, 羡司马长卿居官而不任事,又愧陶渊明不早弃官归去也。农事未休,而役千馀人, 故云:〔盐事星火急,谁能恤农耕?〕又言百姓已劳苦不易,天雨又助官政之劳民 ,转致百姓疲弊,役人在泥水中辛苦,无异鸭与猪。又言某亦在泥中,与牛羊争路 而行,若归田岂至此哉!故云寄语故山友,慎不可厌藜羹而思仕宦。以讥开运盐河 不当,又妨农事也。

王诜送韩干画马十二疋求跋尾,作诗云:〔南山之下,汧渭之间,想见开元天 实年,八坊分屯隘秦川,四十万疋如云烟,骓駓骃骆骊骝騵,白鱼赤兔骍皇翰,龙 颅凤颈狞且妍,奇姿逸德隐惊顽。碧眼胡儿手足鲜,岁时剪刷供帝闲,柘袍临池待 三千,红妆照日光流渊。楼下玉螭吐清寒,往来蹙踏生飞湍,众工舐笔和朱铅,先 生曹霸弟子韩,厩马多肉尻脽圆,肉中画骨誇尤难。金羁玉勒绣罗鞍,鞭棰刻烙伤 天全,不如此图近自然,平沙细草荒芊绵,惊鸿脱兔争后先。王良挟策飞上天,何 必俯首服短辕!〕意以骐骥自比,讥执政大臣无能尽我才,如王良之御者,何必折 节于求进用也。

李清臣因沂山龙祠祈雨有应,作诗云:〔南山高峻嶒,北山亦崷崒,坐看两山 云出没。行如驱,归若呼,始觉山中有灵物。郁郁其焚兰,覃覃其击鼓,祝屡云云 巫屡舞。我民无罪神所怜,一夜雷风三尺雨。岭木兮苍苍,溪泉兮央央,云散诸峰 互明灭,东阡西陌农事忙,庙闲山空音响绝。〕某和云:〔高田生黄埃,下田生苍 耳,苍耳亦已无,更问麦有几。蛟龙睡足亦解惭,二麦枯时雨如洗。不知雨从何处 来,但闻吕梁百步声如雷。试上城南望城北,际天菽麦青成堆。饥火烧肠作牛吼, 不知待得秋成否?半年不雨坐龙慵,但怨天公不怨龙。今朝一雨聊自赎,龙神社鬼 各言功。无功日盗太仓粟,嗟我与龙同此责。劝农使者不汝容,因君作诗先自劾。 〕此诗言本因龙神懒惰不行雨,却使人怨天公,以讥执政大臣不任职,不能调理阴 阳,却使人怨天子;以天公比天子,以龙神社鬼比执政大臣及百执事。某自言无功 窃禄,与大臣无异。当时送与李清臣,后得一两日,李清臣来相看,笑言:〔承见 示诗,只是劝农使者,不管恁地事。〕弟辙时在徐州,李清臣与诗,于诗后批云: 〔可求子瞻共和。〕其诗云:〔匙饭盘蔬强少留,相逢何物可消忧?缘君未得酒中 趣,与我谩为方外游。草乱不容移马足,山雄垒欲逼城楼。济时异日须公等,莫狎 翩翩海上鸥。〕某和云:〔五斗尘劳尚足留,闭门聊欲治幽忧。羞为毛遂囊中颖, 未许朱云地下游,无事会须成好饮,思归时亦赋登楼。羡君幕府如僧舍,日向城西 看浴鸥。〕朱云,汉成帝时乞斩张禹,汉成帝欲诛之,朱云曰:〔臣得下从龙逄、 比干游,足矣。〕龙逄,夏桀臣;比干,商纣臣:昔因谏而死。某为屡言新法,不 蒙施行,不合以朱云自比,意言圣明之世,必无诛戮之事,故未许与朱云地下游。 及王粲是魏武帝时人,因天下乱离,故粲在荆州依托刘表,作《登楼赋》,赋中有 怀乡思归之思,意亦欲作此赋也。又用辙韵赠李清臣云:〔城南短李好交游,箕踞 狂歌总自由,尊主庇民群有道,乐天知命我无忧,醉呼妙舞留连夜,〕注云:〔邦 直家有舞者甚妙。〕又云:〔闲作清诗断送秋,潇洒使君殊不俗,樽前容我揽须不 ?〕后李清臣再次元韵云:〔东来常叹渺朋游,得遇高人苏子由。已誓不言天下事 ,相看俱遣世间忧。新诗定及三千首,曩别几成二十秋。南省都台风雪夜,问君还 记剧谈不?〕后李清臣差修国史,赋诗送之云:〔珥笔西归近紫宸,太平典册不缘 麟。付君此事宁论晋,载我当时旧过秦。门外想无千斛米,墓中知有百年人。看君 两眼明如镜,休把《春秋》坐素臣。〕某于仁宗朝曾进论二十五首,皆论往古得失 。贾谊,汉文帝时人,追论秦之过失,作《过秦论》,《史记》载之。某妄以贾谊 自比,意欲李清臣于国史中载所进论。

章传作诗见寄,某次韵云:〔并生天地宇,同阅古今宙。视下则有高,无前孰 为后?达人千钧弩,一弛难再彀。下士沐猴冠,已系犹跳骤。欲将驹过隙,坐待石 穿溜。君看汉唐主,宫殿悲麦秀。而况彼区区,何异一醉富。爰居非所养,俯仰眩 金奏。髑髅有馀乐,不博南面后。嗟我昔少年,守道贫非疚,自从出求仕,役物恐 见囿。马融既依梁,班固亦事窦。效嚬岂不欲,顽质谢镌镂。仄闻长者言:婞直非 养寿,唾面慎勿拭,出胯常俛就,居然成懒废,耿复齿豪右。子如照海珠,网目疏 见漏。宏才乏近用,巧舞困短袖。坐令倾国容,临老见邂逅。吾衰信久矣,书绝十 年旧,门前可罗雀,感子烦屡扣。愿言歌缁衣,子粲予还授。〕此诗云:〔马融既 依梁,班固亦事窦,效嚬岂不欲,顽质谢镌镂。〕所引梁冀、窦宪,并后汉时人, 因时君不明,骄暴窃威福用事,马融、班固皆儒者,并依托之。此诗诋毁当时执政 大臣,引梁冀、窦宪骄暴窃威福用事,以比执政大臣,言我不能效马融、班固依托 此人也。

赴杭州通判,弟辙送至颍州,作初别诗云:〔征帆挂西风,别泪滴清颍,留连 知无益,惜此须臾景。我生三度别,此别尤酸冷。念子似先君,木讷刚且静;寡词 真吉人,介石乃机警。至今天下士,去莫如子猛。嗟我久病狂,意行无坎井。有如 醉且坠,幸未伤辄醒。从今得閒暇,默坐消日永。作诗解子忧,持用日三省。〕此 诗云:〔至今天下士,去莫如子猛。〕为弟辙曾差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充检详文字, 争议新法,不合而罢。既美弟辙去之果决,则意亦是讥新法不便也。某初到杭州, 寄子由诗云:〔眼看时事力难任,贪恋君恩退未能,迟钝终须投劾去,使君何日换 聋丞。〕此诗云:〔眼看时事力难任〕,时事,谓新法青苗助役等事也。言己才力 不能胜任,意亦是讥新法事烦难了办也。

游径山留题诗云:〔众峰来自天目山,势若骏马奔平川,中涂勒破千里足,金 鞭玉镫相回旋。人言山住水亦住,下有万古蛟龙渊。道人天眼识王气,结茅宴坐荒 山巅,精诚贯山石为裂,天女下试颜如莲,寒窗暖足来朴握,夜钵咒水降蜿蜒。雪 眉老人朝扣门,愿为弟子长参禅。尔来废兴三百载,奔走吴会输金钱。飞楼涌殿压 山破,朝钟暮鼓惊龙眠。晴空偶见浮海蜃,落日下数投村鸢。有生共处覆载内,扰 扰膏火同烹煎。近来愈觉世议隘,每到宽处差安便。嗟余老矣百事废,却寻旧学心 茫然。问龙乞水归洗眼,欲看细字销残年。〕龙井水洗病眼有效。此诗云:〔近来 愈觉世议隘〕,以讥近日进用之人,多是刻薄,议论偏隘,不容人过失,故见山中 宽闲之处为乐也。

八月十五日观潮,作诗云:〔吴儿生长狎涛渊,冒利忘生不自怜,东海若知明 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。〕时新有旨禁弄潮,故云:〔吴儿生长狎涛渊,冒利轻生 不自怜〕,盖言弄潮之人,为贪官中利物,致其间有溺死者,故朝旨禁断;某为主 上好兴水利,因作此诗,言〔东海若知明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〕,意言东海若知 此意,当令斥卤地尽变桑田:此事之必不可成者,以讥兴水利之难成也。

黄庭坚寄书并古风诗与某,其书云:〔伏惟阁下:学问文章,度越前辈,大雅 岂弟博约,后来立朝,以直言见排,补郡辄上课最,可谓声实相中,内外称职。〕 其古风诗云:〔江梅有佳实,托根桃李场;桃李终不言,朝露借恩光。孤芳忌皎洁 ,冰雪空自香。古来和鼎实,此物升庙廊。岁月坐成晚,烟雨青已黄。得升桃李盘 ,以远初见尝。终然不可口,掷弃官道傍。但使本根在,弃捐果何伤。〕又云:〔 长松出涧壑,十里闻风声。上有百尺丝,下有千岁苓。自性得久要,为人制颓龄。 小草有远志,相依在平生。医和不并世,深根且固蒂。人言可医国,何用太早计。 小大才则殊,气味固相似。〕某答书云:〔观其文以求其为人,必轻外物而自重者 ,今之君子,莫能用也。〕今之君子,谓近日朝廷进用之人,意言黄庭坚轻外物而 自重,以讥讽当今进用之人,不能援引庭坚而用之也。及依韵和答古风诗云:〔佳 谷卧风雨,稂莠登我场。陈前谩方丈,玉食惨无光。大哉天宇间,美恶更臭香。君 看五六月,飞蚊殷回廊。兹时不少假,俛仰霜叶黄,期君蟠桃枝,千载终一尝,顾 我如苦李,全生依路傍。纷纷不足愠,悄悄徒自伤。〕此诗云:〔佳谷卧风雨,稂 莠登我场。陈前谩方丈,玉食惨无光。〕以讥世之小人轻君子,如稂莠之夺佳谷也 。又云:〔大哉天宇间,美恶更臭香。君看五六月,飞蚊殷回廊。兹时不少假,俛 仰霜叶黄。期君蟠桃枝,千载终一尝;顾我如苦李,全生依路傍。纷纷不足愠,悄 悄徒自伤。〕意言君子小人进退有时,如夏月蚊虻纵横,至秋自息,比黄庭坚于蟠 桃,进用必迟,自此苦李,以无用自全。又取诗云:〔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〕皆 以讥当今进用之人为小人也。又云:〔空山学仙子,妄意笙箫声。千金得奇药,开 视皆豨苓。不知市人中,自有安期生。君今已度世,坐阅霜中蒂。摩挲古铜人,岁 月不可计。阆风安在哉?要君相指似。〕此诗即无讥讽。

刘攽通判泰州,作诗送之云:〔君不见阮嗣宗,臧否不挂口,莫誇舌在牙齿牢 ,是中惟可饮醇酒。读书不用多,作诗不须工,海边无事日日醉,梦魂不到蓬莱宫 。秋风昨夜入庭树,蒪丝未老君先去;君先去,几时回,刘郎应白发,桃花开不开 。〕此诗云:〔君不见阮嗣宗,臧否不挂口。莫誇舌在牙齿牢,是中惟可饮醇酒。 〕言当学阮籍口不臧否人物,惟可饮酒,勿谈时事,意以讥新法不便,不容人直言 也。熙宁四年赴杭州通判,到扬州,有刘攽、孙洙、刘挚,皆在本州,偶然相聚数 日,别后作诗三首,各用逐人字为韵,内寄刘攽诗云:〔去年送刘郎,醉语已惊众 。如今各漂泊,笔砚谁能弄。我命不在天,羿彀未必中。作诗聊遣意,老大慵讥讽 。夫子少年时,雄辨轻子贡,尔来再伤弓,戢翼念前痛。广陵三日饮,相对恍如梦 ,况逢贤主人,白酒拨春瓮。竹西已挥手,湾口犹屡送。羡子去安閒,吾邦正喧哄 。〕此诗云:〔羡子去安閒,吾邦正喧哄。〕言杭州监司所聚,是时初行新法,青 苗助役事多,故云:〔吾邦正喧哄〕,以讥新法事多不便也。熙宁九年,刘攽寄秦 字韵诗与某,寻和云:〔白发相望两故人,眼看时事几番新。曲无和者应思郢,论 少卑之且借秦。岁恶诗人无好语,夜长鳏守向谁亲?少思多睡无如我,鼻息如雷撼 四邻。〕此诗云:〔眼看时事几番新〕,以讥近日更立新法事多也。刘攽闻人唱某 小词,作诗相戏,某和云:〔十载漂然未可欺,那堪重作看花诗。门前恶语谁传出 ?醉后狂歌自不知。刺舌君今犹未戒,炙眉我亦更何词。相从痛饮无馀事,正是春 容最好时。〕此诗引贺拔惎以锥刺其子舌,戒以言语事,以戏攽,又不合引王舒狂 言为王敦炙其眉事以自比,以讥时人不能容狂直之言也。

卷四十四

东坡七   任杭州通判日,转运司差往湖州相度堤岸利害,因与知湖州孙觉相见,作诗与 孙觉云:〔嗟余与子久离群,耳冷心灰百不闻,若对青山谈世事,当须举白便浮君 。〕某是时约孙觉并坐客,如有言及时事者,罚一大盏;虽不指言时事是非,意言 时事多不便,不得说也。又云:〔天目山前绿浸裾,碧澜堂下看衔舻。作堤捍水非 吾事,闲送苕溪入太湖。〕某为先曾言水利不便,却被转运司差相度堤岸。又云: 〔作堤捍水非吾事〕,意言本非兴水利之人,以讥讽水利之不便也。

钱藻知婺州,临行,馆阁同舍旧例饯送,席上众人先索钱藻相别诗,欲各分韵 作送行诗。钱藻作五言绝句一首,分得英字韵,作古诗送之,云:〔老手便剧郡, 高怀厌承明。聊纡东阳绶,一濯沧浪缨。东阳佳山水,未到意已清。过家父老喜, 出郭壶浆迎。子行得所愿,怆恨居者情。吾君方急贤,日旰坐迩英。黄金招乐毅, 白璧赐虞卿。子不少自贬,高义空峥嵘。古称为郡乐,渐恐烦敲楞。临分敢不尽, 醉语醒还惊。〕此诗言朝廷方急才,多士并进,子独远出为郡,不少自勉,强求进 ,但守高义,意讥时人之急进也。又言青苗助役既行,百姓输纳不前,则为郡者不 免用鞭棰催督,醉中道此,醒后却惊恐得罪,以讥新法不便也。

张方平陈乞得南京留台,有诗送之,云:〔我公古仙伯,超然羡门姿,偶怀济 物志,遂为世所縻。黄龙游帝郊,箫韶凤来仪,终然反冥极,岂复安笼池。出入四 十年,忧患未尝辞,一言有归意,阖府谏莫移。吾君信英睿,搜士及茆茨,无人长 者侧,何以安子思。归来扫一室,虚白以自怡,游于物之初,世俗安得知。我亦世 味薄,因循鬓生丝,出处良细事,从公当有时。〕此诗云:〔无人长者侧,何以安 子思。〕意以子思比方平之贤,言朝廷当坚留本人要任,不可令闲也。元丰元年, 王巩来徐州,方平令王巩将书一封诗一卷,封题曰《乐全堂杂咏》,开看,是方平 旧诗一卷,某作诗题卷末云:〔人物一衰谢,微言难重寻。殷勤永嘉末,复闻正始 音。清谈未足多,感时意殊深。少年有奇志,欲和南风琴。荒林蜩蜇乱,废沼蛙蝈 淫。遂欲掩两耳,临文但噫瘖。萧然王郎子,来自缑山阴〕,注云:〔其婿王巩携 来。〕又云:〔云见浮丘怕,吹箫明月岑,遗声落淮泗,蛟鼍为悲吟。愿公正王度 ,《祈招》继愔愔。〕此诗云:〔人物一衰谢,微言难重寻。殷勤永嘉末,复闻正 始音。清谈未足多,感时意殊深。〕晋元帝时,卫玠初过江左,王导见之,云:〔 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,今此子复玉振于江左,不意永嘉之末,复闻正始之音。〕 某意言晋元帝之时,人物衰谢,不意复见卫玠之清谈风流,亦如今时人物衰谢,不 意复见方平之文章才气,以讥今时风俗浮薄,人物衰谢也。意以卫玠比方平,故云 :〔清谈未足多,感时意殊深。〕言我非独多卫玠之清谈,但感时之人物衰谢,微 言难继,此意殊深远也。又云:〔少年有奇志,欲和南风琴,荒林蜩蜇乱,废沼蛙 蝈淫,遂欲掩两耳,临文但噫瘖。〕意言少年本有志,欲和天子熏风之诗,因见学 者皆空言无实,或杂引佛老异端之书,文字杂乱,故以荒林废沼,比朝廷新法,屡 有变改,事多荒废,致风俗虚浮,学者诞妄,如蜩蜇蛙蝈之纷乱,故遂掩耳不复论 也。又云:〔萧然王郎子,来自缑山阴,云见浮丘怕,吹箫明月岑,遗声落淮泗, 蛟鼍为悲吟。〕意以王子晋比王巩,浮丘伯比方平也。又云:〔愿公正王度,祈招 继愔愔。〕据《左传》,楚灵王欲求九鼎于周,求地于诸侯,其臣右尹子革谏王, 言昔周穆王欲巡行天下,皆将有车辙马迹,祭公谋父作《祈招》之诗以谏王,其诗 曰:〔祈招之愔愔,式昭德音,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,形民之力,而无醉饱 之心。〕楚灵王不能用,以及于难。意欲方平勿为虚言之诗,当作诗讽谏朝政阙失 ,如祭公谋父作《祈招》之诗也。

李常寄来字韵诗,某依韵和云:〔何人劝我此间来,弦管生衣甑有埃,绿蚁濡 唇无百斛,蝗虫扑面已三回。磨刀入谷追穷寇,洒涕循城拾弃孩。为郡鲜欢君莫叹 ,犹胜尘土走章台。〕此诗讥新法减刻,公使钱太甚,及造酒不得过百石,致弦管 生衣,釜甑有尘,及言蝗虫盗贼灾伤饥馑之甚,以讥朝廷政事阙失,及新法不便之 所致也。

赴杭州通判,到扬州,有刘挚为作台官言事,责降湖南。孙洙、刘攽皆在扬州 ,偶然相聚数日,别后作诗三首,各用逐人字为韵,其作刘挚诗云:〔江陵昔相遇 ,幕府称上宾;再见明光宫,峨冠揖搢绅;而今三见子,坎轲为逐臣。朝游云霄间 ,欲分丞相茵,莫落江湖上,遂与屈子邻。了不见喜愠,子岂真可人。邂逅成一欢 ,醉语出天真。士方在田里,自比渭与莘。出试乃大谬,刍狗难重陈。岁晚多霜露 ,归耕当及辰。〕此诗云:〔暮落江湖上,遂与屈子邻。〕意取屈原放逐湘潭之间 ,而非其罪,今刘挚亦谪官湖南,故言与屈子相邻近也。缘是时闻说刘挚为言新法 不便责降,既以屈原非罪比挚,即是谓挚所言为当,意以讥新法不便也。又云:〔 士方在田里,自比渭与莘,出试乃大谬,刍狗难重陈。〕庄子诋毁孔子,言孔子所 陈先王之陈迹,譬如已陈之刍狗难再陈也。意亦以讥当时执政大臣,在田里之时, 自比太公、伊尹,出而试用,乃人谬戾,当便罢退,不可再施用也。

知徐州日,僧道潜来相看,同在河亭上坐,见人打鱼,其僧买鱼放生,作诗。 某依韵和云:〔法师说法临泗水,无数天花堕麈尾。劝将净业种西方,莫待梦中呼 起起。哀哉若鱼竞坐口,远愧知几穆生醴。况逢孟简对卢仝,不怕校人欺子美。疲 民尚作鱼尾赤,数罟未除吾颡泚。法师自有衣中珠,不用辛苦沙泥底。〕《左传》 云:〔如鱼赪尾,横流而方扬裔。〕注云:〔鱼劳则尾赤。〕是时,徐州大水之后 ,夫役数起,言民之疲病,如鱼劳而尾赤也;数罟谓鱼网之细密者,又言民既疲病 ,朝廷又行青苗助役法,不为除放,如密网之取鱼也,皆以讥讽朝致阙失,及青苗 助役新法不便,致大水为灾也。

杭州一僧寺内,秋日开牡丹花数朵,陈襄作绝句,某和云:〔一朵妖红翠欲流 ,春光回照雪霜羞,化工只欲呈新巧,不放闲花得少休。〕此诗讥当时执政,以化 工比执政,以闲花比小民,言执政但欲出新意擘画,令小民不得踅闲也。

司马君实在西京,葺一园,名独乐园,作诗寄之,云:〔青山在屋上,流水在 屋下,中有五亩园,花竹秀而野。花香袭杖屦,竹色侵盏斝,樽酒乐馀春,棋局消 长夏。洛阳古多士,风俗犹尔雅。先生卧不出,冠盖倾洛社,虽云与众乐,中有独 乐者。才全德不形,所贵知我寡。先生独何事?四海望陶冶。儿童诵君实,走卒知 司马。持此欲安归,造物不我舍。声名逐吾辈,此病天所赭。抚掌笑先生,年来效 瘖哑。〕此诗言四海望光执政,陶冶天下,以讥见任执政不得其人。又言儿童走卒 皆知其姓字,终当进用。缘光曾言新法不便,某亦曾言新法不便,既言终当进用光 ,意亦是讥朝廷新法不便,终用光改变此法也。又言光却瘖默不言,意望光依前上 言攻击新法也。

曾巩通判越州,临行,馆阁同舍旧例饯送,众人分韵,探得燕字韵,作诗送之 ,云:〔醉翁门下士,杂遝难为贤,曾子独超轶,孤芳陋群妍。昔从南方来,与翁 两联翩,翁今自憔悴,子去亦宜然。贾谊穷适楚,乐生老思燕,那因江脍美,遽厌 天庖膻,但苦世论隘,聒耳如蜩蝉。安得万顷池,养此横海鳣。〕此诗云:〔但苦 世论隘,聒耳如蜩蝉。〕以讥近日朝廷进用多刻薄之人,议论褊隘,喧龀如蝉。又 云:〔安得万顷池,养此横海鳣〕者,以比曾巩贤才也。后汉黄宪汪汪如万顷陂, 言安得有度量如黄宪者,以容养此宏才也。熙宁五年,某写书简寄曾巩,言赋役毛 起,盐法峻急,民不堪命,以讥新法青苗助役,繁碎如毛,及盐法峻急不堪也。

游杭州风水洞,节推李佖知轼到来,在彼等待,轼到彼,于壁上留题诗云:〔 春山磔磔鸣春禽,此间不可无我吟。路长漫漫傍江浦,此间不可无君语。金鲫池边 不见君,追君直过定山村。路人皆言君未远,骑马少年清且婉。风岩水穴旧闻名, 只隔山溪夜不行。溪桥晓溜浮梅萼,知君系马岩花落。出城三日尚逶迤,妻孥怪骂 归何时。世上小儿誇疾走,如君相待今安有。〕此诗云:〔世上小儿誇疾走〕,意 以讥讽世之小人多务急进也。当年再游风水洞,又留题诗云:〔山前乳水隔尘凡, 山上仙风舞桧杉。细细龙鳞生乱石,团团羊角转空岩。冯夷窟宅非梁栋,禦寇车舆 谢辔衔。世事渐艰吾欲去,永随二子脱讥谗。〕此诗云:〔世事渐艰吾欲去,永随 二子脱讥谗。〕意谓朝廷行新法,后来世事渐以艰难,小人多务谗谤,故欲去官隐 居也。

《和刘道原寄张师民诗》云:〔仁义大快捷方式,诗书一旅亭,相誇绶若若, 犹诵麦青青。腐鼠何劳嚇,高鸿本自冥,颠狂不用唤,酒尽渐须醒。〕此诗讥近日 朝廷进用之人,以仁义为捷径,诗书为逆旅,但为印绶爵禄所诱,则假快捷方式以 进,如《庄子》所谓〔儒以诗礼发冢〕,故云麦青青。又言小人之顾禄位,如鸱鸢 以腐鼠嚇鸿鹄,其溺于利,如人之醉于酒,酒尽则自醒也。又《和刘道原见寄诗》 云:〔敢向清时怨不容,真嗟吾道与君东。坐谈足使淮南惧,归去方知冀北空。独 鹤不须惊夜旦,群鸟未可辨雌雄。庐山自古不到处,得与幽人子细穷。〕意谓刘恕 有学问,性正直,故作此诗美之,因以讥讽当今进用之人也。〔敢向清时怨不容〕 ,是时恕自馆中出监税,言非敢怨时之不容子也。马融谓郑康成:〔吾道东矣。〕 故以比之。汲黯在朝,淮南寝谋,又以比恕之直也。又使韩愈云:〔冀北马群遂空 。〕言馆中无人也。嵇绍昂昂如独鹤在鸡群。又《淮南子》:〔鸡知将旦,鹤知夜 半。〕又以刘恕比鹤,谓众人为鸡也。《诗》云:〔具曰馀圣,谁知乌之雌雄。〕 意言当今朝廷进用之人,君子小人杂处,如乌不可辨雌雄也。

蔡冠卿知饶州,作诗送之,云:〔吾观蔡子与人游,掀豗笑语无不可。平生傥 荡不惊俗,临事迂阔乃过我。横前坑阱众所畏,布路金珠谁不裹。尔来变化惊何速 ,昔号刚强今亦颇。怜君独守廷尉法,晚岁却理鄱阳柁。莫嗟天骥逐羸牛,欲试良 玉须猛火。世事徐观真梦寐,人生不信长轗轲。知君决狱有阴功,他日老人酬魏颗 。〕此诗云:〔横前坑阱众所畏〕,以讥当时用事之人,有逆其意者,则设坑阱以 陷之也。又云:〔布路金珠谁不裹〕,以讥当时用事之人,有顺其意者,则以利诱 之,如金珠布道路也。又云:〔尔来变化惊何速,昔号刚强今亦颇〕,以讥士大夫 为利害所藷胁,变化以从之,虽旧号刚强者,今亦然也。又云:〔怜君独守廷肘法 ,晚岁却理鄱阳柁〕,言冠卿独能守旧法,屡与朝议争议刑名,以致不进用,却出 守小郡也。又云:〔莫嗟天骥逐羸牛〕,轼以冠卿比天骥,以进用而不才者比羸牛 ,意以讥讽朝廷进退人不当也。又云:〔欲试良玉须猛火〕,良玉经火不变,然后 为良,言冠卿经历艰难,险阻折挫,节操不改,如良玉也。又云:〔世事徐观真梦 寐,人生不信长轗轲〕,为冠卿屡与朝廷争议刑名,致不进用,言人事得丧去来, 譬如梦幻,当时执政必不常进,冠卿亦不常退,故云:〔人生不信长轗轲〕。

卷四十五

东坡八   杭州知录杜子方、司户陈圭、司理戚秉道,各为曾承勘本州姓裴人家女使夏沉 香投井,及姓裴人家小女孩在井内身死不明事,当时夏沉香只决脊杖放;后来本路 提刑陈睦举驳上件公案,差秀州通判张若济重勘,决杀夏沉香,上件三员官,因此 冲替。轼意谓提刑陈睦及勘官张若济驳勘不当,致此三人非罪失官,轼作诗送之, 云:〔秋凰摵摵鸣枯蓼,船阁荒村夜悄悄,正当逐客断肠时,君独歌呼醉连晓。老 夫平生齐得丧,尚恋微官失轻矫,君今憔悴归无食,五斗未可秋毫小。君言失意能 几时,月啖虾蟆行复皎。杀人无验中不快,此恨终身恐难了。徇时所得无几何,随 手已遭忧患绕,期君正似种宿麦,忍饥待食明年●。〕此诗云:〔君言失意能几时 ,月啖虾蟆行复皎。〕意取卢仝《月食诗》云:〔传闻古老说,月食虾蟆精。〕卢 仝意以比朝廷为小人所蒙蔽也。某亦言杜子方等本无罪,为陈睦、张若济蒙蔽朝廷 ,冲替逐去,后当感悟牵复。又云:〔徇时所得无几何,随手已遭忧患绕。〕意谓 张若济不久自为公事故也。

钱顗在秀州监税,旧曾作台官,始于秀州与之相见。后钱顗作诗送茶来,某作 诗谢之,云:〔我官于南今几时,尝尽溪茶与山茗。胸中似记故人面,口不能言心 自省。为君细说我未暇,试评其略差可听。建溪所产虽不同,一一天与君子性。森 然可爱不可慢,骨清肉腻和且正。雪花雨脚何足道,啜过始知真味永。纵复苦硬终 可录,汲黯少戆宽饶猛。草茶无赖空有名,高者妖邪次顽犷。体轻虽复强浮泛,性 滞偏工呕酸冷。其间绝品岂不佳,张禹纵贤非骨鲠。葵花玉銙不易致,道路幽险隔 云岭。谁知使者来自西,开缄磊落收百饼。嗅香嚼味本非别,透纸自觉光炯炯。秕 糠团凤友小龙,奴隶日注臣双井。收藏爱惜待佳客,不敢包裹钻权幸。此诗有味君 勿传,空使时人怒生瘿。〕此诗云:〔草茶无赖空有名,高者夭邪次顽犷。〕以讥 世之小人,若不谄媚夭邪,须顽犷狠劣也。又云:〔体轻虽复强浮泛,性滞偏工呕 酸冷。〕亦以讥世之小人,体轻浮而性滞泥也。又云:〔其间绝品岂不佳,张禹纵 贤非骨鲠。〕亦以讥世之小人,如张禹虽有学问,细行谨饬,终非骨鲠之人也。又 云:〔收藏爱惜待佳客,不敢包裹钻权幸,此诗有味君勿传,空使路人怒生瘿。〕 以讥世之小人,有以好茶钻求富贵权要者,见此诗当大怒也。

范镇往西京游山,作诗送之,云:〔小人真闇事,闲退岂公难。道大吾何病, 言深听者寒。忧时虽早白,住世有还丹。得洒相逢乐,无心所遇安。去年行万里, 蜀路走千盘。投老身弥健,登山意未阑。西游为樱笋,东道尽鹓鸾。杖屦携儿去, 园亭借客看。折花修竹寺,弄水石楼滩。鬻马衰怜白,惊雷怯笑韩。苏书标洞府, 松盖偃天坛。试与刘夫子,重寻靖长官。〕此诗云:〔小人真闇事,闲退岂公难。 〕意以讥今时之小人,闇于事理,以进为荣,以退为辱,范镇贤者难进而易退,小 人不知也。又云:〔言深听者寒。〕谓范镇旧日多论时事,其言深切,听者为恐, 意言范镇所言为当时事多不便也。

知密州日,因祭常山回,与同官习射放鹰,作诗云:〔青盖前头点皂旗,黄茅 冈下出长围。弄风骄马跑空立,趁兔苍鹰掠地飞。回望白云生翠巘,归来红叶满征 衣。圣朝若用西凉簿,白羽犹能效一挥。〕意取西凉州主簿谢艾本是书生,却善用 兵,意以自比,言圣朝若用轼为将,不减谢艾也。

知徐州日,作《观百步洪诗》云:〔平明坐衙不暖席,归来闭合闲终日。卧闻 客至倒屣迎,两眼蒙笼馀睡色。城东泗水步可到,路转河洪翻雪白。安得青丝络骏 马,蹙踏飞波柳阴下,奋身三丈两蹄间,振鬣长鸣身自乾。少年狂兴久已谢,但忆 嘉陵绕剑关;剑关大道车方轨,君自不去归何难。山中故人应大笑,筑室种柳何时 还?〕教授舒焕和云:〔先生何人堪并席,李郭相逢上舟日。残霞明灭日脚沈,水 面浮空天一色。磷磷石若铁林兵,翻激奔冲精甲白。岸头旌旗簇五马,一橹飞艎信 东下。入夜寒生波浪间,汗衣如逐秋风乾。相忘河鱼互出没,得性沙鸟鸣关关。委 蛇二龙乃神物,游乐诸没诚为难。筑亭种柳恐不暇,天下龙雨须公还。〕此诗意并 无讥讽。

《寄刘述诗》云:〔君王有意诛骄虏,椎破铜山铸铜虎,联翩三十七将军,走 马西来各开府。南山伐木作车轴,东海取鼍漫战鼓,汗流奔走谁敢后,恐乏军兴污 质斧,保甲连村团未遍,方田讼牒纷如雨。尔来手实降新书,抉剔根株穷脉缕,诏 书恻怛信深厚,吏能浅薄空劳苦。平生学问止流俗,众里笙竽谁比数,忽令独奏《 凤将雏》,仓卒欲吹那得谱。况复连年苦饥馑,剥齧草木啖泥土,今年雨雪颇应时 ,又报蝗虫生翅股,忧来洗盏欲强醉,寂寞虚斋卧空甒,公厨十日不生烟,更望红 裙踏筵舞。〕注云:〔近日斋厨索然,可笑可笑。〕又云:〔故人屡寄山中信,只 有当归无别语,犹将雀鼠偷太仓,未肯衣冠挂神武。吴兴丈人真得道,平日立朝非 小补,自从四方冠盖闹,归作二浙湖山主,高踪已自杂渔钓,大隐何曾弃簪组。去 年相从殊未足,问道已许谈其粗,逝将弃官往卒业,俗缘未尽那得睹。公家只在雪 溪上,上有白云如白羽,应怜进退苦皇皇,更把安心教初祖。〕此诗云:〔君王有 意诛骄虏,椎破铜山铸铜虎,联翩三十七将军,走马西来各开府。〕某为是时朝廷 遣使诸路点检军器,及置三十七将官,谓今上有意征讨胡虏,以讥朝廷遣使,及置 将官张惶不便也。又云:〔南山伐木作车轴,东海取鼍漫战鼓,汗流奔走谁敢后, 恐乏军兴污质斧,保甲连村团未遍,方田讼牒纷如雨,尔来手实降新书,抉剔根株 穷脉缕,诏书恻怛信深厚,吏能浅薄空劳苦。〕以讥讽朝廷法令屡变,事目烦多, 吏不能办也。又云:〔况复连年苦饥馑,剥齧草木啖泥土,今年雨雪颇应时,又报 蝗虫生翅股,忧来洗盏欲强醉,寂寞虚斋卧空甒,公厨十日不生烟,更望红裙踏筵 舞。〕注云:〔近日斋厨索然,可笑可笑。〕又云:〔近来屡得山中信,只有当归 无别语,犹将雀鼠偷太仓,未肯衣冠挂神武。〕意言近日饥馑蝗虫之甚,以讥讽朝 廷政事阙失,并新法不便之所致也。又言酒食无备,斋厨索然,以讥讽朝廷新法, 减削公使太甚也。公事既多,旱蝗又甚,公使窘迫,所以言山中故人,寄语令归, 某贪禄未能便挂衣冠而去也。又云:〔自从四方冠盖闹,归作二浙湖山主。〕以讥 讽近日提举官所至,苛碎生事,故刘述乞宫观归湖州也。

在杭州日,因往诸县季点,至临安县,有知县大理寺丞苏舜举来相接,某与本 人同年,自来相识,本人相见,便言我数日前入州,却被训狐押出我来。某问其故 。舜举言我擘画人户供通家业役钱规例一本,甚简便,前日将去呈本州诸官,皆不 以为然,呈转运使王廷老等,不喜,差急脚子押出城来。轼取其规例看详,委是简 便,因问训狐事。舜举言自来闻人说一小话云:燕以日出为旦,日入为夕,蝙蝠以 日入为旦,日出为夕,争之不决,诉于凤凰。凤凰是百鸟之主。至路次,相逢一禽 鸟,谓燕云:〔不须往诉,凤凰在假,或凤凰渴睡。〕今不记其详,却是训狐权摄 ,舜举意以此话戏诮王廷老等不分明别是非。隔得一日,有周邠、李行中二人亦来 ,与同游径山。苏舜举亦来山中相见。周邠作诗,某次韵和答,兼赠苏舜举云:〔 年来战纷华,渐觉夫子胜。欲求五亩宅,洒扫乐清净。学道恨日浅,问禅惭听瑩。 聊为山水行,遂此麋鹿性。独游吾未果,觅伴谁复听。吾宗古遗直,穷达付前定。 餔糟醉方熟,洒面呼不醒。奈何效燕蝠,屡欲争晨暝。不如从我游,高论发犀柄。 溪南渡横木,山寺称小径。幽寻自兹始,归路微月映。南望功臣山,云外盘飞磴。 二更渡锦水,再宿留石镜。缅怀周与李,能作洛生咏。明朝三子至,诗律严号令。 篮舆置纸笔,得句轻千乘。玲珑苦奇秀,名实巧相称。九仙更幽绝,笑语千山应。 空岩侧破瓮,飞溜洒浮罄。山前见虚迹,候吏绕鼓竞。我生本艰奇,尘土满釜甑。 山禽与野兽,知我久蹭蹬,笑谓候吏还,禦虎吾有命。径山虽云远,行李称可并。 颇讶王子猷,忽起山阴兴。但报菊花开,吾尝理归榜。〕此诗云:〔餔糟醉方熟, 洒面呼不醒,奈何效燕蝠,屡欲争晨暝。〕轼意以讥讽王廷老等昏闇如醉,不从苏 舜举擘画简便规例,如训狐不分明别是非也。

知湖州日,周邠作长韵律诗见寄,依韵和答云:〔俯仰东西阅数州,老于歧路 岂伶优,初闻父老推谢令,已见儿童迎细侯。政拙年年祈水旱,民劳处处避嘲讴。 河吞巨野那容塞,盗入蒙山不易搜。仕道固应惭孔孟,扶颠未可责求由。渐谋田舍 犹怀禄,未脱风涛且傍洲。罔罔可怜真丧狗,时时相触是虚舟。朅来震泽都如梦, 只有苕溪可倚楼。斋酿酸甜如蜜水,乐工零落似风瓯。远思颜柳并诸谢,近忆张陈 与老刘。风定轩窗飞豹脚,雨馀栏槛上蜗牛。旧游到处皆苍藓,同甲惟君尚黑头。 忆昔湖山共寻胜,相逢杯酒两忘忧。醉看梅雪清香过,夜掉风船骇汗流。百首共成 山上集,三人俱作月中游。海南未起垂天翼,涧底仍依径寸庥。已许秋风归过我, 预忧诗笔老难酬。此生岁月行飘忽,晚节功名亦缪悠。犀首正缘无事饮,冯驩应为 有鱼留。从今便踏青州曲,薄酒知君笑督邮。〕此诗云:〔俯仰东西阅数州,老来 歧路岂伶优。初闻父老推谢令,已见儿童迎细侯。政拙年年祈水旱,民劳处处避嘲 讴。河吞巨野那容塞,盗入蒙山不易搜。仕道固应惭孔孟,扶颠未可贵求由。〕意 自言迁徙数州,未蒙朝廷擢用,老于道路,并所至遇水旱,盗贼夫役,数起民劳, 以讥朝廷政事阙失,并新法不便之所致也。言已仕而道不行,则非仕道也,故有惭 于孔孟。孔子责仲由、冉求云:〔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。〕颠谓 倾仆也,意以讥当今朝政阙失,而执政大臣不能扶正倾仆也。

《后杞菊赋》云:〔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,及夏五月枝叶老硬,气味苫涩,犹 食不已,因作赋以自广。始余尝疑之。以为士不遇,穷约可也,至于饥饿嚼齧草木 则过矣。而余仕宦十有九年,家日益贫,衣食之奉,殆不如昔时。及移守胶西,意 且一饱,而斋厨索然,不堪其忧,日与通守刘君廷式,循古城废圃,求杞菊食之, 扪腹而笑,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,作《后杞菊赋》以自嘲,且解之云:『吁嗟 先生,谁使汝坐堂上,称太守,前宾客之造请,后掾属之趍走,朝衙达午,夕坐过 西,曾杯酒之不设,揽草木以诳口,对案嚬蹙,与箸噎呕。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 ,井丹推去而不嗅,怪先生之眷眷,岂故山之无有。』先生忻然而笑曰:『人生一 世,如屈伸肘。何者为贫?何者为富?何者为美?何者为陋?或糠核而瓠肥,或粱 肉而黑瘦。何侯方丈,庾郎三九,较丰约于梦寐,卒同归于一朽;吾方以杞为粮, 以菊为糗,春食苗夏食叶,秋食花实而冬食根,庶几乎西河、南阳之寿。』〕此赋 云:〔及移守胶西,意且一饱,而始至之日,斋厨索然,不堪其忧。〕以讥新法减 刻公使钱大甚,斋酝厨膳,皆索然无备也。

卷四十六

东坡九   王定国《闻见近录》云:〔王和父尝言,苏子瞻在黄州,上数欲用之,王禹玉 辄曰:『轼尝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句,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,乃反求知蛰龙乎?』 章子厚曰:『龙者非独人君,人臣皆可以言龙也。』上曰:『自古称龙者多矣,如 荀氏八龙,孔明卧龙,岂人君也?』及退,子厚诘之曰:『相公乃覆人家族邪?』 禹玉曰:『此舒亶言尔。』子厚曰:『亶之唾,亦可食乎?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丰间,苏子瞻系御史狱,神宗本无意深罪子瞻,时相进 呈,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意。神宗改容曰:『轼固有罪,然于朕不应至是,卿何 以知之?』时相因举拭《桧诗》『根到九泉无曲处,岁寒惟有蛰龙知』之句,『陛 下龙飞在天,轼以为不知己,而求知地下之蛰龙,非不臣而何?』神宗云:『诗人 之词,安可如此论,彼自咏桧,何预朕事。』时相语塞。子厚亦从旁解之,遂薄其 罪。子厚尝以语余,且以丑言诋时相曰:『人之害物,无所忌惮,有如是也。』〕 二说未知孰是。

东坡云:〔余家有歙研,底有款识云:『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之:松操凝 烟,楮英铺雪,毫颖如飞,人间五绝。』所颂者三物耳,盖研与少微为五邪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风味古研铭》云:『帝规武夷作茶囿,山为孤凤翔且嗅 ,下集芝田啄琼玖,玉乳金沙散虚窦,残璋断璧泽而黝,治为书研美无有,至珍惊 世初莫售,黑眉黄眼争妍陋。苏子一见名凤味,坐令龙尾羞牛后。』余至富沙,按 其地理,武夷在富沙之西,隶崇安县,去城二百馀里,北苑在富沙之北,隶建安县 ,去城二十五里,北苑乃龙焙,每岁造贡茶之处,即与武夷相去远甚,其言『帝规 武夷作茶囿』者,非也。想当时传闻不审,又以武夷山为凤凰山,故有『山为孤凤 翔且嗅』之句。其实北苑茶山,乃名凤凰山也。北苑土色膏腴,山宜植茶,石殊少 ,亦顽燥,非研材,余屡至北苑,询之土人,初未尝以此石为研,方悟东坡为人所 诳耳。若剑浦黯淡有一种石,黑眉黄眼,自旧人以为研,余意凤味研必此滩之石, 然亦与武夷相去远矣。又《荔枝歌》云:『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,前丁后蔡相笼 加。』亦误指其地,武夷未尝有茶,茶之精绝者乃在北苑,自有一溪,南流至富沙 城下,方与西来武夷溪水合流,东去剑浦,固亦不可雷同言之。〕

东坡云:〔昨夜梦参寥师携轴诗见过,觉而记其饮茶两句云:『寒食清明都过 了,石泉槐火一时新。』梦中问:『火固新矣,泉何故新?』答曰:『俗以清明淘 井。』当续成诗,以记其事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五代时,郑遨《茶诗》云:『嫩芽香且灵,吾谓草中 英。夜臼和烟捣,寒炉对雪烹。罗忧碧纷散,尝见绿花生。最是堪珍重,能令睡思 清。』范文正公诗云:『黄金碾畔绿尘飞,碧玉瓯中翠涛起。』茶色以白为贵,二 公皆以碧绿言之,何邪?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茶之佳品,造在社前;其次则火前,谓寒食前也;其下则 雨前,谓谷雨前也。佳品其色白,若碧绿者,乃常品也。茶之佳品,芽檗细微,不 可多得;若取数多者,皆常品也。茶之佳品,皆点啜之,其煎啜之者,皆常品也。 齐己《茶诗》曰:『甘传天下口,贵占火前名。』又曰:『高人爱惜藏岩里,白瓿 封题寄火前。』丁谓《茶诗》曰:『开缄试新火,须汲远山泉。』凡此皆言火前, 盖未知社前之品为佳也。郑谷《茶诗》曰:『入坐半瓯轻泛绿,开缄数片浅含香。 』郑云叟《茶诗》曰:『罗忧碧纷散,尝见绿花生。』沈存中论茶,谓『黄金碾畔 绿尘飞,碧玉瓯中翠涛起』,宜改『绿』为『玉』,『翠』为『素』,此论可也, 而举『一夜风吹一寸长』之句,以为茶之精美,不必以雀舌鸟嘴为贵。今案茶至于 一寸长,则其芽叶大矣,非佳品也,存中此论曲矣。卢仝《茶诗》曰:『开缄宛见 谏议面,手阅月团三百片。』薛能《谢刘相公寄茶诗》曰:『两串春团敌夜光,名 题天柱印维扬。』茶之佳品,珍逾金玉,未易多得,而以三百片惠卢仝,以两串寄 薛能者,皆下品可知也。齐己诗:『角开香满室,炉动绿凝铛。』丁谓诗曰:『末 细烹还好,铛新味更全。』此皆煎啜之也。煎啜之者,非佳品矣。唐人于茶,虽有 陆羽为之说,而持论未精。至本朝蔡君谟《茶录》既行,则持论精矣。以《茶录》 而核前贤之诗,皆未知佳味者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以前茶,惟贵蜀中所产,孙楚歌云:『茶出巴蜀。』 张孟阳《登成都楼诗》云:『芳茶冠六情,溢味播九区。』他处未见称者。唐茶品 虽多,亦以蜀茶为重。然惟湖州紫笋入贡,每岁以清明日贡到,先荐宗庙,然后分 赐近臣。紫笋生顾渚,在湖、常二境之间。当采茶时,两郡守毕至,最为盛会。杜 牧诗所谓:『溪尽停蛮棹,旗张卓翠苔,柳村穿窈窕,松涧渡喧豗。』刘禹锡:『 何处人问似仙境,春山携妓采茶时。』皆以此。建茶绝亡贵者,仅得挂一名尔。至 江南李氏时渐见贵,始有团圈之制,而造作之精,经丁晋公始大备。自建茶出,天 下所产皆不复可数。今出处壑源、沙溪,土地相去丈尺之间,品味已不同,谓之外 焙,况他处乎?则知虽草木之微,其显晦亦自有时。然唐自常衮以前,闽中有未读 书者,自衮教之,而欧阳詹之徒始出,而终唐世亦不甚盛。今闽中举子常数倍天下 ,而朝廷将相公卿,每居十四五,人物尚尔,况草木微物也。顾渚涌金泉,每造茶 时,太守先祭拜,然后水渐出,造贡茶毕,水稍减,至贡堂茶毕,已减半,太守茶 毕,遂涸。盖常时无水也。或闻今龙焙泉亦然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北苑,官焙也, 漕司岁以入贡茶为上,壑源,私焙也,土人亦入贡茶为次。二焙相去三四里间。若 沙涎,外焙也,与二焙相去绝远,自隔一溪,茶为下。山谷诗云:『莫遣沙溪来乱 真。』正谓此也。官焙造茶,常在惊蛰后一二日兴工采摘,是时茶芽已皆一枪,盖 闽中地暖如此。旧读欧公诗有喊山之说,亦传闻之讹耳。龙焙泉,即御泉也,水之 增减亦随水旱,初无渐出遂涸之异;但泉味极甘,正宜造茶耳。〕

《东斋记事》云:〔蜀中数处产茶,雅州蒙顶最佳,其生最晚,在春夏之交, 其地即书所谓『蔡蒙旅平』者也。方茶之生,云雾覆其上,若有神物护持之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茶古不著所出,《本草》云:『出益州。』唐以蒙山、顾 渚、蕲门者为上品,尚杂以苏椒之类,故李泌诗云:『旋沫翻成碧玉池,添苏散出 琉璃眼。』遂以碧色为贵。止曰煎茶,不知点试之妙,大率皆草茶也。陆羽《茶经 》,统言福、建、泉、韶等十州所出者,其味极佳而已。今建安为天下第一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郑可简以贡茶进用,累官职至右文殿修撰福建路转运使, 其侄千里于山谷间得朱草,可简令其子待问进之,因此得官。好事者作诗云:『父 贵因茶白,儿荣为草朱。』而千里以从父夺朱草以予子,譊譊不已。待问得官而归 ,盛集为庆,亲姻毕集,众皆赞喜可简云:『一门侥倖。』其侄遽云:『千里埋冤 。』众皆以为的对。是时贡茶,一方骚动故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东坡《荔支 叹》注云:『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,而成于蔡君谟,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,惊 叹曰:君谟士人也,何至作此事。』今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,许之。故其诗云:『 武夷溪边粟粒芽,前丁后蔡相笼加,争新买宠各出意,今年斗品充官茶。』则知始 作俑者,大可罪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诗》云:『谁谓茶苦?』《尔雅》云:『槚,苦茶。』注: 『树似栀子。今呼早采者为茶,晚采者为茗,一名荈,蜀人名之苦荼。』故东坡《 乞茶栽诗》云:『周《诗》记苦茶,茗饮出近世,初缘厌粱肉,假此雪昏滞。』盖 谓是也。六一居士《尝新茶诗》云:『泉甘器洁天色好,坐中拣怿客亦佳。』东坡 守维扬,于石塔寺试茶,诗云:『禅窗丽午景,蜀井出冰雪,坐客皆可人,鼎器手 自洁。』正谓谚云『三不点』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叶涛诗极不工,而喜赋咏,尝有试茶诗云:『碾成天上龙 兼凤,煮出人间蟹与虾。』好事者戏云:『此非试茶,乃碾玉匠人尝南食也。』〕

唐子西《斗茶记》云:〔唐相李卫公好饮惠山泉,置驿传送,不远数千里。而 近世欧阳少师作《龙茶录序》,称嘉祐七年,亲享明堂,致齑之夕,始以小团分赐 二府,人给一饼,不敢碾试,至今藏之,时熙宁元年也。吾闻茶不问团銙,要之贵 新;水不问江井,要之贵活。千里致水,真伪固不可知,就令识真,已非活水。自 嘉祐七年壬寅至熙宁元年戊申,首尾七年,更阅三朝,而赐茶犹在,此岂复有茶味 哉?〕苕溪渔隐曰:〔壬午之春,余赴官闽中漕幕,遂得至北苑观造贡茶,其最精 即水芽,细如针,用御泉水研造,社前已尝,贡馀每片计工直四万钱,分试其色如 乳,平生未尝曾啜此好茶,亦未尝尝茶如此之蚤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鲁直诸茶词,余谓《品令》一词最佳,能道人所不能言,尤在 结尾三四句,词云:『凤舞团团饼,恨分破教孤令,金渠体净,只轮慢碾,玉麈光 瑩。汤响松风,早减二分酒病,味浓香永,醉乡路,成佳境。恰如灯下故人,万里 归来对影,口不能言,心下快活自省。』〕

东坡云:〔余幼时,里人程建用、杨咨、家弟子由会草舍中,大雨,联句六言 ,程云:『庭松偃盖如醉。』杨云:『夏雨凄凉似秋。』仆云:『有客高吟拥鼻。 』子由云:『无人共吃馒头。』坐皆绝倒。今四十馀年矣。〕

三山老人《语录》云:〔苏子由尝作《省事诗》云:『早岁读书无甚解,晚年 省事有奇功。』盖省事即省念入道之门也。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绍兴二年,虔寇谢达陷惠州,民居官舍,焚荡无遗,独留东 坡白鹤故居,并率其徒葺治六如亭,烹羊致奠而去。次年海寇黎盛犯潮州,悉毁城 堞,且纵火,至吴子野近居,盛登开元寺塔见之,问左右曰:『是非苏内翰藏图书 处否?』麾兵救之,复料吴氏岁寒堂,民屋附近者赖以不爇甚众。是皆剧贼而知尊 敬苏公如此,彼欲火其书者,可不愧乎!〕

卷四十七

山谷上   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父亚夫,诗自有句法,山谷书其《大孤山》、《宿 赵屯》两诗刻石于落星寺,两诗警拔,世多见之矣。余记其《怪石》一绝句云:『 山鬼水怪著薜荔,天禄辟邪眠莓苔,钩帘坐对心语口,曾见汉唐池馆来。』老杜祖 审言,与沈、宋同时,诗极工,不在沈、宋下,故老杜诗云:『吾祖诗冠古,同年 蒙主恩』是也。山谷句法高妙,盖其源流有所自云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山谷诗云:『遣闷闷不离眼前,避愁愁亦知人处。』乃出 庾子山《愁赋》云:『深藏欲避愁,愁已知人处。』〕

山谷云:〔竹夫人乃凉寝竹器,憩臂休膝,非夫人之职,而冬夏青青,竹之所 长,故为名曰青奴,尝作诗曰:『秾李四弦风拂席,昭华三弄月侵床,我无红袖堪 娱夜,正要青奴一味凉。』秾李、昭华,贵人家二女奴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吕居 仁《咏秋后竹夫人诗》云:『与君宿昔尚同床,正坐西风一夜凉,便学短檠墙角弃 ,不如团扇箧中藏。人情易变乃如此,世事多虞祇自伤,却笑班姬与陈后,一生辛 苦望专房。』晁无咎诗:『不见班姬与陈后,宁闻衰落尚专房。』居仁用此语也。 〕

《禁脔》云:〔鲁直换字对句法,如『只今满坐且樽酒,后夜此堂空月明』, 『清谈落笔一万字,白眼举觞三百杯』,『田中谁问不纳履,坐上适来何处蝇』, 『秋千门巷火新改,桑柘田园春向分』,『忽乘舟去值花雨,寄得书来应麦秋』。 其法于当下平字处以仄字易之,欲其气挺然不群,前此未有人作此体,独鲁直变之 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此体本出于老杜,如『宠光蕙业与多碧,点注桃花舒小红』, 『一双白鱼不受钓,三寸黄柑犹自青』,『外江三峡且相接,斗酒新诗终日疏』, 『负盐出井此溪女,打鼓发船何郡郎』,『沙上草阁柳新暗,城边野池莲欲红』。 似此体甚多,聊举此数联,非独鲁直变之也。余尝效此体作一联云:『天连风色共 高运,秋与物华俱老成。』今俗谓之拗句者是也。〕

张文潜云:〔以声律作诗,其末流也,而唐至今诗人谨守之。独鲁直一扫古今 ,出胸臆,破弃声律,作五七言,如金石未作,钟磬声和,浑然有律吕外意。近来 作诗者,颇有此体,然自吾鲁直始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古诗不拘声律,自唐至今 诗人皆然,初不待破弃声律。诗破弃声律,老杜自有此体,如《绝句漫与》、《黄 河》、《江畔独步寻花》、《夔州歌》、《春水生》,皆不拘声律,浑然成章,新 奇可爱,故鲁直效之作《病起荆州江亭即事》、《谒李材叟兄弟》、《谢答闻善绝 句》之类是也。老杜七言如《题省中院壁》、《望岳》、《江两有怀郑典设》、《 昼梦》、《愁强戏为吴体》、《十二月一日》三首。鲁直七言如《寄上叔父夷仲》 、《次韵李任道晚饮锁江亭》、《兼简履中南玉》、《廖致平送绿荔支》《赠郑郊 》之类是也。此聊举其二三,览者当自知之。文潜不细考老杜诗,便谓此体自吾鲁 直始,非也。鲁直诗本得法于杜少陵,其用老杜此体何疑。老杜自我作古,其诗体 不一,在人所喜取而用之,如东坡《在岭外游博罗香积寺》、《同正辅游白水山》 、《闻正辅将至以诗迎之》,皆古诗,而终篇对属精切,语意贯穿,此亦是老杜体 ,如《岳麓山道林二寺行》、《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》、《入衡州奉赠李八丈判 官》、《晚登瀼上堂》之类,概可见矣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蜀人石翼,黄鲁直在黔中时,游从最久。尝言见鲁直自矜 诗一联云:『人得交游是风月,天开图画即江山。』以为晚年最得意,每举以教人 ,而终不能成篇,盖不欲以常语杂之。然鲁直自有『山围燕坐图画出,水作夜窗风 雨来』,余以谓气格当胜前联也。〕

山谷云:〔诗词高胜,要从学问中来。后来学诗者,虽时有妙句,譬如合眼摸 象,随所触体得一处,非不即似,要且不是;若开眼全体见之,合古人处,不待取 證也。〕又云:〔诗文不可凿空强作,待境而生,便自工耳。每作一篇,先立大意 ;长篇须曲折三致意,乃可成章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《气猫诗》:『秋来鼠辈欺猫死,窥瓮翻盘搅夜眠,闻道 狸奴将数子,买鱼穿柳聘衔蝉。』虽滑稽而可喜,千岁而下,读者如新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鲁直少警悟,八岁能作诗,《送人赴举》云:『送君归去 明主前,若问旧时黄庭坚,谪在人间今八年。』此已非髫稚语矣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世传山谷七岁作《牧童诗》云:『骑牛远远过前村,短笛 风吹隔陇闻,多少长安名利客,机关用尽不如君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谓洪龟父云:『甥最爱老舅诗中何语?』龟父举『 蜂房各自开户牖,蚁穴或梦封侯王』,『黄流不解涴明月,碧树为我生凉秋』,以 为深类工部。山谷云:『得之矣。』肠字韵《茶诗》,山谷自和云:『曲几团蒲听 煮汤,煎成车声绕羊肠。』东坡见之云:『黄九怎得不穷。』张文潜尝谓余曰:『 黄九似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,真是奇语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汪彦章 有『千里江山渔笛晚,十年灯火客毡寒』之句,效山谷体也。余亦尝效此体作一联 云:『钓艇江湖千里梦,客毡风雪十年寒。』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或称鲁直『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』,以为 极至。鲁直自以此犹砌合,须『石吾甚爱之,勿使牛砺角,牛砺角尚可,牛斗残我 竹』,乃可言至耳。然如鲁直《百里大夫冢诗》与《快阁诗》,已自见成就处也。 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熙宁中,黄鲁直为宫教,王开府者酒馀脱浅色香罗袄衣之, 鲁直醉中作诗曰:『叠送香罗浅色衣,著来春气入书帷,到家慈母惊相问,为说王 孙脱赠时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山谷诗:『焉知冶容子,掩袂泣前鱼。』事见《文选‧中山王 孺子妾歌》注:『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,得十馀鱼而弃之,泣下,曰:臣始得鱼 甚喜,后得益多,而大欲弃前所得也;今臣得拂枕席,爵至人君,四海之内,美人 甚多,闻臣得幸,毕褰裳而趋,臣亦同所得鱼将弃矣,得无涕乎!王乃令曰:敢言 美人者族!』〕

山谷云:〔江南野中有一种小白花木,高数尺,春开极香,野人谓之郑花。王 荆公尝欲作诗而陋其名,予请名曰山矾,野人采郑花以染黄,不借矾而成色,故名 山矾。海岸孤绝处,补陀山译者以谓小白花,予疑即此花尔,不然,何以观音老人 端坐不去邪?诗曰:『北岭山矾取次开,清风正用此时来,平生习气难料理,爱著 幽香未拟回。』又咏水仙花,有『山矾是弟梅是兄』之句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唐人题唐昌观玉蕊花诗云:『一树珑松玉刻成,飘廊点地 色轻轻,女冠夜觅香来处,唯见阶前碎月明。』今玚花即玉蕊花,王介甫以比玚, 谓当用此玚字。盖玚玉名,取其白耳。鲁直又更其名为山矾,谓可以染也,庐陵段 谦叔,多闻士也,家藏异书古刻至多,有杨汝士《与白二十二帖》云:『唐昌玉蕊 ,以少故见贵耳。自来江南,山山有之,土人取以供染事,不甚惜也。』则知玚花 之为玉蕊,断无疑矣。傅子容见此帖,乃作绝句云:『比玚更矾总未佳,要须博物 似张华,因观异代前贤帖,知是唐昌玉蕊花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放浪林泉之日 久矣,屡从樵夫野叟问所谓郑花者,指其木谓余曰:『此郑木也。』其叶台冬青, 高二三丈,或有小者,亦丈馀,暮春开花,如冬青花,虽香而甚烈,全不旖旎。但 山谷云:『江南野中有一种小白花木,高数尺,春开极香。』与余所见全不类。今 江、浙山野间别有一种,其木高二三尺,或五六尺,初春开小白花,极香而有远韵 ,土人谓之白丁香花,但其叶不能染黄耳,未知孰是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李卫公《玉蕊花诗》云:『玉蕊天中树,金銮昔共窥。 』注以为禁林有此木,吴人不识,自文饶赏玩始得名,此为润州招隐山作也。碑今 裂为四段,在通判厅中,而招隐无复此花矣。询之土人,皆莫知为何物,或云即今 扬州后土祠琼花,乃是自王元之始易其名,晏元献尝以李善《文选注》质之,云: 『琼乃赤玉,与花不类也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顷岁往来湘中,屡游浯溪,徘徊磨崖碑下,读诸贤留题,惟 鲁直、文潜二诗,杰句伟论,殆为绝唱,后来难复措词矣。鲁直诗云:『春风吹船 著浯溪,扶藜上读中兴碑。平生半世看墨本,摩挲石刻鬓成丝。明皇不作包桑计, 颠倒四海由禄儿,九庙不守乘舆西,万官奔窜鸟择栖。抚军监国太子事,何乃趣取 大物为?事有至难天幸耳,上皇局舛还京师。内间张后色可否,外间李父颐指挥。 南内凄凉几苟活,高将军去事尤危。臣结春陵二三策,臣甫杜鹃再拜诗。安知忠臣 痛至骨,后世但赏琼琚词。同来野僧六七辈,亦有文士相追随,断崖苍藓对立久, 冻两为洗前朝悲。』文潜诗云:『玉环妖血无人扫,渔阳马厌长安草。潼关战骨高 于山,万里君王蜀中老。金戈铁马从西来,郭公凛凛英雄才,举旗为风偃为雨,洒 扫九庙无尘埃。元功高名谁与纪,风雅不继骚人死。水部胸中星斗文,太师笔下蛟 龙字。天遣二子传将来,高山十丈磨苍崖。谁持此碑入我室,使我一见昏眸开。百 年废兴增叹慨,当时数子今安托?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,时有游人打碑卖。』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《记梦诗》云:『众真绝妙拥灵君,晓然梦之非纷纭。 窗中远山是眉黛,席上榴花皆舞裙。借问琵琶得开否?灵君色庄妓摇手。两客争棋 烂斧柯,一见坏局君不呵。杏梁归燕空语多,奈此云窗雾合何!』余尝问山谷云: 『此记一段事也。尝从一贵宗室携妓游僧寺,酒阑剧,诸妓皆散入僧房中,主人不 怪也,故有晓然梦之非纷纭之句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鲁直,元祐初书卧菩提寺,时新秋雨过凉甚,梦与一道士 牵衣升云而去,望见云涛际天,梦中问道士:『无舟可济,且公安之?』道士曰: 『与公游蓬莱。』即袜而履之,鲁直意不欲行,道士强邀之,俄觉天风吹鬓,毛骨 为战慄,道士令但敛目,惟闻足底声如松风猎猎,忽有犬吠,开目不见道士,惟见 宫殿千门万户。鲁直徐入,有两玉人导升殿,主者衣绛褶仙冠,执麈尾,仙女拥侍 之。中有一女方整琵琶,鲁直爱其风韵,顾之,忘揖主者,主者色庄。故其句云: 『试问琵琶可闻否?灵君色庄妓摇手。』顷与余同宿九江舟中,亲为余言之。〕二 说不同,未知孰是。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山谷晚年,草字高出古人,余尝收得草书陶渊明『结庐在 人境』一篇,纸尾复作行书小字跋之,云:『往时作草,殊不称意,人甚爱之,惟 钱穆父、苏子瞻以务笔俗,予心知其然,而不能改。数年,百忧所集,不复玩思于 笔墨,试以作草,乃能蝉蜕于尘埃之外,然自此人当不爱耳。』又《荣衰无定在》 一篇跋云:『陶渊明此诗,乃知阮嗣宗当敛衽,何况鲍、谢诸子邪?诗中不见斧斤 ,而磊落清壮,惟陶能之。』又《题大云仓达观台》一首;『瘦藤拄到风烟上,乞 与游人眼豁开,不知眼界阔多少,白鸟飞尽青天回。』又《甲子春过扬州芍药未开 》一首:『春风十里珠帘捲,彷佛三生杜牧之,红药梢头初茧栗,扬州风物鬓成丝 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酴醾,本酒名也,世以其开花颜色似之,故以取名,山 谷所以有『名字因壶酒,风流付枕帏』之句。又云:『风流彻骨成春酒,梦寐宜人 入枕囊。』韩持国《绝句》云:『平生为爱此香浓,仰面尝迎落絮风,长恐春归有 遗恨,典刑犹在酒杯中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前辈作花诗,多用美女比其状,如曰:『若教解语应倾国 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』麈俗哉!山谷作《酴醾诗》曰:『露湿何郎试汤饼,日烘荀 令炷炉香。』乃用美丈夫比之,特出类也。而吾叔渊才作《海棠诗》又不然:『雨 过温泉浴妃子,露浓汤饼试何郎。』意尤佳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义山《雨诗》:『摵摵度瓜园,依依傍水轩。』此不待 说雨,自然知是雨也。后来鲁直、无己诸人,多用此体,作咏物诗,不待分明说尽 ,只彷佛形容,便见妙处。如鲁直《酴醾》诗云:『露湿何郎试汤饼,日烘荀令炷 炉香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诗人咏物形容之妙,近世为最。如梅圣俞:『猬毛苍苍磔不死 ,铜盘矗矗钉头生,吴鸡斗败绛帻碎,海蚌扶出真珠明。』诵此,则知其咏芡也。 东坡:『海山仙人绛罗襦,红纱中单白玉肤,不须更待妃子笑,风骨自是倾城姝。 』诵此,则知其咏荔支也。张文潜:『平池碧玉秋波瑩,缘云拥扇青摇柄,水宫仙 女斗新妆,轻步淩波踏明镜。』诵此,则知其咏莲花也。如唐彦谦《咏牡丹诗》云 :『为云为雨徒虚语,倾国倾城不在人。』罗隐《咏牡丹诗》云:『若教解语应倾 国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』非不形容,但不能臻其妙处耳。苏黄又有咏花诗,皆托物 以寓意,此格尤新奇,前人未之有也。东坡《谢杜沂游武昌以酴醾见惠诗》云:『 凄凉吴宫阙,红粉埋故苑。至今微月夜,笙箫来绝巘。馀妍入此花,千载尚清婉。 』山谷《咏水仙花诗》云:『淩波仙子生尘袜,水面盈盈步微月,是谁招此断肠魂 ,种作寒花寄愁绝。』《咏桃花绝句》云:『九疑山中萼绿华,黄云承袜到羊家, 真筌虫蚀诗句断,犹托馀情开此花。』余尝因庭下黄白菊花相间开,遂效此格作诗 咏之,曰:『何处金钱与玉钱,化为蝴蝶夜翩翩,青丝网住芳丛上,开作秋花取意 妍。』金玉钱事见《杜阳杂编》:『唐穆宗时,禁中花开,夜有蛱蝶数万,飞集花 间,宫人以罗巾扑之,无有获者,上令张网空中,得数百,迟明视之,皆库中金玉 钱也。』古人有《咏玉簪花诗》云:『燕罢瑶池阿母家,飞琼扶上紫云车,玉簪坠 地无人拾,化作东南第一花。』称此格也。〕

卷四十八

山谷中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黄词云:『断生一生惟有,破除万事无过。』盖韩诗有云 :『断送一生惟有酒』,『破除万事无过酒』,才去一字,遂为切对,而语益峻。 又云:『杯行到手莫留残,不道月明人散。』谓思相离之忧,则不得不尽,而俗士 改为『留连』,遂使两句相失,正如论诗云『一方明月可中庭』,『可』不如『满 』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宗室大年名令穰,喜微行,而善画小景,山谷赠之以诗 云:『挥毫不作小池塘,芦荻江边落雁行,虽有珠帘笼翡翠,不忘烟雨罩鸳鸯。』 盖有所讥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秦少游《责雷州诗》曰:『南土四时都热,愁人日夜俱长 ,安得此身如石,一时忘了家乡。』黄鲁直《责宜州诗》曰:『老色日上面,欢悰 日去心,今既不如昔,后当不如今。』『轻纱一幅巾,小簟六尺床,无客尽日静, 有风终夜凉。』少游情钟,故诗酸楚,鲁直学道,故诗閒暇。至东坡则云:『平生 万事足,所欠唯一死。』英特迈往之气,可畏而仰哉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老色日 上面,欢悰日去心,今既不如昔,后当不如今』,乃白乐天《东城寻春诗》也。『 轻纱一幅巾,小簟六尺床,无客尽日静,有风终夜凉。』亦白乐天《竹窗诗》也。 二诗既非鲁直所作,《冷斋》何妄有一学道閒暇』之语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诗:『祇向贫家促机杼,几家能有一钩丝。』山谷诗云: 『莫作秋虫促机杼,贫家能有几钩丝。』荆公又有『小立伫幽香』之句,山谷亦有 『小立近幽香』之句,语意全然相类,二公岂窃诗者?王直方云:『当是暗合。』 亶其然乎!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唐人不学杜诗,惟唐彦谦与今黄庶、谢景初学之。鲁直, 黄之子,谢之婿,其于二父,犹子美之于审言也,然过于出奇,不如杜之遇物而奇 也。三江五湖,平漫千里,因风石而奇耳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黄庭坚喜作诗得名,好用南朝人语,专求古人未使之一二 奇字,缀葺而成诗,自以为工,其实所见之僻也,故句虽新奇,而气乏浑厚。吾尝 作诗题其编后,略曰:『端求古人遗,琢削手不停,方其得玑羽,往往失鹏鲸。』 盖谓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吕居仁近时以诗得名,自言传衣江西,尝作《宗派图》,自豫 章以降,列陈师道、潘大临、谢逸、洪刍、侥节、僧祖可、徐俯、洪朋、林敏修、 洪炎、汪革、李錞、韩驹、李彭、晁冲之、江端本、杨符、谢薖、夏傀、林敏功、 潘大观、何觊、王直方、僧善权、高荷,合二十五人以为法嗣,谓其源流皆出豫章 也。其《宗派图序》数百言,大略云:『唐自李杜之出,焜耀一世,后之言诗者, 皆莫能及。至韩、柳、孟郊、张籍诸人,激昂奋厉,终不能与前作者并。元和以后 至国朝,歌诗之作或传者,多依效旧文,未尽所越。惟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,抑扬 反复,尽兼众体,而后学者同作并和,虽体制或异,要皆所传者一,予故锋其名字 ,以遗来者。』余窃谓豫章自出机杼,别成一家,清新奇巧,是其所长,若言『抑 扬反复,尽兼众体』,则非也。元和至今,骚翁墨客,代不乏人,观其英词杰句, 真能发明古人不到处,卓然成立者甚众,若言『多依效旧文,未尽所趣』,又非也 。所列二十五人,其间知名之士,有诗句传于世,为时所称道者,止数人而已,其 馀无闻焉,亦滥登其列。居仁此图之作,选择弗精,议论不公,余是以辨之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学古人文字,须得其短处。如杜子美诗,颇有近质野处 ,如《封主簿亲事不合诗》之类是也,东坡诗有汗漫处,鲁直诗有太尖新太巧处, 皆不可不知。东坡诗如『成都画手开十眉』,『楚山固多猿,青者黠而寿』,皆穷 极思致,出新意于法度,表前贤所未到;然学者专力于此,则亦失古人作诗之意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童蒙训》乃居仁所撰,讥鲁直诗有太尖新太巧处,无乃与《江 西宗派图》所云『抑扬反复,尽兼众体』之语背驰乎?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山谷南迁,与余会于长沙,留碧湘门一月,李子光以官舟 借之,为憎疾者腹诽,因携十六口买小舟,余以舟迫窄为言,山谷笑曰:『烟波万 顷,水宿小舟,与大厦千楹,醉眠一榻何所异,道人缪矣。』即解繂去。闻留衡阳 作诗写字,因作长短句寄之,曰:『大厦吞风吐月,小舟坐水眠空,雾窗春晓翠如 葱,睡起云涛正涌。往事回头笑处,此生弹指声中,玉笺佳句敏惊鸿,闻道衡阳价 重。』时余方还江南,山谷和其词,曰:『月仄金盆堕水,雁回醉墨书空,君诗秀 绝雨园葱,想见衲衣寒拥。蚁穴梦魂人世,杨花踪迹风中,莫将社燕笑秋鸿,处处 春山翠重。』〕

山谷云:〔诗者,人之情性也,非强谏争于廷,怨忿诟于道,怒邻骂坐之为也 。其人忠信笃敬,抱道而居,与时乖逢,遇物悲喜,同床而不察,并世而不闻,情 之所不能堪,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,胸次释然,而闻者亦有所劝勉,比律吕而可歌 ,列干羽而可舞,是诗之美也。其发为讪谤侵陵,引颈以承戈,披襟而受矢,以快 一朝之忿者,人皆以为诗之过,是失诗之旨,非诗之过也。〕

山谷云:〔尝作得两句云:『清鉴风流归贺八,飞扬跋扈付朱三』,未知可赠 谁,遂不能成章。又尝嘲一浴浊者人云:『浊气扑不破,清风倒射回。』东坡言无 以复加。〕

《类苑》云:〔鲁直善用事,若正尔填塞故实,旧谓之点鬼簿,今谓之堆垛死 尸,如《咏猩猩毛笔诗》云:『平生几两屐,身后五车书。』又云:『管城子无食 肉相,孔方兄有绝交书。』精妙隐密,不可加矣,当以此语反三隅也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东坡诗云:『赋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』此或一道也 。鲁直作咏物诗,曲当其理,如《猩猩笔诗》:『平生几两屐,身后五车书。』其 必此诗哉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正法眼藏》云:『石头一日问药山,曰:子近日作么生?山 曰:皮肤脱落尽,惟有真实在。』鲁直《别杨明叔诗》云:『皮毛剥落尽,惟有其 实在。』全用药山禅语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《谢王炳之惠玉版纸诗》云:『王侯鬓若缘坡竹。』此 出《髯双传》,炳之大以为憾。《送零陵主簿夏君玉诗》,末云:『因行访幽禅, 头陀烟雨外。』盖君玉头甚大,故以此戏之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王荣老尝官于观州,罢官,渡观江,七日风作不得济。父 老曰:『公舟中必有奇异,此江神极灵,当献之得济。』荣老顾无有,止有黄麈尾 ,以献之,风如故;又以端石研献之,风愈作;又以宣包虎帐献之,皆不验。夜卧 念曰:『有鲁直草书扁头子题韦应物诗曰:为怜幽草涧边行,上有黄鹂绕树鸣,春 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』公取视,慌惚之势,曰:『我犹不识,鬼宁识 之乎?』持以献之,香火未收,天水相照,如两镜对展,南风徐来,帆一饷而济。 予谓观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,不然,何嗜之深耶?〕

东坡云:〔鲁直作《渔父词》云:『新妇矶头眉黛愁,女儿浦口眼波秋。惊鱼 错认月沉钩,青蒻笠前无限事。绿蓑衣底一时休,斜风细雨转船头。』其词清新婉 丽,闻其得意,自言:『以水光山色,替却玉肌花貌,此乃真得渔父家风也。』然 才出新妇矶,又入女儿浦,此渔父无乃太澜浪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读书头欲白,相对眼终青』,『身更万事已头白,相 对百年终眼青』,『看镜白头知我老,平生青眼为君明』,『故人相见尚青眼,新 贵即今多白头』,『江山万里将头白,骨肉十年终眼青』,『白头逢国士,青眼酒 樽开』,此坡、谷所作也,其用青眼对白头者非一,而工拙亦各有差耳。老杜亦云 :『别来头并白,相对眼终青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鲁直《观伯时画马诗》云:『仪鸾供帐饕虱行,翰林湿薪爆竹 声,风帘官烛泪纵横。木穿石盘未渠透,坐窗不遨令人瘦,贫马百菣逢一豆。眼明 见此玉花骢,径思著鞭随诗翁,城西野桃寻小红。』此格,《禁脔》谓之促句换韵 ,其法三句一换韵,三迭而止。此格甚新,人少用之。余尝以此格为鄙句云:『青 玻璃色瑩长空,烂银盘挂屋山东,晚凉徐度一襟风。天分风月相管领,对之技痒谁 能忍,吟哦自恨诗才窘。扫宽露坐发兴新,浮蛆琰琰抛青春,不妨举盏成三人。』 〕

山谷云:〔人持岁衣十匹,日饭两盂,而终岁苶然疲役,此何理邪?男女婚嫁 缘,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,所谓『诞寘之隘巷,牛羊腓字之』,其不应冻饿沟壑 者,天不能杀也。今蹙眉终日,正为百草忧春雨耳。青山白云,江湖之湛然,可复 有不足之叹邪?〕

卷四十九

山谷下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学诗当以子美为师,有规矩,故可学。退之于诗本无解处 ,以才高而好耳。渊明不为诗,写其胸中之妙耳。学杜无成,不失为功;无韩之才 与陶之妙,而学其诗,终乐天耳。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《六经》之后,便有司马迁,《三百五篇》之后,便有 杜子美。《六经》不可学,亦不须学,故作文当学司马迁,作诗当学杜子美;二书 亦须常读,所谓『不可一日无此君』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近时学诗者,率宗江西,然殊不知江西本亦学少陵者也。故陈 无己曰:『豫章之学博矣,而得法于少陵,故其诗近之。』今少陵之诗,后生少年 不复过目,抑亦失江西之意乎?江西平日语学者为诗旨趣,亦独宗少陵一人而已。 余为是说,盖欲学诗者师少陵而友江西,则两得之矣。〕

吕居仁《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》云:〔宠谕作诗次第,此道不讲久矣,如本中 何足以知之。或励精潜思,不便下笔,或遇事因感,时时举扬,工夫一也。古之作 者,正如是耳。惟不可凿空强作,出于牵强,如小儿就学,俯就课程耳。《楚词》 、杜、黄,固法度所在,然不若遍考精取,悉为吾用,则姿态横出,不窘一律矣。 如东坡、太白诗,虽规摹广大,学者难依,然读之使人敢道,澡雪滞思,无穷苦艰 难之状,亦一助也。要之,此事须令有所悟入,则自然越度诸子。悟入之理,正在 工夫勤惰间耳。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,顿悟笔法。如张者,专意此事,未尝少 忘胸中,故能遇事有得,遂造神妙,使它人观舞剑,有何干涉。非独作文学书而然 也。和章固佳,然本中犹窃以为少新意也。近世次韵之妙,无出苏、黄,虽失古人 唱酬之本意,然用韵之工,使事之精,有不可及者。〕《第二帖》云:〔诗卷熟读 ,深慰寂寞。蒙问加勤,尤见乐善之切,不独为诗贺也。其间大概皆好,然以本中 观之,治择工夫已胜,而波澜尚未阔,欲波澜之阔去,须于规摹令大,涵养吾气而 后可。规摹既大,波澜自阔,少加治择,功已倍于古矣。试取东坡黄州已后诗,如 《种松》、《医眼》之类,及杜子美歌行及长韵近体诗看,便可见。若未如此,而 事治择,恐易就而难远也。退之云:『气,水也,言,浮物也,水大则物之浮者大 小毕浮,气之与言犹是也,气盛则言之长短与声之高下皆宜。』如此,则知所以为 文矣。曹子建《七哀诗》之类,宏大深远,非复作诗者所能及,此盖未始有意于言 语之间也。近世江西之学者,虽左规右矩,不遗馀力,而往往不知出此,故百尺竿 头,不能更进一步,亦失山谷之旨也。〕

宋子京《笔记》云:〔文章必自名一家,然后可以传不朽;若体规画图,准方 作矩,终为人之臣仆。古人讥屋下架屋,信然。陆机曰:『谢朝花于已披,启夕秀 于未振。』韩愈曰:『惟陈言之务去。』此乃为文之要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学诗亦 然,若循习陈言,规摹旧作,不能变化,自出新意,亦何以名家。鲁直诗云:『随 人作计终后人。』又云:『文章最忌随人后。』诚至论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元祐文章,世称苏、黄。然二公当时争名,互相讥诮,东坡尝 云:『黄鲁直诗文,如蝤蛑江珧柱,格韵高绝,盘飧尽废,然不可多食,多食则发 风动气。』山谷亦云:『盖有文章妙一世,而诗句不逮古人者。』此指东坡而言也 。二公文章,自今视之,世自有公论,岂至各如前言,盖一时争名之词耳。俗人便 以为诚然,遂为讥议,所谓『蚍蜉撼大树,可笑不自量』者邪。〕

东坡云:〔读鲁直诗,如见鲁仲连、李太白,不敢复论鄙事,虽若不适用,然 不为无补于世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旧所作诗文,名以《焦尾》、《弊帚》,少游云: 『每览此编,辄怅然终日,殆忘食事,邈然有二汉之风。今交游中以文墨称者,未 见其此,所谓珠玉在傍,觉我形秽也。』有学者问文潜模范,曰:『看《退听稿》 。』盖山谷在馆中时,自号所居曰退听堂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黄诗韩文,有意故有工,老杜则无工矣。然学者先黄、韩 ,不由黄、韩而为老杜,则失之拙易矣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读《庄子》,令人意宽思大,敢作;读《左传》,便使 人入法度,不敢容易:二书不可偏废也。近世读东坡、鲁直诗亦类此。〕

《溲叟诗话》云:〔『王侯文采似于菟,洪甥人间汗血驹,相将问道城南隅, 无屋止借船官居。』或云当作『官船居』,非也。庾子山赋云:『风吹云梦,冻合 船官。』注:『船官,官船也。』凡读人诗,不可以臆见擅改字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蜡梅,山谷初见之,作二绝,一云:『金蓓锁春寒,恼 人香未展,虽无桃李颜,风味极不浅。』一云:『体熏山麝脐,色染蔷薇露,披拂 不满襟,时有暗香度。』缘此蜡梅盛于京师。然交游间亦有不喜之者,余尝为作解 嘲云:『纷纷红紫虽无韵,映带园林正要渠,谁遗一枝香最胜,故应有客问何如。 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亦有《蜡梅诗》云:『天工点酥作梅花,此有蜡梅禅老家 ,蜜蜂采花作黄蜡,取蜡为花亦其物。』不独山谷有诗也。余尝和人咏蜡梅绝句, 因纪其事云:『新诗湔拂自苏黄,想见当年喜色香,草木无情遇真赏,岂知千载有 馀芳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外祖晁君诚善诗,苏子瞻所谓『温厚静深如其为人』者也 。黄鲁直尝诵其『小雨愔愔人不寐,卧听羸马龁残刍』,爱赏不已。他日得句云: 『马龁枯萁喧午枕,梦惊风雨浪翻江。』自以为工,以语舅氏无咎曰:『吾诗实发 于乃翁前联,余始闻舅氏言,不解风雨翻江之意,一日,憩于逆旅,闻旁舍有澎湃 ●鞳之声,如风浪之历船者,起视之,乃马食于槽,水与草龃龉于槽间而为此声, 方悟鲁直之好奇;然此亦非可以意索,殆适相遇而得之也。』〕

山谷云:〔贾天锡作意和香,自然有富贵气,觉诸人家和香极寒气也。天锡屡 惠此香,惟要作诗,因以『兵卫森画戟,昼寝凝清香』为韵,作十小诗赠之,犹恨 诗语未工,未称此香耳。然余甚宝此香,未尝妄以与人。城西张仲谋为我作寒计, 惠送骐骥院马通薪二百,因以香二十饼报之。或笑曰:『不为公诗为地邪?』应之 曰:『诗或能为人作祟,岂若马通薪,使水雪之辰,钤下马走,皆有挟纩之温邪! 学诗三十年,今乃大觉,然见事亦太晚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十诗中如『险心游 万仞,躁欲生五兵』,『隐儿香一炷,灵台湛空明』,诚佳句也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谚云:『至家千里,勿食萝摩枸杞。』山谷尝赋《道院枸 杞诗》云:『去家尚勿食,山家安用许。』时同赋者,服其用事精确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山谷诗云:『山椒欲雨好云气,湖面逆风生水纹。』汪彦 章诗云:『野田无雨出龟兆,湖水得风生谷纹。』〕

山谷云:〔古人有言:『并敌一向,千里杀将。』要须心地收汗马之功,读书 乃有味,弃书册而游息,书味犹在胸中,久之乃见。古人用心处如此,则尽心于一 两书,其馀如破竹,皆迎刃而解耳。古人尝喻植杨:杨,天下易生之木也,倒植之 而生,横植之而生,然一人植之,一人拔之,虽千日之功皆弃。此最善喻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食笋诗》云:『甘菹和菌耳,辛膳胹姜芥。』菹,酢菜也, 亦作菹,侧鱼切;胹音而,煮熟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『霜威能折绵』之句,予问折绵所从来,山谷曰:『劲 气方凝海,清威正折绵,庾肩吾诗也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退之以文为诗,子瞻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 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今代词手,惟秦七、黄九耳,唐诸人不迨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洪龟父常有诗云:『琅玕严佛界,薜荔上僧垣。』山谷 改云:『琅珰鸣佛屋。』龟父前后作诗,惟有『一朝厌蜗角,万里骑鹏背』一联, 最为妙绝。山谷亦尝叹赏此句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『槐夏枣花纂纂,麦秋椹子离离,不羡十千美酒,难忘 三百枯棋。』『两部池蛙当妓,千山飞鸟催沽,引睡直须黄奶,曲肱正要青奴。』 此洪驹父少作也。又诗云:『背秋转觉山形瘦,新雨还添水面肥。』『山形瘦』之 语,古今少有道者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山谷尝谓诸洪言:『作诗不必多,如《三百篇》足矣。 某平生诗甚多,意欲止留三百篇,馀者不能认得。』诸洪皆以为然。徐师川独笑曰 :『诗岂论多少,只要道尽眼前景致耳。』山谷回顾曰:『某所说止谓诸洪作诗太 多,不能精致耳。』〕

卷五十

秦少游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少游尝以真字题『月团新碾瀹花瓷,饮罢呼儿课《楚词 》,风定小轩无落叶,青虫相对吐秋丝』一绝于邢敦夫扇上,山谷见之,乃于扇背 复作小草题『黄叶委庭观九州,小虫催女献功裘,金钱满地无人费,百斛明珠薏苡 秋』一绝,皆自所作诗也。少游后见之,复云:『逼我太甚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避暑城西李氏园,题诗于壁云:『荷气竹风宜永日 ,冰壶凉簟不能回,题诗未有惊人句,会唤谪仙苏二来。』少游言于东坡曰:『以 先生为苏二,大似相薄。』少游极怨山谷《和寄寂斋诗》云:『志大略细谨。』言 蔡州事少人知者,因此句使人吹毛耳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少游在蔡州,与营妓娄婉字东玉者甚密,赠之词云『小楼 连苑横空』,又云『玉佩丁东别后』者是也。又《赠陶心儿词》云:『天外一钩横 月,带三星。』谓心字也。叶致远屡对荆公称秦少游诗,公尝有别纸云:『秦君之 诗,清新婉丽,鲍、谢似之。』又云:『公爱秦君数口之,今得其诗,手之而不释 ,然闻秦君尝学至言妙道,无乃笑吾二人嗜好异乎?』盖少游尝为道土书符咒水, 故公有是语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尝有书荐少游于荆公云:『向屡言高邮进士秦 观太虚,公亦粗知其人,今得其诗文数十首拜呈,词格高下,固已无逃于左右;此 外博综史传,通晓佛书,若此类未易一一数也。』荆公答书云:『示及秦君诗,适 叶致远一见,亦以谓清新妩丽,鲍、谢似之。公奇秦君,口之而不置,我得其诗, 手之而不释。又闻秦君尝学至言妙道,无乃笑我与公嗜好异乎?』二书所云如此, 《高斋》以谓叶致远屡对荆公称秦少游诗,尝有别纸,真误也。东坡谓少游通晓佛 书,故荆公有『秦君尝学至言妙道』之语,《高斋》以谓『少游尝为道士书符咒水 』,又诬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少游到郴州,作长短句云:『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 望断无寻处,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 无重数,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。』东坡绝爱其尾两句,自书于扇曰: 『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。』〕

《诗眼》云:〔或问余,东坡有言:『诗至于杜子美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』老 杜之前,人固未有如老杜,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?余曰:『如一片花飞减却春,若 咏落花,则语意皆尽,所以古人既未到,决知后人更无好语。如《画马诗》云:玉 花却在御榻上,榻上庭前屹相向。则曹将军能事与造化之功,皆不可以有加矣。至 其他吟咏人情,模写景物,皆如是也。老杜《谢严武诗》云:雨映行宫辱赠诗。』 山谷云:『只此雨映两字,写出一时景物,此句便雅健。』余然后晓句中当无虚字 。后诵淮海小词云:『杜鹃声里斜阳暮。』公曰:『此词高绝。但既云斜阳,又云 暮,则重出也。欲改斜阳作帘栊。』余曰:『既言孤馆闭春寒,似无帘栊。』公曰 :『亭传虽未必有帘栊,有亦无害。』余曰:『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,若曰帘栊, 恐损初意。』先生曰:『极难得好字,当徐思之。』然余因此晓句法,不当重叠。 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少游为黄本,钱穆父为户书,皆居东华门之堆垛场.少 游春日尝有诗遗穆父云:『三年京国鬓如丝,又见新花发故枝,日典春衣非为酒, 家贫贪粥已多时。』穆父以米二石送之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初未识少游,少游知其将复过维扬,作坡笔语,题壁 于一山寺中。东坡果不能辨,大惊。及见孙莘老,出少游诗词数十篇,读之,乃叹 曰:『向书壁者,定此郎也。』后与少游维扬饮别,作《虞美人》曰:『波声拍枕 长淮晓,隙月窥人小,无情汴水自东流,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。竹阴花圃曾同醉, 酒未多于泪,谁敌风鉴在尘埃,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。』世传此词,是贺方回所作 ,虽山谷亦云:『大观中于金陵见其亲笔,醉墨超放,气压王子敬,盖东坡词也。 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少游尝因晚出右掖门,有诗云:『金爵觚棱转夕辉,飘 飘宫叶堕秋衣,出门尘涨如黄雾,姑觉身从天上归。』识者以为少游作一黄本校勘 ,而炫耀如此,必不远到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少游在黄州,饮于海桥,桥南北多海棠,有老书生家于海 棠丛间,少游醉宿于此,明日题其柱云:『唤起一声人悄,龛暖梦寒窗晓。瘴雨过 ,海棠晴,春色又添多少!社瓮酿成微笑,牛破瘿瓢共舀。觉健倒,急投床,醉乡 广大人间小。』东坡爱其句,恨不得其腔,当有知者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少游汝南作教官日,郡将向宗回团练,有登城诗,少游次 韵两篇,云:『沄沄汝水抱城根,野色偷春入烧痕。千点湘妃枝上泪;一声杜宇水 边魂。遥怜鸿隙陂穿路,尚想元和贼负恩。粉堞朱垣都过了,恍如陶侃梦天门。』 『庖烟起处认孤村,天色清寒不见痕。车辋湖边梅溅泪,壶公祠畔月销魂。封疆尽 是春秋国,庙食多怀将相恩。试问李斯长叹后,谁牵黄犬出东门?』又尝于程文通 会间,赋牵牛花诗云:『银汉初移漏欲残,步虚人倚玉栏杆,仙衣染得天边碧,乞 与人间向晓看。』又一岁,太守王左丞二月十一日生日,程文通诸人前期袖寿诗草 谒少游,问曰:『左丞生日,必有佳作。』少游以诗草示之,乃压小青字韵俱尽, 首云:『元气钟英伟,东皇赋炳灵,蓂敷十一荚,椿茂八千龄,汗血来西极,抟风 出北溟。』诸人愕然相视,读毕,俱不敢出袖中之草,唯唯而退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参寥言旧有一诗寄少游,少游和云:『楼阙过朝雨,参 差动霁光。衣冠分禁路,云气绕宫墙。乱絮迷春阔,嫣花困日长。平康在何处?十 里带垂杨。』莘老尝读此诗,至末句云:『这小子又贱发也。』少游后编《淮海集 》,遂改云:『经旬牵酒伴,犹未献《长杨》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祐初,驾幸太学,吕承相微仲有诗,中间押行字韵,馆 阁诸人皆和,秦学士观一联云:『法天璧水遥迎仗,映月深衣不乱行。』诸生闻之 亦哄然。观为人喜傲谑,然此句实于趁韵,未必有意也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畅姓惟汝南有之,其族尤奉道,男女为黄冠者十之八九。 时有女冠畅道姑,姿色妍丽,神仙中人也。少游挑之不得,作诗云:『瞳人剪水腰 如束,一幅乌纱裹寒玉,超然自有姑射姿,回看粉黛皆尘俗。雾合云窗人莫窥,门 前车马任东西,礼罢晓坛春日静,落红满地乳鸦啼。』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『雨砌堕危芳,风轩纳飞絮』之类,李公择以为谢家兄 弟得意不能过也。少游过岭后,诗严重高古,自成一家,与旧作不同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少游南迁,宿●亭湖庙下,登舟纵望,久之,归卧。舟中 闻风声,侧枕视微波,月影纵横,追忆昔尝宿乘云老借竹轩,见西湖月色如此。俄 梦美人以维摩像来求赞,少游极爱其昼,念曰:『非道子不能也。』此美人以诗戏 少游曰:『不知水宿分风浦,何似秋眠借竹轩。闻道诗词妙天下,庐山对岸可无言 。』少游梦中题其像曰:『竺仪华梦,瘴面囚首,口不能言,十分似九,应笑舌覆 大千作师子吼,不如搏取妙喜如陶家手。』余过雷州天宁,与戒香道人夜话,问少 游字画,戒香出此传示,少游笔迹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少游诗甚丽,如『翡翠侧身窥绿醑,蜻蜓偷眼避红妆』 ,又『海棠花发麝香眠』,又『青虫相对吐秋丝』之句是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少游小词奇丽,咏歌之,想见其神清在绛阙、道山之间。 词曰:『柳边沙外,城郭春寒退。花影乱,莺声碎。飘零疏酒盏,离别宽衣带。人 不见,碧云合,空相对。忆昔西池会,鸳鸯同飞盖。携手处,今谁在?日边清梦断 ,镜里朱颜改。春去也,落红万点愁如海。』余兄思禹,使余赋崔徽头子词,因次 韵曰:『半身屏外,睡觉唇红退。春思乱,芳心碎。空馀簪髻玉,不见流苏带。试 与问,今人秀韵谁宜对?湘浦曾同会,手弭青罗盖,疑是梦中犹在。十分春易尽, 一点情难改。多少事,都随恨远连云海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王斻,平甫之子,尝云:今语例袭陈言,但能转移耳。世 称秦词『愁如海』为新奇,不知李国主已云:『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 东流』,但以『江』为『海』耳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《吊辩才诗》云:『沧海尽头人灭度,乱峰深处塔孤圆 ,忆登夜阁天连雁,同看秋崖月上烟。』刘僩云:『天连雁,前人有古戍天连雁之 句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少游元丰初梦中作长短句曰:『指点虚无征路,醉乘班虬 ,远访西极。正天风吹露,满空寒白。织女明星迎笑,何苦自淹尘域。正火输飞上 ,雾捲烟开,洞观金碧。重重观阁,横枕鳌峰,水面倒衔苍石。随处有奇香幽吹, 窅然难测。好是蟠桃熟后,阿鬟偷报消息。在天碧海,一枝难过,占取春色。』既 觉,使侍儿歌之,盖雨中花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作《藏春坞诗》,有『年抛造物甄陶外,春在先生 杖屡中』,而少游作《俞充哀词》,乃云:『风生使者旌旄上,春在将军俎豆中』 ,余以为依彷太甚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高唐事乃焚怀王,非襄王也。若古人云:『莫道无心便无 事,也应愁杀楚襄王。』少游词云:『不应容易下巫阳,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。』 皆误用也。濠州西有高唐馆,俗以为楚之高唐也。御史阎钦爱题诗云:『借问襄王 安在哉?山川此地胜阳台。』有李和风者,亦题诗云:『若向此中求荐枕,参差笑 杀楚襄王。』前人既误指其人,后人又误指其地,可笑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文选 ‧高唐赋》云:『昔者,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,望高唐之观,其上独有云气, 王问玉曰:此何气也?玉对曰:所谓朝云者也。昔者,先王尝游高唐,怠而昼寝, 梦见一妇人曰:妾巫山之女也。』李善注云:『楚怀王游于高唐,梦与神遇。』则 《漫叟诗话》之言是也。然《神女赋》复云:『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,使玉 赋高唐之事,其后王寝,梦与神女遇,其状其丽。』以此考之,则楚襄王亦梦与神 女遇。但楚怀王是游高唐,楚襄王是游云梦,以此不可雷同用事耳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宋玉为《高唐赋》,载巫山神女遇楚两王,盖有所讽也。 而文士多效之者,又为传记以实之,而天地百神举无免者。余谓欲界诸天,当有配 偶,其无偶者,则无欲者也。唐人记后事以讥武后耳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秦少游在处州,梦中作长短句曰:『山路雨添花,花动一 山春色,行到小溪深处,有黄鹂千百。飞云当面化龙蛇,夭矫挂空碧。醉卧古藤阴 下,杳不知南北。』后南迁久之,北归,逗留于藤州,遂终于瘴江之上光华亭,时 方醉起,以玉盂汲泉欲饮,笑视之而化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秦少章初登第,成亲后,和余夜坐,绝句云:『帏幔高 深夜漏长,颇从诗酒傲冰霜。烛花渐暗人初睡,金兽无烟却有香。』读者无不笑其 贫富之顿异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秦觌,字少仪,好为诗,初亦不甚工,既而以所业献山 谷,山谷作诗赠之云:『乃能持一镞,与我箭锋直。』又云:『我自得此诗,三日 卧向壁,才难不其然,有亦未易识。』当时交游间,皆以此言为过。然少仪缘此, 诗思大发。〕

卷五十一

后山居士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余登多景楼,南望丹徒,有大白鸟飞近青林,得句云:『 白鸟青林分外明。谢脁亦云:『黄鸟度青枝。』语巧而弱。杜诗云:『白鸟去边明 。』语少而意广。余每还乡里,每觉老,复得句云:『坐下渐人多。』杜诗云:『 生深乡党敬。』而语极工。乃知杜诗无不有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问山谷:『今之诗人谁为冠?』曰:『无出陈无己。』 『其佳句可得闻乎?』曰:『吾见其作《温公挽辞》一联,便知其才不可敌,曰: 政虽随日化,身已要人扶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乐天有诗云:『醉貌如霜叶,虽红不是春。』东坡有诗 云:『儿童误喜朱颜在,一笑那知是酒红。』郑谷有诗云:『衰鬓霜供白,愁颜酒 偕红。』老杜有诗云:『发少何劳白,颜衰肯更红。』无己诗云:『发短愁催白, 颜衰酒借红。』皆相类也。然无己初出此一联,大为当时诸公所称赏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邢惇夫以诗寄无己,无己和云:『汉廷用少公何在,不 使群飞接羽翰;今代贵人须白发,挂冠高处未宜弹。』盖元祐之初,多用老成故也 。又《除官》一篇云:『扶老趍严诏,徐行及圣时。端能几字正,敢恨十年迟。肯 复金银缪,宁辞乳媪讥。向来忧畏断,不尽鹿门期。』或云:『才得一正字,亦未 须云趍严诏。』后作《谢启》,复云:『名虽文字之选,实为将相之储。』又云: 『顽童齿豁,敢辞乳媪之讥;闻浅见轻,益畏金根之谬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无己诗云:『学诗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』山谷亦有『学诗如 学道』之句。若语意俱胜,当以无己为优。王直方议论不公,遂云陈三所得,岂其 苗裔邪?意谓其出于山谷,不足信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无己尝作《小放歌行》两篇,其一云:『春风永巷闭娉 婷,长使青楼误得名,不惜捲帘通一顾,怕君著眼未分明。』其一云:『当年不嫁 惜娉婷,傅白施朱作后生,说与傍人须早计,随宜梳洗莫倾城。』山谷云:『无己 他日作诗,语极高古,至于此篇,则顾影裴回,炫耀太甚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陈留市中有刀镊工,随其所得,为一日费,醉吟于市, 负其子以行歌。江端礼以为达者,为作传,而要无己作诗,有『闭门十日雨,吟作 饥鸢声』之句,大为山谷所爱。山谷亦拟作,有云:『养性霜刀在,阅人清镜空。 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晁无咎言:『眉山公之词短于情,盖不更此境也。』余谓 不然。宋玉初不识巫山神女,而能赋之,岂待更而知也。余他文未能及人,独于词 ,自谓不减秦七、黄九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无己自矜其词如此,今《后山集》不载 其小词,世亦无传之者,何也?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余居吴下,一日,出阊门,至小寺中,壁间有题诗一绝云 :『黄叶西陂水漫流,籧蒢风急送扁舟,夕阳暝色来千里,人语鸡声共一丘。』意 极喜之,初不书名氏,问寺僧,云:『吴县寇主簿所作,今官满去矣。』归而问吴 下士大大,云:『寇名国宝。』盖与余同年,然亦莫知其能诗。余与国宝榜下未尝 往来,亦漫不省其人。已而数为好事举此诗,始有言国宝徐州人,久从陈无己学。 乃知文章渊源,有所自来,亦不难辨,恨不得多见之也。〕

晁无咎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曹辅,字子方,尝为省郎,交游间名以为有智数者。故 晁无咎赠诗,有『兵甲胸中无敌国』之语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纂集《丛话》,展 览群贤诗说,并无评议无咎诗者,止有此一句,不知当时群贤偶遗之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摸鱼儿》一词,晁无咎所作也;《满江红》一词,吕居仁所 作也。余性乐闲退,一丘一壑,盖将老焉;二词能具道阿堵中事,每一歌之,未尝 不墼节也。『买陂塘,旋栽杨柳,依稀淮岸江浦。东皋新雨轻痕涨,沙觜鹭来鸥聚 ,堪爱处,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注。无人独舞,任翠襆张天,柔茵藉地,酒尽未归 去。青绫被,空忆金闺故步。儒冠曾把身误,弓刀千骑成何事,荒了召平瓜圃。君 试觑,满青镜,星星鬓影今如许。功名浪语,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,归计恐迟暮。 』此《摸鱼儿》也。『东里先生家何在,山阴溪曲,对一川平野,数间茅屋。昨夜 冈头新雨过,门前流水清如玉。抱小楼,回合柳参天,摇新绿。疏篱下,丛丛菊, 虚檐外,萧萧竹。叹古今得失,是非荣辱。须信人生归去好,世间万事何时足。问 此春春酝酒何如,今朝熟。』此《满江红》词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鸡肋集》,惟古乐府是其所长,辞格俊逸可喜,如《行 路难》云:『赠君珊瑚夜光之角枕,玳瑁明月之雕床,一茧秋蝉之丽縠,百和更生 之宝香。秾华纷纷白日暮,红颜寂寂无留芳。人生失意十八九,君心美恶谁能量? 愿君虚怀广末照,听我一曲关山长。不见班姬与陈后,宁闻衰落尚专房。』〕

张文潜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文潜先与周翰、公择辈来饮余家,作长句,后数十日, 再同东坡来,读其诗,叹息云:『此不是吃烟火食人道底言语。』盖其间有『漱井 消午醉,扫花坐晚凉,众绿结夏帷,老红驻春妆』之句也。故山谷次韵亦云:『张 侯笔端世,三秀丽斋房,扫花坐晚吹,妙语益难忘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文潜此诗 首句云:『朝衫冲晓尘,归帽障夕阳,日月马上过,诗书箧中藏。』造语极工。后 又有一诗云:『归帽见新月,扑衫暮尘红。』似不及前两句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云:『茶笋尽禅味,松杉真法音。』山谷云:『鱼游悟世 网,鸟语入禅味。』文潜云:『鸟语演实相,饭香悟真空。』此三联语意相类,然 山谷一联景为优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文潜人物魁伟,故无己有诗云:『张侯便然腹如鼓,雷 为饥声酒为雨。』山谷有诗云:『六月火云蒸肉山。』皆戏语也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文潜《次张远韵》,有『襄王坐上徽词客,子建车前步 水妃,瞥过低鬟留盼处,争先凝笑独来时。东边日下终无雨,阙上题诗合有碑。肠 断吴王烟水国,扁舟何日逐鸱夷?』或问『无雨有碑,何等语也?』予答以『东边 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情却有情』,刘梦得《竹枝歌》也。『别后常相思,顿书千丈 阙,题碑无罢时。』宋《华山畿词》也,事见智匠《古今乐录》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文潜《赋虎图诗》,末云:『烦君卫吾寝,振此蓬荜陋 ,坐令盗肉鼠,不敢窥白昼。』或云,此却是猫儿诗也。又《大旱诗》云:『天边 赵盾益可畏,水底武侯方醉眠。』时人以为几于汤燖右军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元祐中,诸公以上巳日会西池,王仲至有二诗,文潜和 之最工,云:『翠浪有声黄帽动,春风无力彩旗垂。』至秦少游即云:『帘幕千家 锦绣垂。』仲至读之,笑曰:『此语又待入《小石调》也。』然少游有『已烦逸少 书陈迹,更属相如赋上林』之句,诸人亦以为难及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舟人占云,若炮车起,辄急避之,乃大风候也。东坡有 云:『今日江头天色恶,炮车云起风欲作。』文潜有云:『喜逢山色开眉黛,愁对 江云起炮车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顷见晁无咎举文潜『斜日两竿眠犊晚,春波一眼去凫寒』 ,自以为莫能及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文潜《夜直馆中诗》云:『苍龙挂斗寒垂地, 翡翠浮花暖作春。』亦佳句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白头青鬓隔存没,落日断霞无古今。』此文潜《过宋 都诗》,气格似不减老杜也。『千山送客东西路,一树照人南北枝。』此王康功诗 ,语意新奇。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〔文潜诗自然奇逸,非他人可及。如『秋明树外天』,『 客灯青映壁』,『城角冷吟霜,浅山寒带水』,『旱日白吹风』,『川坞半夜雨, 卧冷五更秋』之类,迥出时流,虽是天姿,亦学可及。学者若能常玩味此等语,自 然有变化处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文潜尝因过仓前,作《输麦行》,有云:『场头雨乾场 地白,老稚相呼打新麦,半归仓廪半输王,免教县吏相煎迫。』输王,北农语也。 〕

卷五十二

徐仲车   东坡云:〔徐积,字仲车,古之独行也,于陵仲子不能过;然其诗文,则怪而 放,如玉川子,此一反也。耳聩甚,画地为字,乃始通语,终日面壁坐,不与人接 ;而四方事无不周知其详,虽新且密,无不先知,此二反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 尝记仲车二诗,有云:『淮之水,淮之水:春风吹,春风洗;青于蓝,绿染指;鱼 不来,鸥不起,潋潋滟滟天尽头,秪见孤帆不见舟。残阳欲落未落处,尽是人间今 古愁。今古愁,可奈何!莫使骚人闻棹歌我曹尽是浩歌客,笑声酒面春风和。』又 《咏蒲扇诗》云:『妾有一尺绢,以为身上衣。自织青溪蒲,团团手中持。朝携麦 陇去,暮汲井泉归。无人不看妾,不使见娥眉。』皆佳作也。〕

谢无逸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谢无逸学古高洁,文词煆炼,篇篇有古意,尤工于诗,予 尝爱其《送董元达诗》云:『读书不作儒生酸,跃马西入金城关,塞垣苦寒风气恶 ,归来面皱须眉班。先皇召见延和殿,议论慷慨大开颜。谤书盈箧不复辨,脱身来 看江南山,长江滚滚蛟龙怒,扁舟此去何当还?大梁城里定相见,玉川破屋应数间 。』又《寄隐居士诗》云:『处士骨相不封侯,卜居但得林塘幽。家藏玉唾几千卷 ,手校韦编三十秋。相知四海孰青眼,高卧一庵今白头。襄阳耆旧节独苦,只有庞 公不入州。』淮南潘邠老与之甚熟;二公皆老死布衣,士议惜之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谢逸,字无逸,临川县人,胜士也。工诗能文。黄鲁直读 其诗曰:『晁、张流也,恨未识之耳。』无逸诗曰:『老凤垂头噤不语,枯木槎牙 噪春鸟。』又曰:『贪夫蚁旋磨,冷官鱼上竹。』又曰:『山寒石发瘦,水落溪毛 雕。』皆为鲁直所称赏。〕

潘邠老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潘大临,字邠老,有《登汉阳江楼诗》曰:『两屐上层 楼,一目略千里。』说者以为著屐岂可登楼?又尝赋《潘庭芝清逸楼诗》有云:『 归来陶隐居,拄颊西山云。』或谓既已休官,安得手板而拄之也?洪氏倦壳轩,邠 老作诗云:『封胡羯末谢,龟驹玉鸿洪,千载望四谢,四洪天壤同。』谓龟父、驹 父、玉父、鸿父也,时人以为急口令。又《寄人诗》,有『思君带移孔』之句。惟 和张文潜痛字韵诗,颇有佳话,其云:『文章迩来气焰低,圣经颇遭馀子弄,公归 除●●●●,荆舒之说惩应痛。』盖王介甫始封于舒,后封于荆,故邠老云耳。邠 老作诗,多犯老杜,或若邠老为之不已,老杜亦难为存活。使老杜复生,则须共潘 十厮炒。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『白鸟没飞烟,微风逆上船。江从樊口转,山自武昌连 。日月悬终古,乾坤别逝川。罗浮南斗外,黔府古河边。』『波浪三江口,风云八 字山。断崖东北际,虚艇有无间。卧柳堆生岸,跳鱼水捣弯。悠然小轩冕,幽兴满 乡关。』『西山连虎穴,赤壁隐龙宫。形胜三分国,波流万世功。沙明拳宿鹭,天 阔退飞鸿。最羡鱼竿客,归船雨打篷。』『落日春江上,无人倚杖时。私蛙鸣鼓吹 ,官柳舞腰支。猎远频翻臂,渔深数治丝。我犹无彼是,风岂有雄雌?』此皆邠老 江间所赋也。邠老,唐太仆卿季荀之后,衢之曾孙,鲠之子,寓居齐安,得句法于 东坡,顷与洪驹父、徐师川洎予友善。山谷尝称:『邠老,天下奇才也,其为诗文 ,他皆称是。』年未五十以殁,良可惜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黄州潘大临工诗,有佳句,然贫甚。东坡、山谷尤喜之。 临川谢无逸以书问近新作诗否,潘答书曰:『秋来景物,件件是诗思,恨为俗气所 蔽翳。昨日清卧,闻搅林风雨声,遂起题壁曰:满城风雨近重阳。忽催税人至,遂 败意,止此一句,奉寄。』闻者莫不笑其迂阔。〕

吕居仁云:〔潘邠老尝得诗:『满城风雨近重阳。』文章之妙,至此极矣。后 有诗托谢无逸缀成云:『病思王子同倾酒,愁忆潘郎共赋诗。』为此语也。〕

谢无逸《溪堂集》云:〔亡友潘邠老有『满城风雨近重阳』之句,今去重阳四 日,而风雨大作,遂用邠老之句,广为三绝,共一云:『满城风雨近重阳,无奈黄 花恼意香;雪浪翻天迷赤壁,令人西望忆潘郎。』其二云:『满城风雨近重阳,不 见修文地下郎;想得武昌门外柳,垂垂老叶半青黄。』其三云:『满城风雨近重阳 ,安得斯人共一觞;欲问小冯公健否,云中孤雁不成行。』〕

邢敦夫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双井黄叔达,字知命,初自江南来,与彭城陈履常俱谒 法云禅师于城南。夜归,过龙眠李伯时,知命衣白衫,骑驴,缘道摇头而歌,履常 负杖挟囊于后。一市大惊,以为异人。伯时因画为图,而邢敦夫作长歌云:『长安 城头乌欲栖,长安道上行人稀,浮云捲尽暮天碧,但有明月流清辉。君独骑驴向何 处,头上倒著白接●,长吟搔首望明月,不学山翁醉似泥。到得城中灯火闹,小儿 拍手拦街笑,道傍观者那得知,相逢疑是南山皓。龙眠居士画无比,摇毫弄笔长风 起,酒酣闭目望穷途,纸上轩昂无乃似。君不学长安游侠誇年少,臂廌挟弹章台道 ;君不能提携长剑取灵武,指挥猛士驱貔虎;胡为脚踏梁宋尘,终日飘飘无定所。 武陵桃源春欲暮,白水青山起烟雾,竹杖芒鞋归去来,头巾好挂三花树。』惇夫时 年未二十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邢居实,字惇夫,年少豪迈,所与游皆一时名士。方年 十四五时,尝作《明妃引》,末云:『安得壮士霍嫖姚,缚取呼韩作编户。』诸公 多称之。既卒,余收拾其残草,编成一集,号曰《呻吟》。惇夫自少便多憔悴感慨 之意,其作《秋怀诗》云:『高歌感人心,心悲将奈何。』其作《枣阳道中诗》云 :『有意问山神,此生复来否?』已而果卒于汉东。惇夫之卒也,山谷以诗哭之云 :『诗到随州更老成,江山为助笔纵横,眼看白璧埋黄壤,何况人间父子情。』盖 谓惇夫与其父歆向也。蔡天启亦有诗云:『人物于今叹眇然,孤坟宿草已生烟,日 暮行人道傍舍,应逢年少共谈玄。』其馀作者甚众,皆载于《呻吟集》后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崔子方喜作五言诗,如『白日行空阔,青灯耿夜阑』, 真佳句也。惇夫自少即为壮语,如『移床听秋雨』是也。李汉老《题败荷》云:『 紫荷虫篆霜叶枯,乌啼垂房裂青肤。』造语甚新。〕

高子勉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高荷,字子勉,《上山谷诗》云:『点检金闺彦,飘零 玉笋班,尚令清庙器,犹隔鬼门关。』大为山谷所喜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高荷,荆南人,学杜子美诗,颇得句法。黄鲁直自戎州归 ,荷以五十韵见,鲁直极爱赏之,尝和其六言,有云:『张侯海内长句,晁子庙中 雅歌,高郎少加笔力,我知三杰同科。』张谓文潜,晁谓无咎也。无咎闻之颇不平 。荷晚为童贯客,得兰州通判以死。既不为时论所与,其诗亦不复传云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『佳树冬不雕,横塘春更绿。』此徐师川诗,颇平淡, 无雕镌气。『辞源江海浩奔忙,句法风骚森山入。』此赵鼎臣诗,极为雄伟。『沙 软绿头相并鸭,水深红尾自跳鱼。』此高子勉诗,怪丽之甚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予尝有一联云:『霞抹晚空鱼尾赤,水生春渚鸭头青。』〕

胡少汲   山谷云:〔胡少汲与刘邦直诗:『梦魂南北味平生,解后相逢意已倾。楚国山 川千叠远,隋堤烟雨一帆轻。我无健笔翻三峡,君有长才肃五兵。同是行人更分首 ,不堪风树作离声。』少汲,后生中豪士也,读书作文,殊不尘埃,使之不倦,虽 竞爽者,未易追也。『同是行人更分首』,佳句也。『解后相逢意已倾』,已道了 刘三十一矣。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少汲,宣和间在河朔作漕日,同官陈亨伯辈唱和山字韵诗 ,少汲最后和成,人皆叹服。诗云:『章句飘飘续小山,古风萧瑟笔追还。海鹏共 击三千里,铁马同归十二闲。功业会看钟鼎上,声华已在搢绅间。他年记忆怜衰老 ,为报西川引一班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元丰间,王平甫有『海鹏未击三千里,天 马须归十一闲』之句,甚为一时诸公所称道,今少汲乃云『海鹏共击三千里,铁马 同归十二闲。』岂非剽平甫之句,但易此三字,以为己作邪?〕

张芸叟   东坡云:〔张舜民芸叟,邠人也,通练西事,稍能诗。从高遵裕西征回中,作 诗二绝,一云:『灵州城下千株柳,总被官军斫作薪,他日玉关归去路,将何攀折 赠行人。』一云:『青铜峡里韦州路,十去从军九不回,白骨似沙沙似雪,将军莫 上望乡台。』为转运判官李察闻奏,得罪贬郴州监税。〕

杨公济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杨蟠,字公济,尝为《蒪菜诗》云:『休说江东春日寒 ,到来且觅鉴湖船。鹤生嫩顶浮新紫,龙脱香髯带旧涎。玉割鲈鱼迎刃滑,香炊稻 饭落匙圆。归期不待秋风起,漉酒调羹任我年。』时人以为读其诗,不必食蒪羹然 后知其味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杨蟠《金山诗》云:『天末楼台横北固,夜深灯火见扬州 。』王平甫云:『庄宅牙人语也,解量四至。』吴僧《钱塘白塔院诗》曰:『到江 吴地尽,隔岸越山多。』余谓分界堠子语也。〕

王仲至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仲至召试馆中,试罢作一绝题于壁云:『古木森森白玉 堂,长年来此试文章,日斜奏罢《长杨赋》,闲拂尘埃看尽墙。』荆公见之甚叹爱 ,为改作『奏赋《长杨》罢』,且云:『诗家语如此乃健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有以长韵诗上王仲至者,其间一联云:『狗监传新赋, 鸡林购近诗。』属对颇工。又有人以百韵诗献晏公,公读毕曰:『真所谓佳作,但 恨却一百韵耳。』其人归家数其稿,果然。〕

崔德符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颍昌崔鶠德符,博学能诗,尝惠予三诗,其一《潜心斋诗 》:『双扉掩馀香,一榻下凉幔。前人嗟不死,万古映黄卷。时时撷英华,一一诣 微远。鼎食姑置之,此味良不浅。』《止遽轩诗》:『我如万斛船,岁久腰已懒。 谁能逐相师,终日问手板。去谋一寸安,辄被三尺挽。怜公谢蛮触,鼓卧旗亦偃。 』《丈室诗》:『此家英妙姿,玉雪照冠冕。新诗一何似?鸾鹄见萧散。蹑屣往从 之,宁复念重趼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德符诗,所谓食鲸老气横九州。《庐山诗》云:『遥知 金刹近,林表飏蟠尾。』《滕王阁诗》云:『小艇元从天上来,白云自向杯中落。 』颍昌富文物,崔鸥、陈恬,犹为下士。〕

赵循道   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赵企循道,以长短句得名,所为诗亦工,恨不多见。尝记 其警句云:『愁从竹叶杯中去,老向菱花镜里来。』『几夜已生蝴蝶梦,三年辜负 鹧鸪班。』『青镜不览一两日,白发又添三四茎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愁从竹叶 杯中去,老向菱花镜里来。』乃用雍熙间杨黎州诗:『刚肠欺竹叶,衰鬓怯菱花』 之语也。余亦尝有一联云:『愁随竹叶消春盏,喜入灯花缀夜缸。』大观间,循道 尝宰绩溪,绩溪乃余桑梓之邦,因此传录,得趟循道诗多,大率体格全学白乐天, 故句语皆平易。如『青灯影冷棋三战,红火炉温酒一杯。』『四山来不断,一水去 无穷。』余不及此者亦多。〕

任子固   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任大中子固,三衢人,老于儒学,作诗寒苦。赵清献喜 之。其集中有『莫管流年一掷梭,花前对酒且高歌。命中若有终须有,到底无时不 奈何。』尝从清逸老人游西山,夜宿翠岩,联句:『苍龙夭矫西北来,凿破明珠成 碧岫。』任。『何人架空起楼阁,地灵不敢藏馀秀。』潘。『销窗云重衣巾润,梳 木风清肌骨透。』任。『客来一夜与僧谈,气觉浩然充宇宙。』潘。〕

卷五十三

无尽居士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无尽《会稽楼诗》云:『天连远水三吴阔,人倚危楼万 象低。』又『湖上青山一抹高,烟中草木细如毫。』语甚奇壮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予先人仪真府君,尝于无尽席上赋诗云:『隔浦鱼龙惊 烛影,近人鸥鹭惯歌声。』时置席近水,无尽得之,大惊,激赏不已。〕

唐子西   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子美诗云:『天欲今朝雨,山归万古春。』盖绝唱也。 予《惠州诗》亦云:『雨在时时黑,春归处处青。』又云:『片云明外暗,斜日雨 边晴。』『山转秋光曲,川长暝色横。』皆闲中所得句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子西诗多佳句,如『儿馁嗔郎罢,妻寒怨橐砧。』『十年驹局 促,万事燕差池。』『脱使真能去穷鬼,自量无以致钱神。』此用事对属精切者。 又有造语极工者,如『水裁偏岸直,云截乱山平。』『破窗灯焰走,冻砚笔锋迟。 』『手香橙熟后,发脱草枯时。』皆清奇可爱。子西尤工对属,佳句不可尽举,姑 言其大概如此。〕

韩子苍   苕溪渔隐曰:〔李伯时画太一真人,卧一大莲叶中,手执书卷仰读,萧然有物 外思。韩子苍有诗题其上云:『太一真人莲叶舟,脱巾露发寒飕飕。轻风为帆浪为 楫,卧看玉宇浮中流。中流荡漾翠梢舞,稳如龙骧万斛举。不是峰头千丈花,世间 那得叶如许。龙眠画手老入神,尺素幻出真天人。恍然坐我水仙府,苍烟万顷波粼 粼。玉堂学士今刘向,禁直岧峣九天上。不须对此融心神,会植青藜夜相访。』子 苍此诗,语意妙绝,真能咏尽此画也。〕

陈去非 吕居仁   苕溪渔隐曰:〔陈去非诗,平淡有工。如『疏疏一帘雨,淡淡满枝花。』『官 里簿书何日了,楼头风雨见秋来。』『客子光阴诗卷里,杏花消息雨声中。』吕居 仁诗清駃可爱。如『树移午影重帘静,门闭春风十日闲。』『往事高低半枕梦,故 人南北数行书。』『残雨入帘收薄暑,破窗留月楼微明。』去非《墨梅绝句》云: 『含章帘下春风面,造化功成秋兔毫,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』后徽 庙召对,称赏此句,自此知名,仕宦亦寖显。陈无己作《王平甫文集后序》云:『 则诗能达人矣,未见其穷也。』故葛鲁卿于《去非简斋集叙》遂用此语,盖为是也 。居仁有绝句云:『胡虏安知鼎重轻,指踪元自汉公卿,襄阳耆旧惟庞老,受禅碑 中无姓名。』此诗有谓而作,可以意逆也。〕

汪彦章   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程进道,绍兴初帅闽中,殄灭诸寇,以武库为止戈堂,一 时诸公题咏甚多,汪彦章二诗,最为绝唱。诗云:『此老胸中百万军,暂劳试手犬 羊群。山头不复望廷尉,柱后何须用惠文。解带为城聊戏剧,卖刀买犊便耕耘。』 『三山胜处开华屋,千载人传旧使君。』『千里闽山驲骑飞,天书趣解海边围。异 军方逐苍头起,元帅徐将白羽挥。翻就铙歌春举酒,收还烽火夜开扉。向来不事关 兵气,都作风光坐上归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石敏若《橘林文》、汪彦章《龙溪集》,今并行于世。二集之 诗,相犯甚众,不可概举。如『鸟声应为故人好,梨雪欲将春事空。』『山色总兼 溪色好,松声长作雨声寒。』『负郭生涯千亩竹,长年心事《四愁诗》。』『千里 江山渔笛晚,十年灯火客毡寒。』『日边人去雁行断,江上秋高枫叶寒。』『天阔 双鸟下,山寒人独归。』及《阻风馀干渡》、《咏水晶数珠》、《次苏养直韵》、 《寄黄元功阻风雨辟邪渡》、《寄王仲诚》、《客至》、《夏夜示友人》等诗,皆 全篇见于两集,未知果谁作邪?设或此诸诗皆彦章作,则《橘林文》中好诗本来无 多子;傥去此,遂空冀北之群矣。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钱塘关景仁子开,为税官,为其下告讦,郡守械之狱。子开 弟子东,径往会稽,告急于兵部侍郎汪彦章,汪为驰书属杭守,事遂释。子开具启 谢汪,未达而死。子东为致之。汪书其后曰:『解晏子之骖,昔曾伸于贤者;挂徐 君之剑,今有感于斯文。』〕

苏养直   东坡云:〔『属玉双飞水满塘,菰蒲深处浴鸳鸯,白蘋满棹归来晚,秋著芦花 一岸霜。扁舟系岸依林樾,萧萧两鬓吹华发,万事不理醉复醒,长占烟波弄明月。 』此篇若置李太白集中,谁疑其非者,乃吾家养直所作《清江曲》也。〕苕溪渔隐 曰:〔养直《后湖集》又有《后清江曲》云:『层波渺渺山苍苍,轻霜陨木莲叶黄 ,呼儿极浦下笭箵,社瓮欲熟浮蛆香。轻蓑淅沥鸣秋雨,日暮乘流自相语,一笛清 风万事休,白鸟翩翩落烟渚。』殊不及前篇也。〕

谢薖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谢薖《初夏诗》云:『挼挲蕉叶展新绿,从臾榴花舒小 红。』句虽雕刻,而事甚新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江西宗派图》中有谢薖,恐须别 有佳句,若只此一联,固无甚高论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谢夷季,江左知名士也。其诗云:『平生忠义寸心赤, 万里风波双鬓斑』。其弟幼盘诗云:『觅句每从山色外,发机元自鸟声中。』二人 以布衣死。贾长江云:『贤人无官死,不亲者亦悲。』信哉!〕苕溪渔隐曰:〔夷 季、幼盘,容或谢薖之字乎?当俟知者问之。〕

杨察   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前辈诗多用故事,其引用比拟,对偶亲切,亦甚有可观者 。杨察谪守信州,及其去也,送行至于境上者,十有二人,察于饯筵作诗以谢,皆 用十二故事,其诗曰:『十二天人数,今宵府客盈。位如星占野,人若月分卿。极 醉巫峰倒,聊吟嶰管清。他年为舜牧,协力济苍生。』〕

徐忻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徐忻作诗,有唐人风气。《游剑池诗》曰:『剑去池空一 水寒,游人到此凭栏杆,年来是事消磨尽,只有青山好静看。』又《和雪诗》云: 『著衣轻有晕,入水淡无痕。』〕

詹存中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詹默存中,会稽人,博极群书,文词高古,陆农师列为上 客。元符中,在临川作法掾,游从甚久。尝爱其诗曰:『茅屋不闻雪,纸窗宜读书 。』又曰:『山人误采枪旗信,却怪枝头雪未消。』又《祷雨诗》曰:『下僚窃有 随车喜,遥见枝头少女风。』又《送高彦应诗》曰:『莫似公家三十五,时来不寄 一行书。』皆奇作。〕

周明老   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周知微,字明老,为晋州县尉。到官不数月,不告于州 ,而径来京师。人问其故,云:『我欲求教授。』至京求之不得,大醉,一夕而卒 。然为诗有可喜者,如《观临淮双头白莲图》云:『君不学叔隗季隗南归晋,又不 学大乔小乔东入吴。一种桃根与桃叶,若为化作双芙蕖。临淮政成有馀暇,坐令华 室生萧洒,鹅溪一幅万里宽,移得浙川入图画。天空水阔江茫茫,想见女英与娥皇 。九疑云深苍梧远,冰姿泣露不成妆。苦心抱恨何时了,香骨应甘没秋草。不如回 首谢秋风,分作尹邢来汉宫。』又《上巳日寒食有句》云:『疾风暴雨悲游子,峻 岭崇山非故乡。』亦为可赏,而其狂未见其比也。〕

的对   《归田录》云:〔寇莱公在中书,与同列戏云:『水底日为天上日』,未有对 ,而大年适来白事,因请其对,大年应声曰:『眼中人是面前人。』一坐称为的对 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李长吉歌:『天若有情天亦老』,人以为奇艳,无对,石 曼卿对『月如无恨月长圆』,人以为勍敌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云:『为我周旋宁作我,真一好句,只是难对。』 时直方在坐,应声云:『只消道:因郎憔悴却羞郎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晁次膺尝即席赠歌舞妓云:『寻常自是司空惯,咫尺宁忧 丞相嗔。』雅不减张、杜『骰子』『裹手』之句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唐语曰:『二十四考中书令』,语汾阳王也,而无其对。 或以问平甫,平甫应声曰:『万八千户冠军侯。』不惟偶对精切,其贵亦相当也。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政和间,先君赴调京师,馆于景德寺,夜步月庭中,指月为对 云:『圆少缺多天上月。』同赴调者,应声戏云:『员多缺少部中官。』字虽假借 ,不甚亲切,亦一时之实事。彼时尚尔,而况今乎?〕

水晶宫   苕溪渔隐曰:〔吴兴谓之水晶宫,不载之于《图经》,但《吴兴集》刺史杨汉 公《九月十五夜绝句》云:『江南地暖少严风,九月炎凉正得中,溪上玉楼楼上月 ,清光合作水晶宫。』因此诗也。〕

卷五十四

宋朝杂记上   东坡云:〔余官凤翔,见村邸壁上书此数句,爱而诵之,曰:『人间无漏仙, 兀兀三杯醉;世上无眼禅,昏昏一枕睡;虽然没交涉,其奈略相似,相似尚如此, 何况真个是。』〕

唐子西《语录》云:〔蜀道馆舍壁间题一联云:『天不生仲尼,万古长如夜。 』不知何人诗也。〕

东坡云:〔『欲挂衣冠神武门,先寻水竹渭南村,却将旧斩楼兰剑,买得黄牛 教子孙。』余旧见此诗于关右寺壁上,爱之,不知其何人作也。〕蔡宽夫《诗话》 云:〔是王嗣宗诗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尝于驿舍壁间,见有人题云:『悠悠前途,莫问荣枯,得之 本有,失之本无。』此达者之言也。又《南史》:『顾恺之云:人禀命有定分,非 智力所移,唯应恭己守道,信天任运;而闇者不达,妄意侥倖,徒亏雅道,无关得 丧。』余尝爱其言极有理,故附益于此,可为躁进者之戒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吴民载尝和予诗,有一联云:『条风著野方蚕月,高树移 防又麦秋。』尝记前辈诗云:『麦秋晨气润,槐夏午阴清。』此二联未易优劣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予家翰林公诗云:『万壑松声山雨过,一川花气水风生 。』极为作者叹伏。予祖湘潭公《皖城诗》云:『江涵秋潦鲈鱼美,岸入春风荻笋 斑。』荆公和此诗,今集中云:『送某如皖城』者是也。〕

《诗眼》云:〔友人称一士人诗云:『西出潼关客路迷,一胡芦酒一篇诗,胡 芦酒尽兴未尽,坐看春山春尽时。』余曰:『唐人尤用意小诗,其命意与所叙述, 初不减长篇,而促为四句,意正理尽,高简顿挫,所以难耳。故必有可书之事,如 王摩诘云:西出阳关无故人,故行者为可悲,而劝酒不得不饮,阳关之词,不可不 作,若客路迷,则潼关之东亦可矣,且潼关之西乃通衢,非有山林曲折,所谓迷者 ,果何谓邪?沈存中言蕙肴烝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,必相错成文,则语势矫健。 太史公《淳于髡传》云:操一豚蹄酒一盂,夫叙事犹尔,所谓一胡芦酒一篇诗,自 有七言无此句法也。』或曰:『李白不云乎?一杯一杯复一杯。』余曰:『古者豪 杰之士,高情远意,一寓之酒,有所感发,虽意于饮,而饮不能自已,则又饮至于 三杯五斗,醉倒而后已,是不云尔,则不能形容酒客妙处。夫李白意先立,故七字 六相犯,而语势益健,读之不觉其长;此句才叠用一字,已觉其萎弱重复,若不胜 其长矣。惟第三句若有意,而语亦不工。陶渊明云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矣。于 是模写景物,则曰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,吟咏情性,则曰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 忘言,于是成篇古诗;犹下看春山春尽,有何意味,而遽成诗乎?』闻者皆服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至和中,阮逸为王宫记室,王能诗,多与逸唱和,逸有句 曰:『易立泰山石,难枯上林柳。』有言其事者,朝廷方治之,会逸坐他事,因废 斥之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尝曰:『吾乡有一谚云:富因校些子,贫为不争多 。此极有理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国初有名人作《座右铭》云:『避色如避雠,避风如避箭 。莫吃空心茶,少餐中夜饭。』有驿舍壁间题诗云:『逢桥须下马,遇夜莫行船。 』此语可为道途之戒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世间俚语,往往极有理者。如『闻事莫说,问事不知,閒事莫 管,无事早归。』若能践此言,岂有不省事乎?又『少吃不济事,多吃济甚事,有 事坏了事,无事生出事。』若能守此戒,岂复为酒困乎?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谢举廉,字民师,余建中靖国中,与同寓兴国寺,诗律尤 古,尝记其有《西捷口号》云:『圣明陛下如先帝,辟国谋臣似召公。不遣毛嫱嫔 漠北,只将魏尚守云中。百年境土逡巡复,万里窠巢指顾空。今日版图非昔日,玉 关西有岭名葱。』章端明《西捷乞致仕》云:『虎头壮士雪髭须,欲灭西羌更胁胡 。先遣监车传妹勒,却分裨将定天都。莫年投笔真男子,得意归田亦丈夫。饱食自 惭还自责,一亳曾有报君无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剽窃他人诗句,以为己出,终当败露,不可不戒。如近时吴可 《晚春诗》云:『小醉初醒过别村,数家残雪拥篱根,枝头有恨梅千点,溪上无人 月一痕。』亦洒落可喜。余偶于一达官处见谭知柔所献诗文一编,试取阅之,即吴 可之诗在焉,但易其题曰《晚醉口占》,仍改诗中三四字而已。『晚醉扶筇过竹村 ,数家残雪拥篱根,风前有恨梅千点,沙上无人月一痕。』然知柔诗文编中,小诗 极有可喜者,今举其尤者二绝:『麦陇风来翠浪浮,霏微小雨似深秋,野亭终日捲 帘坐,清樾对啼黄栗留。』『漫郎无处觅归田,江北江南水拍天,抖擞十年尘土梦 ,秋风吹上钓鱼船。』又诗文编中有《印累累》古风一篇,与余旧所传吕居仁诗, 亦有《印累累》古风一篇,略不异一字,未知竟谁作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曹南院为秦帅,唂氏方兴,举国入寇,公自出禦之,战于 三都谷,大败之,唂氏遂衰。其幕府献诗云:『贤守新成盖代公,临危方始见英雄 。三都谷路全师入,十万胡尘一战空。杀气尚疑横塞外,捷音相继遍寰中。君王看 降如纶命,旌节前驱马首红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高丽自太祖后,久不入贡,至元丰初,始遣使来朝,神宗 以张诚一馆伴,令问其复朝之意,云:『其国与契丹为邻,每困契丹诛求陵藉不能 堪。国主王徽常诵《华严经》,祈生中国,一夕,梦至京师,备见城邑宫阙之盛, 觉而慕之,为诗以记曰:恶业因缘近契丹,一年朝贡几多般,移身忽到中华里,可 惜中宵漏滴残。』余大观间伴高丽人,尝见诚一语录,备载此事。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大名进士耿仙芝以诗著,其一联云:『浅水短芜调马地, 淡云微雨养花天。』为人所称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张公庠自少能诗,一绝云:『一年春水又成空,拥鼻微吟半 醉中,夹道桃花新雨过,马蹄无处避残红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云斋广录》只载 此诗后两句,云是李元膺《游春诗》,未知孰是。郑毅夫《代探花郎》一绝,与前 诗格调殊相类,今录于此,诗云:『嫩绿轻红相向开,一番走马探春回,青衫不管 露痕湿,直入乱花深处来。』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颍昌曹纬彦文,弟组彦章,俱有俊才。彦文释褐即物故, 彦章多依栖中贵人门下。一日,徽庙苑中射弓,左右荐至,对御作射弓词《点绛唇 》一阕,云:『风劲秋高,顿知斗力生弓面。弝分筠簳,月到天心满。白羽流星, 飞上黄金碗。胡沙雁,云边惊散,压尽天山箭。』今人但知彦章善谑,不知其才, 良可惜也。彦章后字元宠,兄弟幼孤,母王氏,教养成就。王氏亦能诗,尝有《雪 中观妓》诗云:『梁王宴罢下瑶台,窄窄红靴步雪来,恰似阳春三月暮,杨花飞处 牡丹开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顷岁过湘中,邮亭壁间,有左鄯绝句云:『叠叠山腰系冷云 ,疏疏雨脚弄黄昏,松声更带溪声急,不是行人也断魂。』又于苕溪道观中壁间有 郑子覃绝句云:『纷纷红雨入苍苔,密荫新成莺友来,拟逐幽人梦蓬岛,一声裂竹 故惊回。』皆佳作也。壬午岁过三衢,于驿舍壁间见题一联云:『不知何处雨,便 觉此间凉。』自在无峭急之态,不知何人诗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长安北禅寺笋石,郑天休题十字云:『春至不择地,路傍花 自开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有句云:『飞花红千点,芳草绿万里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李成季诗清丽,然时有不工处。『日边雁带腊寒夫,雪 匠梅将春信来。』非不佳,而末句云:『心绪都成一寸灰。』殆未工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丹阳陈辅,每岁清明,过金陵上冢,事毕则过蒋山,谒 湖阴先生,岁率为常。元丰辛酉癸亥两岁,访之不遇,因题一绝于门云:『北山松 粉未飘花,白下风轻麦脚斜,身似旧时王谢燕,一年一度到君家。』湖阴归,见其 诗,吟赏久之,称于荆公。荆公笑曰:『此正戏君为寻常百姓耳。』湖阴亦大笑。 盖古诗云:『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晁以道诗云:『清霜下牛斗,凛然北固秋。』全似《选 诗》。又有『谢公樽俎烟霞外,庾信文章涕泪前。』极为佳句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华州狂子张元,天圣间坐累终身,每托兴吟咏,如《雪诗 》:『战退玉龙三百万,败鳞残甲满空飞。』《咏白鹰》云:『有心待搦月中兔, 更向白云头上飞。』怪谲类是。后窜夏国,教元昊为边患。朝廷方厌兵,时韩魏公 抚陕右,书生姚嗣宗献《崆峒山诗》,有云:『踏碎贺兰石,扫清西海尘,布衣能 辨此,可惜作穷鳞。』顾谓僚属曰:『此人若不收拾,又一张元矣。』因表荐官之 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家公在玉堂,春日贴子云:『三十六宫人第一,玉楼春困 梦熊罴。』『龙烛影中犹是腊,凤箫声里已吹春。』世传蒋颍叔作,非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宣和间居泗上,于王周士处见张仲宗诗一卷,因借录之。后 三十年,于钱唐与仲宗同馆榖,初方识之。余因戏谓仲宗曰:『三十午前,已识公 于诗卷中。』仲宗请余举其诗,渠皆不能记,殆如隔世,反从余求之。向伯恭,仲 宗之舅也,仲宗有《香林九咏》,其间《雍熙堂诗》云:『鼎彝勋业推元老,文采 风流及后昆,家世从来耐官职,百年犹见典刑存。』《麦秋亭诗》云:『东坡喜雨 事如此,吾舅名亭思不群,不问两歧何许秀,且看十顷捲黄云。』皆可喜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崇宁初,特奏名状元徐遹诗曰:『白发青衫晚得官,琼林顿 觉酒肠宽,平康夜过无人问,留得宫花醒后看。』〕

卷五十五

宋朝杂记下   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章子厚尝与刘子先定有场屋之旧,又颇相厚善,子厚居京 口,子先守姑苏,以新酝洞庭春寄之,子厚答诗云:『洞霄宫里一閒人,东府西枢 老旧臣,多谢姑苏贤太守,殷勤分送洞庭春。』其后隔阔十年,子厚拜相,亦不通 问,寄书诮其相忘远引之意,子先以诗谢曰:『故人天上有书来,责我疏愚唤不回 。两处共瞻千里月,十年不寄一枝梅。尘泥自与云霄隔,驽马难追骐骥才。莫谓无 心向门下,也曾终夕望三台。』公得诗大喜,即召为宰属,遂迁户部侍郎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卜居苕溪,日以渔钓自适,因自称苕溪渔隐,临流有屋数椽 ,亦以此命名。僧了宗善墨戏,落笔潇洒,为余作《苕溪渔隐图》,览景摅怀,时 有鄙句,皆题之左方;既久,益多不能尽录,聊举其一二云:『溪边短短长长柳, 波上来来去去船,鸥鸟近人浑不畏,一双飞下镜中天。』『秋云漠漠烟苍苍,芦花 初白莲叶黄,钓船尽日来往处,南村北村粳稻香。』『捲起纶竿撇棹归,短篷斜掩 宿渔矶,日高春睡无人唤,撩乱杨花绕梦飞。』又《满江红》一阕云:『泛宅浮家 何处好,苕溪清境。占云山万叠,烟波千顷。茶灶笔林浑不用,雪蓑月笛偏相称。 争不教二纪赋归来,甘幽屏。红尘事,谁能省?青霞志,方高引。任家风舴艋,生 涯笭箵。三尺鲈鱼真好脍,一瓢春酒宜闲饮。问此时,怀抱向谁论?惟箕颍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王崇极之,与先君同在熙河,作诗送先君入京云:『渭 城杨柳已青青,强驻行人听《渭城》。不问使车归路远,且从樽酒满杯倾。相逢洮 塞休兵后,此去秦川照眼明。若立螭头借前箸,且教充冈事春耕。』先君诵于吴冲 卿丞相,缘此知名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《杨文公谈苑》载本朝武人多能诗,若曹翰句有『曾经国 难穿金甲,不为家贫卖宝刀。』刘吉甫云:『一箭不中鹄,五湖归钓鱼。』大年称 其佳。近世有张师正本进士及第,换武为遥郡防禦使,亦能诗,有《升平词》云: 『旧将封侯尽,降王赐姓归。』又『蜗角功名时不与,涧松才干老甘休。』『分鹿 是非皆委梦,落花贵贱不由人。』他句皆类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旧览《倦游杂录》,言桂州左右,山皆平地拔起,竹木蓊郁 ,石如黛染;阳朔县尤奇,四面峰峦骈立。故沈水部彬尝题诗曰:『陶潜彭泽五株 柳,潘岳河阳一县花,两处争如阳朔好,碧莲峰里住人家。』余初未之信也。比岁 ,两次侍亲赴官桂林,目睹峰峦奇怪,方知《倦游杂录》所言不诬。因诵韩、柳诗 云:『水作青罗带,山为碧玉簪。』又云:『海上群峰似剑芒,春来处处割愁肠』 之句,真能纪其实也。山谷老人谪宜州,道过桂林,亦尝有诗云:『枝岭环城如雁 荡,平地苍玉忽嶒峨,李成不生郭熙死,奈此百嶂千峰何。』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陶谷久在翰林,意希大用,乃俾其党,因事荐引,言谷在 词禁,宣力实多,微伺上旨。太祖笑曰:『翰林草制,皆检前人旧本,改换词语, 所谓依样画葫芦耳,何宣力之有?』谷闻之,作诗曰:『官职须由生处有,文章不 管用时无,堪笑翰林陶学士,年年依样画葫芦。』太祖薄其怨望,遂决意不用矣。 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国初,宋琪、沈义伦俱在黄阁,时久旱;既雨,复不止, 广陌泥淖,琪厌之,谓义伦曰:『可谓燮成三日雨。』义伦遽对云:『调得一城泥 。』艺祖知而鄙大臣不学,杨徽之闻而抵掌曰:『不意中书再生沈、宋也。』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彭乘为翰林学士,文章诰命,尤为可笑。有边帅乞朝觐, 仁宗许其候秋凉即涂,乘为批答之诏曰:『当俟萧萧之候,爰兴靡靡之行。』王琪 性滑稽,多所侮诮,及乘死也,琪为挽词云:『最是萧萧句,无人继后风。』盖为 是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高英秀者,吴越国人,与赞宁为诗友,口给,好骂滑稽, 每见眉目有异者,必噂短于其后,人号恶喙薄徒。尝讥名人诗病云:『李山甫《览 汉史》云:王莽弄来曾半破,曹公将去便平沉。定是破船诗。李群玉《咏鹧鸪》云 :方穿诘曲崎岖路,又听钩辀格磔声。定是梵语诗。罗隐云:云中鸡犬刘安过,月 里笙歌炀帝归。定是见鬼诗。杜荀鹤云:今日偶题题似著,不知题后更谁题。此卫 子诗也,不然安有四蹄。』赞宁笑谢而已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程师孟知洪州,于府中作静堂,自爱之,无日不到,作诗 题于石曰:『每日更忙须一到,夜深长是点灯来。』李元规见而笑曰:『此乃是登 溷之诗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末五代,俗流以诗自名者,多好妄立格法,取前人诗 句为例,议论锋出,甚有师子跳掷,毒龙顾尾等势,览之,每使人拊掌不已。大抵 皆宗贾岛辈,谓之贾岛格。而于李、杜特不少假借,李白:『女娲弄黄土,抟作愚 下人,散在六公间,濛濛若埃尘。』目曰调笑格,以为谈笑之资。杜子美:『冉冉 谷中寺,娟娟林外峰,栏杆更上处,结缔坐来重。』目为病格,以为言语突兀,声 势蹇涩。此岂韩退之所谓『蚍蜉撼大木,可笑不自量』者邪!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刘义《落叶诗》云:『返蚁难寻穴,归禽易见窠,满廊僧不厌 ,一片俗嫌多。』郑谷《柳诗》云:『半烟半雨溪桥畔,间杏间桃山路中,会得离 人无限意,千丝万絮惹春风。』或戏谓此二诗乃落叶及柳谜子,观者试一思之,方 知其善谑也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有言,世间事忍笑为易,惟读王祈大夫诗,不笑为 难。祈尝谓东坡云:『有《竹诗》两句,最为得意,因诵曰:叶垂千口剑,干耸万 条枪。』坡曰:『好则极好,则是十条竹竿,一个叶儿也。』〕

东坡云:〔蜀人任介、郭震、李畋,皆博学能诗,晓音律,相与为莫逆之交, 游荡不羁,礼法之士鄙之,然皆才识过人。李顺之将乱,震游成都东郊,忽赋诗云 :『今日出东郊,东郊无好色,青青原上草,莫放征马食。』遂走京师上书,言蜀 将乱。不报,期年其言乃效,震竟不仕。介为陕西一幕官而死。畋稍达,仕至尚书 郎。震将死,其友往问之,侧卧欹枕而言,其友曰:『子且正身。』震笑曰:『此 行岂可复替名哉?』虽其平生诙谐之馀习,然亦足以见其临死生不乱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杨大年《傀儡诗》云:『鲍老当筵笑郭郎,笑他舞袖太琅 珰,若教鲍老当筵舞,转更琅珰舞袖长。』语俚而意切,相传以为笑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李廷彦献《百韵诗》于一达官,其间有句云:『合弟江南 没,家兄塞北亡。』达官恻然伤之曰:『不意君家凶祸,重并如此。』廷彦遽起自 解曰:『实无此事,但图对属亲切。』又许义方之妻,以端洁自许,义方尝出,经 年始归,妻曰:『自君之出,惟闭门自守。』义方咨叹,问何以自娱,答曰:『时 作小诗以适情耳。』义方欣然取诗观之,首篇云《月夜招邻僧閒话》。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刘攽性滑稽,喜谑玩,王汾口吃,攽嘲曰:『恐是昌家, 又疑非类,不见雄名,惟闻艾气。』以周昌、韩非、扬雄、邓艾皆吃也。又同趍朝 ,闻叫班声,汾谓攽曰:『紫宸殿下频呼汝。』攽应声曰:『寒食原头屡见君。』 各以其名为戏也。吕嘉问提举市易务三司使,曾布劾其违法,王荆公惑党人之说, 反以罪三司,曾既隔下朝请,而嘉问治事如故,攽闻而叹曰:『岂意曾子避席,望 之俨然。』望之,嘉问字也。王平甫盛夏入馆中,下马,流汗浃衣,攽见而笑曰: 『君真所谓汗淋学士也。』马默为台官,弹攽轻薄,不当置在文馆。攽曰:『既云 马默,岂合驴鸣?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刘贡甫天资滑稽,不能自禁,过可谐谑,虽公卿不避。与 王荆公素厚,荆公当国,亦屡谑之,虽每为绝倒,然意终不能平也。元丰末,为京 东转运使,贬衡州监酒,虽坐她累,议者或谓尝以时相姓名篇戏恶之也。元祐初, 起知襄州,淳于髡墓在其境内,尝以诗题云:『微宫动相国,大笑绝冠缨。流转有 馀智,滑稽全姓名。师儒坐稷下,衡盖尽南荆。赘婿不为辱,旅坟知客卿。』又有 《续谢师厚善谑驿诗》云:『善谑知君意,何伤睿武公。』盖记前事以自解云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璧门金阙倚天开,五见宫花落古槐,明日扁舟沧海去 ,却将云气望蓬莱。』此刘贡甫诗也,自馆中出知曹州时作,旧云『云里』,荆公 改作『云气』,又云:『五见宫花落古槐,此诗法也。』〕

《桐江诗话》云:〔元祐间,东平王景亮,与诸仕族无成子,结为一社,纯事 嘲诮,士大夫无问贤愚,一经诸人之目,即被不雅之名,当时人号曰猪嘴关。吕惠 卿察访京东,吕天资清瘦,语话之际,喜以双手指画,社人目之曰说法马留。又凑 为七字曰:『说法马留为察访。』社中弥岁不能对。一日,邵篪因上殿氛泄,出知 东平,邵高鼻鬈髯,社人目之曰凑氛狮子,仍对曰:『说法马留为察访,凑氛狮子 作知州。』惠卿衔之,讽部使者发以它事,举社遂为齑粉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吾叔渊材曰:『平生死无所恨,所恨者五事耳。』人问其 故,渊材敛目不言,久之曰:『吾论不入时听,恐汝曹轻易之。』问者力请说,乃 答曰:『第一恨鲥鱼多骨,二恨金橘太酸,三恨蒪菜性冷,四恨海棠无香,五恨曾 子固不能作诗。』闻者大笑,而渊材瞠目答曰:『诸子果轻易吾论也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『昨夜阴山吼贼风,帐中惊起紫髯翁,平明不待全师出, 连把金鞭打铁骢。』不知何人之诗,颇为边人传诵。有张师雄者,居洛中,好以甘 言悦人,晚年尤甚,洛人目为蜜翁翁。会官于塞上,一夕,传胡骑犯边,师雄苍黄 震恐,衣皮裘两重,伏于土穴中,神如痴矣;秦人呼土窟为土空,遽为无名子改前 诗以嘲之曰:『昨夜阴山贼吼风,帐中惊起蜜翁翁,平明不待全师出,连著皮裘入 土空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王禹锡行第十六,与东坡有渊连,尝作《贺知县喜雨诗 》云:『打叶雨拳随手重,吹凉风口逐人来。』自以为得意,东坡见之曰:『十六 郎作诗,怎得如此不入规矩?』禹锡云:『盖是醉中所作。』异日又持一大轴呈坡 ,坡读之云:『尔复醉邪?』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陈绎晚为敦朴之状,时谓之热熟颜回。孔文仲举制科,庭 试对策,言时事有可痛哭太息者,执政恶而黜之。绎时为翰林学士,语于众曰:『 文仲狂躁,真杜园贾谊也。』王平甫笑曰:『杜园贾谊,可对热熟颜回。』合坐大 噱,绎有惭色。杜园、热熟,皆当时鄙语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西头供奉官钱昭度,尝作《咏方池诗》云:『东道主人心 匠巧,凿开方石贮涟漪,夜深却被寒星照,恰似仙翁一局棋。』有轻薄子见而笑曰 :『此所谓一局黑全输也。』盖唐寥凝有《咏白鸥诗》云:『满汀鸥不散,一局黑 全输』之句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钱昭度诗:『二八飞泉绕齿呜。』盖用鲍照《井谜》也。 《井谜》:『二形二体,四支八头,四八一八,飞泉仰流。』五八是四十数,昭遂 使作二八,识者笑其不能用事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熙宁初,外学置官师,职简地亲,多在幕席。徐有学官, 喜谇语,同府苦之,咏蝇以刺之曰:『衣服有时遭点染,杯盘无日不追随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郭忠恕尝玩聂崇义,戏嘲之云:『近贵全为聩,攀龙即是聋, 虽然三个耳,其奈不成聪。』崇义应声反以忠恕二字解嘲云:『勿笑有三耳,全胜 畜二心。』陈亚、蔡襄互相嘲云:『陈亚有心终是恶,蔡襄无口便成衰。』近时吕 扩、谢晖,亦以名相嘲云:『吕扩无才终入广,谢晖不日便充军。』是知戏谑不可 不谨,至于为虐,可以为戒。〕

卷五十六

文殊   《传灯录》云:〔文殊问无著:『近离甚处?』著云:『南方。』殊云:『南 方佛法如何多少?』著云:『或三百,或五百。』著问:『此间如何住持?』殊云 :『凡圣同居,龙蛇浑杂。』著云:『多少众?』殊云:『前三三,后三三。』雪 窦颂曰:『千峰盘屈色如蓝,谁谓文殊是对谈?堪笑清凉多少众,前三三与后三三 。』〕

远法师   山谷云:〔远法师居庐山下,持律精苦过中,不受蜜汤,而作诗换酒饮陶彭泽 ,送客无贵贱,不过虎溪,而与陆道士行过虎溪数百步,大笑而别。故禅月作诗云 :『爱陶长官醉兀兀,送陆道士行迟迟,买酒过溪智破戒,斯何人斯师如斯。』故 效之:『留陶渊明把酒碗,送陆修静过虎溪,胸次九流清似镜,人间万事醉如泥。 』〕

古灵   《传灯录》云:〔古灵行脚回受业,师问曰:『汝离吾在外,得何事业?』曰 :『并无事业。』遂遣执役,一日,因澡身,命灵去垢,灵乃拊背曰:『好所佛殿 ,而佛不圣。』其师回首视之,灵曰:『佛虽不圣,且能放光。』其师又一日在窗 下看经,蜂子投窗纸求出,灵睹之曰:『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,钻佗故纸驴牛去。 』其师置经问曰:『汝行脚遇何人?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。』灵曰:『某甲蒙百丈 和尚指个歇处,今欲报慈德耳。』其师于是请为说法,灵乃举啡百丈门风曰:『灵 光独耀,迥脱根尘,体露真常,不拘文字,心性无染,本自圆成,但离妄缘,即如 如佛。』其师于言下感悟。〕

圆泽   《甘泽谣》云:〔唐李●之子源,以父死王难,不仕,居洛阳惠林寺,与僧圆 泽游。一日,相约游峨嵋山,源欲溯峡,泽欲取斜谷路,源不可,曰:『吾已绝世 事,岂可复道京师哉?』舟次南浦,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,泽望而泣曰:『吾不 欲由此者为是也。』源惊问之,泽曰:『妇人姓王氏,吾当为子,孕三岁矣,五不 来,故不得乳,今既见,无可逃者。三日浴儿时,愿公临我,以一笑为信。后十二 年,杭州天竺寺外,当与公相见。』至暮泽亡,妇乳三日,源住视之,儿见源果笑 。源后适吴,赴其约,闻葛洪川畔有牧童,扣牛角而歌曰:『三生石上旧精魂,赏 月吟风不要论,惭愧情人远相访,此身虽异性常存。』问:『泽公健否?』答曰: 『李公真信士。』又歌曰:『身前身往事茫茫,欲话因缘恐断肠,吴越山川寻已遍 ,却回烟棹上瞿塘。』遂去不知所之。〕东坡诗云:〔欲向钱塘访圆泽,葛洪陂畔 带秋深。〕即此事也。

灵彻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灵彻诗,僧中第一,如『海月生残夜,江春入暮年』, 『窗风枯砚水,山雨慢琴弦』,『经来白马寺,僧到赤乌年』,前辈评此诗云:『 转石下千仞江。』〕

《集古录》云:〔『相逢尽道休官去,林下何曾见一人。』世俗相传以为俚谚 。庆历中,许元为发运使,因修江岸,得斯石于池阳江水中,始知为灵彻诗也。〕

船子和尚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华亭船子和尚有偈曰:『千尺丝纶直下垂,一波才动万波 随,夜静水寒鱼不食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』丛林盛传,想见其为人。山谷倚曲首, 歌成长短句曰:『一波才动万波随,蓑笠一钩丝,金鳞正在深处,千尺也须垂。吞 又吐,信还疑,上钩迟。水寒江静,满目青山载月明归。』〕

参寥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吴僧道潜有标置,常自姑苏归西湖,经临平道中,作诗云 :『风蒲猎猎弄轻柔,欲立蜻蜒不自由,五月临平山下路,藕花无数满汀州。』东 坡赴官钱塘,过而见之,大称赏。已而相寻于西湖,一见如旧相识。及坡移守东徐 ,潜往访之,馆于逍遥堂,士大夫争识之。东坡馔客罢,与之俱来,红妆拥随之, 东坡遣一妓前乞诗,潜援笔而成曰:『寄语巫山窈窕娘,好将魂梦恼襄王,禅心已 作沾泥絮,不逐春风上下狂。』一坐大惊,自是名闻海内。然性褊,憎凡子如仇, 尝作诗曰:『去岁暮风上国行,烂窥红紫厌平生,而今眼底无姚魏,浪蕊浮花懒问 名。』士论以此少之。道潜作诗,追法渊明,其语有逼真处,曰:『数声柔橹苍茫 外,何处江村入夜归?』又曰:『隔林彷佛闻机杼,知有人家住翠微。』时从东坡 在黄州,士大夫以书抵坡曰:『闻日与诗僧相从,岂非隔林彷佛闻机杼者乎?真东 山胜游也!』坡以书示潜,诵前句笑曰:『此吾师七字师号。』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东坡长短句云:『村南村北响缫车。』参寥诗云:『隔林 彷佛闻机杼,知有人家住翠微。』秦少游云:『菰蒲深处疑无地,忽有人家笑语声 。』三诗大同小异,皆奇句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参寥子言:『林下人好言诗,才见诵齐己、贯休诗,便不 必问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后山居士集》,有《送参寥序》,略云:『余与 之别馀二十年,复见于此,爱其诗,读不舍手,属其谈,挽不听去,交相语及唐诗 僧,参寥子曰贯休、齐己,世薄其语,然以旷荡逸群之气,高世之志,天下之誉, 王侯将相之奉,而为石霜老师之役,终其身不去,此岂用意于诗者,工拙不足病也 。』则参寥前后之论,何相反如此?疑《冷斋》妄为云云耳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作诗者,陶冶物情,体会光景,必贵乎自得;盖格有高下 ,才有分限,不可强力至也。譬之秦武阳气盖全燕,见秦王则战掉失色;淮南王安 ,虽为神仙,谒帝犹轻其举止;此岂由素习哉!余以谓少陵、太白,当险阻艰难, 流离困踬,意欲卑而语未尝不高,至于罗隐、贯休,得意于偏霸,誇雄逞奇,语欲 高而意未尝不卑。乃知天禀自然,有不能易者。〕

洪觉范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至琼州,刘蒙叟方饮于张守之席,三鼓矣,遣急足来觅 长短句,问欲叙何事,蒙叟视烛有蛾扑之不去,曰:『为赋此。』急足反走持纸, 曰:『急为之,不然获谴也。』余口授吏书之曰:『蜜烛花光清夜阑,粉衣香翅绕 团团。人犹认假为真实,蛾岂将灯作火看。方叹息,为遮栏,也知爱处实难拚。忽 然性命随烟焰,始觉从前被眼瞒。』蒙叟醉笑首肯之。既北渡,夜发海津,又赠行 ,为之词曰:『一段文章种性,更谪仙风韵。画戟丛中,清香凝宴寝。落日清寒勒 花信,愁似海,洗光词锦。后夜归舟,云涛喧醉枕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洪觉范诗云:『已收一霎挂龙雨,忽起千岩●鹞风。』 挂龙对●鹞,皆方言,古今人未尝道。又云:『丽句妙于天下白,高才俊似海东青 。』又云:『文如水行川,气如春在花。』皆奇句也。〕

韩子苍云:〔往年,余宰分宁,觉范从高安来,馆之云岩寺,寺僧三百,各持 一幅纸求诗于觉范,觉范斯须立就,余见之不怿,曰:『诗当少加思,岂若是容易 乎?』觉范笑曰:『取快吾意而已。』相别十年,览其遗编,追记平生,不觉殒泪 。余欲删去冗长,定取精深数十百首,仍为作序以示世人,老懒未暇也。僧中初无 具诗眼者,已刻版于书肆,每以为恨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予谪海外,上元,椰子林中,渔火三四而已。中夜闻猿声 凄动,作词曰:『凝祥宴罢闻歌吹,画毂走,香尘起,冠压花枝驰万骑。马行灯闹 ,凤楼帘捲,陆海鳌山对。当年曾看天颜醉,御杯举,欢声沸。时节虽同悲乐异, 海风吹梦,岭猿啼月,一枕思归泪。』又有《怀京师诗》云:『十分春瘦缘何事, 一掬归心未到家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忘情绝爱,此瞿昙氏之所训,惠洪身为衲子 ,词句有『一枕思归泪』及『十分春瘦』之语,岂所当然。又自载之诗话,矜炫其 言,何无识之甚邪!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陈瑩中谪合浦,时余在长沙,以书抵余,为负《华严经》 入岭,有偈曰:『大士游方兴尽回,家山风月绝纤埃,杖头多少閒田地,挑取《华 严》入岭来。』余和之曰:『因法相逢一笑开,俯看人世过飞埃,湘南岭外休分别 ,圆寂光中共往来。』又闻岭外大雪,作二偈寄之,曰:『传闻岭外雪,压倒千年 树。老儿拊手笑,有眼未曾睹。故应润物材,一洗障江雾。寄语牧牛人,莫教头角 露。』又曰:『遍界不曾藏,处处光皎皎。开眼失踪由,都缘太分晓。园林忽生春 ,万瓦粲一笑。遥知忍冻人,未悟安心了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还自朱崖,馆于高安大愚山,陈瑩中自台州载其家来漳 浦,过九江,爱庐山,因家焉。以书督余兼程来,余以三日至湓城,瑩中曰:『自 此宜可禁作诗,无益于事。』余曰:『敬奉教。然余儿时好食肉,母使持斋,余叩 头乞先饫餐肉一日,母许之。今日当准食肉例,先吟两诗,喜吾二人死而更生,如 何?』瑩中许焉,曰:『雁荡天台看不足,尽搬儿女寄蓬窗。往来漳水谋二顷,偶 爱庐山家九江。名节逼真如醉白,生涯领略似湘庞。向来万事都休理,且听楼钟咽 夜撞。』『与公灵鹫曾听法,游戏人间知几生。夏口瓮中藏画像,孤山月下认歌声 。翳消已觉花无蒂,矿尽方知珠自明。数抹夕阳残雨外,一番飞絮满江城。』瑩中 喜而谓余曰:『此岐山猪肉,虽美无多食。』后三年,余客漳水,见瑩中侄胜柔自 九江来,出诗示余曰:『仁者难逢思有常,不居慎勿恃何妨。争先世路机关恶,近 后语言滋味长。可口物多终作疾,快心事过必为伤。与其病后求良药,不若病前能 自防。』余谓胜柔曰:『公痴叔诗,如食鲫鱼,惟恐遭骨刺,与岐山猪肉,不可同 日而语也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自并州还故里,馆延福寺,寺前有小溪,风物类斜川, 余儿童时戏剧之地也。尝春深独行溪上,作小诗曰:『小溪倚春涨,攘我夜月湾, 新晴为不平,约束晚见还。银梭时拨刺,破碎波中山,整钓背落日,一叶嫩红间。 』又尝莫寒归,见白鸟,作诗曰:『剩水残山惨澹间,白鸥无事小舟闲,个中著我 添图画,便是华亭落照湾。』鲁直曰:『观君诗说烟波漂渺处,如陆忠州论国政, 宇字坦夷,前身非篙师沙户种类邪?』有诗,其略云:『吾年六十子方半,稿项顶 螺忘岁年,脱却衲衣著蓑笠,来伴涪翁刺钓船。』余尝对渊材诵之,渊材曰:『此 退之《澄观》我欲收敛加冠巾换骨句也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衡州花光仁老以墨为梅花,鲁直观之,叹曰:『如嫩寒春 晓,行孤山篱落间,但欠香耳。』余因为赋长短句曰:『碧瓦笼晴香雾绕,水殿西 偏小,驻闻啼鸟,风度女墙吹语笑,南枝破腊应开了。道骨不凡江瘴晓,春色通灵 ,医得花重少。抱瓮酿寒春,杳杳谯门,画角催残照。』又曰:『入骨风流国色, 透尘种性真香,为谁风鬓涴新妆,半树水村春暗。雪压枝低篱落,月高影动池塘。 高情数笔寄微茫,小寝初开雾帐。』前《蝶恋花》后《西江月》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鲁直使予对句曰:『呵镜云遮月。』对曰:『啼妆露著花 。』鲁直罪予,于诗深刻见骨,不务含蓄,予竟不晓此论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余住临川景德寺,与谢无逸辈升阁,得禅月所画十八应供 像甚奇,而失第五轴,予口占嘲之曰:『十八声闻解埵根,少丛林汉乱山门,不知 何处罗斋去,不见云堂第五尊。』明日,有女子来拜叙曰:『儿南营兵妻也,寡而 食素,夜梦一僧来言曰:我北景德僧,因行失队,烦相引归寺,可乎?既觉而邻家 邀饭,入其门,见壁间有画异僧,形状了然梦中所见也。』时朱世英守临川,异之 ,使迎还阁藏之。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元丰间,尝久旱不雨,裕陵禁中斋祷甚力,一夕,梦有僧 乘马驰空中,口吐云雾,既觉而雨大作。翌日,中贵人道梦中所见物色,于相国寺 三门五百罗汉中,至笫十三尊,略彷佛,即迎入内观之,正所梦也。王丞相禹玉作 《喜雨诗》云:『良弼为霖辜宿望,神僧吐雾应精求。』元参厚之云:『仙骥●云 穿仗下,佛花吹雨币天飞。』盖记此事。相国寺罗汉,本江南李氏时物,在庐山东 林寺,曹翰下江州,尽取其城中金帛宝货,连百馀舟,私盗以归,无以为名,乃取 罗汉每舟载十许尊献之;诏因赐相国寺,当时谓之押纲罗汉。〕

王梵志   山谷云:〔王梵志诗云:『梵志翻著袜,人皆道是错,乍可刺你眼,不可隐我 脚。』一切众生颠倒,类皆如此,乃知梵志是太修行入也。昔茅容季伟,田家子尔 ,杀鸡饭其母,而以草具饭郭林宗,林宗起拜之,因劝使就学,遂为四海名士。此 翻著袜法也。今人以珍馔奉客,以草具奉其亲,涉世合义则与己,不合义则称亲, 万世同流,皆季伟之罪人也。〕

山谷云:〔王梵志诗云:『城外土馒头,饕草在城里,一人吃一个,莫嫌没滋 味。』己且为土馒头,尚谁食之?今改『预先著酒浇,使教有滋味。』〕

卷五十七

雪窦   苕溪渔隐曰:〔雪窦显禅师尝作偈云:『三分光阴二早过,灵台一点不揩磨, 贪生逐日区区去,唤不回头争奈何!』世人贪著爱境,以妄为真,迷而弗返,读此 偈者,宜如何哉!〕

赞元   《僧宝传》云:〔王荆公丁家艰,阅内典于蒋山,与赞元禅师游从如昆弟,公 尝问祖师意旨,元不答,公益扣之,元曰:『公般若有鄣三,有近道之质一,更两 生来恐纯熟。』公曰:『愿闻其说。』元曰:『公世缘深,怀经济之志,用舍不能 ,必心未平,又多怒,而学问尚理,于道为所知愚,此其三也。特视利名如脱发, 甘澹薄如头陀,此为近道,且当以教乘滋茂之可也。』公再拜受教。元为人闲靖寡 言,客来无贵贱,寒温外无别语。公后罢相,居定林,稍觉烦动,即造元,相向默 坐,终日而去。有诗题觉海方丈赠之云:『往来城府住山林,诸法修然但一音。不 与物违真道广,每随缘起自禅深。舌根已净谁能坏,足迹如空我得寻。岁晚北窗聊 寄傲,蒲萄零落半床阴。』人以为实录。〕

了元   《僧宝传》云:〔东坡元丰末年,得请归耕阳羡,舟次瓜步,以书抵金山了元 禅师曰:『不必出山,当学赵州上等接人。』元得书径来,东坡迎笑问之,元以偈 为献曰:『赵州当日少谦光,不出三门见赵王,争似金山无量相,大千都是一禅林 。』东坡拊掌称善。〕

秀老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法云秀老,关西人,面目严冷,能以礼折人。李伯时画马 ,东坡第其笔,当不减韩干。都城黄金易致,而伯时画不可得。师让之,曰:『伯 时士大夫,而以画马之名行,已可耻,矧又画马人誇以为得妙入马腹中,亦足可惧 。』伯时大惊,不自知身去坐榻曰:『今当何以洗其过?』师劝画观音像以赎其罪 。黄鲁直作艳语,人争传之,秀呵曰:『翰墨之妙,甘施于此乎?』鲁直笑曰:『 又当置我于马腹中邪?』秀曰:『公艳语荡天下淫心,不止于马腹中,正恐生泥犁 耳。』鲁直颔应之。故一时公卿伏师之善巧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鲁直所作晏 叔见《小山集序》云:『余少时间作乐府,以使酒玩世,道人法秀独罪余以笔墨劝 淫,于我法中当下犁舌之狱,特未见叔原之作邪?』观鲁直此语,似有憾于法秀, 不若伯时之能伏善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今世所藏韩干画马,多分其鬃为三,莫晓何意。惟白乐 天《春深学士家诗》云:『凤书裁五色,马鬣剪三花。』唐学士例借飞龙厩马,则 应是时国马皆如此也。李伯时喜学韩干画,每不知三鬃之意,常难于下笔,有得乐 天诗者,先为诵之而不言所出,伯时力请之,乃使为尽工作数马,始以集示之云。 〕

惠诠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吴僧惠诠,徉狂垢污,而诗语清婉,尝书湖上一山寺壁 曰:『落日寨蝉鸣,独归林下寺。柴扉夜未掩,片月随行屦。惟闻犬吠声,更入青 萝去。』东坡一见,为和其后曰:『但闻烟外钟,不见烟中寺。幽人行未已,草露 湿芒屦。惟应山头月,夜夜照来去。』诠竟以此诗知名。〕

清顺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西湖僧清顺,颐然清苦,多佳句,尝赋《十竹诗》曰:『 城中寸土如寸金,幽轩种竹只十个,春风惧勿长儿孙,穿我阶前绿苔破。』又有『 久服林下游,颇识林下趣。从渠缘阴繁,不碍清风度。闲行石上眠,落叶不知数。 一鸟忽飞来,啼破幽绝处。』荆公游湖上,爱之,乃称扬其名。坡晚年亦与之游, 甚多酬唱。〕

僧诗无蔬笋气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东坡言僧诗要无蔬笋气,固诗人高抬贵手。今时误解,便 作世网中语;殊不知本分家风,水边林下气象,盖不可无。若尽洗去清拔之韵,使 与俗同科,又何足尚。齐己云『春深游寺客,花落闭门僧』,惠崇云『晓风飘磬远 ,暮雪入廊深』之句,华实相副,顾非佳句邪?天圣间,闽僧可士,有《送僧诗》 云:『一钵即生涯,随缘度岁华。是山皆有寺,何处不为家。笠重吴天雪,鞋香楚 地花,他年访禅室,宁惮路歧赊。』亦非食肉者能到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大觉怀琏,禅学外工诗,荆公与之游,尝以其诗示欧公。 曰:『此道人作肝脏馒头也。』荆公不悟其戏,问其意,欧公曰:『是中无一点菜 气。』琏蒙仁庙赏识,留住东京净因禅院甚久,尝作诗进呈,乞还山林,曰:『千 簇云山万壑流,闲身归老此峰头,殷勤愿祝如天寿,一炷清香满石楼。』又曰:『 尧仁况是如天阔,乞与孤云自在飞。』〕

《石林诗话》云:〔唐诗僧,中叶以后其名字班班为时所称者甚多,然诗皆不 传,如『经来白马寺,僧到赤乌年』数联,仅见文士所录而已。陵迟至贯休、齐己 之徒,其诗虽存,然无足言矣。中间虽皎然最为杰出,故其诗十卷独全,亦无甚过 人处。近世僧学诗者极多,皆无超然自得之气,往往反拾掇模效士大夫所残弃,又 自作一种体格律,尤凡俗,世谓之酸饕气。子瞻《赠惠通诗》云:『语带烟霞从古 少,气含蔬笋到公无。』尝语人曰:『颇解蔬笋语否?为无酸馅气也。』闻者无不 皆笑。〕

戏词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东坡镇钱塘,无日不在西湖。尝携妓谒大通禅师,愠形于 色,东坡作长短句,令妓歌之,曰:『师唱谁家曲,宗风嗣阿谁。借君拍扳及闸槌 ,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。溪女方偷眼,山僧莫皱眉,却嫌弥勒下生迟,不见阿婆三 五少年时。』时有僧仲殊在苏州,闻而和之,曰:『解舞《清平乐》,如今说向谁 ?红炉片雪上钳锤,打就金毛狮子也堪疑。木女明开眼,泥人暗皱眉,蟠桃已是著 花迟,不向春风一笑待何时?』〕

蒸豚诗   东坡云:〔王中令既平蜀,捕逐馀寇,与部队相远;饥甚,入一村寺中,主僧 醉甚,箕踞,公怒欲斩之,僧应对不惧,公奇而赦之,问求蔬食,僧曰:『有肉无 蔬。』公益奇之,馈以蒸猪头,食之甚美,公喜问:『僧止能饮酒食肉邪?为有他 技也?』僧自言能为诗,公令赋《蒸豚诗》,操笔立成,云:『觜长毛短浅含胪, 久向山中食药苗。蒸处已将蕉叶裹,熟时兼用杏浆浇。红鲜雅称金盘荐,软熟真堪 玉箸挑。若把毡根来比并,毡根自合吃藤条。』公大喜,与紫衣师号。〕

汤泉诗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福州僧可遵,好作诗,暴所长以盖人,丛林貌礼而心不然 之。尝题诗汤泉壁间,东坡游庐山偶见,为和之。遵曰:『禅庭谁作石龙头,龙口 汤泉沸不休,直待众生麈垢尽,我方清冷浑常流。』东坡曰:『石龙有口口无根, 龙口汤泉自吐吞,若信众生本无垢,此泉何处有寒温?』遵自是愈自矜伐。客金陵 ,佛印元公自京师还,过焉,遵作诗赠之曰:『上国归来路几千,浑身犹带御炉烟 。凤凰山下敲蓬户,惊起山翁白昼眠。』元戏答曰:『打睡禅和万万千,梦中趋利 走如烟。劝君抖擞修禅定,老觉如蚕已再眠。』元诗虽少酝藉,亦一时快之。〕

夏云诗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章子厚谲海康,过贵州南山寺,寺有老僧,名奉忠,蜀人 也,自眉山来,欲渡海见东坡,不及,因病于此寺。子厚宿山中,邀与饮,忠欣然 从之,又以蒸蛇劝食之,忠举箸啖之无所疑。子厚曰:『子奉佛戒,乃食蒸蛇,何 哉?』忠曰:『相公爱人以德,何必见诮。』已而倚槛看层云,子厚曰:『夏云多 奇峰,真善比类。』忠曰:『曾记《夏云诗》甚奇。』子厚使诵之,忠曰:『如峰 如火复如绵,飞过微阴落槛前,天地生灵乾欲死,不成霖雨谩遮天。』〕

缁黄杂记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搢绅自浮屠易业者颇多,刘禹锡《答廖参谋》:『初 服已惊白发长,高情犹向碧云深。』李义山呈令狐相公诗曰:『白足禅僧思败道, 青袍御史欲休官。』以指其座中人,皆显言之,盖当时自不以为讳;近世言还俗, 虽里民且耻之也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太祖将问罪江南,李后主用谋臣,欲拒王师,法眼禅师观 牡丹于大山,作偈讽之云:『拥毳对芳丛,由来趣不同。发从今日白,花是去年红 。艳冶随朝露,馨香逐晓风。何须待零落,然后始知空。』后主不悟,王师旋渡江 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钱氏时,有还乡和尚每唱曰:『遗乡寂寂杳无踪,不挂征帆 水陆通,踏得故乡田地稳,更无南北与西东。』或问共说,曰:『明年大家都去。 』果有纳土之应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王荆公书一绝句于壁间云:『竹里编茅倚石根,竹茎疏 处见前村,闲眠尽日无人到,自有清风为扫门。』盖诗僧显忠诗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高子勉喜吴僧闻复诗:『枇杷花发天欲雪,黄雀不飞枝 上寒。』以谓冬间难得花。余举示子和,子和曰:『黄雀不飞枝上寒,佳句也。』 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近时诗僧祖可被恶疾,人号癞可。善权老亦能诗,人物清 臒,人目为瘦权。可得之雄爽,权得之清淡。可诗如『清霜群木落,尽是西山秋。 』又『谷口未斜日,数峰生夕阴。』皆佳句也。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南方浮图能诗者多,士大夫鲜有汲引,多汩没不显。福州 僧有诗百馀篇,其中佳句,如『虹收千障雨,潮展半江天。』不减古人也。〕苕溪 渔隐曰:〔此一联乃体李义山诗『虹收青障雨,鸟没夕阳天』,所谓屋下架屋者, 非不经人道语,不足贵也。〕

东坡云:〔余谪黄州,休马于逆旅祁宗祥家,见壁上有幅纸题诗云:『满院秋 光浓欲滴,老僧倚杖青松侧,只怪高声问不应,瞋余踏破苍苔色。』其后题云:『 滏水僧宝●。』宗祥谓余:『此光黄间狂僧也,年百三十,死于熙宁十年。既死, 人有见之者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邓峰永庵主南禅师法子也。初未尝问法,南公所至处辄随 之。鲁直闻其风而悦之,恨不及识。有嗣庆者,事永甚久,即以庆主黄龙,鲁直为 作疏语,特奇峻。丛林于庆改观,及见之,与语,多解体,又嗣法南公。鲁直过永 旧庵,题其壁曰:『夺得胡见马便休,休嗟李广不封侯,当年射得南山虎,今日看 来是石头。』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欧阳文忠公《诗话》载宋朝诗僧九人,时号九僧诗,其间 惠崇尤多佳句,有百句图,刊石于长安,甚有可喜者。嘉祐、熙宁间,吴僧文瑩尤 能诗,其辞句飘逸,尤长古风,其可喜者,不可概举;有《渚宫集》两卷,郑獬为 之序,行于世,可见也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唐僧栖蟾《题豫章邑中》云:『楚树七回雕茂叶,江人 三至宿秋风,蟾蜍竹老摇疏白,菡萏池乾滴碎红。』山谷诸人,皆和此诗。又一僧 《题豫章》云:『古木疑撑月,危峰欲堕江。』亦佳句也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圆通禅师法秀,立身峻洁,不肯出世,作颂曰:『谁能一日 三梳头,撮得髻根牢便休,大抵是他肌骨好,不搽红粉也风流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雪峰悦禅师,明眼尊宿,丛林敬畏。与兴化铣和尚友善, 铣城居三十年,老矣,犹迎送不已。悦常诫之曰:『公何不袖手林下去,尚如此忍 垢乎?』郡僚爱铣者多,不果脱。一日,送大官出郊,堕马损臂,呻吟月馀,以书 哀诉于悦,悦恨其不听言,作偈戏之曰:『大悲菩萨一千手,大丈夫儿谁不有,兴 化和尚折一臂,尚馀九百九十九。』〕

《正法眼藏》云:〔张拙秀才参石霜,霜问先辈何姓,曰:『拙姓张。』霜曰 :『觅巧了本可得,拙自何来?』张于言下有省,乃述颂云:『光明寂照遍河沙, 凡圣含灵共我家。一念不生全体现,六根才动被云遮。断除烦恼重增病,趣向真如 总是邪。随顺众缘无挂碍,涅盘生死是空花。』〕

东坡云:〔芝上人为余言:『有节度判官朱炎,学禅久之,忽于《楞严经》若 有得者,问讲僧义注云:此身死后,此心何在?注云:此身未死,此心何在?炎良 久以偈答曰:四大不须先后觉,六根还向用时空,难将语默呈师也,只在寻常语默 中。师可之。炎后竟坐化,真庙时人也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饶节,宇德操,弃儒出家。后有诗寄吕居仁云:『向来相 约济时功,大似频伽饷远空。我已定交木上座,君犹求旧管城公。文章不奈百年老 ,世事能排双颊红。拟借夜窗三四刻,共君趺坐说幡风。』《楞严经》云:『譬如 人以频伽瓶贮远空,以饷他国。』〕

东坡云:〔眉山道士李伯祥好为诗,格亦不高,往往有奇语,如『夜过修竹寺 ,醉打老僧门』之句,亦可爱也。〕

卷五十八

回仙   东坡云:〔回先生过湖州来林沈氏,饮醉,以石榴皮书其家东老庵之壁云:『 西邻已富忧不足,东老虽贫乐有馀,白酒酿来缘好客,黄金散尽为收书。』东老, 沈氏之老自谓也。余次其韵云:『世俗何知贫是病,神仙可学道之馀,但知白酒留 佳客,不问黄公觅素书。』『符离道上晨兴际,华岳先生尸解馀,忽见黄庭丹篆句 ,犹传青纸小朱书。』『凄凉雨露三年后,●●尘埃数字馀,至用榴皮缘底事,中 书君岂不中书。』〕

山谷云:〔『秋风吹渭水,落叶满长安,黄尘车马道,独清閒自然。炉鼎虎绕 与龙盘,九转丹砂就,琴心三叠,蕊珠看舞胎仙。便万钉实带貂蝉,富贵欲熏天, 黄粮炊未熟,梦惊残。是非海里,直道做人难。袖手江南去,白蘋红蓼,再游湓浦 ,庐山住三十年。』有人书此曲于州东茶园酒肆之柱间,或爱其文旨趣,而不能歌 也。中问乐工,或按而歌之,辄以俚语窜入,晬然有市井气,不类神仙中人语也。 十年前,有醉道士歌此曲广陵市上,童儿和之,乃合其故时语。此道士去后,乃以 物色迹逐之,知其为吕洞宾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近时吴江长桥垂虹亭屋山壁上草 书一词,人亦为吕仙作,其果然邪?词曰:『飞梁敧水,虹影清光晓,橘里渔乡半 烟草。看来今往古,物换人非,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。雨衣风帽,四海谁知道。  一剑横空几番到。按玉龙嘶未断,月冷波寒归去也,琳宇洞天无锁。指云屏烟嶂是 吾庐,但满地苍苔,年年不扫。』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钟弱翁帅平凉,一方士通谒,从牧童牵黄犊立于庭下,弱 翁异之,指牧童曰:『道人颇能赋此乎?』笑曰:『不烦我语,是儿能之。』牧童 乃操笔大书云:『草铺横野六七里,笛弄晚风三两声,归来饱饭黄昏后,不脱蓑衣 卧月明。』既去,郡人见方士担两大瓮,长歌出郭,迹之不见。两瓮乃二口,岂洞 宾邪?〕

《东轩笔录》云:〔潭州士人夏钧,罢官,过永州,谒何仙姑而问曰:『世人 多言吕先生,今安在?』何笑曰:『今日在潭州兴化寺设斋。』钧专记之,到潭日 ,首于兴化寺取斋簿视之,果其日有华州回客设供。顷年滕宗亮谪守巴陵郡,有华 州回道士上谒,风骨耸秀,神宇清迈,滕知其异,口占一诗赠之,曰:『华州回道 士,来到岳阳城,别我游何处,秋空一剑横。』回闻之,怃然大笑而别,莫知所之 。〕

神仙杂记   《今是堂手录》云:〔太学体远斋饶州一同人遇游道士,道士本里人,化去已 多年,一日,来客位相访,约同人请假,归斋,假簿中有诗一绝,乃道士所书也, 诗云:『相别来来一百秋,幻泡重作故人游,紫泥白雪寻常事,何苦人间说不休。 』〕

东坡云:〔虔州布衣赖仙芝言:连州有黄损仆射者,五代时人,仆射盖事南汉 ,未老退归,一日,忽遁去,莫知其存亡,子孙画像事之。凡三十二年,复归,坐 阼阶上呼家人,其子适不在,孙出见之,索笔书壁上云:『一别人间岁月多,归来 人事已消磨,惟有门前鉴池水,春风不改旧时波。』投笔竟去,不可留。子归,问 其状貌,孙云:『甚似影室老人也。』连州相传如此。后颇有仕进者。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张嘉甫言:余少见人诵一诗云:『但存方寸地,留与子 孙耕。』不知何人作。后过毗陵汪迪家,出所藏晋水部贺公手书,乃知此诗贺作。 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张亶,熙宁中梦行入空中,闻天风海涛,声振林木,徐见 海中楼阙金碧,琼裾琅佩者数百人,揖亶,出纸请赋诗,细视笔砚,皆碧玉色,且 戒之曰:『此间文章,要似隐起鸾凤,当与织女机杼分巧,过是乃人间语耳。』亶 成一绝句云:『天风吹散赤城霞,染出连云万树花,误入醉乡迷去路,傍人应笑忘 还家。』有仙人曰:『子诗佳绝,未免近凡。』酌酒一杯,极甘寒,忽觉身堕万仞 山而寤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近有人游罗浮,留宿岩谷间,中夜,见一人身无衣而绀毛 覆体,意必仙也,乃再拜问道。其人了不顾,但长啸数声,响振林木,歌诗云:『 云来万岭动,云去天一色,长啸两三声,空山秋月白。』〕

东坡云:〔卖墨者潘谷,余不识其人,然闻其所为,非市井人也。墨既精妙, 而价不二,士或不持钱求墨,不计多少与之,此岂徒然者哉?余尝与诗云:『一朝 入海寻李白,空看人间画墨仙。』一日忽取欠墨钱券焚之,饮酒三日,发狂浪走, 遂赴井死。人下视之,盖趺坐井中,手尚持数珠也。见张元明说如此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范致虚居方城,有高士馆于家,自言昔乃白发社翁,遇师 授以神药,今年踰下寿,颜渥如丹,有孺子色。既久告归,留一绝,末句云:『莫 讶杖藜归去早,旧山闲却一溪云。』〕

《冶斋夜话》云:〔刘跛子者,青州人也,拄一拐,每岁必一至洛中看花,馆 范家园,春尽即还京师。为人谈噱有味,范家子弟多狎戏之,有大范者见之,即与 二十四金曰:『跛子吃半形。』小范者即与一金吃碗羹。于是以诗谢伯仲曰:『大 范见时二十四,小范见时吃碗羹,人生四海皆兄弟,酒肉林中过一生。』张丞相召 自荆湖,时跛子与客饮市桥,客闻车骑过甚盛,起观之,跛子挽其衣使且饮,作诗 曰:『迁客湖湘召赴京,轮蹄迎送一何荣,争如与子市桥饮,且免人间宠辱惊。』 陈瑩中甚爱之,作长短句赠之曰:『槁木形骸,浮云身世,一年两到京华。又还乘 兴,闲看洛阳花。闻道綎红最好,春归后终委泥沙。忘言处,花开花谢,不似我生 涯。年华留不住,饥餐困寝,触处为家。这一轮明月,本自无瑕。随分冬裘夏葛, 都不会赤水黄芽。谁知我,春风一拐,谈笑有丹砂。』余政和春,见于兴国寺,以 诗戏之曰:『相逢一拐大梁间,妙语时时见一班,我欲从公蓬岛去,烂银坑里看青 山。』予姻家许中复之内,乃赵概参政之孙,云:『我十许时见刘跛子来觅酒饮, 笑语而去,计其寿百四五十许。』尝馆于京师新门张婆店三十年,日坐相国寺东书 邸中,人无识之者。〕

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葛稚川《神仙传》载:王方平,麻姑降蔡经家,方平谓曰 :『不见姑已百年矣。』擘麟脯行酒,而蔡经窃视麻姑手如鸟爪,心念曰:『背痒 时正可爬背。』方在念,而方平已知,责经曰:『麻姑神人,汝何忽谓其手可爬背 ?』于是鞭经背。皇祐中,江西有一事正类此,或题《麻姑坛记》以嘲之曰:『五 百年来别恨多,东征重得见青蛾,擘麟方拟穷欢喜,不奈閒人背痒何。』〕

东坡云:〔『心事数茎白发,生涯一片青山,空林有雪相待,野路无人自还。 』李王好书神仙隐遁之词,岂非遭罹多故,欲脱世网而不得者邪!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陈东,靖康间尝饮于京师酒楼,有娼打坐而歌者,东不顾, 乃去倚栏独立,歌《望江南》词,音调清越,东不觉倾听,视其衣服皆故弊,时以 手揭衣爬搔,肌肤绰约如雪,乃复呼使前再歌之,其词曰:『栏杆曲,红飏绣帘旌 。花嫩不禁纤手撚,被风吹去意还惊,眉黛蹙山青。铿铁板,闲引步虚声,尘世无 人知此曲,却骑黄鹤上瑶京,风冷月华清。』东问何人制,曰:『上清蔡真人词也 。』歌罢,得数钱,即下楼,亟遣仆追之,已失矣。〕

东坡云:〔寇元弼言:去年春,徐州通判李陶,有子年十七八,素不善作诗, 忽咏《落花诗》:『流水难穷目,斜阳易断肠,谁同砑光帽,一曲舞《山香》。』 父惊问之,若有物凭者,自云:『是谢中舍。』问砑光帽事,云:『西王母宴群仙 ,有舞者戴砑光帽,簪花舞《山香》一曲,未终,花皆落去。』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李真言,字希古,尝梦至一宫殿,有数百妓抛球,人唱一诗 。觉而记三首云:『侍宴黄昏未肯休,玉阶夜色月如流,朝来自觉承恩最,笑倩傍 人认绣球。』『隋家宫殿锁清秋,曾见蝉娟飏绣球,金钥玉箫俱寂寂,一天明月照 高楼。』『堪恨隋家几帝王,舞腰挼尽绣鸳鸯,如今重到抛球处,不是金炉旧日香 。』〕《古今诗话》中载此诗,只有二首,不及此详备,故尽录之。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《酉阳杂俎》载鬼诗两篇,山谷喜道之。其一曰:『长 安女儿踏春阳,无处春阳不断肠,舞袖弓弯浑忘却,娥眉空带九秋霜。』其二曰: 『流水涓涓芹弩芽,织乌双飞客还家,荒村无人作寒食,殡宫空对棠梨花。』〕

东坡云:〔『春草萋萋春水绿,野棠开尽飘香玉,绣岭宫前白发人,犹唱开元 《太平曲》。』『忽然湖上片云飞,不觉舟中雨湿衣,折得荷花浑忘却,空将荷叶 盖头归。』『浦口潮来初渺漫,莲舟溶漾采花难,芳心不惬空归去,会待潮回再摘 看。』『爷娘送我青枫根,不记青枫几回落,当时手刺衣上花,今日为灰不堪著。 』『惆怅金泥扑蝶裙,春来犹见伴行云,不教布施刚留得,恰似知逢李少君』『卜 得上峡日,秋江风浪多,巴陵一夜雨,肠断木兰歌。』余与鲁直、寿朋、天启,会 于伯时斋舍,此一卷皆仙鬼作,或梦中所作也。又记《太平广记》中有人为鬼物所 引,入墟墓,皆华屋洞户,忽为劫墓者所惊出,遂失所见,但云:『芫花半落,松 风晚清。』吾每爱此两句。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东坡作《虔州八境诗》云:『山中木客解吟诗。』《十道 四蕃志》记虔州上洛山有木客鬼,与人交甚信,未尝言能作诗也。后得《续法帖》 ,记《木客诗》云:『酒尽君莫沽,壶倾我当发,城市多嚣尘,还山弄明月。』方 知得句之因。徐铉谓鄱阳山中有木客,自言秦时造阿房宫采木者。岂铉未尝见《十 道四蕃志》邪?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明月清风,良宵会同,星河易翻,欢娱不终。绿樽翠 杓,为君斟酌,今夕不饮,何时欢乐。』此《广记》所载鬼诗也。山谷云:『当是 鬼中曹子建所作。』翰林苏公以为然。又一篇云:『玉户分釭,愿陪君王,邯郸宫 中,金石丝簧,郑女卫姬,左右成行,●绮缤纷,翠眉红妆。王欢转盻,为王歌舞 ,愿得君欢,长无灾苦。』苏公以为『邯郸宫中,金石丝簧』,此两句不惟人少作 ,而知之者亦极难得耳。醉中为余书此。张文潜见坡、谷论说鬼诗,忽曰:『旧时 鬼作人语,如今人作鬼语。』二公大笑。〕

《树萱录》云:〔番禺郑仆射尝游湘中,宿于驿楼,夜遇女子诵诗云:『红树 醉秋色,碧溪弹夜弦,佳期不可再,风雨杳如年。』顷刻不见。〕

秦少游云:〔宝应民有嫁娶会客者,酒半,客一人径起出门,主人追之,客若 醉甚将赴水者,主人急持之,客曰:『妇人以诗招我,其词曰:长桥直下有兰舟, 破月冲烟任意游,金玉满堂何所用,争如年少去来休。仓黄就之,不知其为水也。 』然客竟亦无他事。〕

《树萱录》云:〔张确尝游霅上白蘋洲,见碧衣女子,携手吟咏,一篇云:『 碧水色堪染,白莲香正浓,分飞俱有限,此别几时逢。藕隐玲珑玉,花藏缥缈容, 何当假双翼,声影暂相从。』确逐之,化为翡翠飞去。〕

《侯鲭录》云:〔长安南山下,一书生作小圃莳花木,一日,有金犊车,从数 女奴,皆艳丽,下饮于庭,邀生同坐,甚款洽,将别,出小碧笺题诗曰:『相思无 路莫相思,风里杨花只片时,惆怅深闺独归处,晓莺啼断绿杨枝。』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鲁直自黔安出峡,登荆州江亭,柱间有词曰:『帘捲曲栏 独倚,江展暮天无际,泪眼不曾晴,家在吴头楚尾。数点雪花乱委,扑摝沙鸥惊起 ,诗句恰成时,没入苍烟丛里。』鲁直读之,凄然曰:『似为余发也。不知何人所 作,所题笔势妍软欹斜类女子,而有泪痕不曾晴之句,不然,则是鬼诗也。』是夕 ,有女子绝艳,梦于鲁直曰:『我家豫章吴城山,附客舟至此,堕水死,不得归, 登江亭有感而作,不意公能识之。』鲁直惊寤,谓所亲曰:『此必吴城小龙女也。 』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陈甲为成都守李西美璆馆客,舍于治事堂东偏之双竹斋。绍 兴三十一年四月,西美浣花回得疾,旬日间,甲已寝,闻堂上妇人语笑声,即起, 映门窥观,有女子十馀人,皆韶艾有容色,而衣服结束,颇与世异俗,或坐或立, 或步庭中,甲犹疑其为帅家人,以主人翁病辄出,但怪其多也。顷之,一人曰:『 中夜无以为乐,盍赋诗乎?』即口占曰:『晚雨帘纤梅子黄,晚云捲雨月侵廊,树 阴把酒不成饮,识著无情更断肠。』一人应声答之曰:『旧时衣服尽云霞,不到迎 仙不是家,今日楼台浑不识,祇因古木记宣华。』馀人方缀思,甲味其诗语不类人 ,方悟为鬼物,忽寂无所见。后以语蜀郡父老,皆云:『孟氏有国时,尝造宣华殿 于摩诃池上,今郡堂乃其故址,所见之鬼,盖宫妾云。』西美病遂不起。〕

卷五十九

长短句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吴越后王来朝,太祖为置宴,出内妓弹琵琶,王献词曰: 『金凤欲飞遭掣搦,情脉脉,看即玉楼云雨隔。』太祖起,拊其背曰:『誓不杀钱 王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前人评杜诗,云:『红豆啄残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技。 』若云『鹦鹉啄残红豆粒,凤凰栖老碧梧枝。』便不是好句。余谓词曲亦然,李景 有曲『手捲真珠上玉钩』,或改为『珠帘』,舒通道有曲云:『十年马上春如梦。 』或改云『如春梦』,非所谓遇知音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南唐后主,围城中作长短句,未就而城破:『樱桃落尽春 归去,蝶翻金粉双飞,子规啼月小楼西。曲栏金箔,惆怅捲金泥。门巷寂寥人去后 ,望残烟草低迷。』余尝见残稿点染晦昧,心方危窘,不在书耳。艺祖云:『李煜 若以作诗工夫治国事,岂为吾虏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太祖实录》及《三 朝正史》云:『开宝七年十月,诏曹彬、潘美等率师伐江南,八年十一月,拔升州 。』今后主词乃咏春景,决非十一月城破时作。《西清诗话》云后主作长短句,未 就而城破,其言非也。然王师围金陵凡一年,后主于围城中春间作此诗,则不可知 ,是时其心岂不危窘,于此言之乃可也。〕

东坡云:〔李后主词云:『三十馀年家国,数千里地山河,已曾惯见干戈。一 旦归为臣虏,沈腰潘鬓消磨。最是苍惶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挥泪对宫娥。』 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,举国与人,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,谢其民而后行,顾乃挥泪 宫娥,听教坊离曲哉!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南唐李后主归朝后,每怀江国,且念嫔妾散落,郁郁不自 聊,尝作长短句云:『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,罗衾不暖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 ,一饷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关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何处也,天上人 间。』含思凄惋,未几下世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荆公问山谷云:『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?』云:『曾 看。』荆公云:『何处最好?』山谷以『一江春水向东流』为对。荆公云:『未若 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,又细雨湿流光最好。』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,作新乐府,骫骳从俗,天下咏之 ,遂传禁中。宋仁宗颇好其词,每对酒,必使侍妓歌之再三。三变闻之,作宫词, 号《醉蓬莱》,因内官达后宫,且求其助。后仁宗闻而觉之,自是不复歌此词矣。 会改京官,乃以无行黜之。后改名永,仕至屯田员外郎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先君尝 云:柳词『鳌山彩构蓬莱岛』当云『彩缔』,坡词『低绮户』,当云『窥绮户』, 二字既改,其词益佳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武才人出庆寿宫,色最后庭,裕陵得之,会教坊献新声, 为作词,号《瑶台第一层》。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孙洙,字巨源,元丰间为翰苑,名重一时。李端愿太尉,世 戚里,折节交搢绅间,而孙往来尤数。会一日,锁院,宣召者至其家,则已出,数 十辈踪迹之,得于李氏。时李新纳妾,能琵琶,孙饮不肯去,而迫于宣命,李不敢 留,遂入院,已二鼓矣。草三制罢,复作长短句寄恨恨之意,迟明,遣示李,其词 曰:『楼头尚有三通鼓,何须抵死催人去。上马苦匆匆,琵琶曲未终。回头凝望处 ,那更帘纤雨。漫道玉为堂,玉堂今夜长。』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晏叔原工小词,如『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 』,不愧六朝宫掖体。荆公小词云:『揉蓝一水萦花草,寂寞小桥千嶂抱,人不到 ,柴门自有清风扫。』略无尘土思。山谷小词云:『春未透,花枝瘦,正是愁时候 。』极为学者所称赏味。秦湛处度尝有小词云:『春透水波明,寒峭花枝瘦。』盖 法山谷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贾耘老旧有水阁,在苕溪之上,景物清旷,东坡作守,时屡过 之,题诗画竹于壁间。沈会宗又为赋小词云:『景物因人成胜概,满目更无尘可碍 。等閒帘幕小栏杆,衣未解,心先快。明月清风如有待,谁信门前车马隘,别是人 间闲世界。坐中无物不清凉,山一带,水一派,流水白云长自在。』其后水阁屡易 主,今已摧毁久矣,遗址正与余水阁相近,同在一岸,景物悉如会宗之词,故余尝 有鄙句云:『三间小阁贾耘老,一首佳词沈会宗,无限当时好风月,如今总属绩溪 翁。』盖谓此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元丰间,都人李婴调蕲水县令,作《满江红》一曲,往黄州, 上东坡,东坡甚喜之。其词云:『荆楚风烟,寂寞近中秋时候。露下冷,兰英将谢 ,苇花初秀。归燕殷勤辞巷陌,呜蛩悽楚来窗牖。又谁念,江边有神仙,飘零久。 横琴膝,携筇手,旷望眼,闲吟口。任纷纷万事,到头何有。君不见淩烟冠剑客, 何人气貌长依旧。《归去来》,一曲为君吟,为君寿。』〕

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《古乐府诗》云:『今世褦襶子,触热向人家。』褦襶, 《集韵》解之云:『不晓事。』余素畏热,乃知人触热来人家,其谓不晓事宜矣。 尝爱王逐客作《夏词送将归》,不用浮瓜沉幸等事,而天然有尘外凉思,其词云: 『百尺清泉声陆续,映萧洒碧梧翠竹,面千步回廊,重重帘幕,小枕欹寒玉。试展 鲛绡看画轴,见一片潇湘凝绿。待玉漏穿花,银河垂地,月上栏杆曲。』此语非触 热者之所知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尝爱李太白《夏日山中诗》:『脱巾挂石壁, 露顶洒松风。』其清凉可想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曾端伯慥,编《乐府雅词》,以《秋月词‧念奴娇》为徐师川 作,《梅词‧点绛唇》为洪觉范作,皆误也。《秋月词》乃李汉老,《梅词》乃孙 和仲,和仲即正言谔之子也。又世传《江城子》、《青玉案》二词,皆东坡所作, 然《西清诗话》谓《江城子》乃叶少蕴作,《桐江诗话》谓《青玉案》乃姚进道作 。四词皆佳,今并录之。《念奴娇词》云:『素光练净映秋山,隐隐修眉横绿。鳷 鹊楼高天似水,碧瓦寒生银粟。千丈斜晖,奔云涌雾,飞过广仝屋。更无尘气,满 庭风碎梧竹。谁念鹤发仙翁,当年曾共赏紫岩飞瀑。对影三人聊痛饮,一洗离愁千 斛。斗转参横,翩然归去,万里骑黄鹤,满天霜晓,叫云吹断横玉。』《点绛唇词 》云:『流水泠泠,断桥斜路梅枝亚。雪花初下,全似江南画。白璧青钱,难买春 无价。归来也,风吹平野,一点香随马。』《江城子》云:『银涛无际捲蓬瀛,落 霞明,暮云平,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。二十五弦弹不尽,空感慨,有馀情。苍梧烟 水断归程,捲霓旌,为谁迎。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。舞罢鱼龙云海晚,千古恨,入 江声。』《青玉案词》云:『三年枕上吴中路,遣黄耳随君去。君到松江呼小渡, 莫惊鸥鹭。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,辋川图上看春暮,长记高人右丞句。作个归期天 已许,春衫犹是,小蛮针线,曾湿西湖雨。』汉老《念奴娇》词中有『满天霜晓, 叫云吹断横玉』之句,乃用崔鲁《华清宫诗》『银河漾漾月辉辉,楼碍天边织女机 ,横玉叫云清似水,满空霜逐一声飞。』或云叫云乃笛名,非也。又端伯所编《乐 府雅词》中,有《汉宫春‧梅词》,云是李汉老作,非也,乃晁冲之叔用作,政和 间作此词献蔡攸,是时,朝廷方兴大晟府,蔡攸携此词呈其父云:『今日于乐府中 得一人。』京览其词喜之,即除大晟府丞。今载其词曰:『潇洒江梅,向竹梢稀处 横两三枝,东君也不爱惜,雪压风欺。无情燕子怕春寒,轻失佳期。惟是有南来归 雁,年年长见开时。清浅小溪如练,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离。伤心故人去后,冷落新 诗。微云淡月对孤芳,分付他谁。空自倚,清香未减,风流不在人知。』此词中用 玉堂事,乃唐人诗云:『白玉堂前一树梅,今朝忽见数枝开,儿家门户重重闭,春 色因何得入来?』或云,玉堂乃翰苑之玉堂,非也。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侯元功蒙,密州人,自少游场屋,年三十有一,始得乡贡。 人以其年长貌寝,不之敬,有轻薄子画其形于纸鸢上,引线放之,蒙见而大笑,作 《临江仙词》题其上曰:『未遇行藏谁肯信,如今方表名踪,无端良匠画形容。当 风轻借力,一举入高空。才得吹嘘身渐稳,只疑远赴蟾宫,雨馀时候夕阳红。几人 平地上,看我碧霄中。』蒙一举即登第,年五十馀,遂为执政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词句欲全篇皆好,极为难得。如贺方回『淡黄杨柳带栖鸦』, 柔处度『藕叶清香胜花气』,二句写景咏物,可谓造微入妙,若其全篇,皆不逮此 矣。徐干臣『雁足不来,马蹄难驻,门掩一庭芳景。』『驻』字当作『去』字,语 意乃佳。周美成『水亭小,浮萍破处,檐花帘影颠倒。』按杜少陵诗『灯前细雨檐 花落』,美成用此『檐花』二字,全与出处意不相会,乃知用字之难矣。赵德麟『 重门不锁相思梦,随意绕天涯。』徐师川『柳外重重叠叠山,遮不断愁来路。』二 词造语虽不同,其意绝相类。古词:『水竹旧院落,樱笋新蔬果』,一本是『水竹 田院落,莺引新雏过』,不然,『樱笋新蔬果』,则与上句有何干涉?董武子:『 畴昔寻芳秘殿西,日压金铺,宫柳垂垂。』然秘殿岂是寻芳之处,非所当言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汪彦章舟行汴中,见岸傍画舫有映帘而观者,止见其额,有词 云:『小舟帘陈,佳人半露梅妆额,绿云低映花如刻,恰似秋宵一半银蟾白。结儿 梢朵香红扐,钿蝉隐隐摇金碧,春山秋水浑无迹,不露墙头些子真消息。』寄《醉 落魄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孙舣,字济师,尝作《落梅词》,甚佳:『一声羌管吹呜咽, 玉溪半夜梅翻雪。江月正茫茫,断桥流水香。含章春欲暮,落日千山雨。一点著枝 酸,吴姬先齿寒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大江东去赤壁词》,语意高妙,真古今绝唱。近时有人 和此词,题于邮亭壁间,不著其名,语虽粗豪,亦气概可喜,今谩笔之。词曰:『 炎精中否,叹人材委靡,都无英物。戎马长驱三犯阙,谁作连城坚壁?楚汉吞并, 曹刘割据,白骨今如雪。书生钻破简编,说甚英杰。天意眷我中兴,吾君神武,小 曾孙周发。海岳封疆俱效职,狂虏何劳追灭。翠羽南巡,叩开无路,徒有冲冠发。 孤忠耿耿,剑锋冷浸秋月。』〕

卷六十

忆妓诗   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太和初,有为御史分务洛京者,有妓善歌;时太常李逢吉 留守,求一见,既不敢辞,盛妆以往,李命与众姬相见,李姬四十馀辈,皆出其下 ,既入不复出。顷之,李亦辞以疾,遂罢坐。信宿耗绝,但怨叹不能已。已为诗两 篇投献,明日李但含笑曰:『大好诗。』遂绝。诗曰:『三山不见海沉沉,岂有仙 踪尚可寻?青鸟去时云路断,嫦娥归处月宫深。纱窗暗想春相忆,书幌谁怜夜独吟 ?料得此时天上月,只应偏照两人心。』一篇亡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刘宾客《 外集》,有《忆妓》四首,内一首,即前诗也,其馀三首,亦是前诗之意。《古今 诗话》中既不志御史姓名,则此诗岂非梦得为之假手乎?〕

洞仙歌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杨元素作《本事曲》,记《洞仙歌》:『冰肌玉骨,自清 凉无汗,水殿风来暗香满。绣帘开,一点明月窥人,人未寝,欹枕钗横云鬓乱。起 来携素手,庭户无声,时见疏星渡河汉。试问夜如何?夜已三更,金波淡,玉绳低 转。细屈指,西风几时来,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。』钱塘有一老尼,能诵后主诗首 章两句,后人为足其意,以填此词。余尝见一士人诵全篇云:『冰肌玉骨清无汗, 水殿风来暗香暖,帘开明月独窥人,欹枕钗横云鬓乱,起来琼户启藻声,时见疏星 渡河汉,屈指西风几时来,只恐流年暗中换。』〕

东坡《洞仙歌序》云:〔仆七岁时,见眉州老尼,姓朱,忘其名,年九十馀, 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,一日,大热,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,避暑摩诃池上 ,作一词,朱具能记之。今四十年,朱已死矣,人无知此词者,独记其首两句云: 『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』,暇日寻味,岂《洞仙歌令》乎,乃为足之云。〕苕溪 渔隐曰:〔《漫叟诗话》所载《本事曲》,云钱唐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,与 东坡《洞仙歌序》全然不同,当以《序》为正也。〕

花蕊夫人   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费氏,蜀之青城人,以才色入蜀,事后主,嬖之,号花蕊 夫人,效王建作《宫词》百首,国亡,入备后宫。太祖闻之,召使陈诗,诵其《国 亡诗》云:『君王城上竖降旗,妾在深宫那得知?十四万人齐解甲,宁无一个是男 儿?』太祖悦。盖蜀兵十四万,而王师才数万尔。〕

虞美人草行   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曾子宣夫人魏氏,作《虞美人草行》云:『鸿门玉斗纷如 雪,十万降兵夜流血,咸阳宫殿三月红,霸业已随烟烬灭。刚强必死仁义王,阴陵 失路非天亡,英雄本学万人敌,何用屑屑悲红妆。三军散尽旌旗倒,玉帐佳人坐中 老,香魂夜逐剑光飞,青血化为原上草。芳心寂寞寄寒枝,旧曲闻来似敛眉,哀怨 徘徊感不语,恰如初听楚歌时。滔滔逝水流今古,汉楚兴亡两丘土,当年遗事久成 空,慷慨樽前为谁舞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诗乃许彦国表民作;表民,合肥人。 余昔随侍先君守合肥,尝借得渠家集,集中有此诗。又合肥老儒郭全美,乃表民席 下旧诸生,云亲见渠作此诗。今曾端伯编《诗选》,亦列此诗于表民诗中,遂与余 所见所闻暗合,览者可以无疑,亦知《冷斋》之妄也。〕

回文诗   《漫叟诗话》云:〔回文两续必遍,独此五诗不然。其一曰:『红窗小泣低声 怨,永日春寒斗帐空,中酒落花飞絮乱,晓莺啼破梦匆匆。』其二曰:『同谁更倚 闲窗绣,落日红扉小院深,东复西流分水岭,恨兼愁续断弦琴。』其三曰:『塞信 风飘霜叶黄,冷灯残月照空床,看君寄忆回文锦,字字萦愁写断肠。』其四曰:『 前堂画烛残凝泪,半夜清香旧惹衾,烟锁竹枝寒宿鸟,水沉天色霁横参。』其五曰 :『娥翠敛时闻燕语,泪珠弹处见鸿归,多情妾似风花乱,薄倖郎如露草晞。』〕

琵琶   《侯鲭录》云:〔蔡持正谪新州,侍儿名琵琶,尝养一鹦鹉,持正每呼琵琶, 即扣一响板,鹦鹉传言呼之。琵琶卒后,误触响,犹传言呼之,持正感伤成疾不起 。尝为诗云:『鹦鹉言犹在,琵琶事已非,伤心瘴江水,同渡不同归。』〕苕溪渔 隐曰:〔持正守安州,夏日登车盖亭作十绝句,为吴处厚笺注。得罪谪新州。共间 一绝云:『纸屏石枕竹方床,手倦抛书午梦长,睡起莞然成独笑,数声渔笛在沧浪 。』殊有閒适自在之意。〕

啭春莺   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王晋卿都尉既丧蜀国,贬均州,姬侍尽逐。有一歌者号啭 春莺,色艺两绝,平居属念,不知流落何许。后二年,内徙汝阴,道过许昌,市傍 小楼,闻泣声甚怨,晋卿异之,问乃啭春莺也,恨不可复得,因赋一联:『佳人已 属沙叱利,义士今无古押衙。』晋卿每话此事。客有足成章者,晋卿览之,尤怆然 。其词曰:『几年流落向天涯,万里归来两鬓华。翠袖香残空浥泪,青楼云渺定谁 家?佳人已属沙叱利,义士今无古押衙。回首音尘两沉绝,春莺休啭沁园花。』〕

媚儿   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东坡尝饮一豪士家,出侍姬十馀人,皆有姿伎,其间有一 善舞者名媚儿,容质虽丽,而躯干甚伟,豪士特所宠爱,命乞诗于公,公戏为四句 云:『舞袖蹁跹,影摇千尺龙蛇动;歌喉宛转,声撼半天风雨寒。』妓赪然不悦而 去。〕

鲁生   《侯鲭录》云:〔韩康公上元召从宫数人,出家妓侍饮,其专宠者曰鲁生,偶 中蜂螫,少顷,持扇就东坡乞诗,诗中有『鱼吹细浪歌摇日,舞罢花枝蜂入怀』之 句,上句记姓,下句记事。〕

丽人杂记   《隐居诗话》云:〔近世妇人多能诗,往往有臻古人者。王荆公家能诗者最众 ,张奎妻长安县君,荆公之妹也,佳句为最:『草草杯盘供笑语,昏昏灯火话平生 。』吴安特妻蓬莱县君,荆公之女也,有句云:『西风不入小窗纱,秋意应怜我忆 家,极目江山千万恨,依前和泪看黄花。』刘天保妻,平甫女也,句有『不缘燕子 穿帘幕,春去春来可得知。』荆公妻吴国夫人亦能文,尝有小词约诸亲游西池,有 『待得明年重把酒,携手那知无雨又无风。』皆脱洒可喜之句也。〕

《西清诗话》云:〔朝奉郎中丘舜诸女,皆能文词,每兄弟内集,必联咏为乐 ,其仲尝作寄夫诗:『帘里孤灯觉晓迟,独眠留得宿妆眉,珊瑚枕上惊残梦,认得 萧郎马过时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近时妇人能文词,如李易安,颇多佳句,小词云:『昨夜雨疏 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捲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。』 『绿肥红瘦』,此语甚新。又《九日词》云:『帘捲西风,人似黄花瘦。』此语亦 妇人所难到也。易安再适张汝舟,未几反目,有《启事》与綦处厚云:『猥以桑榆 之晚景,配兹驵侩之下材。』传者无不笑之。〕

《寄斋录》云:〔朱达可未第时,其内以一诗寄之云:『剔烛亲封锦字书,拟 凭归雁寄天隅,经年未报干秦策,不识如今舌在无。』〕

王直方《诗话》云:〔『白藕作花风已秋,不堪残睡更回头,晚云带雨归飞急 ,去作西窗一夜愁。』此赵德麟细君王氏所作也。德麟既鳏居,因见此篇,遂与之 为亲。余以为乃二十八字媒也。德麟,名令畤,东坡作《秋阳赋》云:『越王之孙 ,有贤公子,宅于不土之里,而咏无言之诗。』盖『畤』字也。坡云:『且教人别 处使不得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德麟小词,有『脸薄难藏泪,眉长易觉愁』之句, 人多称之,乃全用《香奁集》『桃花脸薄难藏泪,柳叶眉长易觉愁』一联诗,但去 其上四字耳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东坡在丰城,有老人生子,为具召东坡,且求一诗。东坡 问:『翁年寿几何?』曰:『七十。』『翁之妻几何?』曰:『三十。』东坡即席 戏作八句,其警联云:『圣善方当而立岁,乃翁已及古稀年。』〕

《青琐集》云:〔治平中,钱忠道过吴江,爱其风物清佳,留恋不能去,终日 讽咏游赏,遇一女子,小舟独棹于烟波浩渺间,忠悦之,作诗赠女子,其警句云: 『满目生涯千顷浪,全家衣食一纶竿。』女子得诗,携归呈其父,其父盖隐沦客也 ,喜忠此诗,遂以女子奉忠箕帚。泛舟同入烟波,不知所往。〕

《今是堂手录》云:〔杜太中自行伍为将,与物无情,西人呼为杜大虫,虽妻 有过,亦公杖杖之。有爱妾才色俱美,大中笺表,皆此妾所为。一日,大中方寝, 妾至,见几间有纸笔颇佳,因书一阕寄《临江仙》,有『彩凤随鸦』之语,大中觉 而视之,云:『鸦且打凤。』于是掌其面,至项折而毙。〕

《冷斋夜话》云:〔李元膺丧妻,作长短句云:『去年相逢深院宇,海棠下曾 歌金缕,歌罢花如雨,翠罗衫上点点红无数。今岁重寻携手处,空物是人非春暮, 回首青门路,乱红飞絮,相逐东风去。』元膺寻亦卒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韩魏公为陕西安抚,开府长安,李待制师中过之,李有诗 名,席间使为官妓贾爱卿赋诗,云:『愿得貔貅十万兵,大戎巢穴一时平,归来不 用封侯印,只问君王乞爱卿。』〕

《渑水燕谈录》云:〔苏子瞻通判钱唐,尝权领郡事,新太守将至,营妓陈状 ,以年老乞出籍从良,公即判曰:『五日京兆,判状不难;九尾野狐,从良任便。 』有周生者,色艺为一郡之最,闻之亦陈状乞嫁,公惜其去,判云:『慕《周南》 之化,此意诚可嘉;空冀北之群,所请宜不允。』其敏捷善谑如此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杭妓胡楚、靓靓,皆有诗名。胡云:『不见当时丁令威, 年来处处是相思,若将此恨同芳草,却恐青青有尽时。』张子野老于杭,多为官妓 作词,而不及靓靓,献诗云:『天与碧芳十样葩,独分颜色不堪誇,牡丹芍药人题 遍,自分身如鼓子花。』子野于是为作词也。〕

《后山诗话》云:〔住时青幕之子妇,妓也,善为诗词,同府以词挑之,妓答 之曰:『清词丽句,永叔子瞻曾独步,似恁文章,写得出来当甚强。』〕

《夷坚志》云:〔陈筑,字梦和,甫田人,崇宁初登第,为福州古田尉,既至 官,惑一倡周氏,周能诗,尝有诗赠筑曰:『梦和残月过楼西,月过楼西梦已迷, 唤起一声肠断处,落花枝上鹧鸪啼。』首句盖寓筑字也。又有《春晴诗》曰:『瞥 然飞过谁家燕,蓦地香来甚处花,深院日长无个事,一瓶春水自煎茶。』〕

苕溪渔隐丛话后集 叙

余丁年罹于忧患,投闲二十载,杜门却扫于苕溪之上,心无所事,因网罗元祐 以来群贤诗话,纂为六十卷,自谓已略尽矣。比官闽中,及归苕溪,又获数书,其 间多评诗句,不忍弃之,遂再采摭,因而攫收群书,旧有遗者,及就余闻见有继得 者,各附益之,离为四十卷。噫,前后集共一百卷,亦可谓富矣!余尝谓开元之李 、杜,元祐之苏、黄,皆集诗之大成者,故群贤于此四公,尤多品藻;盖欲发扬其 旨趣,俾后来观诗者,虽未染指,固已能知其味之美矣。然诗道迩来几熄,时所罕 尚,余独拳拳于此者,惜其将坠,欲以扶持其万一也。嗟余老矣,命益蹇,身益闲 ,故得以编次,终日明窗净几,目披手抄,诚心好之,遂忘其劳,盖穷人事业,止 于如斯,虽有覆瓿之讥,亦何恤焉。

丁亥中秋日,苕溪渔隐胡仔元任叙。

卷一

楚汉魏六朝上   山谷云:〔兰似君子,蕙似士夫,大概山林中十蕙而一兰也。《楚辞》曰:『 予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』以是知不独今,楚人贱蕙而贵兰久矣。兰慧 丛生,初不殊也,至其发华,一干一华而香有馀者蔺,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, 蕙虽不若兰,其视椒榝则远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豫章有南浦亭,前辈赋咏,多以江淹《别赋》『送君南浦 ,伤如之何』为始,余观《楚词》云:『子交手兮东行,送美人兮南浦。』乃知江 淹取此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余昔知安州,见荆、湘人家,多以草竹为卜,《楚辞》云 :『索藑。茅以筳篿兮,命灵氛为余占之。』其注曰:『藑茅,灵草;筳,小破竹 也,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篿;灵氛,古明占吉凶者。』亦遗俗之旧也。今岁时, 人家作饧蜜油煎花果之类,盖亦旧矣。《楚词》云:『粗籹蜜饵,有●餭些。』● 餭,饧也,言以蜜和米面煎作粔籹。中书赵舍人云:『《方言》:饵糕,今餈糕是 也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宋玉《九辩》云:『悲哉,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 而变衰,憀栗兮若在远行,登山临水兮送将归。』潘安仁《秋兴赋》引此谱,而曰 :『送归怀慕徒之恋兮,远行有羁旅之愤,临川感流以叹逝兮,登山怀远而悼近, 彼四戚之疚心兮,遭一途而难忍。』安仁以登山、临水、远行、送归为四戚。予顷 年较进士于上饶,有同官张扶云:『曾见人言:若在远、行、登山、临水、送、将 、归,是七件事。谓远也,行也,登山也,临水也,送也,将也,归也。前辈诗中 ,惟王介甫有一联云: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。将送二字与《楚辞》合 。』予尝考《诗》之《燕燕》篇曰:『之子于归,远于将之,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 。』一篇诗中,亦用此送将归三字,熬则《楚辞》之言,亦有所本也。安仁谓之四 戚,盖略而言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晋皇甫谧《高士传》载,四皓见秦政虐,乃逃入蓝田山而 作歌曰:『莫莫高山,深谷逶迤,晔晔紫芝,可以疗饥,唐虞世远,吾将安归。驷 马高盖,其忧甚大,富贵之畏人,不如贫贱之肆志。』乃共入商洛山。故杜子美诗 云:『吾慕汉初老,时清犹茹芝。』然『富贵之畏人,不如贫贱而肆志』,本鲁仲 连语耳。齐欲爵仲连,仲连逃隐海上,曰:『吾与富贵而诎于人,宁贫贱而轻世肆 志焉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渊明《赠羊长史诗》云:『路若经商山,为我少踌路; 多谢绮与角,精爽今如何?紫芝谁复采,深谷久应芜。』余谓渊明高风峻节,固已 无愧于四皓,然犹仰慕之,尤见其好贤尚友之心也。〕

《元城先生语录》曰:〔西汉乐章,可齐三代。旧见《汉‧礼乐志‧房中乐》 十七章,观其格韵高严,规模简古,骎骎乎商周之颂。噫,异哉!此高帝一时佐命 功臣,下至叔孙通辈,皆不能为此歌,寻推其源,乃唐山夫人所作。服虔曰:『高 帝姬也。』韦昭云:『唐山,姓也。』而汉初乃有此人,纵使《竹竿载驰》,方之 陋矣。然后妃传中,乃独不载,何也?先生因曰:『兴王之初,人材色色过人。且 如唐太宗朝,相将固不可及,至技艺之士,医有孙真人,阴阳有李淳风、吕才,相 法有袁天网,亦后世所不能及也。』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性命死生之说,老庄论之备矣。自秦灭学之后,贾谊 首窥其奥,为长沙傅,有鵩鸟入舍,为赋以自广,曰:『千变万化,未始有极!忽 然为人,何足控搏;化为异物,又何足患!小智自私,贱彼贵我;达人大观,物无 不可。众人惑惑,好恶积亿;真人恬漠,独与道息。释智遗形,超然自丧;寥廓忽 荒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,得坻则止;纵躯秀命,不私与己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 若休;澹乎若深渊之静,泛乎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宝,养空而浮。』此语自汉 以来,言达性命、齐生死者,皆不能出其右;晋、宋间清谈,推本其言而已。汉兴 ,至文帝时,在朝儒臣,惟谊年甚少,而学甚博,非有师友渐磨之益,风俗迁染之 效,而独颖然秀出,论时政则尽人事,论性命则尽天理,后世无以复加,岂非豪杰 乎!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扬雄《反骚》云:『有周氏之蝉嫣兮,或鼻祖于汾隅。』 注:『鼻,始也。』余以为未尽其义,扬雄《方言》云:『兽之初生谓之鼻,人之 初生谓之首,梁、益谓鼻为初,或谓之祖。』故鼻祖其义如此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张平子《四愁诗》云:『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英琼 瑶。』钱昭度诗云:『荷挥万朵玉如意,蝉弄一声金错刀。』即王莽所铸钱名。莽 居摄,变汉制,以周钱有子母相权,于是更造大钱,径寸二分,重十二铢,文曰大 钱五十;又造契刀,其环如大钱,身形如刀,长二寸,文曰契刀五百;错刀以黄金 错,其文曰一刀直五千;与五铢钱:凡四品并行。杜子美《对雪诗》:『金错囊徒 罄,银壶酒易赊。』韩退之《潭州泊船诗》:『闻道松醪贱,何须吝错刀。』皆谓 是也。或注《四愁诗》,引《续汉书》:『佩刀,诸侯王以黄金错环。』恐与王莽 所铸错刀又别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张景阳《七命》云:『乃有荆南乌程,豫北竹叶。』说者 以荆南为荆州耳,然乌程县今在湖州,与荆州相去甚远,县南五十步有箬溪,夹溪 悉生箭箬,南岸曰上箬,北岸曰下箬,居人取下箬水酿酒,醇美,俗称箬下酒。刘 梦得诗云:『骆驼桥畔蘋风起,鹦鹉杯中箬下春。』即此也。荆溪在县南六十里, 以其水出荆山,因名之。张玄之《山墟名》云:『昔汉荆王贾登此山,因以为名, 故所谓荆南乌程,即荆溪之南耳,若以为荆州,则乌程去荆州三千馀里,封壤大不 相接矣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以《湖州图经》考之,乌程县以古有乌氏、程氏居此,能酝 酒,因此名焉。其荆溪则在长兴县西南六十里,此溪出荆山。张协《七命》云:『 酒则荆南乌程。』荆南则此荆溪之南也。《艺苑雌黄》引长兴县南五十步箬溪水, 酿酒醇美,称箬下酒,以为乌程酒,反以梦得诗为證,皆误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酝酒之法,无出《月令》数语,能尽其要。余尝试之,酒无不 佳矣。其语云:『秫稻必齐,曲檗必时,湛炽必洁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齐必 得。』用此六物耳。六一居士《醉翁亭记》云:『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冽。』本此 语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曹植诗:『斗鸡东郊道,走马长楸间。』陈沈炯《边马有 归心诗》:『弥忆长楸道,金鞍背落晖。』杜子美《玉腕骝诗》:『顿骖飘赤汗, 局舛顾长楸。』《画马图诗》:『霜蹄蹴踏长楸间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文选注 》云:『古人种楸于道,故曰长楸。』王介甫诗:『扶衰南陌望长楸。』东坡《题 韦偃牧马图诗》:『当年为谁扫骅骝,至今霜蹄踏长楸。』山谷《和子瞻观画马诗 》:『长楸落日试天步。』〕

《吕氏童蒙训》:〔大概学诗须以《三百篇》、《楚辞》及汉、魏间人诗为主 ,方见古人妙处,自无齐、梁间绮靡气味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晋左思《白发赋》:『发乃辞尽,誓以固穷。昔临玉颜, 今从飞蓬,发肤至昵,尚不克终。聊用拟辞,比之《国风》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 王介甫《嘲白发诗》曰:『久应飘转作蓬飞,眷惜冠巾未忍违,种种春风吹不长, 星星明月照还稀。』真佳句也。〕

东坡云:〔嵇中散作《幽愤诗》,知不免矣,而卒章乃曰:『采薇山阿,散发 岩岫,永啸长吟,颐性养寿』者,悼此志之不遂也。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,使悔 于未杀之前,中散得免于死者,吾知其扫迹灭形于人间,如脱兔之投林也。采薇散 发,岂其所难哉!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阮步兵醉六十日而停婚,虽似智矣,然礼法之士,憎之 如仇,几至于死,幸得景王保护之耳。而老杜诗云:『至今阮籍辈,熟醉为身谋。 』此工部善看史书,当有解此意者耳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《东京记》:『天清寺繁台,梁孝王按歌吹之台。』阮公 诗云:『驾言发魏都,南向望吹台,箫管有馀音,梁王安在哉!』后有繁氏居其侧 ,里人呼为繁台。唐李肇《国史补》云:『宰相相谓为堂老。』及见元载与常衮唱 和诗,有堂老之称,信李肇言之不妄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褦襶,《集韵》以为不晓事之名,殊不知出晋程晓《伏日 诗》:『平生三伏时,道路无行车。闭门避暑卧,出入不相过,今世褦襶子,触热 到人家。主人闻客来,颦蹙奈此何。摇扇髀中疾,流汗正滂沱。传戒诸高明,热行 宜见诃。』其后,山谷《和钱穆父赠松扇诗》:『可怜远度渍沟溇,适堪今时褦襶 子。』盖取此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张文潜《明道杂志》云:『古人作诗赋事,不必皆实,如 谢宣城诗:澄江静如练。宣城去江仅百里,州治左右无江,但有两溪耳。或当时谓 溪为江,亦未可知也,此犹班固谓八川分流。』予按谢玄晖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作 诗》,有『澄江静如练』之语,三山在江宁县北十二里,滨江地名,则此诗非在宣 城州治所作也,安得以八川分流为此。按『八川分流』,出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, 亦非固之言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谢惠连《七夕诗》:『落日隐檐楹,斜月照帘栊,团团洒 叶露,淅淅振条风。』萧氏取以入《选》。然余观宋孝武诗曰:『白日倾晚照,弦 月升初光,炫炫叶露满,肃肃庭风扬。』意虽类之,而雄浑顿挫,过惠连远矣。至 惠连『昔离秋已两,今聚夕无双』,亦不可掩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左氏传》云:『吴公子劄聘于上国,宿于戚,闻孙林父 击钟,曰:夫子之在此,犹燕之巢于幕上。』夫幕非燕巢之所,言其至危也。故潘 岳《西征赋》云:『危素卵之累壳,甚玄燕之巢幕。』丘希范《与陈伯之书》云: 『将军鱼游沸釜之中,燕巢飞幕之上,不亦惑乎!』盖用此意。后人因此言燕事, 多使巢幕,似乎无谓。谢宣远《九日从宋公集戏马台诗》:『巢幕无留燕,遵渚有 来鸿。』杜子美《对雨书怀诗》:『震雷翻幕燕,骤雨落河鱼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遁斋闲览》载涪翁云:『颜谢之诗,可谓不遗炉锤之功矣; 然渊明之墙数仞,而不得窥也。』余尝疑其语意不完,今于《历代确论》,得其全 语,云:『谢康乐庾义城之于诗,炉锤之功,不遗力也。然陶彭泽之墙数仞,谢庾 未能窥者,何哉?盖二子有意于俗人赞其工拙,至如渊明之于诗,直寄焉耳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左氏传》宣公十二年:『守陴者皆哭。』杜预注曰:『 陴,城上睥睨,皆哭,所以告楚穷也。』《释名》曰:『城上垣谓之睥睨,言于孔 中睥睨之处也。』梁王筠《和新喻巡城诗》:『罘罳分晓色,睥睨连秋雾。』杜子 美诗:『连连睥睨侵。』又《南极》云:『睥睨登哀柝,矛弧照夕曛。』唐雍陶《 河阴新城》亦云:『河流暗与沟池合,山色遥将睥睨连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『风定花犹舞,鸟鸣山更幽。』世传荆公改『舞』作『 落』字,其语顿工。然『风定花犹落』,乃梁谢元贞八岁时所作《春日閒居诗》也 ,从舅王筠奇之,曰:『追步惠连矣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沈存中《笔谈》谓:『唐诗多有言吴钩者,刀名也,刃弯 ,今南蛮谓之葛党刀。』余按《吴越春秋》:『吴王作钩,淬以人血。』试之以人 也,吴钩始于此,岂存中忘之邪?鲍照《结客少年场》云:『骢马金络头,锦带佩 吴钩,失意杯酒间,白刃起相仇。』杜子美《后出塞》云:『少年别有赠,含笑看 吴钩。』又《送刘十弟判官》云:『经过辨丰剑,意气逐吴钩。』唐李涉《寄杨潜 》亦云:『腰佩吴钩佐飞将。』曹唐《买剑》亦云:『将军溢价买吴钩。』韩翃《 送王相公诗》云:『结束佩吴钩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江总《自京南还寻故宅诗》,全篇云:『红颜辞巩洛,白 首入轘辕。乘春行故里,徐步采芳荪。径挫悲仇仲,林残忆巨源。见桐犹识井,看 柳尚知门。花落空难遍,莺啼静易喧。无人访语默,何处叙寒温?百年独如此,伤 心岂夜论。』杜子美《晚行口号》云:『远愧梁江总,还家尚黑头。』据总诗:『 白首入轘辕』,则非黑头矣,不知子美将别有所本邪?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,盖诸花皆藉熏风暖日,独莲花得 意于水月,其香清凉,虽荷叶无花时,亦自香也。梁江从简为《采荷调》云:『欲 采荷作柱,荷弱不胜梁,欲持荷作镜,荷暗本无光。』此语嘲何敬容,从而波及莲 花矣。春时秾丽,无过桃柳,『桃之夭夭』,『杨柳依依』,诗人言之也。老杜云 :『颠狂柳絮随风舞,轻薄桃花逐水流。』不知缘何而波及桃花与杨柳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梁沈约有《修竹弹甘蕉文》,其略曰:『长兼淇园贞干臣 修竹稽首,切寻苏台前甘蕉一丛,宿渐云露,荏苒岁月,今月某日,有台西阶泽兰 萱草,到园同诉,自称今月某日,巫岫敛霎,秦楼开照,乾光弘普,罔幽不瞩,而 甘蕉攒茎布影,独见障蔽,虽处台隅,遂同幽谷。臣谓偏辞难信,敢察以情,登摄 甘蕉左近杜若江篱,依源辨覆,两草各处,异列同款,既有證据,差非风闻,妨贤 败政,孰过于此!而不除戳,宪章安用?请以见事,徙根剪叶,斥出台外;庶惩彼 将来,谢此众屈。』历观自昔文集,未尝有类此制者,虽曰新奇,盖亦有所寓托也 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陈沈炯《独酌谣》曰:『独酌谣,独酌谣,独酌独长谣。 智者不我顾,愚夫余不邀;不愚复不智,谁当予见招?所以成独酌,一酌倾一瓢。 』白乐天《以吴秘监有美酒多独酌但蒙书报不以饮招》故云:『君称名士誇能饮, 我是愚夫肯见招。』盖用王孝伯读《离骚》饮美酒,并此事也。〕

卷二

楚汉魏六朝下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昔人有言:『《文选》烂,秀才半。』正为《文选》中 事多,可作本领尔。余谓欲知文章之要,当熟看《文选》,盖《选》中自三代涉战 国、秦、汉、晋、魏、六朝以来文字皆有,在古则浑厚,在近则华丽也。〕苕溪渔 隐曰:〔少陵《宗武生日诗》:『熟精《文选》理。』盖为是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峡州记》:『行者歌曰:巴东三峡猿鸣悲,猿啼三声泪 沾衣。』故《古乐府》有《巫峡长》『猿鸣三声泪沾衣』。陈萧诠《夜猿啼诗》: 『别有三声泪,沾裳竟不穷。』杜子美诗:『听猿实下三声泪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 〔《古乐府》梁简文《巴东三峡歌》云:『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』 鲁直《竹枝词》注引此两句为證,《复斋》所记峡州行者歌,乃异韵而同词,必误 也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《隋经籍志》、《唐艺文志》,《何逊集》皆八卷,晋天 福本但有诗两卷,今世传本是也。独春明宋氏有旧本八卷,特完,因借传之。然少 陵尝引『昏鸦接翅归,金粟裹搔头』等语,而此集无有,犹当有轶者。集中若『团 团月隐洲』,『轻燕逐飞花』,『绕岸平沙合,连山远雾浮』,『岸花临水发,江 燕绕樯飞』,『游鱼上急濑』,『薄云岩际宿』等语,子美皆采为己句,但小异耳 。故曰『能诗何水曹』,信非虚赏。古人论持,但爱逊『露湿寒塘草,月映清淮流 』,及『夜雨滴空阶,晓灯暗离室』为佳,殊不知逊秀句若此者殊多,如《九日侍 宴》云: 『疏树翻高叶,寒流聚细纹,日斜迢递宇,风起嵯峨云。』《答高博士》云: 『幽蝶弄晚花,清池映疏竹。』《还渡五洲》云: 『萧散烟霞晚,凄清江汉秋。』《答庾郎丹》云: 『蛱蝶萦空戏。』《日暮望江桥》云: 『水影漾长桥。』《赠崔录事》云: 『河流绕岸清,川平看鸟远。』《送行》云: 『江暗雨欲来,浪白风初起。』庾子山辈有所不逮。其警语尚多,如《早梅》云: 『枝横却月观,花绕淩风台。』《铜雀妓》云: 『曲中相顾起,日暮松柏声。』句殊雄古,而颜黄门谓其 『每病辛苦,饶贫寒气。』无乃太贬乎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何逊八岁能诗,沈约尝谓逊曰:『吾每读卿诗,一日三复,犹 不能已。』其为名流所称如此。梁天监中,兼水部郎,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。初, 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,时谓何、刘。见《南史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梁朱超《舟中望月诗》: 『入风先绕晕,排雾急移轮。』梁庾肩吾诗: 『圆随汉东蚌,晕逐淮南灰。』庾信《望月诗》: 『灰飞重晕缺,蓂落独轮斜。』王褒《关山月诗》: 『灰寒光转白,风多晕欲生。』盖用《淮南子》所谓『月随灰而晕缺』,故子美《 晚月诗》:『欲得淮南术,风吹晕已生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古今诗人,以诗名世者,或只一句,或只一联,或只一篇,虽 其馀别有好诗,不专在此,然播传于后世,脍炙于人口者,终不出此矣,岂在多哉 ?如 『池塘生春草』,则谢康乐也; 『澄江静如练』,则谢宣城也; 『垄首秋云飞』,则柳吴兴也; 『风定花犹落』,则谢元贞也; 『鸟鸣山更幽』,则王文海也; 『空梁落燕泥』,则薛道衡也; 『枫落吴江冷』,则崔信明也; 『庭草无人随意绿』,则王胄也。 凡此皆以一句名世者。温庭筠有 『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』严维有 『柳塘春水慢,花坞夕阳迟。』常建有 『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。』杜荀鹤有 『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』韦苏州有 『兵卫森画戟,燕寝凝清香。』孟浩然有 『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』贾岛有 『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。』张祐有 『树影中流见,钟声两岸闻。』周朴有 『晓来山鸟闹,雨过杏花稀。』刘筠有 『雨势宫城阔,秋声禁树多。』杨黎州有 『刚肠欺竹叶,衰鬓怯菱花。』寇莱公有 『远水无人渡,孤舟尽日横。』徐铉有 『井泉分地脉,砧杵共秋声。』赵师民有 『麦天晨气润,槐夏午阴清。』魏野有 『数声离岸橹,几点别州山。』悟清有 『鸟归花影动,鱼没浪痕圆。』惠崇有 『河分冈势断,春入烧痕青。』夏英公有 『山势蜂腰断,溪流燕尾分。』蔡天启有 『柳间黄鸟路,波底白鸥天。』秦少游有 『雨砌堕危芳,风轩纳飞絮。』陈无己有 『发短愁催白,颜衰酒借红。』徐忻有 『著衣轻有晕,入水淡无疽。』省题诗如杨巨源有 『炉烟添柳重,宫漏出花迟。』滕元发有 『寒日边声断,春风塞草长。』以至 『漠漠水田飞白鹭,阴阴夏木转黄鹂』,乃王维也; 『残星数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』,乃赵嘏也; 『禅伏诗魔归静域,酒冲愁阵作奇兵』,乃韩偓也; 『蝴蝶梦中家万里,杜鹃枝上月三更』,乃崔涂也; 『烟横博望乘槎水,月上文王避雨陵』,乃唐彦谦也; 『水暖凫鹭行哺子,溪深桃李卧开花』,乃郑文宝也; 『雪意未成云著地,秋声不断雁连天』,乃钱惟演也; 『一声啼鸟禁门静,满地落花春日长』,乃王随也; 『楼台侧畔杨花过,帘幕中间燕子飞』,乃晏元献也; 『珠帘绣户迟迟日,柳絮梨花寂寂春』,乃周式也; 『峭帆横渡官桥柳,叠鼓惊飞海岸鸥』,乃杨大年也; 『长杨猎罢寒熊吼,太液波闻瑞鹄飞』,乃宋莒公也; 『龙带晓烟离洞府,雁拖秋色入衡阳』,乃王文穆也; 『草解忘忧忧底事,花名含笑笑何人』,乃丁晋公也; 『风定晓枝蝴蝶闹,雨匀春圃桔槔闲』,乃韩魏公也; 『黄蜂衙退海潮上,白蚁战酣山雨来』,乃钱昭度也; 『园林换叶梅初熟,池馆无人燕学飞』,乃谢景山也; 『海鹏未击三千里,天马须归十二闲』,乃王平甫也; 『收取桑榆归物外,种成桃李满人间』,乃李绚也; 『千重浪里平安过,百尺竿头稳下来』,乃陈从易也; 『千里暮山横紫翠,一钩新月破黄昏』,乃孙莘老也; 『倒著衣裳迎户外,尽呼儿女拜灯前』,乃谢师厚也; 『亚夫金鼓从天落,韩信旌旗背水陈』,乃梅圣俞也; 『云头滟滟开金饼,水面沉沉卧彩虹』,乃苏子美也; 『斜日半竿眠犊晚,春波一望去凫寒』,乃张文潜也; 『千山送客东西路,一树阴人南北枝』,乃王康功也。 郑谷《咏海棠》云: 『秾艳最宜新著雨,妖娆全在欲开时。』林逋《咏梅花》云: 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』王禹玉《上元》云: 『双凤云中扶辇下,六鳌海上驾山来。』宋子京《落花》云: 『将飞更作回风舞,已落犹成半面妆。』王君玉《闻角》云: 『陇雁半惊天在水,征人相顾月如霜。』盛次仲《雪》云: 『看来天地不知夜,飞入园林总是春。』凡此皆以一联名世者。 『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,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』 此韩翃也。 『银河漾漾月辉辉,楼碍星边织女机,横玉叫云清似水,满空霜逐一声飞。』 此崔鲁也。 『宣室求贤访逐臣,贾生才调更无伦,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』 此李商隐也。 『蜡屐经过满径踪,隔溪遥见夕阳春,当时诸葛成何事,只合终身作卧龙。』 此薛能也。 『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村渔火对愁眠,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』 此张继也。 『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,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』 此刘梦得也。 『芳草和烟暖更青,闲门要路一时生,年年点检人间事,惟有春风不世情。』 此罗邺也。 『鸣鹘直上一千尺,天静无风声更乾,碧眼胡儿三百骑,尽提金勒向云看。』 此柳如京也。 『平沙渺渺烟苍苍,菰蒲才熟杨柳黄,扁舟系岸不忍去,秋风斜日鲈鱼香。』 此陈文惠也。 『落魄刘郎作帝归,樽前感慨大风诗,淮阴反接英彭族,更欲多求猛士为。』 此张文定也。 『筑坛拜日恩虽重,蹑足封时虑已深,龙准若知同乌喙,将军应起五湖心。』 此钱昆也。 『汉包六合网英豪,一个冥鸿惜羽毛,世祖功臣三十六,云台争似钓台高。』 此范文正也。 『古木森森白玉堂,长年来此试文章,日斜奏赋长杨罢,闲拂尘埃看画墙。』 此王仲至也。 『璧门金阙倚天开,五见宫花落古槐,明日扁舟沧海去,却将云气望蓬莱。』 此刘贡父也。 『百尺丝纶直下垂,一波才动万波随,夜静水寒鱼不铒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』 此华亭船子也。 『西塞山边白鸟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』 此玄真子也。 『迥临飞鸟上,高谢世人间,天势围平野,河流入断山。』此畅诸也。 『白日依山尽,黄河人海流,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』此王之涣也。 『琉璃钟,琥珀浓,小槽酒滴珍珠红,烹龙炮凤玉脂泣,罗帏绣幕团香风。吹龙笛 ,击鼍鼓,皓齿歌,细腰舞,况是青春日将暮,桃花乱落如红雨。劝君终日酩酊醉 ,酒不到刘伶坟上土。』此李贺《将进酒》也。并白乐天《琵琶行》、卢仝《月蚀 诗》、杜牧之《华清宫诗》、石曼卿《筹笔驿诗》、郭功甫《金山行》,皆篇长不 录。凡此皆以一篇名世者,余今姑叙其梗概如此。若唐之李、杜、韩、柳,本朝之 欧、王、苏、黄,清辞丽句,不可悉数,名与日月争光,不待摘句言之也。其馀诗 人,佳句尚多,犹恐一时记忆有遗忘者,继当附益之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邵公亢尝就焦山下《瘗鹤铭》缺石,考次其文,其不可知 者阙之,其文首尾,似粗可读,虽文全,亦止此百馀字尔。而《集古录》谓『好事 者往往只得数字,惟余所得六百馀字,独为多耳。』盖印书者传讹,谁以十为百, 当时所得,盖六十馀字,故云比数字本为多。此铭相传为王右军书,故苏子美诗云 :『山阴不见换鹅经,京口空传《瘗鹤铭》。』文忠以为不类王法,而类颜鲁公, 又疑是顾况道号,又疑王瓒。仆今审定文格字法,殊类陶弘景,弘景自称华阳隐居 ,今曰真逸者,岂其别号与?又其著《真诰》但云己卯岁,而不著年名,其他书亦 尔。今此铭壬辰岁甲午岁亦不书年名,此又可證。云壬辰者,梁天监十一年也,甲 午者,十三年也。案隐居,天监七年东游海岳,权驻会稽,永嘉十一年始还茅山, 十一年乙未岁,其弟子周子良仙去,为之作传。即十一年十三年正在华阳矣。此铭 后又有题『丹阳尉山阴宰』数字,及唐王瓒诗,字画亦颇似《瘗鹤》,但笔势差弱 ,当是效陶书,故题于石侧也。或以铭即瓒书,误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东观馀论》,黄伯思所作也,其《跋陶华阳书》云:『隐居 者,故自入流,其在华阳,得华阳许三真真迹最多,而学之,故萧远淡雅,若其为 人。今金陵有许长史旧《馆坛碑》最先一行,乃隐居书。又世有画版帖四十三字, 与碑字笔势同。今观其为杨琼瑶作奏章稿,与前二书,虽其行不同,要非异手作也 。袁昂《论书》以隐居若吴兴小儿,形状未成长,而骨体甚峭快。今审其疏,比之 钟、王为未成就,然神韵闲旷,那可以峭快目之。独窦暨谓其高爽自然,逸勍奋举 ,颇近实云。』黄伯思此跋,称赞弘景书如此,故以《瘗鹤铭》为类之;第余初不 曾见弘景书,未敢遽以为然,姑俟识者辨之。〕

《金石录》云:〔《瘗鹤铭》题华阳真逸撰,莫详其为何代人。《集古录》云 :『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。』余遍检《唐史》及况文集,皆无此号,惟况撰《湖州 刺史厅记》,自称华阳山人尔,不知欧阳公何所据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集古录 》云:『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。』今不敢遂以为况者,碑无年月,不知何时,疑前 后有人同斯号者也。《西清诗话》云:『余读《道藏‧陶隐居外传》,号华阳真人 ,晚号华阳真逸,此盖同斯号矣。』《集古录》云:『按《润州图经》,以《瘗鹤 铭》为王羲之书,字亦奇怪,不类羲之笔法,而类颜鲁公,不知何人书。』第苏子 美、黄鲁直皆以此铭为右军书,得非本《润州图经》而言之。故子美诗曰:『山阴 不见换鹅经,京口新传《瘗鹤铭》。』鲁直云:『顷见京口断崖中《瘗鹤铭》大字 ,右军书,其胜处不可名貌,以此观之,《遗教经》良非右军笔划也。若《瘗鹤铭 》断为右军书,使人不疑。如欧阳评颜、柳数公书,最为端的,然才得《瘗鹤铭》 彷佛尔。惟鲁公《宋开府碑》,瘦健清拔,在四王间。』又尝有诗云:『小字莫作 痴冻蝇,《乐毅论》胜《遗教经》,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。』《东观馀论》云:『 王逸少以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岁生,年五十九,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岁卒,则成帝 咸和九年甲午岁,逸少方年三十二,至永和七年辛亥岁,年三十八,始去会稽而閒 居,则不应三十二岁已自称真逸也,又未尝于朝及閒居时不在华阳,以是考之,此 铭决非右军也,审矣。』又《与刘无言论书》云:『焦山《瘗鹤铭》,俗传王逸少 书,非也。一小书中载云,陶隐居书,此或近之。然此山有唐王瓒一书刻,字画颇 全类此铭,不知即瓒书,抑瓒学铭中字而书此诗也。』刘曰:『尝亲至彼观,疑即 瓒书也。下有云:黄山樵人逸少书,非王逸少也,盖唐有此人,亦号逸少耳。』《 东观馀论》又有此二说,漫附于后,姑俟识者,并折衷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于竞《大唐传》:『湖州德清县南前溪村,则南朝习乐之处, 今尚有数百家习音乐,江南声妓,多自此出,所谓舞出前溪者也。』《复斋漫录》 言:『陈刘删诗:山边歌《落日》,池上舞前溪。唐崔颢诗:舞爱前溪妙,歌怜《 子夜》长。按智匠《古今乐录》:晋车骑将军沈玩作《前溪歌》,而非舞也。』盖 《复斋》不曾见于竞《大唐传》,故不知舞出前溪邪?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吴甘宁住止,尝以缯锦维舟,去辄割弃,以示奢侈。陈张 正见赋《朔雪映夜舟诗》:『樯风吹影落,缆锦杂花浮。』世言锦缆始于炀帝,非 也,吴、陈之间已见矣。故杜子美《秋兴诗》:『锦缆牙樯起白鸥』,又『锦缆回 沙碛,兰桡避荻洲』,又《送郑二还江陵诗》:『文旗还锦缆,白马出江城。』〕

卷三

陶靖节   苕溪渔隐曰:〔钟嵘评渊明诗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,余谓陋哉斯言,岂足以尽 之!不若萧统云:『渊明文章不群,词彩精拔,跌宕昭彰,独超众类,抑扬爽朗, 莫之与京,横素波而傍流,干青云而直上,语时事则指而可想,论怀抱则旷而且真 ,加以贞志不休,安道苦节,不以躬耕为耻,不以无财为病,自非大贤笃志,与道 污隆,孰能如此乎!』此言尽之矣。〕

《龟山语录》云:〔渊明诗所不可及者,冲淡深粹,出于自然,若曾用力学, 然后知渊明诗非著力之所能成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东坡以渊明『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』,而无识者以『 见』为『望』,不啻珷玞之与美玉。然予观乐天《效渊明诗》有云:『时倾一樽酒 ,坐望东南山。』然则流俗之失久矣。惟韦苏州《答长安丞裴税诗》有云:『采菊 露未晞,举头见秋山。』乃知真得渊明诗意,而东坡之说为可信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示周掾祖谢诗》云:『周生述孔业,祖谢响然臻。道丧向千 载,今朝复斯闻。马队非讲肆,校书亦已勤。』《陶潜传》云:『江州刺史檀韶苦 请庐山周续之出州,与学士祖企、谢景夷三人在城北讲礼,加以雠校。所住公廨, 近于马队,故云耳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士人言县令事,多用彭泽、五柳,虽白乐天《六帖》亦然 。以余考之:陶渊明,浔阳柴桑人也,宅边有五柳树,因号五柳先生。后为彭泽令 ,去官百里,则彭泽未尝有五柳也。予初论此,人或不然其说。比观《南部新书》 云:『《晋书》陶潜本传云:潜少怀高尚,博学善属文,尝作《五柳先生传》以自 况。先生不知何许人,不详姓字,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则非彭泽令时所栽 。人多于县令事使五柳,误也。』岂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欤?〕苕溪渔隐曰: 〔沈彬诗:『陶潜彭泽五株柳,潘岳河阳一县花。』苏子由诗:『指点县城如掌大 ,门前五柳正摇春。』皆误用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渊明诗:『虽留身后名,一生亦枯槁。死去何所知,称心 固为好。』是不重身后名也。及作《拟古》,乃云:『生有高世名,既没传无穷。 』是欲名彰也。二意相反,不如张季鹰云:『与我身段名,不如生前一杯酒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秦缪公以三良殉葬,诗人刺之。则缪公信有罪矣。虽然, 臣之事君,犹子之事父也,以陈尊已、魏颗之事观之,则三良亦不容无讥焉。昔之 咏三良者,有王仲宣、曹子建、陶渊明、柳子厚,或曰『心亦有所施』,或曰『杀 身诚独难』,或曰『君命安可违』,或曰『死没宁分张』:曾无一语辨其非是者。 惟东坡和陶云:『杀身故有道,大节要不亏。君为社稷死,我则同其归。顾命有治 乱,臣子得从违。魏颗真孝爱,三良安足希?』审如是言,则三良不能无罪。东坡 一篇,独冠绝于古今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东坡《秦缪公墓》诗意,全与三良诗 意相反,盖是少年时议论如此。至其晚年,所见益高,超人意表。此扬雄所以悔少 作也。诗云:『昔公生不诛孟明,岂有死之日,而忍用其良?乃知三子殉公意,亦 如齐之二子从田横。』〕

《龟山语录》云:〔因读东坡《和渊明形影神诗》,共《影答形》云:『君如 烟上火,火尽君乃别。我如镜中像,镜坏我不灭。』影因形而有,无是生灭相,故 佛尝云:『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』正言非实有也,何谓不灭?他日读《九成 台铭》云:『此说得之庄周。』然以江山吐吞,草木俯仰,众窍呼吸,鸟兽鸣号为 天籁,此乃周所谓地籁也。但其文精妙,读之者咸不之察耳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止酒诗》云:『坐止高荫下,步止荜门里。好味止园葵,大 欢止稚子。』余尝反复味之,然后知渊明之用意,非独止酒,而于此四者,皆欲止 之。故坐止于树荫之下;则广厦华居,吾何羡焉?步止于荜门之里,则朝市声利, 我何趋焉?好味止于啖园葬;则五鼎方丈,我何欲焉?大欢止于戏稚子;则燕歌赵 舞,我何乐焉?在彼者难求,而在此者易为也。渊明固穷守道,安于丘园,畴肯以 此易彼乎?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韩诗外传》:『楚庄王使使者赍金百斤,聘北郭先生。 先生谓妻曰:楚欲以我为相。今日为相,即结驷列骑,食方丈于前。如何?闺人曰 :今日结驷列骑,所安不过容膝;食前方丈,所甘不过一肉。以容膝之安,一肉之 味,而殉楚国之忧,其可乎?』又,刘向《列女传》:『楚于陵妻语,结驷连骑, 所安不过容膝。』故晋张诠亦曰:『古人以容膝为安。盖指此也。』一以为北郭妻 ,一以为于陵妻,未知孰是。渊明《归去来辞》:『审容膝之易安。』世以为语出 于陶,盖不深考者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彭泽《归去来辞》云:『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 悲。』是此老悟道处。若人能用此两句,出处有馀裕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文选》五臣注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诗》云 :『渊明、晋所作者,皆题年号,入宋所作,但题甲子而已。意者耻事二姓,故以 异之。』思悦考渊明诗有以甲子题者,始庚子,距丙辰凡十七年间,只九首耳,皆 晋安帝时所作也。后一十六年庚申,晋禅宋,恭帝元熙二年也。宁有晋未禅宋,辄 耻事二姓,所作诗但题甲子,而自取异哉?矧诗中又无有标晋年号者。余观《南史 ‧渊明传》,亦云『所著文章,皆题其年月,义熙以前,明书晋氏年号,自永初以 来,惟云甲子而已。』乃知《南史》之失,有自来矣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秦少游言:『宋初受命,陶潜自以祖先晋世宰辅,耻复屈 身,投劾而归,躬耕于浔阳之野,其所著书,自义熙以前,题晋年号,永初以后, 但称甲子而已。』鲁直诗,亦有『甲子不数义熙前』之句。此说,盖出五臣《文选 注》。《渊明集》第三卷首已尝辨此说为非是。如少游、鲁直尚惑于五臣之说,其 他可知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渊明自作挽辞,秦太虚亦效之。余谓渊明之辞了达,太虚之辞 哀怨。渊明三首,今录其一,云: 有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。昨暮同为人,今旦在鬼录。 魂气散何之,枯形寄空木。娇儿索父啼,良友抚我哭。 得失不复知,是非安能觉。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? 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! 太虚云: 婴衅徒穷荒,茹哀与世辞。官来录我橐,吏来验我尸。 藤束木皮棺,槁葬路傍陂。家乡在万里,妻子天一涯。 孤魂不敢归,惴惴犹在兹。昔忝柱下史,通籍黄金闺。 奇祸一朝作,飘零至于斯。弱孤未堪事,还骨如何时? 修途缭山海,岂免从阇维。荼毒复荼毒,彼苍那得知? 岁晚瘴江急,鸟兽鸣声悲。空濛寒雨零,惨澹阴云吹。 殡宫生苍藓,纸钱挂空枝。无人设薄奠,谁与饭黄缁。 亦无挽歌者,空有挽歌辞。 东坡谓太虚『齐死生,了物我,戏出此语。』其言过矣。此言惟渊明可以当之;若 太虚者,情钟世味,意恋生理,一经迁谪,不能自释;遂挟忿而作此辞。岂真若是 乎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家藏《靖节文集》,乃宣和壬寅王仲良厚之知信阳日所刻, 字大,尤便老眼。字画乃学东坡书,亦臻其妙,殊为可爱。不知此板兵火之馀今尚 存否?厚之有后序云:『《陶集》世行数本,互有舛谬。今详加审订:其本无二意 ,不必俱存,如乱一作乱,礼一作礼,游一作游,余一作予者,复有字画近似,传 写相袭,失于考究,如以库钧为庾钧,丙曼容为丙曼客,八及为八友者,凡所改正 ,二百六十有六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『春水满四泽,夏云多奇峰,秋月扬明辉,冬岭秀孤松 。』此顾长康诗,误编入彭泽集中。〕

卷四

李太白   《六朝事迹》云:〔谢安墩在半山报宁寺之后,基址尚存。谢安与王羲之常登 此,有超然高世之志。白将营园其上,乃作诗曰: 晋室昔横溃,永嘉遂南奔。沙尘何茫茫,龙虎斗朝昏。 胡马风汉草,天骄蹙中原。哲匠感颓运,云鹏忽飞翻。 组练照楚国,旌旗连海门。西秦百万众,戈甲如云屯。 投鞭可填江,一扫不足论。皇运有反正,丑虏无遗魂。 谈笑遏横流,苍生望斯存。冶城访古迹,犹有谢安墩。 凭览周地险,高标绝人喧。想像东山姿,缅怀右军言。 梧桐识佳树,蕙草留芳根。白鹭映春洲,青龙见朝暾。 地古云物在,台倾禾黍繁。我来酌清波,于此树名园。 功成拂衣去,归入武陵源。〕

曾子固云:〔《李白诗集》二十卷,旧七百若干篇,今九百若干篇者,知制诰 宋敏求字次道之所广也。次道既以类广白诗,自为序,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。余得 其书,考其先后而次第之。盖白,蜀郡人,初隐岷山,出居襄、汉之间,南游江、 淮,至楚观云梦。许氏者,高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,以女妻白,因留云梦者三年。 去之齐、鲁,居徂徕山竹溪。入吴。至长安。明皇闻其名,召见,以为翰林供奉。 顷之,不合,去。北抵赵、魏、燕、晋,西至岐、邠,历商于至洛阳。游梁最久。 复之齐、鲁。南浮淮、泗,再入吴,转涉金陵上秋浦抵浔阳。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 反。明年,明皇在蜀。永王璘节度东南。白时卧庐山。璘迫致之。璘军败丹阳。白 奔至宿松,坐系浔阳狱。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,以为罪薄,宜贳 。而若思军赴河南,遂释白囚,使谋其军事,上书肃宗,荐白才可用。不报。是时 ,白年五十有七矣,终以璘事,长流夜郎。遂泛洞庭,上峡江,至巫山,以赦得释 。憩岳阳、江夏。久之,复如浔阳。过金陵,徘徊于历阳、宣城二郡。其族人阳冰 为当涂令,白过之,以病卒,年六十有四。是时,宝应元年也。其始终所更涉如此 ,此白之诗书所有序可考者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太白《望庐川瀑布》绝句云:『日暮香炉生紫烟,遥看瀑布挂 长川。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』东坡美之,有诗云:『帝遣银河一派 垂,古来惟有谪仙词。』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:『海风吹不断,江月照还空。』 磊落清壮,语简而意尽,优于绝句多矣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李白《庐山东林寺夜怀诗》: 我寻青莲宇,独往谢城阙。霜清东林钟,水白虎溪月。 天香生虚空,天乐鸣不歇。宴坐寂不动,大千入毫发。 湛然冥真心,旷劫断出没。 又,贯休《山居诗》: 自古浮华能几几,逝波终日去滔滔。汉王废苑生秋草,吴主荒宫入夜涛。 满屋黄金机不息,一头白发气犹高。岂如知足金仙子,霞外天香满毳袍。 予因思静胜境中,当有自然清气,名曰天香;自然清音,名曰天乐。予故以所闻灵 响,目为天簧,亦取天籁之义。此盖唯变所适,不可致诘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太白《襄阳歌》云: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 人推。』按《世说》:『山公、嵇叔夜岩岩若孤松之独秀,至其醉也,若玉山之将 崩。』戴逵《酒赞》云:『醇醪之兴,与理不乖。古人既陶,至乐乃开。有客乘之 ,隗若山颓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乐府杂录》云:『笛者,羌乐也。古曲有《折杨柳》、《落 梅花》。』故谪仙《春夜洛城闻笛》云:『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。此 夜曲中闻《折柳》,何人不起故国情?』杜少陵《吹笛诗》:『故国杨柳今摇落, 何得愁中曲尽生?』王之涣云:『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』皆言《折 柳曲》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古曲有《落梅花》,非谓吹笛则梅落,诗人用事,不悟其 失。〕余意不然之。盖诗人因笛中有《落梅花曲》,故言吹笛则梅落,其理甚通, 用事殊未为失。且如角声,有大小《梅花曲》,初不言落,诗人尚犹如此用之,故 秦太虚《和黄法曹梅花》云:〔月落参横画角哀,暗香消尽令人老〕者是也。古今 诗词,用吹笛则梅落者甚众,若以为失,则《落梅花》之曲,何为笛中独有之,决 不卢设也。故李谪仙《吹笛诗》:〔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。〕又,《 观胡人吹笛》云:〔胡人吹玉笛,一半是秦声。十月吴山晓,梅花落敬亭。〕戎昱 《闻笛》云:〔平明独惆怅,飞尽一庭梅。〕崔鲁《梅诗》云:〔初开已入雕梁画 ,未落先愁玉笛吹。〕黄鲁直《从王都尉觅千叶梅诗》云:〔梅花已落尽,戏作嘲 吹笛。〕《侍儿》云:〔若为可耐昭华得,脱帽看鬓已微霜。催尽落梅春已半,更 吹三弄乞风光。〕张子野词云:〔云轻柳弱,内家髫子新梳掠。天香真色人难学, 横管孤吹月,淡天垂幕,朱唇浅破桃花萼。倚楼人在栏杆角,夜寒指冷罗衣薄,声 入霜林,簌簌惊梅落。〕《摭遗》载《梅诗》云:〔南枝向暖北枝寒,一种春风有 两般。凭仗高楼莫吹笛,大家留取倚栏看。〕晁次膺填入《水龙吟词》云:〔最是 关情处,高楼上,一声羌管,仗何人说与,争如留取倚栏看。〕孙济《落梅词》云 :〔一声羌管吹云笛,玉溪半夜梅翻雪。〕泛观古今诗词,用事一律,可见《复斋 》妄辨也。    苕溪渔隐曰:〔太白云:『解道澄江静如练,令人还忆谢玄晖。』至鲁直则云 :『凭谁说与谢玄晖,休道澄江静如练。』王文海云:『鸟鸣山更幽。』至介甫则 云:『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鸣山更幽。』皆反其意而用之,盖不欲沿袭之耳。 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太白《侠客行》云:『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』元微 之《侠客行》云:『侠客不怕死,怕死事不成,事成不肯藏姓名。二公寓意不同。 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太白诗:『问予何事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 水杳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』东坡《岭外诗》云:『父老争看乌角巾,应缘曾现 宰官身。溪边古路三叉口,独立斜阳数过人。』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。世传东坡 是戒禅师后身,仆窃信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新安永西寺,寺依山背,下瞰长溪。太白题诗断句云:『槛外 一条溪,几回流碎月。』今集中无之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予记太白有诗云:『野禽啼杜宇,山蝶舞庄周。』后又见 潘佑有《感怀诗》:『幽禽唤杜宇,宿蝶梦庄周。席地一樽酒,思与元化浮。但莫 孤明月,何必秉烛游。』余谓才思暗合,古今无殊,不可怪也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『水从银汉落,山绕画屏新。』太白诗也,藏真书之,可 谓二宝。谢康乐不得专美于前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会稽鉴湖,今避庙讳,改为镜湖耳。《舆地志》云:『山 阴南湖萦带郊郭,白水翠岩,互相映发,若镜若图。故王逸少云:山阴路上行,如 在镜中游。名镜,始是耳。』李太白《登半月台》诗,亦云:『水色绿且静,令人 思镜湖。终当过江去,爱此暂踟蹰。』则湖以如镜得名,无可疑者。而或以为小说 所记,以为轩辕铸镜于此得名,非也。太白又有《送友人寻越中山水诗》:『湖清 霜镜晓,涛白雪山来。』〕

李阳冰云:〔太白不读非圣之书,耻为《郑》、《卫》之作,故其言多似天仙 之辞。凡所著述,言多讽兴,自三代以来,《风》《骚》之后,驰驱屈、宋,鞭挞 扬、马,千载独步,惟公一人。故王公趋风,列侯结轨,群贤翕习,如鸟归凤。卢 黄门云:『陈拾遗横制颓波,天下质文,翕然一变。至今朝诗体尚有梁、陈宫掖之 风,至公大变,扫地并尽。今古文集遏而不行,惟公文章,横被六合,可谓力敌造 化欤!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前汉赵飞燕既立为皇后,宠少衰,女弟绝幸,为昭仪,居 晤阳,盖飞燕本传云尔。太白《宫词》云:『宫中谁第一,飞燕在昭阳。』夫昭阳 ,昭仪所居也,非谓飞燕耳。后见唐王睿《松窗录》云:『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, 命太白为新词,有:借问汉宫谁得似,可怜飞燕倚新妆。』乃知昭阳之语,世所传 者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太白《宫词》云:『梨花白雪香。』子美《咏竹》云:『风吹 细细香。』二物初无香,二公皆以香言之,何也?太白有句T云:『金龟换酒处。』 子美有句云:『金鱼换酒来。』世言换酒,必曰『金貂』;殊不知二公有金龟、金 鱼之异名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洪驹父诗话》言:『子美集中,赠太白诗最多。而李集 初无一篇与让者。』按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云:『李集有《尧祠赠杜补阙》者,即 老杜也。其诗云: 我觉秋兴逸,谁言秋气悲。山将落日去,水与晴相宜。 云归碧海少,雁度青天迟。相失各万里,茫然空尔思。 不独饭颗山之句比。』予尝考之《太白集》中有《沙丘城下寄杜甫》云: 我来竟何事,高卧沙丘城。城边有古树,日夕连秋声。 鲁酒不可醉,齐歌空伤情。思君若汶水,浩荡向南征。 又有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云: 醉别复几日,登临遍池台。何言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? 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。飞蓬各自远,月尽手中杯! 洪驹父略不见此,何也?〕

东坡云:〔李太白,狂士也。又尝失节于永王璘;此岂济世之人哉?而毕文简 公以王佐期之,不亦过乎?〕曰:〔士周有大言而无实,虚名不适于用者。然不可 以此料天下士。士以气为主,方高力士用事,公卿大夫争事之;而太白使脱靴殿上 ;固以气盖天下矣。使之得志,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,其肯从君于昏乎?夏侯湛《 赞东方生》云:『开济明豁,包含洪大,淩轹卿相,嘲晒豪杰,笼罩靡前,蹈藉贵 势,出不休显,贱不忧戚。戏万乘若僚友,视俦列如草芥,雄节迈伦,高气盖世: 可谓拔乎其萃,游方之外者也。』吾于太白亦云。白之从永王璘,当由迫胁;不然 ,璘之狂肆寝陋,虽庸人知其必败也。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,而不能知璘之无成 ,此理之必不然者也。吾不可以不辨。〕

《宋景文笔记》云:〔蜀人见物惊异,辄曰噫嘻。李太白作《蜀道难》,因用 之。汾、晋之间,尊者呼左右曰咄,左右必曰喏。而司空图作《休休记》,又用之 。修书学士刘羲叟为余言:《晋书》咄咄而办,非是。宜言咄喏而办。然咄嗟前世 人文章中多用之,或自有义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苏子瞻,蜀人也。作《后赤壁赋》 云:『呜呼噫嘻,我知之矣。』《洞庭春色赋》云:『呜呼噫嘻,我言誇矣。』皆 用此语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『我居青空表,君处红埃中。仙人持玉尺,度君多少才。 玉尺不可尽,君才无时休。』此《上清宝典》李太白诗也。〕

山谷云:〔《题白兆山诗》云: 云卧三十年,好闲复爱仙。蓬壶虽冥绝,鸾鹤心悠然。 归来桃花岩,得憩云窗眠。对岭人共语,饮潭猿相连。 时升翠微上,邈若罗浮颠。两岑抱东壑,一嶂横西天。 树杂人易隐,崖倾月难圆。芳草换野色,飞萝摇春烟。 独此林下意,杳无区中缘。永辞霜台客,千载方来还。 余闻士大夫尝劝白兆山僧重素即岩下作桃花庵。素曰:『桃花庵不难作;但恨无李 白耳!』今彦顾乃欲砻崖石,刻李白诗,并欲结草其旁,以待冠盖之游者。众不可 ,盖安知遂无李白邪?为我多谢素师,今无白兆,尚不废椎鼓升堂,岂可臆计世无 李白邪?素若有语,可并刻之。彦顾,安陆李慥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太白《草创大还诗》云:『彷佛明窗尘,死灰同至寂。 』初不晓此语。后得李氏炼丹之法:至寂、窗尘,丹砂妙药也。〕

卷五

杜子美一   东坡云:〔太史公论《诗》:以为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 。以予观之,是特识变《风》、变《雅》耳,乌知诗之正乎?昔先王之泽衰,然后 变《风》发乎情,虽衰而未竭,是以犹止于礼义,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。若夫发 于性,止于忠孝者,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?古今诗人众矣,而杜子美为首;岂非以 其流落饥寒,终身不用,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?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有问荆公:『老杜诗,何故妙绝古今?』公曰:『老杜固 尝言之: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职林》云:『补阙、拾遗,武后垂拱中置二人,以掌供奉讽 谏。自开元后,尤为清选。左右补阙各二人,供奉各一人,左右拾遗亦然。左属门 下,右属中书。』故岑参《寄左省杜拾遗》云:『联步趋丹陛,分曹限紫微。』老 杜《答岑补阙》云:『窈窕清禁闼,罢朝归不同。君随丞相后,我往日华东。』正 谓此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杜甫为左拾遗,作《紫宸殿退朝诗》:『宫中每出归东省 ,会送夔龙集凤池。』东省,门下也,鸾台在焉。凤池在中书省,杜诗不应有误。 恐唐朝别有故事。又恐是时政事堂适在左省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按《裴炎传》云 :『故事,宰相于门下省议事,谓之政事堂。故长孙无忌为司空,房玄龄为仆射, 魏徵为太子太师,皆知门下省事。至中宗时,裴炎以中书令执政事笔,故徙政事堂 于中书省。』子美于肃宗至德二载拜左拾遗,作《退朝诗》,其言凰池,诚有所据 ,知其不误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唐制:天子坐朝,宫人引至殿上。故杜甫诗:『户外昭容 紫袖垂,双瞻御座引朝仪。』天祐二年十二月,诏曰:『宫嫔女职,本备内任。今 后每遇延英坐日,只令小黄门祇候引从,宫人不得出内。』自此始罢也。又云:『 香飘合殿春风转,花覆千官淑景移。』又,《晚出左掖》:『退朝花底散,归院柳 边迷。』乃知唐朝殿多种花柳。今殿庭惟植槐楸,郁郁然有严毅之气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唐六典》:『左右拾遗,掌供奉讽谏。凡发令举事,有 不便于时,不合于道者,小则上封,大则廷诤。』子美以至德二载拜左拾遗,故《 寄贾司马》云:『法驾还双阙,王师下八川。此时沾奉引,佳气拂周旋。』《奉酬 严公题野亭》云:『拾遗曾奏数行书,懒性从来水竹居。奉引滥骑沙苑马,幽栖真 钓锦江鱼。』此两诗,所以言供奉也。《春宿左省》云:『明朝有封事,数问夜如 何。』《出左掖》云:『避人焚谏草。』此两诗,所以言小则上封,大则廷诤也。 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山谷言:『船如天上坐,人似镜中行。又云:船如天上坐 ,鱼似镜中悬。沈云卿诗也。老杜云:春水船如天上坐。祖述佺期之语也。继之以 老年花似雾中看,盖触类而长之。』予以云卿之诗原于王逸少《镜湖诗》,所谓『 山阴路上行,如在镜中游』之句。然李太白《入青溪山》亦云:『人行明镜中,鸟 度屏风里。』虽有所袭,然语益工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张华《博物志》曰:『江陵有台甚大,而惟有一柱,众梁 皆共此柱。后土人呼为木履观,或曰一柱观。』梁刘孝绰《江津寄刘之遴》云:『 经过一柱观,出入三休台。』故子美《泊松滋江亭》云:『一柱全应近,高密莫再 经。』《下峡》云:『船经一柱过,留眼共登临。』《送李功曹之荆州》云:『孤 城一柱观,落日九江流。』又,《所思》云:『九江日落醒何处,一柱观头眠几回 。』《夔府咏怀》云:『音徽一柱奴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张文潜《明道杂志》云:『读书有义未通,而辄改字,最 学者大病也。杜诗:黄精无苗,后人所改也。旧乃黄独,读者不知其义,因改为精 。其实黄独自一物也,本处谓之土芋,根惟一颗而色黄,故名黄独。饥岁,土人掘 以充粮食,故老杜云耳。』僧惠洪则曰:『黄独,芋魁之小者,俗人易曰黄精。子 美流离,亦未至作道人剑客,食黄精也。』此语殊谬。惠洪徒见黄独一名土芋,遂 谓芋魁之小者。殊不知与芋魁悬别。观子美诗,有『三春湿黄精,一食生毛羽。扫 除白发黄精在,君看他时冰雪容』之句,安得云未至作道人剑客食黄精乎?东坡云 :『诗人空腹待黄精,生事只看长柄械。』则坡读杜诗,亦以黄独为黄精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送李八秘书》云:『对扬抏士卒,干没费仓储。』不晓 『对扬抏士卒』为何等语。读《上林赋》,方悟:抏,挫也,五官切,抏士卒之精 ,费府库之财。盖李方入对,宜论蜀中兵老财匮也。《题郑十八》云:『祢衡实恐 遭江夏,方朔虚传是岁星。』今批注杜诗,乃谓方朔为太白星精。余以注所引非是 。按班固《武帝故事》云:『上至海上,考竟诸道士尤妖妄者百馀人,西王母遣使 曰:欲见神人,而先杀憀,吾与帝绝矣。使至之日,东方朔死。上疑,问使者,云 :朔是木帝精,为岁星,下游人间,以观天下,非陛下臣也。』《西京杂记》亦云 :『夏侯孝若《画赞》云:神变造化,灵为星辰。』葛洪《神仙传》亦云:『王遥 遇雨,使弟子以九节杖担箧,不沾湿。』刘向《列仙传》云:『华山绝项,有石臼 ,号玉女洗头盆。中有碧水,未尝增减。』故《望岳诗》:『安得仙人九节杖,拄 到玉女洗头盆。』〕

《乐府解题》云:〔武王伐纣,作歌,使士习之,号曰《巴渝之曲》。因其地 以巴渝取名,《故题瀼西草堂》云:『万里《巴渝曲》,三年实饱闻。』注引《前 汉‧礼乐志》:『巴渝鼓员三十六人。』殊不知《巴渝之歌》自武王伐纣始。《诸 将诗》:『韩公本意筑三城,拟绝天骄拔汉旌。』按唐中宗时,张仁愿取汉南地, 于河北筑三受降城,绝虏南寇。仁愿后封韩国公,故杜云尔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凡王室中否而复兴,谓之中兴。周宣之诗曰:『任贤使能 ,周室中兴焉。』中字,陆德明《释文》:张仲切。徐安道《音辨》只作平声读。 然古人用此,或作平声,或作去声,如杜陵云:『今朝汉社稷,新数中兴年。』『 万里伤心严谴日,百年垂死中兴时。』李义山云:『言皆在中兴。』此类皆作去声 用。如杜陵云:『神灵汉代中兴主,功业汾阳异姓王。』『侧听中兴主,长吟不世 贤。』李义山云:『身闲不睹中兴盛。』此类皆作平声用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《诗烝民》:『任贤使能,周室中兴焉。』陆德明《释文 》:张仲切。故老杜诗云:『今朝汉社稷,新数中兴年。』又,『万里伤心严谴日 ,百年垂死中兴时。』古人留意音训如此。又尝见人读『冒顿』音墨突,遍阅《汉 书》无此音,后出《晋书音义》。又『曲逆』音句遇,亦出《文选注功臣赞》中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诗云:『威声又数中兴年,二虏行当一矢联。』吕居仁诗云 :『谢安肯为苍生起,早为吾君了中兴。』皆张仲切,用中兴字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《北征诗》:『微尔人尽非,于今国犹活。』独以活国 许陈元礼,何也?盖祸乱既作,惟赏罚当则再振,否则不支持矣。元礼首议诛太真 、国忠辈,近乎一言兴邦,宜得此语。倘无此举,虽有李、郭,不能展用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王睿《炙毂子》云:『夏商以草为屩。左氏曰:菲屦也。 至周,以麻为之,谓之麻鞋,贵贱通著。晋永嘉中,以丝为之,宫中妃嫔皆著。』 故《述怀》云:麻鞋见天子,衣袖露两肘。《尔雅注》云:『鸊鹈似凫而小,膏中 瑩刀。续英华诗有马衔苜蓿叶,剑瑩鸊鹈膏。』故子美《赠张卿》云:健笔淩鹦鹉 ,铦锋瑩鸊鹈。又,《大食刀歌》:镌错碧罂鸊鹈膏,铓锷已瑩虚秋涛。江总《大 庄严寺碑》:『俯看惊电,影彻琉璃之宫;遥拖宛虹,光遍水晶之域。』故《宿赞 公房》云:身在水晶城。任昉《述异记》云:『吴王阖闾造水晶宫。』又,《魏略 》曰:『大秦国以水晶为屋柱。』故《曲江对酒》云:水晶宫殿转霏微。《古乐府 》:『君家诚易知,易知复难忘。黄金为君门,白玉为君堂。』故诗云:上君白玉 堂,倚君金华省。『高昌有草,实如茧,茧中丝如细纩,名为白叠子,国人织以为 布,甚软白。』见《南史》。故《赞公房诗》:光明白叠巾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世人言度曲者,多作徒故切,谓歌曲也。张平子《两京赋 》云:『度曲未终,云起雪飞。』子美《陪李梓州泛江诗》:『翠眉萦度曲,云鬓 俨分行。』皆作徒故切读。考之《前汉元帝记赞》云:『帝多材艺,善史书、鼓琴 、吹洞箫,自度曲被歌声。』应劭注:『自隐度作新曲,因持新曲以为歌诗声也。 』颜注:『度,音大各切。』则与张平子杜诗所言度曲异矣。而臣瓒注,则曰:『 度曲,谓歌终更授其次。』则又误以度曲为歌曲。夫度曲虽有两音,若读《元帝记 》,止可作大各切。《唐书》:『段安节善乐律,能自度曲。』其意正与《元帝记 》相合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东坡尝言:『曾子固文章妙天下,而有韵者辄不工。杜子 美长于歌诗,而无韵者几不可读。』比观《西清诗话》,乃不然此说,云:『杜少 陵文自古奥,如九无之云下垂,四海之水皆立,忽翳日而翻万象,却浮空而留六龙 ,万舞淩乱,又似乎春风壮而江海波,其语磊落惊人。或言无韵者不可读,是大不 然。』予谓此数语,乃出杜陵三赋,谓之无韵,可乎?窃意东坡所谓无韵者,盖若 《课伐木》、《诗序》之类是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少游尝有此语,《艺苑》以为 东坡,误矣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董君《新序》称甫为《淑妃皇父碑》在开元二十三年,最 少作也。予按是年甫年才二十四岁,宜为少作。然按碑文:妃卒葬皆在二十年。然 此碑乃其子婿郑潜耀令甫作,未必在是年。碑末云:『甫忝郑庄之宾客,游窦主之 园林,以白头之嵇、阮,岂独步于崔、蔡。野老何知,斯文见托。』若其壮年所作 ,岂得序称『白头嵇、阮』与『野老何知』哉?又其铭云:『日居月诸,丘垄荆杞 ,列树拱矣,丰碑缺然。』则其立碑,盖在葬后六年,非甫年二十四,当开元二十 三年皇父葬时所作也。盖董君不考立碑年,但考其葬年,故误尔。董君《新序》称 :永泰元年,严武移山南。崔旰乱,甫避秦川。定后,还成都,即浮江,东欲适吴 楚。按武卒于成都,故有《哭严仆射诗》,即武未尝移镇山南也。又有《将适吴楚 留别章使君》,当在武未再尹成都之前,非崔旰乱之后。此二事皆舛误。〕

《金石录》云:〔《唐六公咏》,李邕撰,胡履灵书。余初读杜子美《八哀诗 》云:『朗咏《六公篇》,忧来豁蒙蔽。』恨不见其诗。晚偶得石本,入录,其文 词高古,真一代佳作也。六公者:五王各为一章,狄丞相为一章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诗有力量,犹如弓之斗力。其未挽时,不知其难也。及 其挽之,力不及处,分寸不可强。若《出塞曲》:『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。悲 笳数声动,壮士惨不骄。』又《八哀诗》:『汝阳让帝子,眉宇真天人。虬髯似太 宗,色映塞外春。』此等力量,不容他人到。〕

《麈史》云:〔杜审言,子美之祖也。则天时,以诗擅名,与宋之问唱和。其 诗有『绾雾青条弱,牵风紫蔓长。』又有『寄语洛城风月道,明年春色倍还人』之 句。若子美『林花带雨胭脂落,水荇牵风翠带长。』又云:『传语风光共流转,暂 时相赏莫相违。』虽不袭其意,而语句体格脉络,盖可谓入宗而取法矣。〕

卷六

杜子美二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题玄武禅师屋壁》云:『何年顾虎头,满壁画沧洲。』 注:虎头,僧相也。又,《送许八拾遗归江宁省觐诗序》云:『甫昔客游此县,于 许生处乞瓦棺寺维摩图像,志诸篇末:虎头金粟影,神妙独难忘。』注云:『虎头 ,维摩相也。』考之《南史‧夷貊传》:『师子国,晋义熙初,始遣使献玉像,高 四尺二寸,玉色洁润,形制殊特,殆非人工。』此像历晋、宋,在瓦棺寺。先有征 士戴安道手制佛像五躯,及顾长康维摩像画图,世人号之三绝。所谓虎头,即长康 耳。注家不晓其义,或云僧相,或云维摩相,良可嗤笑。〕

《杜位宅守岁诗》破题云:〔守岁阿戎家。〕又有〔盍簪喧枥马,列炬散林鸦 〕之句。潘惇《诗话补阙》云:〔旧本作『守岁阿咸家』。〕按杜位,子美侄也, 当以阿咸为是。故东坡有《除夜诗》:〔欲唤阿咸来守岁,林鸦枥马斗喧哗。〕正 用杜诗。则知今本作阿戎者误。余又考之:子美有《送蜀州桓二别驾将中丞命赴江 陵起居卫尚书太夫人因示从弟行军司马位》云:〔与报惠连诗不惜,知吾斑鬓已如 银。〕则位,恐所谓阿咸也。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子美诗:『何年顾虎头,满壁画瀛洲。』『瀛』字乃『沧 』字,故王介甫云:『画史虽非顾虎头,还能满壁画沧洲。』盖子美有《山水障歌 》云:『闻君扫却赤县图,乘兴遣画沧洲趣。』吴郡朱景玄《画断》云:『杨契丹 ,隋、唐间人,官至上仪同,六法备该,甚有骨气,在阎立本之下。』余乃悟《山 水障歌》云:『岂但祁岳与郑虔,笔迹远过杨契丹。』《史记》:『邹衍著书:中 国于天下,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。中国名赤县神州,自有九州,禹之叙九州是也, 不得为州数。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,乃所谓九州也。』《晋书‧载记赞》曰:『 自两京殄覆,九土分崩,赤县成蛇豕之区,紫宸游龟鼍之穴。』唐亦有赤尉,谓畿 县尉也。故《山水障歌》云:『闻君扫却赤县图,乘兴遣画沧洲趣。』《投简成华 两县诸子》云:『赤县官曹拥材杰。』《桥陵诗》:『居然赤县立,台榭争岧亭。 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画山水诗,少陵数首,无人可继者。惟荆公《观燕公山 水诗》前六句,东坡《烟江叠嶂图》一诗,差近之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少陵题画山 水数诗,其间古风二篇,尤为超绝。荆公、东坡二诗,悉录于左,时时哦之,以快 滞懑。少陵《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》云:『堂上不合生枫树,怪底江山起烟雾 。闻君扫却赤县图,乘兴遣画沧洲趣。画师亦无数,好手不可遇。对此融心神,知 君重毫素。岂但祁岳与郑虔,笔迹远过杨契丹。得非玄圃裂?无乃潇湘翻?悄然坐 我天姥下,耳边已似闻清猿。反思前夜风雨急,乃是满城鬼神入。元气淋漓障犹湿 ,真宰上诉天厅泣。野亭春还杂花远,渔翁暝踏孤舟立。沧浪水深青溟阔,欹岸侧 岛秋毫末。不见湘妃鼓瑟时,至今斑竹临江活。刘侯天机精,爱画入骨髓。自有两 儿郎,挥洒亦莫比。大儿聪明到,能添老树巅崖里。小儿心孔开,貌得山僧及童子 。若邪溪,云门寺,吾独何为在泥滓,青鞋布袜从此始。』《戏题王宰山水图歌》 云:『十日画一水,五日画一石。能事不受相促迫,王宰始肯留真迹。壮载昆崙方 壶图,挂君高堂之素壁。巴陵洞庭日本东,赤岸水与银河通,中有云气随飞龙。舟 人渔子入浦激,山木尽亚洪涛风。尤工远势古莫比,咫尺应须论万里。焉得并州快 剪刀,剪取吴松半江水。』荆公《题燕侍郎山水图》云:『往时濯足潇湘浦,独上 九嶷寻二女。苍梧之野烟漠漠,断陇连冈散平楚。暮年伤心波浪阻,不意画巾能更 睹。燕公侍书燕王府,王求一笔终不与。奏论谳死误当赦,全活至今何可数。仁人 义士埋黄土,祇有粉墨归囊楮。』东坡《题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》云:『江上愁 心千叠山,浮空积翠如云烟。山邪云邪远莫知,烟空云散山依然。但见两崖苍苍暗 ,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。萦林络石隐复见,下赴谷口为奔川。川平山开林麓断,小 桥野店依山前。行人称度乔木外,渔舟一叶江吞天。使君何从得此本,点缀毫末分 清妍。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,径欲往买二顷田。君不见,武昌樊口幽绝处,东坡先 生留五年。春风摇江天漠漠,暮云捲雨山娟娟。丹枫翻鸦伴水宿,长松落雪惊醉眠 。桃花流水在人世,武陵岂必皆神仙?江山清空我尘土,虽有去路寻无缘。还君此 画三叹息,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。』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余得子美诗集,颇与今行椠本小异,如:『忍对江山丽』 ,印本『对』乃作『待』。『雅量涵高远』,印本『涵』乃作『极』。当以此为正 。若是者尚多。〕

东坡云:〔杞人马正卿作太学正,清苦有气节,学生既不喜,博士亦忌之。余 偶至其斋中,书杜子美《秋雨叹》一篇壁上,初无意也,而正卿即日辞归,不复出 。至今白首穷饿,守节如故。正卿字梦得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子美《秋雨叹》有三 篇,第一篇尤感慨,必东坡所书者。云:『雨中百草皆烂死,阶下决明颜色鲜。著 叶满枝翠羽盖,开花无数黄金钱。凉风萧萧吹汝急,恐汝后时难独立。堂上书生空 白头,临风三嗅馨青泣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杜陵诗,多言『花门』。《喜闻官军临贼诗》:『花门腾 绝漠,拓羯度临洮。』又云:『花门小箭好,此物弃沙场。』又《即事诗》:『闻 道花门破,和亲事却非。』又,《遣愤诗》:『闻道花门将,论功未尽归。』又有 《留花门》一篇云:『花门既须留,原野转萧瑟。』指回鹘为花门,注家不言其义 。予以唐《地理志》考之:甘州山丹县北,渡张掖河,西北行,出合黎山峡口,傍 河东壖屈曲东北行千里,有宁寇军,军东北有居延海,又西北三百里,有花门山堡 ,又东北千里,至回鹘牙帐。故谓回鹘为花门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唐岁时节物:元日则有屠苏酒、五辛盘、胶牙饧。人日则 有煎饼。上元则有丝笼。二月二日则有迎富贵果子。三月三日则有镂人。寒食则有 假花鸡球、镂鸡子、子推蒸饼、饧粥。四月八日则有糕糜。五月五日则有百索粽子 。夏至则有结杏子。七月七日则有穿针织女台、乞巧果子。八月一日则有点炙杖子 。九月九日则有茱萸、菊花酒。腊日则有口脂、面药、澡豆。立春则有彩胜、鸡燕 、生菜。今岁时遗间略同,但糕糜、结杏子、点炙杖子今不行尔。杜甫《春日诗》 :『春日春盘细生菜。』又曰:『胜里金花巧耐寒。』《重阳诗》:『茱萸赐朝士 。』《腊日》诗:『口脂面药随恩泽。』如此之类甚多,略举记当时所重者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子美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云:『明年此会知谁健,醉把茱萸仔 细看。』王摩诘《九日忆东山兄弟》云:『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』 朱放《九日与杨凝崔淑期登江上山有故不往》云:『那得更将头上发,学他年少插 茱萸。』此三人,类各有所感而作,用事则一,命意不同。后人用此为九日诗,自 当随事分别用之,方得为善用故实也。子美九日又有诗云:『茱萸赐朝士,难得一 枝来。』此在蜀中作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九日诗》云:『相逢不用忙归去,明日黄花蝶也愁。』 又词云:『万事到头终是梦,休休,明日黄花蝶也愁。』吕居仁诗云:『尚惜故人 轻作别,乱山深处过重阳。』又词云:『短篱残菊一枝黄,已是乱山深处过重阳。 』皆两用之。诗意脤络贯穿,并优于词。但居仁以残菊于重阳言之,此一字为病。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吕居仁云:『潘邠老尝得诗云:满城风雨近重阳。文章之妙, 至此极矣。后托谢无逸缀成篇云:病思王子同倾酒,愁忆潘郎共赋诗。为此语也。 』余观谢无逸《溪堂集》云:『亡友潘邠老有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。今去重阳四日 ,而风雨大作,遂用邠老之句,广为四绝。』然则居仁所云:后托无逸缀成前一联 诗,盖非是也。无逸四绝,今录三绝,一云:『满城风雨近重阳,无奈黄花恼意香 。雪浪翻天迷赤壁,令人西望忆潘郎。』『满城风雨近重阳,不见修文地下郎。想 得武昌门外柳,垂垂老叶半青黄。』『满城风雨近重阳,安得斯人共一觞。欲问小 冯今健否,云中孤雁不成行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寒食诗,古人多用『饧』字,九日诗未有用『糕』字者,惟崔 德符《和吕居仁九日诗》云:『老头未易著清香,折取萧萧满把苍。归去乞钱烦里 社,买糕沽酒作重阳。』〕

东坡云:〔岭南气候不常。吾尝云:菊花开时乃重阳,佳月凉天即中秋。不须 以日月为断也。十月初吉菊始开,乃与客作重九,因次韵渊明九月九日诗云:『今 日我重九,谁谓秋冬交。黄花与我期,草中实后凋。馀香白露乾,色映青松高。』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江浙间,每岁重阳,往往菊亦未开,不独岭南为然。盖菊性耿 介,须待草木摇落,方于霜中独秀。故渊明诗云:『黄菊开林耀,青松冠岩列。怀 此贞秀姿,卓为霜下杰。』此善论其理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国史补》云:『唐人燕集,必赋诗,推一人擅场。郭暧 尚升平公主,盛集,李端擅场。送刘相巡江淮,钱起擅场。』乃知子美诗:『画手 看前辈,吴生远擅场。』唐人素有此语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张景阳诗:『昔在西京时,朝野多欢娱。』故子美诗:『 朝野欢娱后,乾坤震荡中。』后汉吴汉亡命在渔阳,会王郎起,汉说太守彭宠曰: 『渔阳突骑,天下所闻也。君何不合二郡精锐,附刘公击邯郸,此一时之功也。』 故子美诗:『渔阳突骑犹精锐。』又,『渔阳突骑邯郸儿。』刘劭《赵都赋》云: 『其用器则六弓四弩、绿沉黄间,堂溪鱼肠,丁令角端。』故《重过何氏诗》:『 雨抛金锁甲,苔卧绿沉枪。』唐杨巨源《上刘侍郎诗》:『吟诗白羽扇,校猎绿沉 枪。』《古诗》云:『采葵莫伤根,伤根葵不生。结友莫羞贫,羞贫友不成。』杜 诗『刈葵莫放手,放手伤葵根』者,盖取此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李潮八分小篆歌》云:『苍颉鸟迹既茫昧,字体变化如浮云 。陈仓石鼓又已讹,大小二篆生八分。秦有李斯汉蔡邕,中间作者寂不闻。峄山之 碑野火焚,枣木传刻肥失真。《苦县光和》尚骨立,书贵瘦硬方通神。』此诗叙书 之颠末,可谓详尽。后人笔力,岂能到此?而《峄山碑》枣木传刻之语,尤为人所 取信,往往引以为證。故《集古录》云:『秦二世诏李斯篆,今俗谓之《峄山碑》 ,《史记》不载,其字特大,不类泰山存者。其本出于徐铉,又有别本,出于夏竦 家。自唐封演已言《峄山碑》非真,而杜甫直谓枣木传刻尔。』《金石录》云:『 秦峄山刻石者,郑文宝得其摹本于徐铉家,刻石寘之长安,此本是也。』唐封演《 闻见记》载此碑云:『后魏太武帝登山,使人排倒之。然历代摹之,以为楷则,邑 人疲于奔命,聚薪其下,以野火焚之。由是残缺,不堪摹拓。然犹求者不已。有县 宰取旧文勒于石碑之上,置之县廨,今人间有《峄山碑》者,是皆新刻之本。而杜 甫诗直以为枣木传刻者,岂又有别本与?』秦之罘山刻石,《集古录》以为非真。 又云:『麻湿故学士于登州海上得片木,有此文。岂杜甫所谓枣木传刻失真者邪? 』此论非是。盖杜甫指《峄山碑》,非此文明矣。东坡《赋墨妙亭诗》云:『杜陵 评书贵瘦硬,此论未公吾不凭。』盖东坡学徐浩书,浩书多肉,用笔圆熟,故不取 此语。殊不知唐初欧、虞、褚、薛,字皆瘦劲,故子美有书贵瘦硬之语。此非独言 篆字,盖真字亦皆然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观薛稷少保书《画壁诗》云:『我昔游梓州,遗迹涪江边。昼 藏青莲界,书入金榜悬。仰看垂露姿,不崩亦不骞。郁郁三大字,蛟龙发相缠。』 唐史:『贞观、永徽间,虞世南、褚遂良以书颛家,后莫能继。薛稷外祖魏徵家, 多藏虞、褚书,故锐精临仿,结体遒丽,遂以书名天下。』余观《法帖》载褚遂良 帖云:『舅遂良报薛八侍中。』则稷之外家乃褚氏,而唐史云魏氏者,何邪?〕

《金石录》云:〔唐慧义寺《弥勒像碑》,李潮八分书。潮书初不见重于当时 ,独杜甫诗盛称之,以比蔡有邻、韩择木。今石刻在者绝少,惟此碑与《彭元曜墓 志》尔。余皆得之,其笔法亦绝不工,非韩、蔡比也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《送顾八分文学诗》:『中郎石经后,八分盖憔悴。顾侯 运炉锤,笔力破馀地。昔在开元中,韩蔡同赑屃,玄宗妙其书,是以数子至。』此 诗盖谓顾诫奢也。观其遗迹,乃知子美弗虚称之。碑首例韰,亦自奇古,不独八分 可赏云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齐、梁间乐府诗:『护惜加穷裤,防闲托守宫。今日牛 羊上丘垄,当时近前面发红。』老杜作《丽人行》:『赐名大国虢与秦。』其卒曰 :『辄勿近前丞相嗔。』虢国、秦国,何预国忠事,而近前即嗔邪?东坡言:老杜 似司马迁。盖深知之。〕

卷七

杜子美三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庾信谓魏使尉瑾曰:『昔在邺食蒲萄,殊美。』陈昭曰: 『作何状?』徐君房曰:『有类软枣。』信曰:『君殊不善体物,何不言似生荔枝 ?』荔枝之味,果中之至珍,盖有不可名言者。故蔡君谟云:『剥之凝如冰精,食 之消如绛雪。其味之至,不可得而状也。』魏文帝方之蒲萄,世讥其谬。庾信亦复 有此语。彼《广志》谓子如石榴,其谬愈甚。唐人形于赋咏者颇多,然亦未始遇夫 真荔枝。故张曲江作《荔枝赋》,是南海郡荔枝耳。白乐天作《荔枝图序》,是巴 峡间荔枝耳。杜子美诗所谓『红颗酸甜只自知』者,是泸戎荔枝耳。〕
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〔《荔枝谱》称:『汉初,南越王尉佗以备方物。和帝时, 交趾七郡贡生荔枝。天宝中,涪州岁驿致之。』未尝言及闽中者。今广南夔梓所出 ,仅比闽中之下品。是真荔枝,自唐其名未著。今莆阳为天下第一。然闽中佳者, 六月方熟。其四月熟者,谓之火山荔枝。东坡有《四月十三日食荔枝诗》:『海中 仙人绛罗襦,红绡中单白玉肤。』予诵之,未尝不爱其体物之工。然其后云:『似 开江珧砍玉柱,更洗河豚烹腹腴。』予意东坡未尝到闽中,亦不识真荔枝。其曰『 四月十三日』,是特广南火山者耳,故其比类,仅与魏文帝、庾信等同科。《荔枝 谱》又云:『火山,本出广南,四月熟,味甘酸,而肉薄,闽中近亦有之,山在梧 州。』按《寰宇记》云:『《岭表录》:梧州府对岸西火山,山形高下大小,如桂 林独秀山。山下水澄,潭深无底。其火,每三更夜见于山顶,一更初见火起,匝其 顶,如野烧,甚者广十丈馀,食顷而息。或言其下水中有宝珠,光照于上,上有荔 枝,四月先熟,以其地热,故为火山也。沈佺期诗:身经火山热,颜入瘴乡低。即 此山也。』予按《宋之问集》,有《早发韶州》一联云:『身经火山热,颜入瘴江 消。』恐非佺期诗,盖《寰宇记》之误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四月十三日初食 荔枝诗》注云:『予尝谓荔枝味厚高格两绝,果中无比,惟江珧柱、河豚鱼近之耳 。』又曰:『仆尝问荔枝何所似?或曰:荔枝似龙眼,客皆笑其陋,实无所似也。 仆曰:荔枝似江珧柱。应者皆怃然。仆亦不辨。』此可谓善于比类者。若魏文帝、 庾信方之蒲萄,乃至谬耳。《艺苑雌黄》殊无鉴裁,遂言东坡比类,仅与魏文帝、 庾信等同科。若言闽、广荔枝高下不同则可,若言东坡不善比类,则不可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唐书‧礼乐志》:『帝幸骊山,杨贵妃生日,命小部张 乐长生殿,因奏新曲,未有名,会南方进荔枝,因名曰《荔枝香》,乐史所作。』 《杨贵妃外传》亦云:『新曲未有名,会南海进荔枝,因名焉。』故子美《病橘诗 》云:『忆昔南海使,奔腾献荔枝。百马死山谷,到今耆旧悲。』又,《解闷诗》 云:『先帝贵妃今寂寞,荔枝还复入长安。炎方每续朱樱献,玉座应悲白露团。』 按《唐志》以荔枝贡自南方,《杨妃外传》为南海,杜诗亦以为南海及炎方,则明 皇时,进荔枝自岭表明矣。东坡诗乃以『永元荔枝来交州,天宝岁贡取之涪』,张 君房《脞说》以为忠州,何邪?当有辨其是非者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蔡君谟《荔枝谱》云:『东京:交趾七郡贡生荔枝,十里 一置,五里一堠,昼夜奔腾。有毒虫猛兽之害。临武长唐羌上书言状,和帝诏大官 省之。唐天宝中,妃子尤爱嗜,涪州岁命驿致之。时诗人多所称咏此,张九龄赋之 以托意。』又东坡《荔枝叹》云:『十里一置飞尘灰,五里一堠兵火催。颠坑仆谷 相枕藉,知是荔枝龙眼来。飞车跨山鹘横海,风枝露叶如新采。宫中美人一破颜, 惊尘溅血流千载。永元荔枝来交州,天宝岁贡取之涪。至今欲食林甫肉,无人举觞 酬伯游。』皆以荔枝天宝时贡自涪州。二公著谱作诗,意欲传于后世,其考之必审 ,不应有误。盖唐都长安,视涪州为正南,荔枝由子午谷路进入。《唐志》云南方 ,杜诗云炎方,悉指其方而言之也。若《病橘诗》、《妃子外传》以为南海,则道 里辽远,所记必误。复斋信以为然,过矣!《荔枝谱》又云:『洛阳取于岭南,长 安来自巴蜀。』盖涪忠二州,俱为巴蜀之地,境土相接。白居易尝刺忠州,以其地 多产荔枝,形于篇什,又图而序之。余意君房《脞说》,因此遂言忠州也。居易序 云:『荔枝若离本枝,一日而色变,二日而香变,三日而味变。四五日外,色香味 尽变去矣。』余顷在闽广,验此语信然。矧传置之远,腐败之馀,乌能适口也哉?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荔枝词》云:『闽溪珍献,过海云帆来似箭。玉坐金盘 ,不贡奇葩四百年。轻红酾白,雅称佳人纤手擘。骨细肌香,恰似当年十八娘。』 《荔枝谱》云:『十八娘荔枝,色深红而细长,时人以少女比之。俚传:闽王王氏 有女第十八,好啖此品,因而得名。其冢今在城东报国院。冢傍犹有此树。』谱中 又有将军荔枝云:『是五代间人,有为此官者,种之,后人以其官号其树,而失其 姓名之传。』东坡云:『惠州太守东堂祠,故相陈文惠公堂下,有公手树荔枝一株 ,郡人谓将军树。今岁大熟,赏啖之馀,下逮吏卒。其高不可致者,纵猿取之。诗 云:承相祠堂下,将军大树傍。炎云骈火实,瑞露酌天浆。烂紫垂先熟,高红挂远 扬。分甘遍钤下,也到黑衣郎。』岂将军之号,偶尔同之邪?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汉旧仪》:『颛顼有三子,死而为疫鬼,一居江水为疟 鬼,一居若水为罔两蜮鬼,一居人宫室区隅为小鬼,善惊小儿。』故韩退之有《谴 疟鬼诗》:『屑屑水帝魂,谢谢无馀辉。如何不肖子,尚奋疟鬼威?』又云:『咨 汝之冑出,门户何巍巍。祖轩而父顼,未昧于前徽。』而其后又有『湛湛江水清, 归居安汝妃』之语,盖本于《汉旧仪》也。此传杜诗能除疟,此未必然,盖其辞意 典雅,读之者脱然,不觉沉屙之去体也。而好事者乃曰:『郑广文妻病疟,子美令 取予落月满屋梁,犹疑照颜色一联,诵之不已。又今取虬髯似太宗,色映塞外青一 联,诵之不已。又令取子璋髑髅血模糊,手提掷还崔大夫一联诵之,则无不愈矣。 』此殊可笑。借使疟鬼诚知杜诗之佳,亦贤鬼也,岂复屑屑求食于呕吐之间为哉? 观子美有言:『三年犹疟疾,一鬼不销亡。隔日搜脂髓,增寒抱雪霜。徒然潜隙地 ,有腼屡鲜妆。』则是疾也,杜陵正自不免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子美《初月诗》:『庭前有白露,暗满菊花团。』又:『 白露团甘子。』又,《江月诗》:『玉露团清影。』又,绝句云:『玉坐应悲白露 团。』按谢惠连诗:『团团满叶露。』谢玄晖:『犹沾馀露团。』庾信《挹得胥台 露》诗:『唯有团阶露,承睫共沾衣。』杜诗所本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『昨日玉鱼蒙葬地,早时金碗出人间。』邓忠臣乃引茂陵 玉碗为据。少陵岂以玉碗为金碗哉?盖指卢充幽婚事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诸将》内一联云:『昨日玉鱼蒙地葬,早时金碗出人间 。』注说金碗取孔氏《志怪》卢充事。樗叟诗《杜拾遗》,亦用此说。以予考之, 非也。《南史‧沈炯传》云:『炯尝独行,经汉武通天台,为表奏之,陈已思乡之 意,云:甲帐珠帘,一朝零落;茂陵玉碗,遂出人间。』杜盖用此语也。陈无己诗 :『初闻桥山送弓剑,宁知玉碗人间见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二说当以卢充幽婚事 为是,盖有金碗之赠。若沈炯事,乃是玉碗,又引无己诗为證,尤无谓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荆楚岁时记》曰:『七月七日,世谓织女牵牛聚会之日 。』晋傅玄《拟天问》云:『七月七日,织女牵牛会天河。』此则其事。杜公瞻注 云:『此出于流俗小说,寻之经史,未有典据。』《诗》云:『睆彼牵牛,不以服 箱。跂彼织女,终日七襄。』说者以为二星,有名无实;即古诗所云:『织女无机 杼,牵牛不负轭。』岂复能为夫妇,岁一聚会乎?《史记‧天官书》云:『牵牛为 牺牲,其北河鼓。河鼓大星上将左右。』左右将,则是河鼓牵牛,大同小异。《尔 雅》云:『河鼓谓之牵牛。』李巡注云:『河鼓牵牛,皆二十八宿名。』郭璞注云 :『今荆楚人呼牛星为担鼓。』此则河鼓之据。《夏小正》言:『七月初昏,织女 正东向;十月,织女正北向。』此皆据星也,亦无会合之文。近代有此说耳。曹植 《九咏》曰:『乘回风兮浮汉渚,目牵牛兮眺织女。交有际兮会有期,嗟吾子兮来 不时。』注云:『牵牛为夫,织女为妇,各处河之傍,七月七日,得一会同。』《 古歌辞》云:『黄姑织女时相见。』黄姑,即河鼓也,语讹所致。汉武帝于昆明池 中作二石人,为牵牛织女象,盖欲神异其水,比方河汉。班固赋云:『左牵牛兮右 织女,似天汉之无涯。』虽不云七月七日聚会,其意以为夫妇之象,天道深远,所 不敢言也。又,《岁时记》言纬书云:『牵牛娶织女,取天帝二万钱下礼,久不还 ,被驱在营室。言虽不经,有足为怪。』《齐谐记》亦云:『桂阳成武丁有仙道, 常在人间,忽谓其弟曰:七月七日,织女当渡河,诸仙悉还宫,吾已被召,与尔别 矣。弟问曰:织女何事渡河?曰:暂诣牵牛。世人至今云织女嫁牵牛焉。』此类皆 不足信。故杜诗云:『牵牛处河西,织女出其东。万古永相望,七夕讵相同。神光 竟难候,此事终朦胧。飒然精灵合,何必秋遂逢。』盖亦不信有此事也。世传又有 乌鹊填河成桥,与夫乞巧穿针之事,皆无可据。河鼓与牵牛,《史记》以为二星, 《尔雅》以为一星,河字又或作何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文选注》云:『织女一名 天女孙。』柳子厚《乞巧文》云:『今兹孟秋七夕,天女之孙,将嫔于河鼓。』余 尝和人《七夕诗》云:『乞巧筵开玉露秋,一钩凉月挂西楼。人间百巧方无奈,寄 语天孙好甘休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文选‧古诗》:『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。盈盈一水 间,默默不得语。』梁刘孝仪《咏织女诗》:『欲待黄昏至,含娇渡浅河。』隋江 总《七夕诗》:『婉娈期今夜,飘飘渡浅流。』王谨《七夕诗》:『天河横欲晓, 风驾俨应飞。』故杜子美《天河诗》:『牛女年年渡,何曾风波生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昔人文章中,多以兄弟为友于,以日月为居诸,以黎民为 周馀,以子姓为诒厥,以新婚为燕尔:类皆不成文理。虽杜子美、韩退之亦有此病 ;岂非徇俗之过邪?子美云:『山鸟山花吾友于。』又云:『友于皆挺拔。』退之 云:『岂谓诒厥无基址。』又云:『为尔惜居诸。』《后汉‧史弼传》云:『陛下 隆于友于,不忍恩绝。』曹植《求通亲亲表》云:『今之否隔,友于同忧。』《晋 史》赞论中,此类尤多。洪驹父云:『此歇后语也。顷有人年七十馀,置一侍婢, 午三十,东坡戏之曰:侍者方当而立岁,先生已是古稀年。得无类是乎?』〕苕溪 渔隐曰:〔友于之语,自陶彭泽已自承袭用之。诗云:『一欣侍温颜,再见喜友于 。』然则少陵盖承之也。且歇后语,苏、黄亦有之。苏云:『伯时有道真吏隐,饮 啄不羡山梁雌。』黄云:『断送一生惟有,破除万事无过。』然黄集此句,对偶甚 工,后山以为妍而反嗜之,不以为病也。又,《遁斋闲览》云:『东坡在丰城,有 老人生子求诗。东坡问:翁年几何?曰:七十。翁之妻,年几何?曰:三十。戏作 八句,警联云:圣善方当而立岁,乃翁已及古稀年。今《艺苑》以为有人年七十馀 ,置侍婢,仍窜易其诗。』记事之误,有如此,当以《遁斋》为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唐宰相郑綮为诗,好歇后句。行第五,时人呼为『歇后郑 五』。今人无有蓄其诗者。惟旧史载其一联云:『只有两行公廨泪,临行洒向渡头 风。』真俳词也。后之文士,不复作歇后体,以其非雅正。独石曼卿因登第覆落, 例受三班借职,赋诗一首,所谓『无才且作三班惜,请俸争如录事参』是也。韩子 苍云:『唐人诗:落花满地寂寥红,独有离人万恨中。回首池塘总无语,手弹珠泪 与东风。綮之意,此之意也,而词语顿异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老杜诗,不可议论,亦不必称赞,苟有所得,亦不可不 记也。如太宗,相者见之云:龙凤之姿,天日之表。而杜诗云:『其气惊户牖』, 可谓简而尽。又,《经昭陵》云:『文物多师古,朝廷半老儒。真辞宁僇辱,贤路 不崎岖。』太宗智勇英特,武定天下,而能如此,最盛德也。〕

卷八

杜子美四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月令》:『仲夏之月,反舌无声。』蔡君谟以反舌为虾 蟆,段柯古已讥其非矣。殊不知反舌,百舌鸟也。能反易其声,以效百鸟之鸣,故 谓之反舌。张籍集中有《徐州试反舌无声》诗,破题云:『夏木多好鸟,偏知反舌 名。』则其为百舌明甚。许慎注《淮南子》云:『五月阳气盛于上,微阴起于下, 百舌无阴,故无声也。』《朝野佥载》云:『百舌春啭夏止,唯食蚯蚓。正月后, 冻开蚓出而来。十月后,蚓藏而往。盖物之相感也。古今词章中,多取此以况人之 巧言者,故老杜诗云:过时如发口,君侧有谗人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刘梦得《百 舌吟》云:『天生羽族尔何微,舌端万变随春晖。南方朱鸟一朝见,索寞无言蒿下 飞。』此语,盖与许慎及《佥载》二说相符矣。〕

《诗说隽永》云:〔王性之尝见唐人写本杜诗云:『孤城此日堪肠断,愁对寒 云雪满山。』乃『白满山』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老杜《衡州诗》:『悠悠委薄俗,郁郁回刚肠。』此诗 甚悲。昔蒯通读《乐毅传》而涕泣,后之人,亦当有味此而泣者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李济翁《资暇录》谓:『园庭中药栏,栏即药,药即栏, 犹言围援也,非花药之栏。有不悟者,以藤架、疏圃为切对,不知其由矣。汉宣帝 诏曰:池药未御者,假与贫民。《汉书》阑入宫禁字,多作草下阑,则药栏尤分明 也。』方悟子美诗:『常恐沙崩损药栏』,及『乘兴还来看药栏』之意。〕苕溪渔 隐曰:〔复斋乃承《资暇集》之误,引此以證子美诗。今以汉史《宣帝记》考之: 地节三年诏曰:『池篽未御幸者,假与贫民。』苏林注云:『折竹,以绳编绵连禁 篽,使人不得往来。律名为禁篽。』李济翁殊不审细,乃以篽为药,遂穿凿为说。 复斋从而信之,皆过矣。且子美诗云药栏者,直花药之栏槛耳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世说》载:『陆机诣王武子。武子前有羊酪,指示陆曰 :卿吴中何以敌此?陆曰:千里蒪羹,似未下盐豉耳。』蒪羹得盐豉尤美。故子美 诗云:『豉化蒪丝熟。』梅圣俞诗云:『剩持盐豉煮紫蒪。』又,『紫蒪豉煮香味 全。』山谷诗云:『盐豉欲催蒪菜熟。』盖谓是也。作晋史者,取《世说》之语, 而删去两字,但云『千里蒪羹,未下盐豉。』故人多疑之。或言千里未下,皆地名 ;或言千里,言地之广;或言目洛至吴,有千里之遥;或言蒪羹必盐豉,乃得其真 味。是皆不然。盖『千里』,湖名也。千里湖之蒪菜,以之为羹,其美可敌羊酪。 然未可猝至,故云但未下盐豉耳。子美又有《别贺兰铦诗》,云:『我恋岷下芋, 君思千里蒪。』以岷下对千里,则千里为湖名可知。《酉阳杂俎》酒食品亦有千里 蒪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子美《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诗》,谓王圭微时,房、 杜过其家,而母能识之也。《西清诗话》以子美诗独得其详,而史为疏略。然以余 考之,房、杜旧不与太宗相识,及太宗起兵,然后杖策谒军门,乃荐如晦耳。至圭 ,则诛太子建成,而后见知。以他传参考,未可专以史为误也。〕

《诗说隽永》云:〔晁氏尝于中壶缄线纩夹中得吴越人写本杜诗,讳『流』字 之类,乃盛文肃故书也。如『日出篱东水』等绝句六首乃九首,其一云:『漫道春 来好,狂风大放颠。飞花随水去,翻却钓鱼船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诗浅近,决 非少陵语。庸俗所乱,不足凭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世有碑本子美画像,上有诗云:『迎日东风骑蹇驴,旋呵冻手 暖髯须。洛阳无限丹青手,还有工夫画我无?』子美决不肯自作,兼集中亦无之, 必好事者为之也。李太白《戏子美诗》:『饭颗山头逢杜甫,头戴笠子日卓午。借 问别来太瘦生,只为从前作诗苦。』《李瀚林集》亦无此诗,疑后人所作也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杜诗:『阑风伏雨秋纷纷。』『伏』乃『仗』字之误。阑 珊之风,冗仗之雨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世说》:『王忱求簟于王恭。恭曰:丈 人不悉恭,恭作人无长物。』则冗仗用此『长』字为是。《集韵》:去声,与『仗 』字同音。杜诗旧本作『长雨』,《东皋杂录》谓『伏』乃『仗』之误,非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遮莫,俚语,犹言尽教也。自唐以来有之。故当时有『遮 莫你古时五帝,何如我今日三郎』之说。然词人亦稍有用之者。杜诗云:『久弃野 鹤同双鬓,遮莫邻鸡唱五更。』李太白诗:『遮莫枝根长百丈,不如当代多还往。 遮莫亲姻连帝城,不如当身自簪缨。』元微之诗:『从兹罢驰鹜,遮莫寸阴斜。』 东坡诗:『芒鞋竹杖布行缠,遮莫千山更万山。』洪驹父诗:『围棋争道未得去, 遮莫城头日西沉。』皆用此语。〕

东坡云:〔明皇虽诛萧至忠,然尝怀之。侯君集云蹭蹬至此。至忠亦蹭蹬者邪 ?故子美亦哀之:『赫赫萧京兆,今为时所怜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以《唐书》 考之,萧至忠未尝历京兆尹。王原叔杜诗注,以诮萧望之尝为左冯翊,后被谗自杀 。《复斋漫录》亦谓如此。疑坡误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羲府咏怀诗》,有『卜羡君平杖』之语。考之汉史:『 严君平卜筮于成都市,以为卜筮虽贱业,而可以惠众人,有邪恶非正之间,则依蓍 龟为言利害,各因其势,道之以善,从吾言已过半矣。裁日阅数人,得百钱,则闭 肆下帘,而授《老子》。』所言止此而已,即未尝言杖。注家引阮宣子百钱挂之杖 头为解,与君平全无干涉,岂杜陵之误欤?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从人觅胡孙许寄》诗:『人说南州路,山猿树树悬。举 家闻若骇,为寄小如拳。』题意是胡孙,而首句以山猿为词,何邪?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以子美之忠厚,疑若无愧于论交。其《投赠哥舒翰》云: 『开府当朝杰,论兵迈古风。先声百胜在,略地两隅空。』其美之可谓至矣。及《 潼关吏诗》,则曰:『哀哉桃林战,百万化为鱼。请嘱防关将,慎勿学哥舒。』何 其先后之相戾若是哉?概之以纯全之道,亦未能无疵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东坡《次王介甫韵诗》:『斫竹穿花破绿苔,小诗端为觅 桤裁。』又《送戴蒙赴玉局观诗》:『芋魁径尺谁能尽,桤木三年已足烧。』又, 《木山诗》:『二顷度田不难买,三年桤木可行槱。』『桤』字人少有识者,遍寻 字书,亦皆无之。蜀中多此木,询之蜀人,则相传以为丘宜切。按介甫绝句所谓『 木有桤者』,与『移』字同押,则知丘宜切为是也.按杜陵有《凭何十一少府邕觅 桤木栽诗》:『饱闻桤木三年大,与致溪边十亩阴。』注:『蜀人以桤为薪,三年 可烧。』又,《堂成诗》:『桤林碍日吟风叶,笼竹和烟滴露梢。』注云:『桤木 下材,止可充薪而已,惟蜀地最宜种。』〕

《复舟漫录》云:〔崔豹《古今注》云:『秦筑长城,土皆紫色,谓之紫塞。 南徼土色丹,谓之丹徼。塞,则雍塞夷狄也;徼,绕也,免侵中国也。』《千字文 》:『雁门紫塞。』鲍昭《芜城赋》:『北走紫塞雁门。』故子美诗:『旅雁上云 归紫塞。』又,『紫塞宁论尚有霜。』又,『翻然紫塞翮,下拂明月轮。』观李周 《诣司马第山水图诗》,末章云:『浮槎相并坐,仙老暂相将。』前辈引张骞为證 ,非也。余按王子年《拾遗记》:『尧时有巨楂浮于西海,楂上有光若星月,楂浮 四海,十二年一周天,名贯月楂,又名挂星楂。羽仙栖息其上。』解道康《齐地记 》云:『齐有不在城,盖古有日,夜中照于东境,故莱子立此,以不夜为名。』方 悟子美诗:『无风云出塞,不夜月临关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雪后诗》云: 『风花误入长安苑,明月长临不夜城。』盖取诸此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『饭抄云子白。』云子,雨也,言如雨点尔,出《荀子 云篇》。又葛洪《丹经》用云子,碎云母也。今蜀中有碎砾,状如米粒,圆白,云 云子石也。又云:『万里名王子,何年别月支?异花开绝域,滋蔓匝清池。汉使惭 空到,神农竟不知。露翻兼雨打,开拆暂离披。』不晓此诗指何物。张骞惭空到, 又《本草》不收,定非葡萄也。〕

李伯记《杜工部集序》云:〔杜子美诗,古今绝唱也。旧集古律异卷,编次失 序,不足以考公出处及少壮老成之作。余尝有意参订之,特以多事,未能也。武阳 黄长睿尤笃喜公之诗,乃用东坡之法,随年编纂,以古律相参,先后本末,皆有次 第。然后子美之出处,及少壮老成之作,粲然可观。盖自开元、天宝太平全盛之时 ,迄至德、大历干戈离乱之际,凡千四百四十馀篇。其忠义气节,羁旅艰难,悲愤 无聊,一寓于诗。句法理致,老而益精。平时读之,未见其工;迨亲罹兵火丧乱之 后,诵其诗,如出乎其时,犁然有当于人心,然后知其语之妙也。退之诗云:仙官 敕六丁,雷电下取将。流落人间者,太山一毫芒。公之述作,行于世者,既未为多 ,遭乱亡逸,又不为少。加以传写谬误,浸失旧文,乌三转而为鸟者,不可胜数矣 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子美诗集,余所有者凡八家:《杜工部小集》,则润州刺史樊 晃所序也。《注杜工部集》,则内翰王原叔洙所注也。《改正王内翰注杜工部集》 ,则王宁祖也。《补注杜工部集》,则学士薛梦符也。《校定杜工部集》,则黄长 睿伯思也。《重编少陵先生集并正异》,则东莱蔡兴宗也。《注杜诗补遗正缪集》 ,则城南杜田也。《少陵诗谱论》,则缙云鲍彪也。不知余所未见者,更有何集, 继当访之。若近世所刊《老杜事实》,及李歜所注《诗史》,皆行于世。其语凿空 ,无可考据,吾所不取焉。〕

元稹云:〔余读诗至杜子美,而知古人之才,有所总萃焉。始唐、虞时,君臣 以赓歌相和,是后诗人继作,历夏、商、周千馀年,仲尼缉拾选练,取其干预教化 之尤者三百篇,其馀无闻焉。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,然犹去风雅日近,尚相比拟。 秦、汉已还,采诗之官既废,天下俗谣民讴、歌颂讽赋、曲度嬉戏之词,亦随时间 作。至汉武帝赋《柏梁诗》,而七言之体具。苏子卿、李少卿之徒,尤工为五言。 虽句读文律,各异雅郑之音,而词意阔远,指事言情,自非有为而为,则文不妄作 。建安之后,天下之士,遭罹兵战,曹氏父子,鞍马间为文,往往横槊赋诗,故其 遒文壮节,抑扬怨哀,悲离之作,尤极于古。晋世风概稍存,宋、齐之间,教失根 本,士以简慢矫饰相尚,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;盖吟写性灵,流连光景之 文也,意义格力无取焉。陵迟至梁、陈,淫艳刻饰,佻巧小碎之极,又宋、齐之所 不取。唐兴,学官大振,历世之文,能者互出。而又沈、宋之流,研练精切,稳顺 声势,谓之为律。由是而后,文体之变极焉。而又好古者遗近,务华者去实,效齐 、梁则不逮于魏、晋,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,律切则骨格不存,閒暇则纤秾莫备。 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,下该沈、宋,古旁苏、李,气奋曹、刘,掩颜、谢之孤高 ,杂徐、庾之流丽,尽得古人之体势,而兼昔人之所独专。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, 尚不知贵其多乎哉?苟以其能所不能,无可无不可,则诗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。 是时,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,时人谓之李、杜。余观其壮浪纵态,摆去拘束, 模写物象,及乐府歌诗,诚亦差肩于子美矣。至若铺陈终始,排比声韵,大或千言 ,次犹数百,词气豪迈,而风调清深,属对律切,而脱弃凡近,则李尚不能历其藩 翰,况堂奥乎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宋子京作《唐史‧杜甫赞》,秦少游作《进论》,皆本元稹之 说,意同而词异耳,子京赞云:『唐兴,诗人承隋、陈风流,浮靡相矜。至宋之问 、沈佺期等,研揣声音,浮切不差,而号律诗。竞相沿袭。逮开元间,稍裁以雅正 。然恃华者质反,好丽者壮违。人得一概,皆自名所长。至甫,浑涵汪茫,千汇万 状,兼古今而有之。他人不足,甫乃厌馀,残膏剩馥,沾溉后人多矣。故元稹谓诗 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。甫又善陈时事,律切精深,至千言不少衰,世号诗史。昌 黎韩愈于文章少许可,至歌诗独推曰: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诚可信云。』少 游《进论》云:『杜子美之于诗,实积众家之长,适当其时而已。昔苏武、李陵之 诗,长于高妙。曹植、刘公干之诗,长于豪逸。陶潜、阮籍之诗,长于冲澹。谢灵 运、鲍照之诗,长于峻洁。徐陵、庾信之诗,长于藻丽。于是杜子美者,穷高妙之 格,极豪逸之气,包冲澹之趣,兼峻洁之姿,备藻丽之态,而诸家之作,所不及焉 。然不集诸家之长,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;岂非适当其时故邪?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豫章先生传》,载在《豫章外集》后,不知何人所作,初无 姓名。其传赞叙诗之源流,颇有条理。赞云:『自李、杜殁而诗律衰,唐末以及五 季,虽有兴比自名者,然格下气弱,无以议为也。宋兴,杨文公始以文章莅盟。然 至于诗,专以李义山为宗,以渔猎掇拾为博,以俪花斗叶为工,号称西昆体。嫣然 华靡,而气骨不存。嘉祐以来,欧阳公称太白为绝唱,王文公称少陵为高作,而诗 格大变。高风之所扇,作者间出,班班可述矣。』〕

卷九

王右丞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送元二安西》绝句云:『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 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』李伯时取以为画,谓之《阳关图》。 予尝以为失。按《汉书》:『阳关去长安二千五百里。』唐人送客,西出都门三十 里,特是渭城耳。今有渭城馆在焉。据其所画,当谓之《渭城图》可也。东坡《题 阳关图诗》:『龙眠独识殷勤处,画出阳关意外声。』昔承其失耳。山谷题此图云 :『渭城柳色关何事,自是离人作许悲。』然则详味山谷诗意,谓之《渭城图》宜 矣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右丞此绝句,近世人又歌入《小秦王》,更名《阳关》,用 诗中语也。旧本《兰畹集》载寇莱公《阳关引》,其语豪壮,送别之曲,当为第一 。亦以此绝句填入。词云:『塞草烟光阔,渭水波声咽。春朝雨霁,轻尘歇,征鞍 发。指青青杨柳,又是轻攀折。动黯然,知有后会,甚时节?更尽一杯酒,歌一阕 。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。且莫辞沉醉,听取《阳关》彻。念故人千里,自此共明 月。』东坡取《兰畹集》,亦载此词,非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摩诘《山中送别诗》云:『山中相送罢,日暮掩柴扉。春草年 年绿,王孙归不归?』盖用《楚词》:『王孙游兮不归,春草生兮萋萋。』此善用 事也。余旧见一小诗,不知谁人作,云:『杨柳青青著地垂,杨花漫漫搅天飞。柳 条折尽花吹尽,借问行人归不归?』古乐府有《折杨柳》云:『曲成攀折处,惟言 久别离。』又云:『攀折思为赠,心期别路长。』又云:『曲中无别意,并是为相 思。』皆言折柳以寄相思之意,不言其归。则前诗用事,为未尽善也。李贺《致酒 行》云:『主父西游困不归,家人折断门前柳。』亦与古乐府同意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桃红复含宿雨,柳绿更带朝烟。花落家童未扫,鸟啼山客犹 眠。』每哦此句,令人坐想辋川春日之胜,此老傲睨閒适于其间也。〕

秦太虚云:〔余为汝南学官时,得疾卧,直舍高符仲携《辋川图》视予,曰: 『阅此,可以愈疾。』予本江海人,得图甚喜,即使二儿从旁引之,阅于枕上,恍 然若与摩诘入辋川,度华子冈,经孟城坳,憩辋口庄,泊文杏馆,上斤竹岭,并木 兰柴,绝茱萸沜,蹑槐陌,窥鹿柴,返于南北坨,航欹湖,戏柳浪,灌栾家濑,酌 金屑泉,过白石滩,停竹里馆,转辛夷坞,抵漆园;幅巾杖屦,棋奕茗饮,或赋诗 自娱,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。数日疾良愈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唐自四月一日,寝庙荐樱桃后,颁赐百官,各有差。摩诘诗: 『归鞍竞带青丝笼,中使频倾赤玉盘。』退之诗:『香随翠笼擎初重,色映银盘泻 未停。』二诗语意相似。摩诘诗浑成,胜退之诗。樱桃初无香,退之言香,亦是语 病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予旧见邮亭壁间题云:『山月晓仍在,林风凉不绝。殷勤如有 情,惆怅令人别。』亦有佳思,不知何人诗。后读《王维集》,乃王缙《别辋川别 业诗》,附在集中。〕

山谷老人曰:〔余顷年登山临水,未尝不读摩诘诗『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 』。故知此老胸次,有泉石膏肓之疾。〕

韦苏州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『俗吏閒居少,同人会面难。偶随香署客,来访竹林欢。 暮馆花微落,春城雨渐寒。瓮间聊共酌,莫使宦情阑。』《陪王郎中寻孔征君诗》 也。『独有宦游人,偏惊物候新。云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。淑气催黄鸟,晴光照 绿蘋。忽闻歌古调,归思欲沾巾。』《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诗》也。二篇皆佳作, 而韦集逸去。家有顾陶所编《唐诗》有之,故附于此。〕

白乐天云:〔苏州歌行才丽之外,颇近兴讽。其五言又高雅闲澹,自成一家之 体。今之秉笔者,谁能及之?然当苏州在时,人亦未甚爱重,必待身后,然后贵之 。〕

《金石录》云:〔《石鼓文》,世传周宣王刻石,史籀书。欧阳文忠公以谓今 世所有汉桓、灵时碑,往往而在,距今未及千载,大书深刻,而磨灭者十有八九。 自宣王时,至今实千有九百馀年。鼓文细而刻浅,理岂得存?以此为可疑。余观秦 以前碑刻,如此鼓及《诅楚文》泰山秦篆,皆粗石,如今世以为碓臼者。石性既坚 顽难坏,又不堪他用,故能存至今。汉以后碑碣,石虽精好,然易剥缺,又往往为 人取作柱础之类。盖古人用意深远,事事有理,类如此。况此文字昼奇古,决非周 以后人所能到。文忠公亦谓非史籀不能作。此论是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韦苏州《 石鼓歌》云:『周宣大猎兮岐之阳,刻石表功兮炜煌煌。石如鼓形数止十,风雨缺 讹苔藓涩。今人濡纸脱其文,既击既埽白黑分。忽开满卷不可识,惊潜动蛰走云云 。喘逶迤,相纠错,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。』退之《石鼓歌》云:『周网陵迟四海 沸,宣王愤起挥天戈。镌功勒成告万世,凿石作鼓隳嵯峨。从臣才艺成第一,拣选 撰一作〔撰〕。刻留山阿。』退之初不指言史籀所作,永叔《集古录》云:『至于 字画,亦非史籀不能作。』此盖原苏州之歌而云尔。苏长公《凤翔八观古鼓诗》云 :『忆昔周宣歌鸿雁,当时史籀变蝌蚪。』亦原于苏州也。黄太史云:『石鼓文笔 法如圭璋特达,非后人所能赝作。熟观此书,可得正书行草法,非老夫臆说,盖王 右军亦云尔。』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唐开元四年,偃师人耕地,得古铜盘篆文,云:『右林左 泉,后冈前道。万世之宁,兹焉是宝。』考《图经》,比干墓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 〔《兰亭续帖》、《赐书堂帖》,皆有此篆文。余深爱其奇古,谛玩无斁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诅楚文》,茫然初不知其颠末.及读《集古录》、《金 石录跋尾》、苏长公诗,然后知之。《集古录》云:『秦祀巫咸神文,今沈俗谓之 《诅楚文》。其言首述秦穆公与楚成王事,遂及楚王熊相之罪。』按司马迁《史记 ‧世家》,自成王以后,王名有熊良夫、熊适、熊槐、熊元,而无熊相。据文言穆 公与成王盟好,而后云倍十八世之诅盟。今以《世家》考之,自成王十八世为顷襄 王。而顷襄王名横,不名熊相。又以《秦本记》与《世家》参较:自楚平王娶妇于 秦昭王时,吴伐楚,而秦救之。其后历楚惠、简、声、悼、肃五王,皆寂不与秦相 接。而宣王熊良夫时,秦始侵楚,至怀王槐、顷王横,当秦惠文王及昭襄王时,秦 、楚屡相攻伐。则此文所载,非怀王则顷襄王也。而名皆不同。又以十八世数之, 则当是顷襄王。然熊相之名,理不宜谬。《史记》或失之尔,疑『相』传写为『横 』也。苏长公云:『《诅楚文碑》,获于凤翔开元寺土下,今在太守便厅。秦穆公 葬于雍橐泉祈年观下,今墓在开元寺之东南数十步,则寺岂非祈年观之故基邪?』 诗云:『峥嵘开元寺,彷佛祈年观。旧筑扫成空,石碑埋不烂。诅书虽可读,字法 嗟久换。词云秦嗣王,敢使祝用瓒:先君穆公世,与楚约相捍。质之于巫咸,万叶 期不叛。今其后嗣王,乃敢谋多难。刳胎杀无罪,亲族遭圉绊。计其所称诉,何啻 桀纣乱。吾闻古秦俗:面诈背不汗。岂惟公子卬,社鬼亦遭谩。辽哉千岁后,发此 一笑粲。』《金石录》云:『秦《诅楚文》,余所藏,凡有三本:其一祀巫咸,旧 在凤翔府廨,今归御府,此本是也。其一祀大沈,久湫藏于南京蔡氏。其一祀巫驼 ,藏于洛阳列氏。秦以前遗迹,见于今者绝少。此文皆出于近世,而刻画完好,文 词字劄,奇古可喜。元祐间,张芸叟侍郎、黄鲁直学士,皆以今文训释之,然小有 异同。』〕

司空图曰:〔文之难,而诗之难尤难,古今之喻多矣,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 以言诗也。江岭之南,凡是资于适口者,若●非不酸也,止于酸而已;若鹾非不咸 也,止于咸而已。华之人所以充饥而遽辍者,知其咸酸之外,醇美者有所乏耳。彼 江岭之人,习之而不辨也,宜哉。诗贯六义,则讽谕抑扬,渟蓄渊雅,皆在其间矣 。然直叛所得,以格自奇,前辈诸集,亦不专工于此,矧其下者邪?王右丞、韦苏 州,澄澹精致,格在其中,岂妨于道学哉?贾阆仙诚有警句,视其全篇,意思殊馁 ,大抵寒涩,无可置才,而亦为体之不备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云:『司空图 论诗曰:梅止于酸,盐止于咸。饮食不可无盐梅,而其美常在酸咸之外。』此语与 前语不同,盖东坡润色之,其语遂简而当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韩子苍云:『韦苏州少时,以三卫郎事玄宗,豪纵不羁。』余 因记《唐宋遗史》云:『韦应物赴大司马杜鸿渐宴,醉宿驿亭,醒见二佳人在侧, 惊问之。对曰:郎中席上与司空诗,因令二乐妓侍寝。问记得诗否。一妓强记,乃 诵曰:高髻云鬟宫檬妆,春风一曲杜韦娘。司空见惯浑閒事,恼乱苏州刺史肠。』 观此,则应物豪纵不羁之性,暮年犹在也。子苍又云:『余观苏州为性高洁,鲜食 寡欲,所居扫地焚香而坐。』此是《韦集》后王钦臣所作序,载《国史补》之语, 但恐溢美耳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韦苏州诗:『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。』东坡用其韵 曰:『寄语庵中人,飞空本无迹。』此非才不逮,盖绝唱不当和也。如东坡《罗汉 赞》:『空山无人,水流花开。』此八字,还许人再道否?〕

孟浩然   苕溪渔隐曰:〔诗句以一字为工,自然颖异不凡,如灵丹一粒,点石成金也。 浩然云:『微云澹河汉,疏雨滴梧桐。』上句之工,在一『淡』字,下句之工,在 一『滴』字。若非此二字,亦乌得而为佳句哉?如《六一居士诗话》云:『陈舍人 从易偶得《杜集》旧本,文多脱误,至送蔡都尉云:身轻一鸟,其下脱一字。陈公 因与数客论,各以一字补之。或云疾,或云落,或云起,或云下,或云度:莫能定 。共后得一善本,乃是身轻一鸟过。陈公叹服。余谓陈公所补数字不工,而老杜一 过字为工也。』又如《钟山语录》云:『暝色赴春愁。下得赴字最好,若下起字, 便是小儿语也。无人觉来往。下得觉字大好。足见吟诗,要一两字工夫。』观此, 则知余之所论,非凿空而言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颜之推《家训》云:『《罗浮山记》:望平地树如荠。』 故戴嵩诗:『长安树如荠。』有人《咏树诗》:『遥望长安荠。』此耳学之过也。 余因读浩然《秋登万山诗》:『天边树若荠,江畔洲如月。』乃知孟真得嵩意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浩然《夜归鹿门寺歌》云:『山寺鸣钟昼已昏,渔梁渡头争渡 喧。人随沙岸向江村,余亦乘舟归鹿门。』不若岑参《巴南舟中即事诗》云:『渡 口欲黄昏,归人争渡喧。』岑诗语简而意尽,优于孟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岑参诗,亦自成一家。盖尝从封常清军,其记西域异事 甚多,如《优钵罗花歌》、《热海行》,古今传记所不载者也。〕

皮日休云:〔明皇世,章句之风,大得建安体,论者推李翰林、杜工部为尤。 介其间能不愧者,惟吾乡之孟先生也。先生之道,遇景入韵,不拘奇抉异,令龌龊 束人口者,涵涵然有平大之风,若公输氏当巧而不用者也。北齐美萧悫『芙蓉露下 落,杨柳月中疏。』先生有『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。』乐府美王融『残日霁沙 屿,清风动高泉。』先生则有『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』谢脁之诗句精者:『 露湿寒塘草,月映清淮流。』先生则有『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音。』此与古人争 胜于毫釐也。称是者众,不可悉数。呜呼,先生之道,复何言邪!谓乎贫,则天爵 于身;谓乎死,则不朽于文。为士之道,亦已至矣。先生,襄阳人也。日休,襄阳 人,既慕其名,睹其貌,盖思文王则嗜昌歌,思仲尼则师有若:吾于先生见之矣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『露湿寒塘草,月映清淮流。』此以为谢脁诗。《东观馀论》以 为何逊诗。东观见《何逊集》而云之。则日休以为谢脁诗,恐误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六朝人之诗,不可不熟读。如『芙蓉露下落,杨柳月中 疏。』锻炼至此,自唐以来,无人能及者。退之云:『齐梁及隋陈,众作等蝉噪。 』此语,吾不敢讥,亦不敢从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山谷《题浩然画像诗》,平生出处事迹,悉能道尽,乃诗中传 也。其诗云:『先生少也隐鹿门,爽气洗尽尘埃昏。赋诗真可淩鲍谢,短褐岂愧公 卿尊。故人私邀伴禁直,诵诗不顾龙鳞逆。风云感会虽有时,顾此定知毋枉尺。襄 江渺渺泛清流,梅残腊月年年愁。先生一往今几秋,往来谁复钓槎头。』〕

卷十

韩退之   苕溪渔隐曰:〔《蔡宽夫诗话》云:『退之阳山之贬,史书不载所由。以其诗 考之,亦为王叔文、韦执谊等所排。所谓伾文未揃崖州炽,虽得赦宥常愁猜是也。 』余阅洪庆善《韩子年谱》,然后知宽夫《诗话》之谬也。《年谱》云:『贞元十 九年,自博士拜监察御史。是时,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,有司徵愈急,公与张署、 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,民急如是,请宽民徭,而免田租之弊。天子恻然,卒 为幸臣所谗,贬连州阳山令。幸臣,李实也。』《进学解》云:『暂为御史,遂窜 南夷。』《祭张署文》云:『贞元十九,君为御史,余以无能,同诏并峙。余戆而 狂,午未三记。』又云:『我落阳山,以尹鼯猱;岁毙寒凶,雪虐风饕。』《县斋 有怀》云:『捐躯辰在丁,锻翮时方蜡。』蜡祭,十二月也;辰在丁,其奏疏之日 乎?史云公上章数千言,论宫市。德宗怒,贬阳山令。疏今不传。《寄王翰林诗》 云:『拜疏移合门,为忠宁自谋。天子恻然感,司空叹绸缪。谓言即施设,乃返迁 炎州。』公之被绌,坐论此两事也。司空,即杜佑,是年拜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 章事。又云:『同官尽才俊,偏善柳与刘。或虑语言泄,传之落冤雠。』宗元、禹 锡,与公同为御史,刘、柳方进用,则公被绌宜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昌黎集》中,酬赠张十一功曹署诗颇多,而署诗绝不见,惟 《韩子年谱》载其一篇,云:『九疑峰畔二江前,恋阙思乡日抵年。白简趋朝曾并 命,苍梧左宦亦联翩。鲛人远泛渔舟火,鵩鸟闲飞雾里天。涣汗几时流率土,扁舟 西下共归田。』署与退之同为御史,又同迁谪,故诗中皆言之。退之答署诗云:『 山净江空水见沙,哀猿啼处两三家。筼筜竞长纤纤笋,踯躅初开艳艳花。未报恩波 知死所,莫令炎瘴送生涯。吟君诗罢看双鬓,斗觉霜毛一半加。』又有祭署文云: 『我落阳山,君飘临武。君止于县,我又南踰。』临武属郴州,在阳山之北。二诗 皆此时作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退之有《示侄孙湘诗》:『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 八千。本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。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知 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』余按《酉阳杂俎》言:『韩愈侍郎有疏从子侄 ,自江淮来,年少狂率,韩贵之。拜谢曰:某有一艺,恨叔不知。因指阶前牡丹曰 :叔要此花青黄紫赤,惟命也。韩大奇之,遂给所须试之,乃竖箔掘窠,赍紫粉朱 红,且暮治其根,凡七日,填坑,白叔曰:恨校迟一月。时冬初也,牡丹本紫,及 花发,色白红历绿,每朵有一联诗,字色分明,乃韩出关时诗,一韵曰:云横秦岭 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韩大惊异。后辞归江淮,竟不愿仕。』段成式所载如此 。及观刘斧《青琐》,亦记此事,云:『湘落魄不羁,公勉之令学,尝作诗献公, 有解造逡巡酒,能开顷刻花之句。公戏之曰:汝能夺造化之工以开花乎?湘遂聚土 覆盆,良久,曰:花已发矣。举盆,乃碧花数朵。细视之,花时间有金字,乃诗一 联。公未晓诗意。湘曰:事久方验。公后以言佛骨贬潮阳,一日涂中遇雪,俄有一 人冒雪而来,乃湘也。曰:公忆向花上之句乎?询地名,即监关也。公嗟叹久之, 命笔续成全篇。』二说不同,如《杂俎》之言,则花上一联,乃韩公旧句;如《青 琐》之言,则花上一联,本非韩公语,韩特续成之耳。《杂俎》言指阶前牡丹,治 其根;《青琐》言聚土覆盆种花,二说不知何者为是。窃意段成武当时盖有所受之 ,刘斧特互窜其说而已。东坡尝有《冬日牡丹诗》:『使君要见蓝关咏,须倩韩郎 为染根。』正用《酉阳杂俎》故事。又按:《续仙传》:『殷七七,字文祥,尝醉 歌云:琴弹碧玉轸,炉炼白丹砂。解造逡巡酒,能开顷刻花。』则此诗亦非韩湘作 。〕

《韩子年谱》云:〔《泷吏诗》:『南行逾六旬,始下昌乐泷。』又云:『下 此三千里,有州始名潮。』公以正月十四日去国,行逾六旬,三月几望矣,遂以二 十五日至潮,则是十许日行三千里,盖泷水湍急故也。欧阳文忠公云:『《韶州图 经》:乐昌县西一百八十里武溪,惊湍激石,流数百里。按武水源出郴州临武县, 其俗谓水湍峻为泷。刘仲章者,前为乐昌令,余初以《韩集》云昌乐泷,疑其谬, 乃改从乐昌。仲章云:不然。县名乐昌,而泷名昌乐,其旧俗所传如此,《韩集》 不误也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《听颖师弹琴诗》云:『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阔 远随飞扬。』此泛声也,谓轻非丝,重非木也。『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』泛 声中寄指声也。『跻攀分寸不可上』,吟绎声也。『失势一落千丈强』,顺下声也 。仆不晓音,闻之善琴者云:『此数声最难工。』自文忠公与东坡论此诗,作《听 琵琶诗》后,往往随例云云。柳下惠则可,吾则不可,故特论之,少为退之雪冤。 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『呢呢儿女语,灯火夜微明。恩冤尔汝,来去弹指泪和声 。忽变轩昂勇士,一鼓填然作气,千里不留行。回首暮云远,飞絮搅青冥。众禽里 ,真彩凤,独不鸣。跻攀寸步千险,一落百寻轻。烦子指间风雨,置我肠中冰炭, 坐起不能平。携手从归去,无泪与君倾。』曲名《水调歌头》,东坡居士听琵琶而 作也。旧都野人曰:『此词自外取意,无一字染著,后学卒未到其阃域。反复味之 ,见居士之文采窃处。呢呢儿女语,取白乐天小弦切切如私语意。忽变轩昂勇士, 一鼓填然作气,千里不留行。便是银瓶乍破水浆迸,铁骑突出刀鎗鸣。携手从归去 ,无泪与君倾。则又翻江州司马青衫湿公案也。』子瞻凡为文,非徒虚语。寸步千 险,一落百寻轻之句,昔自喻耳。后人吟咏,患思而不得;既得之,为题意缠缚, 不解点化者多矣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尝因章质夫家善琵琶者,乞歌词,取退之 《听颖师琴诗》,稍加檃括,使就声律,与《水调歌头》以遗之。其自序云:『欧 公谓退之此诗最奇丽,然非听琴,乃听琵琶耳。余深然之。』旧都野人乃谓此词自 外取意,无一字染著。彼盖不曾读退之诗,妄为此言也。又谓居士之文采窃处,取 白乐天琵琶行意,此尤可绝倒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后山诗话》谓:『六一居士闻杜彬弹琵琶,作诗云:坐中醉 客谁最贤?杜彬琵琶皮作弦。自从彬死世莫传。皮弦世未有也。』丙戌岁,居苕溪 ,暇日因阅《酉阳杂俎》,云:『开元中,段师能弹琵琶用皮弦,贺怀智破拨弹之 ,不能成声。』因思永叔、无己皆不见此说,何也?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元微之诗:『尔生不我待,我愿裁为琴。宫弦春似君,君 若春日临。商弦廉似臣,臣作旱天霖。』盖取《史记》:『驺忌子闻齐威王鼓琴而 为说曰:大弦浊以春温者,君也;小弦廉折以清者,相也。』《西清诗话》乃云: 『吴僧义海琴妙天下,而东坡听惟贤琴,有大弦春温和且平,小弦廉折亮以清之句 。』至谓东坡未知琴趣,不独琴为然。殊不知亦取驺琴之事耳,可谓不学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寰宇记》言:『溧水县中山又名独山,在县东南十里, 不与群山连接。古老相传,中山有白兔,世称为笔最精。』韩退之《毛颖传》云: 『唯居中山者,能继父祖业。』李太白《怀素草书歌》云:『笔锋杀尽中山兔。』 得非此乎?比观张文潜《明道杂志》,首载白乐天《紫毫笔诗》云:『宣城石上有 老兔,贪竹饮泉生紫毫。』余守宣,问笔工:『毫用何处兔?』答云:『皆陈、亳 、宿州客所贩。宣自有兔,毫不堪用。盖兔居原田则毫全,以出入无伤也。宣兔居 山中,出入为荆棘树石所伤,毫例短秃。』则白诗所云非也。白公宣州发解进士, 宜知,偶不问耳。予按《北户录》说兔毛处云:『宣城岁贡青毫六两,紫毫三两。 』其后又云:『王羲之叹江东下湿,兔毫不及中山。』由是而言,则宣城亦有兔毫 ,要之不及北方者劲健可用也。然则《毛颖传》、李太白诗所言中山,非溧水之中 山,明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荆公不以进之为是,故其诗云:『力去陈言誇末俗,可怜 无补费精神。』《送吴使君潮州诗》:『不必移鳄鱼,诡怪以疑民。有若大颠者, 高才能动人。亦勿与为礼,听之汩彝伦。』《韩子年谱》云:『《与孟简书》言: 潮州时有一老僧,号大颠,颇聪明识道理。远地无可与言者,故自山召至州郭,留 数十日。及祭神海上,遂造其庐。及来袁州,留衣服为别,乃人之情,非崇信其法 ,求福田利益也。』东坡云:『退之喜大颠,如喜文畅、澄观之意。而世妄撰退之 与颠书,其词凡鄙。有一士人,又于其末题云: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及,此 又诬永叔也。』近世所传《退之别传》,载公与大颠往复之语,深诋退之。其言多 近世经义之说,又于其末作永叔《跋》云:『使退之复生,不能自解免。』吾友吴 源明云:『徐君平见介甫不喜退之,故作此文耳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『退之联句,古无此法,自退之新新开辟 则非也。』〕

《韩子年谱》云:〔《石鼎联句诗》,或云皆退之所作,如《毛颖传》,以文 滑稽耳。轩辕寓公姓,弥明寓公名。侯喜、师服皆其弟子也。余曰:不然,公与诸 子嘲戏,见于诗者多矣。皇甫湜不能诗,则曰『倚摭粪壤间』,孟郊苦思,则曰『 肠肚镇煎炒』,樊宗师语涩,则曰『辞悭义卓阔』,止于是矣。不应讥诮轻薄之如 是甚也。且序云:『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貌极丑,白须黑面,长颈而高结,喉中又作 楚语,年九十馀。』此岂亦退之自谓邪?予同年李道立云:『尝见唐人所作《贾岛 碣》云:《石鼎联句》所称轩辕弥明,即君也。岛范阳人,弥明衡山人。岛本浮屠 ,而弥明道士。附会之妄,无可信者。』独《仙传拾遗》有《弥明传》,虽祖述退 之之语,亦必有是人矣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联句之盛,退之、东野、李正封也。《城南联句》云: 『红皱晒檐瓦,黄团系门衡。』是说甘枣与瓜蒌,读之想见西北村落间气象。《征 蜀联句》云:『刑神吒犛旄,阴焰飐犀劄。』尽雕刻之工,而语仍壮。李正封善押 韵,如《从军联句》押『大水沙囊涸』,皆不可及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游蜀 冈次苏伯固韵诗》,造语全效退之《城南联句》。共诗云:『新苗未没鹤,老叶初 翳蝉。绿渠浸麻水,白板烧松烟。笑窥有红颊,酢卧皆华巅。家家机杼鸣,树树梨 枣悬。』虽进之笔力,殆无以过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冷斋夜话》谓:山谷言退之诗:『唤起窗全曙,催归日 未西。无心花里鸟,更与尽情啼。』为儿时不能解其意,后年五十八,出峡时春晓 ,方悟『唤起』『催归』,二禽名也。唤起声如络纬,圆转清亮,偏于春晓鸣,江 南谓之春唤。凡此,皆《夜话》所载山谷语也。予尝读唐《顾渚茶山记》曰:『顾 渚山中,有鸟如鸲鹆而色苍,每至正月二月,作声曰春起也。至三月四月,曰春去 也。采茶人呼为唤春鸟。』然则『唤起』之名,唐人已说矣,豫章不举以为證,何 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感春诗》:『辛夷花高开最先。』洪庆善注云:『辛夷高数 丈,江南地暖,正月开;北地寒,二月开。初发如笔,北人呼为水笔。其花最早, 南人呼为迎春。』余观木笔、迎春,自是两种。木笔色紫,迎春色白。水笔丛生, 二月方开;迎春树高,立春已开。然则辛夷,乃此花耳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笔谈》言:『士人文章中,多言前荣。屋翼谓之荣,东 西注屋则有之,未知前荣安在?』予尝观韩退之《示儿诗》:『前荣馔宾亲,冠婚 之所于。』果如存中之言,则退之亦误矣。又考王元长《曲水诗序》云:『负朝阳 而抗殿,跨灵沼以浮荣。』五臣注则以荣为屋檐,一名樀,一名宇,即屋之四垂也 ;又谓之楣,又谓之梠,《集韵》云:『屋梠之两头起者为荣。』其谓之翼,则言 榈宇之翼张,如翚斯飞耳。故《礼记》言:洗当东荣。又言:升自东荣,降自西北 荣。《上林赋》云:『偓佺之徒,暴于南荣。』则所谓荣者,东西南北皆有之矣。 故李华《含元殿赋》又有『风交四荣』之说。由是而言,则沈氏《笔谈》未为确论 。〕  东坡云:〔退之诗:『我生之辰,月宿南斗。』乃知退之磨蠍为身宫,而 仆乃取磨蠍为命,平生多得谤誉,殆是同病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 烟柳满皇都。』此退之《早春诗》也。『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 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』此子瞻《初冬诗》也。二诗意思颇同,而词殊皆 曲尽其妙。〕

《韩子年谱》云:〔旧史言:《淮西碑》多叙裴度事,时先入蔡州,李愬功第 一。愬不平之,诏令磨愈文,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。故李义山诗云:『帝 曰汝度功第一,汝从事愈宜为辞。句奇语重喻者少,谗之天子言其私。长绳百尺拽 碑倒,粗沙大石相磨治。』东坡尝于邸舍壁间见一诗云:『淮西功德冠吾唐,吏部 文章日月光。千载断碑人脍炙,不知世有段文昌。』或曰:此诗东坡作。盖东坡尝 作《上清宫记》,蔡元长磨之别自书撰,故云耳。〕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李义山 诗,字字锻炼,用事宛约,仍多近体。惟《韩碑诗》一首是古体,有曰『涂抹《尧 典》《舜典》事,点窜《清庙》《生民》诗』,岂立段碑时躁辞邪?〕

《历代确论》载沈颜《登华旨》曰:〔尝读李肇《国史补》云:『韩文公登华 岳之巅,颇视其险绝,恐栗度不可下,乃发狂恸哭而欲缒,遗书为诀,且讥好奇之 过也如是。』沈子曰:吁!是不谕文公之旨邪?夫仲尼之悲麟,悲不在麟也;墨翟 之泣丝,泣不在丝也。且阮籍纵车于途,途穷辄恸,岂始虑不至邪?盖假事讽时, 致意如此耳。前贤后贤,道岂相远?文公愤趣荣贪位者,若陟悬崖,险不能止,俾 至身危踣蹶,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,焉可及矣!悲夫!文公之旨,微沈手,几晦乎 ?〕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谢无逸作《读李肇国史补》一篇,谓肇之言,为不合于理 。其论韩退之登华山穷绝处,下视不可返,则登狂恸哭,此尤不足信。虽妇人童子 ,且知爱其身,不忍快一时之欲,以伤其生。呜呼,而谓退之贤者为之邪?观其贻 书谏张仆射云:『驰马击球,犹恐颠顿,而至于殒命。』使退之妄人也,则为此言 而可;若诚贤者也,则必能践其言,其不肯穷筋力,登高临深,以取危坠之忧,亦 明矣。岂肇传之误也?何其信退之之不笃也?予谓无逸此语,谓之爱退之可也,谓 之熟退之之文,则未也。登华之事,退之尝载于其诗云:『洛邑得休告,华山穷绝 陉。倚岩睨海浪,引袖拂天星。磴藓●拳局,梯飙飐伶俜。悔狂已咋指,垂诫仍镌 铭。』观此,则发狂恸哭,不可谓之无也。肇书此于《国史补》,盖实录耳。岂无 逸未尝见退之之诗乎?沈颜作《聱书》,其说亦与无逸相类。而《东轩笔录》尝辨 之矣,岂无逸亦未之见乎?予恐学者信无逸之言,遂以李肇为妄,故复著此说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诗:『酩酊马上知为谁。』此七字,用意悲哀,过 于恸哭。又诗云:『银烛未消窗送曙,金钗半醉坐添春。』殊不类其为人。乃知能 赋梅花,不独宋广平耳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《永正行》:『公然白日受贿赂,火齐磊落堆金盘。』《 南史》:中天竺国说火齐状如云母,色如紫金,有光耀,别之则如蝉翼,积之则如 纱縠之重遝。又王子年《拾遗记》:『董偃尝卧延清之室,上设火齐屏风。』所谓 磊落,亦珠琲之谓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学者欲博读异书。余谓退之《进学解》云:『上窥姚姒,浑浑 无涯。周诰殷盘,佶屈聱牙。《春秋》谨严,《左丘》浮誇。《易》奇而法,《诗 》正而葩。下逮《庄》、《骚》,太史所录。子云、相如,同工异曲。』若唯读此 足矣,何必多嗜异书?〕

卷十一

柳子厚   苕溪渔隐曰:〔子厚《闻莺诗》云:『一声梦断楚江曲,满眼故园春草绿。』 其感物镶土,不尽之意,备见于两句中,不在多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闽广有木名榕,《子厚集》有《柳州二月榕叶落尽诗》云 :『山城雨过百花尽,榕叶满庭莺乱啼。』东坡诗云:『疏雨萧萧作晚凉,卧闻榕 叶响长廊。』又云:『笑说南荒底处所,一作〔好〕。只今榕叶下庭皋。』即此木 也。其木大而多阴,可蔽百牛,故字书有宽芘广容之说。《集韵》;『榕初生如葛 藟缘木,后乃成树,枝下著地,又复生根,异于他木。』比观余襄公靖诗:『有语 嫌双燕,无虞羡大槦。』注云:『横荫数亩斤斧不加。』正说此木,又用槦字。按 字书:『●槦,木中箭笴。』似非此榕,岂襄公之误欤?按韵,榕又祥容切,即古 文松字,与此榕木又不同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子厚《寄刘梦得诗》:『书成欲寄庾安西,纸背应劳手自 题,闻道近来诸子弟,临池寻已厌家鸡。』盖其家有右军书,每纸背庾翼题云:『 王会稽六纸。』其诗谓此也,故梦得有酬家鸡之赠,乃答前诗,非子厚作也。其中 有『柳家新样元和脚』,人竟不晓,高子勉举以问山谷,山谷云:『取其字制之新 。昔元丰中,晁无咎作诗文极有声,陈无己戏之曰:闻道新词能入样,湘州红缬鄂 州花。盖湘州缬鄂州花也。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,其亦此类欤。』余顷见徐仙者效 山谷书,而无己以诗寄之曰:『蓬莱仙子补天手,笔妙诗清万世功,肯学黄家元祐 脚,信知人厄匪天穷。』则知山谷之言无可疑。最后见东坡《柳氏求笔迹诗》:『 君家自有元和手,莫厌家鸡更问人。』其理虽同,但手字为异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杨华既奔梁,元魏胡武灵后作《杨白华歌》,令宫人连 臂踏之,声甚凄断。子厚《乐府》云:『杨白华,风吹渡江水,坐令宫树无颜色, 摇荡春光千万里。茫茫晓日下长秋,哀歌末断城鸦起。』言婉而情深,古今绝唱也 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东坡论子厚诗『盛时一失贵反贱,桃笙葵扇安可常』,不 知桃笙为何物。偶阅《方言》:『簟,宋魏之间谓之笙。』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 。余按唐万年尉段公路《北户录》云:『琼州出红藤簟,方言谓之笙,或闩蘧篨, 亦曰行唐。』沈约《奏弹歙令仲文秀恣横》云:『令吏输六尺笙四十领。』何东坡 忘之邪?〕苕溪渔隐曰:〔刘梦得诗:『蕙风香麈尾,月露濡桃笙。』〕

司空图云:〔金之精清,故其声皆可辨也,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?然则作者为 文为诗,才格亦可见,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邪?愚观文人为诗,诗人为文,始皆 系其所尚,所尚既专,则搜研愈至,故能炫其工于不朽,亦犹力巨而斗者,所持之 器各异,而皆能济膝以为勍敌也。予尝览韩吏部歌诗累百首,其驱驾气势,若掀雷 决电,撑抉于天地之垠,物状其变,不得鼓舞而徇其呼吸也。其次皇甫湜祠部云: 文集外所作,以为遒逸,非无意于深密,盖未或遑耳。今于华下,方得柳诗,味其 探搜之致,亦深远矣,俾其穷而克寿,抗精极思,则固非琐琐者可轻拟议其优劣。 又尝睹杜子美《祭太尉房公文》,李太白《佛寺碑赞》,宏拔清历,乃其歌诗也。 张曲江五言沈郁,亦其文章也,岂相伤哉!噫,后之学者褊浅,片词只句,未能自 辨,已侧目相诋訾矣,痛哉!因题《柳集》之末,庶俾后之诠评者,罔惑偏说,以 盖其全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诗眼》云:『子厚诗尤深远难识,前贤亦未推重。 』予观司空图此语,则知《诗眼》之言为妄发矣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古人文章,不可轻易,须反复熟读,加意思索,庶几其 见之。东坡《送安惇诗》:『旧书不厌百回读,熟读深思子自知。』仆尝以此语铭 座右而书诸绅也。东坡在海外,方盛称柳州诗;后尝有人得罪过海,见黎子云秀才 ,说海外绝无书,适其家有柳文,东坡日夕玩味。嗟乎,虽东坡观书,亦须著意研 穷,方见用心处邪!〕

东野 浪仙   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东野《秋怀》诗奇妙,『棘枝风哭酸,桐叶霜颜槁,虫 老乾铁鸣,兽惊孤玉咆』,全似联句中造语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前辈使白水事,例作一意,不可不辨。《鲁僖公二十四年 传》曰:『所不与舅氏同心者,有如白水。』此以色言。汉广郡有白水县,此以地 言。止是一意也。故潘寄仁诗曰:『白水过庭激,绿槐夹门植。』杜子美诗:『黄 云高未动,白水已扬波。』又云:『捲帘惟白水,隐几亦青山。』至许浑、孟郊则 不然,许《赠王居士》云:『雨中耕白水,云外斫青山。』郊云:『种稻耕白水, 负郭斫青山。』青山则止谓山之青,而白水在魏田制曰白田,收至千馀斛,水田收 数十斛;于此当作两事,既是两意,则非其对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退之诗:『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排奡。』盖能杀缚事实 与意义合最难,能知其难,则可与论诗矣。此所以称东野也。〕

《六一居士诗话》云:〔贾岛《哭柏岩禅师诗》:『写留行道影,焚却坐禅身 。』时谓烧杀活和尚,此可笑也。若『步随青山影,坐学白塔骨』,又『独行潭底 影,数息树边身』,皆是岛诗,何精粗顿异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于此两联,但 各取一句而已。『坐学白塔骨』,可见禅定之不动,『独行潭底影』,可见形影之 清孤,岛尝为衲子,故有此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东坡《祭柳子玉文》:『郊寒岛瘦,元轻白俗。』此语 具眼。客见诘曰:『子盛称白乐天、孟东野诗,又爱元微之诗,而取此语,何也? 』仆曰:『论道当严,取人当恕。此八字,东坡论道之语也。』〕

玉川子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玉川子有《谢孟谏议惠茶歌》,范希文亦有《斗茶歌》, 此二篇皆佳作也,殆未可以优劣论。然玉川歌云:『至尊之余合王公,何事便到山 人家。』而希文云:『北苑将期献天子,林下雄豪先斗美。』若论先后之序,则玉 川之言差胜;虽然,如希文岂不知上下之分者哉?亦各赋一时之事耳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艺苑》以卢范二篇茶歌皆佳作,未可优劣论,今录全篇。余 谓玉川之诗,优于希文之歌,玉川自出胸臆,造语稳贴,得诗人句法;希文排比故 实,巧欲形容,宛成有韵之文,是果无优劣邪?玉川《走笔谢孟谏议惠新茶》云: 『日高丈五睡正浓,将军打门惊周公,口云谏议送书信,白绢斜封三道印。开缄宛 见谏议面,手阅月团三百片。闻道新年入山里,蛰虫惊动春风起。天子须尝阳羡茶 ,百草不敢先开花。仁风暗结珠琲瓃,先春抽出黄金芽。摘鲜焙芳旋封裹,至精至 好且不奢。至尊之余合王公,何事便到山人家?柴门反关无俗客,纱帽笼头自煎吃 。碧云引风吠不断,白花浮光凝碗面。一碗喉吻润;两碗破孤闷;三碗搜枯肠,惟 有文字五千卷;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;五碗肌骨清;六碗通仙灵 ;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蓬莱山,在何处?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。山上群仙司下土,地位清高隔风雨。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,堕在颠崖受辛苦!便 为谏议问苍生,到头合得苏息否。』希文《和章岷从事斗茶歌》云:『年年春自东 南来,建溪先暖冰微开,溪边奇茗冠天下,武夷仙人从古栽。新雷昨夜发何处,家 家嬉笑穿云去,露芽错落一番荣,缀玉含珠散嘉树。终朝采掇未盈襜,唯求精粹不 敢贪,研膏培乳有雅制,方中圭兮圆中蟾。北苑将期献天子,林下雄豪先斗美,鼎 磨云外首山铜,瓶携江上中泠水,黄金矿畔缘尘飞,紫玉瓯心翠涛起,斗茶味兮轻 醍醐,斗茶香兮薄兰芷,其间品第胡能欺,十目视而十手指,胜若登仙不可攀,输 同降将无穷耻。吁嗟天产石上英,论功不愧阶前蓂,来人之浊我可清,千日之醉我 可醒,屈原试与招魂魄,刘伶却得闻雷霆,卢仝敢不歌,陆羽须作经,森然万象中 ,焉知无茶星。商山丈人休茹芝,首阳先生休采薇,长安酒价减千万,成都药市无 光辉,不知仙山一啜好,泠然便欲乘风飞。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,赢得球玑满斗 归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唐茶惟湖州紫笋入贡,每岁以清明日贡到,先荐宗庙,然后分 赐近臣。紫笋生顾渚,在湖常二境之间,当采茶时,两郡守毕至,最为盛集。此蔡 宽夫《诗话》之言也。蔡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,按陆羽《茶经》云:『浙西以湖州 上,常州次。湖州生长兴县顾渚山中;常州生义兴县君山悬脚岭北峰下。』唐《义 兴县垂修茶舍记》云:『义兴贡茶非旧也。前此故御史大夫李栖筠实典是邦,山僧 有献佳茗者,会客尝之,野人陆羽以为芬香甘辣,冠于他境,可荐于上。栖筠从之 ,始进万两,此其滥觞也。厥后因之,徵献浸广,遂为任土之项,与常赋之邦侔矣 。』故玉川子诗云:『天子须尝阳羡茶,百草不敢先开花。』正谓是也。当时顾渚 、义兴皆贡茶,又邻壤相接,白乐天守姑苏,闻贾常州、崔湖州茶山境会,想羡欢 宴,因寄诗云:『遥闻境会茶山夜,珠翠歌钟俱绕身。盘下中分两州界,灯前合作 一家春。青娥递舞应争妙,紫笋齐尝各斗新。自数花时北窗下,蒲黄对酒病眠人。 』唐袁高为湖州刺史,因修贡顾渚茶山,作诗云:『《禹贡》通远俗,始图在安人 。后王失其本,职吏不敢陈。亦有奸佞者,因兹欲求伸。动至千金费,日使万姓贫 。我来顾渚源,得与茶事亲。黎盳辍耕农,采掇实苦辛。一夫且当役,尽室皆同臻 。扪葛上欹壁,蓬头入荒榛。终朝不盈掬,手足皆鳞皴。悲嗟遍空山,草木为不春 。阴岭芽未吐,使曹牒已频。心争造化先,走挺麇鹿均。选纳无日夜,捣声昏系晨 。众功何枯栌,俯视弥伤神。皇帝尚巡狩,东郊路多堙。周回绕天涯,所献唯报勤 。况减兵革用,兼兹困疲民。未知供御馀,谁合分此珍。顾省忝邦守,有惭复因循 。茫茫沧海间,丹愤何由申?』此诗古雅,得诗人讽谏之体,诚可尚也。〕

《谈苑》云:〔建州,陆羽《茶经》尚未知之,但言福建等十二州未详;往往 得之,其味极佳,江左近日方有蜡面之号,李氏别令取其乳作片,或号曰京挺、的 乳及骨子等,每岁不过五六万觔,迄今岁出三十馀万觔,凡十品,曰龙茶,凤茶, 京挺,的乳,石乳,头金,白乳,蜡面,头骨,次骨。龙茶以供乘舆,及赐执政亲 王长主,馀皇族学士将帅皆凤茶,舍人近臣赐京挺、的乳,馆合赐白乳。龙、凤、 石乳茶,皆太宗令造,江左有妍膏茶供御,即龙茶之品也。丁谓为《北苑茶录》三 卷,备载造茶之始末,行于世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建安北苑茶,始于太宗朝,太平兴国二年,遣使造之,取像于 龙凤,以别庶饮,由此入贡。至道间,仍舔造石乳。其后大小龙茶,又起于丁谓而 成于蔡君谟。谓之将漕闽中,实董其事,赋《北苑焙新茶诗》,其序云:『天下产 茶者,将七十郡半,每岁入贡,皆以社前火前为名,悉无其实;惟建州出茶有焙, 焙有三十六,三十六中,惟北苑发早而味尤佳,社前十五日即采其芽,日数千工, 聚而造之,逼社即入贡,工甚大,造甚精,皆载于所撰《建阳茶录》,仍作诗以大 其事。』云:『北苑龙茶者,甘鲜的是珍,四方惟数此,万物更无新。才吐微茫绿 ,初沾少许春,散寻萦树遍,急采上山频。宿叶寒犹在,芳芽冷未伸,茅茨溪口焙 ,篮笼雨中民,长疾勾萌并,开斋分两均,蒂烟蒸雀舌,和露叠龙麟。作贡胜诸道 ,先尝祇一人,缄封瞻阙下,邮传渡江滨,特旨留丹禁,殊恩赐近臣,啜为灵药助 ,用与上樽亲。头进英华尽,初烹气味醇,细香胜却麝,浅色过于筠。顾渚惭投木 ,宜都愧积薪,年年号供御,天产壮瓯闽。』此诗叙贡茶颇为详尽,亦可见当时之 事也。又君谟《茶录序》云:『臣前因奏事,伏蒙陛下谕臣,先任福建转运使日, 所进上品龙茶,最为精好。臣退念草木之微,首辱陛下知鉴,若处之得地,则能尽 其材。昔陆羽《茶经》,不第建安之品,丁谓《茶图》,独论采造之本,至于烹试 ,曾未有闻,辄条数事,简而易明,勒成二篇,名曰《茶录》。』至宣政间,郑可 简以贡茶进用,久领漕计,创添续入,其数浸广,今犹因之。细色茶五网,凡四十 三品,形制各异,共七千馀饼,其间贡新试新龙团、胜雪、白茶、御苑、玉芽,此 五品乃水拣,为第一;馀乃生拣,次之;又有粗色茶七网,凡五品,大小龙凤,并 拣芽,悉入龙脑,和膏为团饼茶,共四万馀饼。东坡《题文公诗卷》云:『上人问 我留连意,待赐头网八饼茶。』即今粗色红绫袋饼八者是也。盖水拣茶即社前者, 生拣茶即火前者,粗色茶即雨前者。闽中地暖,雨前茶已老而味加重矣。山谷《和 阳王休点密云龙诗》云:『小璧云龙不入香,元丰龙焙承诏作。』今细色茶中,却 无此一品也。又有石门、乳吉、香口三外焙,亦隶于北苑,皆采摘茶芽,送官焙添 造。每岁麋金共二万馀缗,日役千夫,凡两月方能迄事。第所造之茶不许过数,入 贡之后市无货者,人所罕得。惟壑源诸处私焙茶,其绝品亦可敌官焙,自昔至今, 亦皆入贡,其流贩四方,悉私焙茶耳。苏黄皆有诗称道壑源茶,盖壑源与北苑为邻 ,山阜相接,才二里馀。其茶甘香,特在诸私焙之上。东坡《和曹辅寄壑源试焙新 茶诗》云:『仙山灵雨湿行云,洗遍香肌粉末匀。明月来投玉川子,清风吹破武陵 春。要知玉雪心肠好,不是膏油首面新。戏作小诗君一笑,从来佳茗似佳人。』山 谷《谢送碾赐壑源拣芽诗》云:『矞云从龙小苍璧,元丰至今人未识,壑源包贡第 一春,细奁碾香供玉食。睿思殿东金井栏,甘露荐碗天开颜。桥山事严庀百局,补 衮诸公省中宿,中人传赐夜未央,雨露恩光照宫烛。右丞似是李元礼,好事风流有 泾渭,肯怜天禄校书郎,亲敕家庭遣分似。春风饱识大官羊,不惯腐儒汤饼肠,搜 搅十年灯火读,令我胸中书传香。已戒应门老马走,客来问字莫载酒。』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库部林郎中说,建州上春采茶时,茶园人无数,击鼓声闻 数里。然一园中才间垄,茶品已相远,又况山园之异邪?〕苕溪渔隐曰:〔欧阳永 叔《尝茶诗》云:『年穷腊尽春欲动,蛰雷未起驱龙蛇。夜闻击鼓满山谷,千人助 叫声喊呀。万木寒凝睡不醒,惟有此树先萌芽。』余官富沙凡三春,备见北苑造茶 ,但其地暖,才惊蛰,茶芽已长寸许,初无击鼓喊山之事,永叔诗与文昌所记,皆 非也。北苑茶山凡十四五里,茶味惟均,岂有间垄茶品已相远之说邪?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仓部韩郎中言,叔父魏国公喜饮酒,至数十大觞犹未醉, 不甚喜茶,无精粗,共置一笼,每尽即取碾,亦不问新旧。尝暑日曝茶于庭,见一 小角上题襄字,蔡端明所寄也,因取以归,真王家物。日后见蔡,说当时祇有九銙 ,又以叶园一饼充十数以献魏公,其难得者如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汲江水煎茶诗》云:『活水还须活火烹,自临钓石取深 清,大瓢贮月归春瓮,小杓分江入夜瓶。』此诗奇甚,道尽烹茶之要;且茶非活水 则不能发其鲜馥,东坡深知此理矣。余顷在富沙,常汲溪水烹茶,色香味俱成三绝 ,又况其地产茶,为天下第一,宜其水异于他处,用以烹茶,水功倍之。至于浣衣 ,尤更洁白,则水之轻清,益可知矣。近城山间有陆羽井,水亦清甘,实好事者为 名之。羽著《茶经》,言建州茶未详,则知羽不曾至富沙也。〕

六一居士云:〔陆羽《茶经》其论水云:『山水上,江水次,井水下。』又云 :『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,瀑涌湍漱勿食,食久令人有颈疾。江水取去人远者, 井取汲多者。』其说止于此,而未尝品第天下之水味也。至张又新《煎茶水记》, 始云:『刘伯篘谓水之宜茶者有七等。』又载羽为李秀卿论水次第有二十种,余考 二说与羽《茶经》皆不合,谓山水上,乳泉石池又上,江水次,而井水下。伯篘以 扬子江南零水为第一,惠山石泉为第二,虎丘石井第三,丹阳寺井第四,扬州大明 寺井第五,而松江第六,淮水第七,与羽说皆相反。秀卿所说二十水:庐山康王谷 水第一,无钖惠山石泉水第二,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,扇子峡虾蟆口水第四,虎丘 寺井水第五,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,扬子江南零水第七,洪州西山瀑布水笫 八,桐柏淮源第九,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,丹阳寺井第十一,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 ,汉江中零水第十三,玉虚洞香溪水第十四,武关西水第十五,松江水第十六,天 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,郴州圆泉第十八,严陵滩水第十九,雪水第二十。如虾蟆口 水,西山瀑布,天台千丈瀑布,皆戒人勿食,食之生疾。其馀江水居山水上,井水 居江水上,皆与羽经相反,疑羽不当二说以自异,使诚羽说,何足信也,得非又新 妄附益之邪?其述羽辨南零岸水特怪诞,妄甚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张又新《煎茶水记》云:『代宗朝,李秀卿刺湖州,至维扬, 逢陆处士鸿渐,李素熟陆名,有倾盖之欢,因之赴郡,抵扬子驿,将食,李曰:陆 君善于茶,盖天下闻名矣;况扬子南零水又殊绝,今者二妙,千载一遇,可旷之乎 !命军士谨信者,挈瓶操舟,深诣南零,陆执器以俟之。俄水至,陆以杓扬其水曰 :江则江矣,非南零者,似临岸之水。使曰:某棹舟深入,见者累百,敢虚绐乎? 陆不言,既而倾诸盆,至半,陆遽止之,乃以杓扬之曰:自此南零者矣。使蹶然大 骇,驰下曰:某自南零赍至岸,舟荡覆半,愧其少,挹岸水增之,处士之鉴,神鉴 也,其敢隐焉。李与宾从数十人,皆大骇愕。』又苏长公《惠通井记》云:『《禹 贡》齐水入于河,溢为荥。河南曰荥阳,河北曰荥泽。沱潜本梁州二水,亦见于荆 州,水行地中,出没数千里外,虽河海不能绝也。』唐相李文饶好饮惠山泉,置驿 以取水。有僧言长安昊天观井水,与惠山泉通,杂以他水十馀缶试之,僧独指其二 缶曰:『此惠山泉水也。』文饶为罢水驿。二事颇相类,故并录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欧公《和刘惇父扬州时会堂绝句》云:『积雪犹封蒙顶树,惊 雷未发建溪春,中州地暖萌芽早,入贡宜先百物新。』注云:『时会堂,造茶所也 。』余以陆羽《茶经》考之,不言扬州出茶,惟毛文锡《茶谱》云:『扬州禅智寺 ,隋之故宫,寺枕蜀冈,其茶甘香,味如蒙顶焉。』第不知入贡之因,起于何时, 故不得而志之也。〕

《归田录》云:〔腊茶出于建剑,草茶盛于两浙,两浙之品,日注为第一。自 景祐以后,洪州双井白芽渐盛,近岁制作犹精,囊以红纱,不过一二两,以常茶十 数斤养之,用避暑湿之气,其品远出日注上,遂为草茶第一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醉翁又有《双井茶诗》云:『两江水清江石老,石上生茶如凤 爪,穷腊不寒春气早,双井芽生先百草。白毛囊以红碧纱,十觔茶养一觔芽,长安 富贵五侯家,一啜尤须三日誇。』蔡君谟好茗饮,又精于藻鉴,《答程公辟简》云 :『向得双井四两,其时人还未试,叙谢不悉,寻烹治之,色香味皆精好,是为茗 芽之冠,非日注宝云可并也。』涪翁尤誉双井,盖乡物也。李公择有诗嘲之,戏作 解嘲云:『山芽落硙风回雪,曾为尚书破睡来,勿以姬姜弃憔悴,逢时瓦釜亦鸣雷 。』又《答黄冕仲索煎双井并简王扬休诗》云:『江夏无双乃吾宗,同舍颇似王安 丰,能浇茗碗湔祓我,风神欲挹浮丘公。吾宗落笔赏幽事,秋月下照澄江空,家山 鹰爪是小草,敢与好赐云龙同。不嫌水厄幸来辱,寒泉温鼎听松风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诗:『春浓睡足午窗明,想见新茶如泼乳。』又云:『新 火发茶乳。』此论皆得茶之正色矣。至《赠谦师点茶》则云:『忽惊午盏兔毫斑, 打作春瓮鹅儿酒。』盖用老杜诗『鹅儿黄似酒』,『对酒爱鹅儿』,若是,则其色 黄,乌得为佳茗矣。今《东坡前集》不载此诗,想自知其非,故删去之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月蚀诗》,唐史谓其讥刺元和逆党。按月蚀在元和五年 ,岁次庚寅,是时未有弑逆事,不知其所讥者何也。其间有言『岁星主福德,官爵 奉董秦,忍使默娄生,覆尸无衣巾。』东坡以为董秦似非无功而食禄者,不知玉川 子何以云然。予谓东坡之言非也,秦始以勇力奋,在至德间,虽屡有功名,李园之 屯,力屈降贼,既而冒围以归,乃召至京师,赐姓李,名忠臣,盖因以勖之,后吐 蕃犯顺,天子遣兵,秦方在鞠场,使者至,即整师就道,诸将白:『须良日』,秦 怒曰:『君父在难,乃择日救患乎?』时召兵无先秦至者,代宗嘉之。当是时,不 可谓不忠也。惜乎,守节不终,抑又戆不知书,恣性婪遝,为李希烈所逐,逃奔京 师,朱泚寇奉天,受其伪署,为贼居守,卒之颈血污刃,身首异处,秦自取耳,尚 何功之足云。玉川子《月蚀诗》,讥刺当时,故言及此,东坡乃谓非无功而食禄, 谬矣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卢仝《山中绝句》云:『阳坡草软厚如织,因与鹿麛相伴眠。 』王介甫止用五字,道尽此两句,诗云:『眠分黄犊草。』岂不简而妙乎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玉川子《送伯龄诗》:『努力事干谒,我心终不平。』 玉川子在王涯书院中会食,不能自别,枉陷于祸,哀哉。〕

卷十二

李长吉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长吉有『桃花乱落如红雨』之句,以此名世。余观刘禹钖 云:『花枝满空迷处所,摇动繁英坠红雨。』刘李出一时,决非相为剽窃。〕
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〔《春归昌谷》云:『早云二三月,岑岫相颠倒。谁揭赪 玉盘,东方发红照。春热张鹤盖,兔目官槐小。』甚奇丽,如少陵未必喜,而昌黎 必嗜之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美人梳头歌》云:『西施晓梦绡帐寒,香鬟堕髻半枕檀。辘 轳咿哑转鸣玉,惊起芙蓉睡新足。双鸾开镜秋水光,解鬟临镜立象床。一编香丝云 撒地,玉梳落处无声腻。纤手却盘老鸦色,翠滑宝钗簪不得。香风烂熳恼娇慵,十 八鬟多无气力。妆成鬌欹不斜,云裾数步踏雁沙。背人不语向何处,下阶自折樱桃 花。』余尝以此歌填入《水龙吟词》云:『梦寒绡帐春风晓,檀枕半堆香髻。辘轳 初转,栏杆鸣玉,咿哑惊起。眠鸭凝烟,舞鸾翻镜,影开秋水。解低鬟试整,牙床 对立,香丝乱,云撒地。纤手犀梳落处,腻无声,重盘鸦翠。兰膏匀渍,冷光欲溜 ,鸾钗易坠。年少偏娇,髻多无力,恼人风味。理云裾下阶,含情不语,笑折花枝 戏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长吉诗:『杨花扑帐春云热,龟甲屏风醉眼缬。』东坡《雪诗 》云:『未嫌长夜作衣棱,却怕初阳生眼缬。』观此则不独醉眼可言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长吉诗:『杨花扑帐春云热。』才力绝人远甚。如『柳 塘春水漫,花坞夕阳迟』,虽为欧阳公所称,然不迨长吉之语。〕

杜牧之云:〔元和中,韩吏部颇道其诗。云:『云烟绵联,不足为其态也;水 之迢迢,不足为其情也;春之盎盎,不足为其和也;秋之明洁,不足为其格也;风 樯阵马,不足为其勇也;瓦棺篆鼎,不足为其古也;时花美女,不足为其色也;荒 国陊殿,梗莽丘陇,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;鲸呿鳌掷,牛鬼蛇神,不足为其虚荒诞 幻也。盖《骚》之苗裔,理虽不及,辞或过之。《骚》有感怨刺怼,言及君臣理乱 ,时有以激发人意;及贺所为,无得有是。贺能探寻前事,所以深叹,恨今古未尝 经道者,如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,补梁庾肩吾宫体谣,求取情状,离绝远去,笔墨 畦径间,亦殊不能知之。贺生二十七年死矣,世皆曰使贺且未死,少加以理,奴仆 命《骚》可也。』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李贺逸诗凡五十二首。案唐李公藩尝缀贺歌诗为之叙,未 成。闻知贺有外兄,与贺有笔研旧,召见,托以搜采放失。其人诺且请曰:『某尽 记贺篇咏,然窜改处多,愿得公所辑视之。当为是正。』公喜并付之,弥年绝迹, 复召诘之,乃云:『某与贺中表白幼同处,恨其倨忽,尝思报之,今幸得公所藏, 并旧有者,悉投匽中矣。』公大恚,叱出之,嗟慨良久。故贺章什流传者少,今世 行杜牧所叙贺歌诗,才四卷耳;此逸诗岂非李藩所藏之一二乎?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李义山作《贺小传》云:『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 ,驾赤虬,持一版,书若太古篆,或霹雳石文者,云:当召长吉。长吉了不能读, 欻下榻叩头,言阿母老且病,贺不愿去。绯衣人笑曰: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, 天上差乐不苦也。长吉独泣,边人尽见之。少顷,长吉气绝。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烟 气,闻行车嘒管之声。太夫人急止人哭,侍之如炊五斗黍许时,长吉竟死。』考之 《新唐史‧李贺传》,首末所载,与义山《小传》略同,惟删去白玉楼事,岂以其 言颇涉于怪故与?义山之传,得于长吉姊嫁王氏者,其言必不妄;然牧之序谓贺二 十七死,而义山则云:『长吉生二十四年,位不过奉礼太常』,又不同,何邪?〕

李赞皇   《诗说隽永》云:〔赞皇好石,有《谢临海守寄石诗》云:『闻君采奇石,剪 断赤城霞。』牛奇章亦好石,洛中辟地多得之,刻文可辨。近世东坡亦好之,有仇 池石,程德孺所遗,其诗云:『殷勤峤南使,馈饷准东牧。』即今英石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于平山后圃得黑石白脉,如蜀孙知微所画,石间奔流,尽 水之变,名之曰雪浪石,有诗云:『画师争摹雪浪势,天工不见雷斧痕。』又以湖 口李正臣所蓄石,九峰玲珑,宛转若窗棂然,名之曰壶中九华,后归自岭南,欲买 此石与仇池为偶,已为好事者取去,赋诗有『尤物已随清梦断』之句,盖用刘梦得 《九华山歌》云:『九华山,自是造化一尤物,焉能藉甚乎人间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桂花曲》云:『仙女侍,董双成,桂殿夜凉吹玉笙,曲终却 从仙宫去,万户千门空月阳。河汉女,玉练颜,云軿往往到人间,九霄有路去无际 ,袅袅大风吹佩环。』此曲许彦周《诗话》谓是李卫公作,《桐江诗话》谓是均州 武当山石壁上刻之,云神仙所作,未详孰是。〕

刘梦得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余臆唐杨巨源诗『江边杨柳曲尘丝』之句,皆不知所本。 其后读梦得《杨柳枝词》云:『凤阙轻遮翡翠帏,龙池遥望曲尘丝,御沟春水相辉 映,狂杀长安年少儿。』乃知巨源取此;今《巨源集》作『绿烟丝』,非也。〕苕 溪渔隐曰:〔唐毛文锡词云:『鸳鸯对浴银塘暖,水面蒲梢短,垂杨低拂曲尘波。 』汪彦章诗云:『垂垂梅子雨,细细曲尘波。』然则曲尘亦可于水言之也。或云, 《周礼》鞠衣注云:『黄桑服也,色如鞠尘,象桑叶始生。』鞠者,草名,花色黄 ,世遂以鞠尘为曲尘。其说非是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梦得《观棋歌》云:『初疑磊落曙天星,次见搏击三秋兵,雁 行布阵众未晓,虎穴得子人皆惊。』予尝爱此数语,能摸写奕棋之趣,梦得必高于 手谈也。至东坡《观棋》则云:『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,优哉游哉,聊复尔耳。』 盖东坡不解棋,不究此味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竹枝歌》云:『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,东边日 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也有晴。』予尝舟行苕溪,夜闻舟人唱吴歌,歌中有此后两句 ,余皆杂以俚语,岂非梦得之歌,自巴渝流传至此乎?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南方竞渡,治其舟使轻利,谓之飞凫,又曰水车,又曰水 马。相传以为始于越王勾践,盖断发纹身之俗,习水而好战,古有其风。而《荆楚 岁时记》则曰:『五月五日,为屈原投汨罗江,人伤其死,并将舟楫拯之,至今为 俗。』然考之《怀沙赋》,则曰:『滔滔孟夏兮,草木莽莽,伤怀永哀兮,汨徂南 土。』似非五月五日。岂原以孟夏徂南,至五日方赴渊乎?未可知也。梦得《竞渡 曲》云:『沅江五月平堤流,邑人相将浮彩舟,灵均何年歌已矣,哀谣振楫从此起 。』梦得盖以此为屈原事。《初学记》说筒粽事,引《续齐谐记》曰:『屈原五月 五日自投汨罗而死,楚人哀之,每至此日,以竹筒贮米,投水祭之。汉建武中,长 沙欧回,白日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,谓回曰:见祭甚善,常苦蛟龙所窃,可以楝叶 塞其上,以五彩丝系缚之,此二物为蛟龙所畏。』东坡尝作《皇太后合端午帖子》 云:『翠筒初窒练,芗黍复缠菰,水殿开冰鉴,琼浆冻玉壶。』注云:『新筒裹练 ,明皇《端午诗序》也,盖取吴筠《续齐谐记》,今行于世,与明皇所用盖同,徐 坚集《初学记》,引筠此记,乃作楝叶,岂传写之误邪?』东坡之意,盖谓楝当作 练也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唐谏议大夫、拾遗补阙在左右省,而刘禹锡《送令狐博士 诗》云:『谏院过时荣棣萼』,已有谏院之名,何哉?按《会要》,贞元中,薛元 舆为谏议大夫,奏云:『谏官所上封章,事皆机密,每进一封,两省印署,凡有封 奏,人且先知,请别铸谏院印,庶无漏泄。』乃知谏院之名旧矣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三齐略记》云:『不其城东有鲎山,郑玄删注《诗书》 ,栖迟于此山,上有古井,不竭,傍生细草如薤,叶长尺馀,坚韧异常,土人谓之 康成书带。』故梦得诗:『墨池半在颓垣下,书带犹生蔓草中。』东坡诗:『庭下 已生书带草,使君疑是郑康成。』汪彦章诗:『门外满生书带草,林间知是德星堂 。』何文缜《送王正臣序》云:『烟波晕,墨头鱼,风庭绿,书带草。』皆用此事 。墨头鱼予尝问人,有泉州南安县佛迹长老道龚者,蜀人也,尝谓予言:『嘉州乌 牛山,在水中心,昔郭景纯注《尔雅》于此,有台在焉。景纯每以研之馀水,沥于 台下,遂生墨头鱼,至今有之。后人作佛刹于其上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梦得诗:『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,旧时王谢 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』朱雀桥、乌衣巷,皆金陵故事。《舆地志》云:『晋 时,王导自立乌衣宅,宋时诸谢曰乌衣之聚,皆此巷也。』王氏、谢氏,乃江左衣 冠之盛者,故杜诗云:『王谢风流远』,又云:『从来王谢郎』。比观刘斧《摭遗 》载《乌衣传》,乃以王谢为一人姓名,其言既怪诞,遂托名钱希白,终篇又取梦 得诗实其事;希白不应如此谬,是直刘斧之妄言耳。大抵小说所载事,多不足信, 而《青琐》《摭遗》,诞妄尤多。〕

《六朝事迹》云:〔王榭,金陵人,世以航海为业。一日,海中失船,泛一木 登岸,见一翁一妪,皆衣皂,引榭至所居,乃乌衣国也,以女妻之。既久,榭思归 ,复乘云轩,泛海至家。有二燕栖于梁上,榭以手招之,即飞来臂上,取片纸书小 诗系于燕尾曰:『误到华胥国里来,玉人终日苫怜才,云轩飘去无消息,洒泪临风 几百回。』来春,燕又飞来榭身上,有诗云:『昔日相逢皆冥数,如今睽远是生离 ,来春纵有相思字,三月天南无燕飞。』至来岁,燕竟不至,因目榭所居为乌衣巷 。刘禹锡有诗曰:『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,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 常百姓家。』此见《摭遗》。《图经》云:『乌衣巷在县东南四里,《晋书》云: 王导、记瞻宅,皆在此巷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六朝事迹》引《摭遗》此事,以 證乌衣巷,是信其说为然也。《艺苑雌黄》乃力诋其妄,姑两存之,以俟考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世言燕子至秋社乃去,仲春复来,《诗》谓玄鸟,鳦也, 春分玄鸟降。昔年因京东开河岸崩,见蛰燕无数。晋郗鉴为兖州刺史,镇邹山,百 姓饥馑,或掘野鼠蛰燕而食之。乃知燕去亦蛰耳,惊蛰后中气乃出,非渡海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曩岁冬间,于吴兴山中营先垄,辟一山路,路旁有数巨石, 其穴颇深,试今仆辈斸之,曰:『见莺燕蛰于其间者甚众。』急掩之。因验《文昌 》之言为是,而《摭遗》之说为非也。半山老人有《归燕诗》云:『马上逢归燕, 知从何处来,贪寻旧巢去,不带锦书回。』亦用寄书事,盖不知此耳。〕

卷十三

醉吟先生   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余尝爱乐天有诗云:『未得无生心,白头亦为夭。』及看 《韵对》第四有说:『宋萧惠开曾为益州刺史,有所取求而不得,遂诬告其人讪毁 朝政,先戳而后奏,孝武称快。及明帝即位,惠开因四方反叛,后虽归顺,负衅不 得志,每谓人曰:人生不得行胸臆,虽百岁犹为夭。未几病发,呕血吐物如肺肝而 死。』因详白萧二人之言,各叹人生心无所得,虽寿为夭,而善恶智愚,相背绝远 ,何啻天壤之殊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乐天以诗谒顾况,况喜其《咸阳原上草》云:『野火烧不 尽,春风吹又生。』予以为不若刘长卿『春入烧痕青』之句,语简而意尽。〕

苏子由云:〔元符二年,予自海岭再谪龙川,既至,庐于城西圣寿僧舍,闭门 索然,无以终日;欲借书于居人,而民家无蓄书者,独西邻黄氏世为儒,粗有简册 ,乃得乐天文集阅之。乐天少年知读佛书,习禅定,既涉世,履忧患,胸中了然, 照诸幻之空,故其还朝为从官,小不合即舍去,分司东洛,优游终老。盖唐世士大 夫达者,如白乐天寡矣。予方流转风浪,未知所止息,观其遗文,中甚愧之。然乐 天处世,不幸在牛李党中,观其平生,端而不倚,非有所附丽者也,盖势有所至而 不能已耳。会昌之初,李文饶用事,乐天适已七十,遂致仕,不三年而没。嗟夫, 文饶尚不能置一乐天于分司中邪?然乐天每闲吟衰病,发于咏叹,辄以公卿投荒僇 死,不获其终者自解;余亦不鄙之。至其《闻文饶谪朱崖三绝句》,刻核尤甚,乐 天虽陋,盖不至此也。且乐天死于会昌之初,而文饶之窜,在会昌末年,此决非乐 天之诗,岂乐天之徒,浅陋不学者附益之邪?乐天之贤,当为辨之。〕苕溪渔隐曰 :〔余以《元和录》考之,居易年长于德裕,视德裕为晚进。方德裕任浙西观察使 ,居易为苏州刺史,德裕以使职自居,不少假借,居易不得已以卑礼见,及其贬也 ,故为诗云:『昨夜新生黄雀儿,飞来直上紫藤枝,摆头撼脑花园里,将为春光总 属伊。』『开园不解栽桃李,满地惟开种蒺藜,万里崖州君自去,临行惆怅欲怨谁 。』『乐天曾任苏州日,要勒烦文用礼仪,从此结成千万恨,今朝果中自家诗。』 然《醉吟先生传》及《实录》皆谓居易会昌六年卒,而德裕贬于大中二年,或谓此 诗为伪。余又以《新唐书》二人本传考之,会昌初,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政,六年 卒。李德裕大中二年贬崖州司户参军,会昌尽六年,距大中二年,正隔三年,则此 三诗非乐天所作明甚。但苏子由以谓乐天死于会昌之初,而文饶窜于会昌之末,偶 一时所记之误耳。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琵琶行》云:『家在虾蟆陵下住。』予按《国史补》云 :『旧说董仲舒墓,门下人至皆下马,故谓之下马陵,语讹为虾蟆陵。』故东坡诗 云:『只鸡敢忘乔公语,下马聊寻董相坟。』又《谢徐朝奉启》云:『过而下马, 空瞻董相之陵。』盖用此事。郭氏《佩觿》亦尝论此云:『长安董仲舒墓,名曰下 马陵,今转语为虾蟆陵,事山《两京记》,白氏《琵琶行》,盖徇俗之过也。』予 谓世俗讹谬极多,《古乐府》有《相府莲》者,共后讹而为《想夫怜》,药名有补 骨脂者,其后讹而为破故纸,亦岂下马陵之类欤?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余尝爱乐天词旨旷达,沃人胸中,有句云:『我无奈命何 ,委顺以待终,命无奈我何,方寸如虚空。』夫如是则造化均偏,不足为休戚,而 况时情物态,安能刺鲠其心乎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『梨花一枝春带雨』,『桃花乱落如红雨』,『小院深沉杏花 雨』,『黄梅时节家家雨』,皆古今诗词之警句也。予尝欲作一亭子,四面皆植花 一色,榜曰四雨,岂不佳哉!秦少游《题扇头小诗》云:『绝岛烟生树,秋江浪拍 空,凭君添小艇,画我作渔翁。』余尝用此写真,则玄真子家风也。〕

《脞说》云:〔商玲珑,馀杭歌者,乐天作郡日,赋歌与之云:『罢胡琴,掩 秦瑟,玲珑再拜歌初毕,谁道使君不解歌,听唱《黄鸡》与《白日》。《黄鸡》催 晓丑时鸣,《白日》催年酉前没,腰间紫绶系未稳,镜里朱颜看已失。玲珑玲珑奈 老何,使君歌罢汝还歌。』时元微之在越州,厚币邀五月馀,使尽歌所唱之曲,作 诗送行,兼寄乐天云:『休遣玲珑唱我辞,我辞多是寄君诗,却向江边整回棹,月 落潮平是去时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用此歌,《夜饮次韵毕推官》云:『红烛 照庭嘶騕袅,《黄鸡》催晓唱玲珑。』又《次韵苏伯固主簿重九日》云:『只有《 黄鸡》与《白日》,玲珑应识使君歌。』又乐天《与刘十九同宿诗》:『红旗破贼 非吾事,黄纸除书无我名,惟共嵩阳刘处士,围棋赌酒到天明。』故东坡《题杜介 熙熙堂》云:『白砂碧玉味方永,黄纸红旗心已灰。』白砂碧玉事,见《续神仙传 》。〕

《高斋诗话》云:〔乐天诗:『相争雨蜗角,所得一牛毛。』后之使蜗角事悉 稽之,而偶对各有所长。吕吉甫云:『南北战争蜗两角,古今兴废貉同丘。』山谷 云:『千里追奔两蜗角,百年得意大槐宫。』又云:『功名富贵两蜗角,险阻艰难 酒一杯。』洪龟父云:『一朝厌蜗角,万里骑鲸背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制:谏议大夫班给事中上,中书舍人班又次之。然自 外入为谏议者,岁满始迁给事中,给事中岁满始迁舍人,盖以下为进,故有上坡下 坡之说。乐天《赠于给事诗》所谓『云彩误居青琐地,风流合在紫薇天,东曹渐去 西垣近,鹤驾无妨更著鞭。』虽以为戏,亦当时实事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乐天有句云:『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』其超放如此。先 君亦尝有句云:『人有悲欢头易白,山无今古色长青。』〕

《麈史》云:〔杜子美善于用故事及常语,多离析,改倒用其句,盖如此则语 峻而体健,意亦深稳矣。如『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』之类是也。乐天工于用对 ,《寄微之诗》云:『白头吟处变,青眼望中穿。』可为佳句,然不若『别来头并 白,相见眼终青』,尤为工也。〕

东坡云:〔元祐元年,予为中书舍人,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泄漏,欲于舍人厅后 作露篱,禁同省往来。予白诸公,应须简要清通,何必栽篱插棘。公笑而止。明年 竟作之。暇日读《乐天集》,有云:『西省北苑,新作小亭,种竹开窗,东通骑省 ,与李常侍隔窗小饮作诗。』乃知唐时西掖后作窗以通东省,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 ,可叹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长庆集》诗云:『结托白头伴,相依青竹丛。题诗 新壁上,酌酒小窗中。深院晚无日,虚檐昼有风。金貂醉看好,回首紫垣东。』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吴中作鲊,多用龙溪池中莲叶包为之,后数日取食,此 瓶中气味特妙。乐天诗:『就荷叶上包鱼鲊,当石渠中浸酒尊。』盖昔人已有此法 也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乐天有云:『此身不欲多强健,强健多生人我心。』于良 史有云:『僻居人事少,多病道心生。』是知体中微苦,未可心情不足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乐天诗句:『自从苦学空门法,销尽平生种种心,惟有诗 魔除未得,每逢风月一闲吟。』又云:『人各有一癖,我癖在章句,万缘皆已销, 此病犹未去。』此意凡两用也。太白:『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』又云:『独 酌劝孤影。』此意亦两用也。太白本取渊明『挥杯劝孤影』之句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思竹窗诗》云:『不忆西窗松,不忆南园菊,惟忆新昌 居,萧萧北窗竹。』又《题沈手明壁间》云:『不爱君池东十丛菊,不爱君池南万 竿竹,爱君帘下唱歌人,色似芙蓉声似玉。』二诗相反如此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醉吟先生有句云:『归去卧云人,谋身计非误。』又有句 云:『回首语秋光,东来应不错。』人谓先生率尔成章,予谓先生的然有理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《诗》:『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,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 』郑笺云:『嘤嘤,两鸟声。』正文与注,皆未尝及黄鸟,自白乐天作《六帖》始 类入莺门中,又作诗每用之,如『谷幽莺暂迁』,『不失迁莺侣』,『莺迁各异年 』,『树集莺朋友』之类,其后人多祖述用之也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刘梦得《嘉话》云:『今谓进士登第为迁莺者久矣,盖自 《毛诗‧伐木篇》云: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,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又曰:嘤其鸣 矣,求其友声。并无莺字。顷岁省试《早莺求友诗》,《又莺出谷》诗,别书固无 證据,斯大误也。』余谓今人吟咏多用迁莺出谷之事,又曲名《喜迁莺》者,皆循 袭唐人之误也。故宋景文公诗云『晓报谷莺朋友动』,又云:『杏园初日待莺迁』 ,舒王云『莺犹寻旧友』。惟汉粱鸿《东游作思友人诗》曰:『鸟嘤嘤兮友之期, 念高子兮仆怀思。』《南史》刘孝标《广绝交论》云:『嘤嘤相召,星流电激。』 是真得毛诗之意。〕苕噀渔隐曰:〔涪翁《和答元明诗》云:『千林风月莺求友, 万里云山雁断行。』亦承唐人之误。然自唐至今,误用者甚众,为时硕儒尚犹如此 ,余何足怪邪。〕

洪驹父《诗话》云:〔古今诗人,误用忘忧为萱草,出谷迁莺为黄莺,按《诗 》云:『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。』谖,忘也,《诗》言焉得芳草可以忘忧,植之于 北堂,本非庭萱也。《诗》曰:『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,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』 注云:『嘤嘤,两鸟声也。』非莺也。崔豹《古今注》云『萱草忘忧』,与《禽经 》称『莺鸣嘤嘤』,然要是后人傅会,非《诗》本意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观《诗 》注云:『谖草,令人忘忧;背,北堂也。』笺云:『忧以生疾,恐将危身,欲忘 之。』又嵇康《养生论》云:『合欢蠲忿,萱草忘忧。』李善引毛苌《诗传》与《 诗注》同,然则驹父之言真误矣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白氏集中,颇有遣怀之作,故达道之人,率多爱之。余友 李公维,录出其诗,名曰《养恬集》,余亦如之,名曰《助道》,其词语盖于经教 法门,用此弥缝其阙,而直截晓悟于人也。予爱其诗云:『羲和走驭趁年光,不许 人间日月长,遂使四时都是电,争教两鬓不成霜。荣销枯至无非命,壮尽衰来亦是 常,已共身心要约定,穷通生死不惊忙。』予今拟其语句,聊加变易,入于别韵, 前述时景之迅迁,后述世态之不一,而终篇亦断之以不惊也。诗云:『羲和走驭趁 年华,不许人间岁月赊。春正艳阳春即老,日方亭午日还斜。时情莫测深如海,世 事难齐乱似麻。已共身心要约定,古今如此勿惊嗟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乐天诗云:『春色辞门柳,秋声到井梧。』此语未易及 也。〕

卷十四

唐彦谦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前汉‧张释之传》云:『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,而陛 下何以加其法乎?』颜注云:『抔,音步侯切,谓以手掬之也,其字从手,不忍言 毁撤,故止云取土耳。今学者读为杯勺之杯,非也,杯非应盛土之物也。』郭氏《 佩觿》论杯抔二字云:『杯,奔来切,杯勺也;抔,步侯切,手掬也,亦古文裒字 。』骆宾王《为徐敬业檄武后》云:『一抔之土未乾,六尺之孤安在?』正用《汉 史》语。比见僧惠洪集中有诗云:『人生如逆旅,岁月苦逼催,安知贤与愚,同作 土一抔。』其说盖误矣。李义山诗:『耳闻明主提三尺,眼见愚民盗一抔,千古腐 儒骑瘦马,灞陵斜日重回头。』如此押韵,乃知前辈造语之工,而用字之不谬也。 惠洪尝作《冷斋夜话》云:『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一厄』,但未识其出处耳。或谓《 广韵》、《集韵》上平声并出一抔字,『铺枚切,手掬也。』意与『步侯切』者颇 同,惠洪虽诞妄,必不读抔为杯勺之杯,但其诗泛使土一抔,不正用《汉书》长陵 事,故作铺枚切读耳。未知其果然否?〕苕溪渔隐曰:〔此绝句乃唐彦谦《过长陵 诗》,严有翼误以为李义山,仍引《冷斋夜话》云:『李义山为文章一厄』语为證 ,此不细考之过也。〕

玉溪生    苕溪渔隐曰:〔《九日》云:『曾共山公把酒卮,霜天白菊满阶墀,十年泉下 无消息,九日樽前有所思。不学汉臣栽苜蓿,空教楚客咏江篱。郎君官贵施行马, 东阁无人得再窥。』《古今诗话》云:『李商隐依令狐楚以笺奏受知,后其子绹有 韦平之拜,寖疏商隐;其后重阳日,商隐造其厅事,题此诗,绹观之,惭恨,扃锁 此厅,终身不处。』又《唐史》本传云:『令狐楚奇其文,使与诸子游,楚徙天平 宣武,皆表署巡官,后从王茂元之辟,其子绹以为忘家之恩,放利偷合,谢不通。 绹当国,商隐归穷,绹憾不置。』则商隐此诗,必此时作也。若《古今诗话》以谓 『绹有韦平之拜,寖疏商隐』,其言殊无所据,余故以本传證之。但绹父名楚,商 隐又受知于楚,诗中有楚客之语,题于厅事,更不避其家讳,何邪?东坡《九日》 云:『闻道郎君闭东阁,且容老子上南楼。』又云:『南屏老宿闲相过,东阁郎君 懒重寻。』皆用商隐语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义山诗:『莫羡仙家有上真,仙家暂谪亦千春,月中桂树 高多少,试问西河斫树人。』按《酉阳杂俎》云:『旧传月中有桂树,有蟾蜍,故 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,下有一人常斫之,树创随合。人姓吴,名刚,西河人,学仙 ,有过,谪令伐树。』故宋子京《嘲月诗》亦云:『吴生斫钝西河斧,无奈婆娑又 满轮。』《缃素杂记》尝论吴生斫桂事,引李贺《箜篌引》云:『吴质不眠倚桂树 』,李贺谓之吴质,段成式谓之吴刚,未详其义。窃意《箜篌引》所谓吴质非吴刚 也,恐别是一事,魏有吴季重亦名质。〕

《谈苑》云:〔知制诰日,与余恕同考试,恕曰:『夙昔师范徐骑省为文,骑 省有《徐孺子亭记》,其警句云:平湖千亩,凝碧乎其下;西山万叠,倒影乎其中 。他皆常语。近得舍人所作《涵虚阁记》,终篇皆奇语,自渡江来,未尝见此,信 一代之雄文也。』其相推如此,因出义山诗共读,酷爱一绝云:『珠箔轻明拂玉墀 ,披香新殿斗腰肢,不须看尽鱼龙戏,终遣君王怒偃师。』击节称叹曰:『古人措 辞寓意,如此之深妙,令人感慨不已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快哉亭词》云: 『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。』用徐骑省语意也。〕

《谈苑》云:〔徐锴嗜学该博,仕江左,领集贤学士校秘书,时吴淑为校理, 《古乐府》中有掺字者,淑多改为操,盖章草之变。锴曰:『非可一例,若《渔际 掺》者,音七鉴反,三挝鼓也。祢衡作《渔阳掺挝》,《古歌词》云:边城晏闻《 渔阳掺》,黄尘萧萧白日暗。』淑叹服。锴尝欲注李商隐《樊南集》,悉知其用事 所出。有《代王茂元檄刘稹书》云:『丧贝跻陵,飞走之期既绝;投戈散地,灰钉 之望斯穷。』独恨不知灰钉事,及观后汉杜笃《论都赋》云:『焚康居,灰珍奇, 椎鸣镝,钉鹿蠡。』商隐之雕篆如此。又《艺苑雌黄》云:『予考之《南史‧陈本 记》云:』祅酋震慑,遽请灰钉。』此语又在商隐之前矣。〕

《缃素杂记》云:〔《后汉‧祢衡传》云:『衡方为《渔阳掺挝》,蹀躞而前 。』注云:『《文士传》曰:衡击鼓作《渔阳参搥》,躞地来前,蹑鼓足跗,容态 不常,鼓声甚悲,易衣毕,复击鼓掺搥而去。至今有《渔阳掺搥》,自祢衡始也。 臣贤按,搥及挝并击鼓杖也,参挝是击鼓之法。而王僧孺诗云:散度《广陵》音, 参寓《渔阳》曲,而于其诗自音云:参,七甘反。后诸文人多同用之。据此诗意, 以参为曲奏之名,则槌字入于下句,全不成文,下云复参挝而去,是知参挝二字当 相连而读,参字音为去声,不知何所凭也。』按《谈苑》载:『徐锴仕江左,倾集 贤学士校秘书,时吴淑为校理,《古乐府》中有掺字者,淑多改为操,盖章草之变 。锴曰:非可以一例,若《渔阳掺》者,音七鉴反,三挝鼓也。祢衡作《渔阳掺挝 》,《古歌词》云:边城晏闻《渔阳掺》,黄尘萧萧白日暗。淑叹服之。』余谓搥 、挝一也,故或用搥字,然掺字当如徐说音七鉴反,三挝鼓也,以其三挝,故因谓 之掺。故唐李义山《听鼓诗》云:『欲问《渔阳掺》,时无祢正平。』又《口占诗 》云:『必投潘岳果,谁掺祢衡挝。』亦以去声读之也。观《笔谈论广陵散》云: 『散是曲名,如操弄掺谈序引之类』,乃引潘岳《笙赋》云:『流《广陵》之名散 。』又应璩书云:『听《广陵》之清散。』则知散为曲名明矣。所谓《渔阳掺》者 ,正如《广陵散》是也,此僧孺诗所以有云。又宋景文《喜雨诗》云『波生客浦杨 船远,润逼《渔阳》挝掺迟。』又《送李冀州诗》云:『征鼙曲曲《渔阳●》,后 乘人人邺下才。』皆以去声呼之,但●字从人为异耳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洪觉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作《冷斋夜话》,有曰:『 诗至李义山,谓之文章一厄。』仆读至此,蹙额无言。渠再三穷诘,仆不得已,曰 :『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』觉范曰:『我解子意矣。』即时删去,今印本犹 存之,盖已前传出者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义山诗,杨大年诸公皆深喜之,然浅近者亦多,如《华清宫诗 》云:『华清恩幸古无伦,犹恐蛾眉不胜人,未免被他褒女笑,只教天子暂蒙尘。 』用事失体,在当时非所宜言也;岂若崔鲁《华清宫诗》云:『障掩金鸡蓄祸机, 翠环西拂蜀云飞,珠帘一闭朝元阁,不见人归见燕归。』语意既精深,用事亦隐而 显也。义山又有《马嵬》诗云:『如何四记为天子,不及卢家有莫愁。』《浑河中 诗》云:『咸阳原上英雄骨,半是君家养马来。』如此等诗,庸非浅近乎!〕

王建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『罗衫叶叶绣重重,金凤银鹅各一丛,每遍舞头分两向, 太平万岁字当中。』王建《宫词》也。按《乐府杂录》云:『舞有健舞、软舞、字 舞、花舞、雁舞。』字舞者,以舞人亚身于地,布成字也。故建有『太平万岁字当 中』之句。后周制令,宫人庭拜为男子拜,故建云:『射生宫女宿红妆,请得新弓 各自张,临上马时齐赐酒,男儿跪拜谢君王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王建云:『闭门留野鹿,分食与山鸡。』魏野云:『洗砚鱼吞 墨,烹茶鹤避烟。』二人之诗,巧欲摹写山居意趣,第理有当否,如建所言二物, 何驯狎如许,理必无之;如野所言,虽未必皆然,理或有之。至若少陵云:『得食 阶除鸟雀驯』,东坡云:『为鼠长留饭,怜蛾不点灯。』皆当于理,人无得以议之 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陈无己《诗话》云:『望夫石在处有之,古今诗人,惟用 一律;然刘梦得云:望来况是几千岁,只是当年初望时。语虽拙而意工。黄叔达, 鲁直之弟也,以顾况为第一,云:山头日日风和雨,行人归来石应语。语意皆工。 江南望夫石,每过其下,不风即雨,疑况得句处也。』予家有《王建集》,载《望 夫石》诗,乃知非况作,其全章云:『望夫处,江悠悠,化为石,不回头。山头日 日风和雨,行人归来石应语。』岂无己、叔达偶忘之邪?〕苕溪渔隐曰:〔荆公选 《唐百家诗》,亦以此诗列建诗中,则无己、叔达之误,可无疑矣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李华《含元殿赋》云:『揭金鸡于太清,炫晨阳于正色。 』李庾《西都赋》云:『建金鸡于仗内,耸修竿而揭起。』王建《宫辞》云:『楼 前立仗看宣赦,万岁声长再拜齐,日照彩盘高百尺,飞仙争上取金鸡。』李太白诗 云:『金鸡忽放赦,大辟得宽赊。』又云:『我愁远谪夜郎去,何日金鸡放赦回。 』肆赦树金鸡,不知起于何代,《唐百官志》云:『赦日,立金鸡于仗南,有鸡, 黄金饰首,衔绛幡,承以彩盘,维以绛绳,五坊小儿得鸡者,官以钱赎,或取绛幡 而已。』《事物记原》载此,谓金鸡起于有唐。按杨文公《谈苑》云:『杜镐言, 《关东风俗传》云:宋孝王问司天膺之,后魏北齐树金鸡事,膺之曰:《海中星占 》云:天鸡星动为有赦。盖王者以天鸡为度。《隋书‧刑法志》云:北齐赦日,武 库设金鸡及鼓于阙门右,挝鼓千声,宣赦,建金鸡。或云起于西凉吕光,究其旨, 盖西方主兑,兑为泽,鸡者,巽之神,巽为号令,合是二物,制其形,揭为长竿, 使众人睹之也。』据《谈苑》所云,皆十六国时事,而《记原》以为起于唐,亦误 矣。又按《秦京杂记》云:『大赦设金鸡,口衔胜,宣政衙鼓楼上,鸡唱六人,至 日,同以索上鸡竿,争口中胜,争得者月给俸三石,谓之鸡粟。』其言与《百官志 》亦自不同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王建《宫词》云:『御厨不食索时新,每见花开即若春,白日 卧多娇似病,隔帘教唤女医人。』花蕊夫人《宫词》云:『厨船进食簇时新,侍宴 无非列近臣,日午殿头宣索鲙,隔花催唤打渔人。』二词记事则异,造语颇同,第 花蕊之词工,王建为不及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予阅王建《宫词》,选其佳者,亦自少得,只世所脍炙者数词 而已,共间杂以他人之词,如『闲吹玉殿昭华管,醉折梨园缥蒂花,十年一梦归人 世,绛缕犹封系臂纱。』又如『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,天街夜色凉如 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』此并杜牧之作也。『泪满罗巾梦不成,夜深前殿按歌声, 红颜未老思先断,斜倚熏笼坐到明。』此白乐天诗也。『宝仗平明金殿开,暂将纨 扇共徘徊,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』此王昌龄诗也。建词凡百有四篇 ,及逸词九篇,或云,元微之亦有词杂于其间。予以《元氏长庆集》检寻,却无之 ,或者之言误也。〕

卷十五

杜牧之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牧之《齐安城楼》诗:『呜咽江楼角一声,微阳潋潋落寒 汀,不用凭栏苦回首,故乡七十五长亭。』盖用李太白《淮阴书怀诗》:『沙墩至 梁苑,二十五长亭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鲁直《竹枝词》:『鬼门关外莫言远,五 十三驿是皇州。』皆相沿袭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牧之《题桃花夫人庙》诗:『细腰宫里露桃新,脉脉无 言度几春,至竟息亡缘底事,可怜金谷坠楼人。』仆尝谓此诗乃二十八字史论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牧之于题咏,好异于人,如《赤壁》云:『东风不与周郎便, 铜雀春深锁二乔。』《题商山四皓厢》云:『南军不袒左边袖,四皓安刘是灭刘。 』皆反说其事。至《题乌江亭》,则好异而叛于理,诗云:『胜负兵家不可期,包 羞忍耻是男儿,江东子弟多才俊,捲土重来未可知。』项氏以八千人渡江,败亡之 馀,无一还者,其失人心为甚,谁肯复附之,其不能捲土重来决矣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牧之作《赤壁诗》云:『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 前朝,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』意谓赤壁不能纵火,即为曹公夺二乔 置之铜雀台上也。孙氏霸业,系此一战,社稷存亡,生灵涂炭都不问,只恐捉了二 乔,可见措大不识好恶。〕

《法藏碎金》云:〔《国语》云:『高位疾颠,厚味腊毒。』杜牧《和州绝句 》云:『江湖醉度十年春,牛渚山边六问津,历阳前事知虚实,高位纷纷见陷人。 』噫,予今聊记其一,苏秦位高金多,如何!如何!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牧之云:『无媒径路草苍苍,自古云林远市朝,公道世间惟白 发,贵人头上不曾饶。』罗邺云:『芳草和烟暖更青,闲门要路一时生,年年点检 人间事,惟有春风不世情。』予尝取此二诗作一联云:『白发惟公道,春风不世情 。』盖穷人不偶,遣兴之作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遣怀》诗:『落魄江湖载酒行,楚腰肠断掌中轻,十年一觉 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悻名。』余尝疑此诗必有谓焉,因阅《芝田录》云:『牛奇章 帅维扬,牧之在幕中,多微服逸游,公闻之,以街子数辈潜随牧之,以防不虞。后 牧之以拾遗召,临别,公以纵逸为戒,牧之始犹讳之,公命取一箧,皆是街子辈报 帖,云杜书记平善。乃大感服。』方知牧之此诗,言当日逸游之事耳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小杜《华清宫诗》:『雨露遍金穴,乾坤入醉乡。』如 此,天下焉得不乱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宫词》云:『监宫引出暂开门,随例虽朝不是恩,银钥却收 金锁合,月明花落又黄昏。』此绝句极佳,意在言外,而幽怨之情自见,不待明言 之也。诗贵夫如此,若使人一览而意尽,亦何足道哉。〕

《丽情集》云:〔太和末,杜牧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师宣城幕,雅闻湖州为浙西 名郡,风物妍好,且多丽色,往游之。时刺史崔君,亦牧之素所厚者,颇谕其意, 凡籍之名妓,悉为致之;牧殊不惬所望,史君复候其意,牧曰:『愿得张水戏,使 州人毕观之,俟其云合,牧当间行寓目,冀此际或有阅焉。』史君大喜,如其言。 至日,两岸观者如堵,迨暮,竟无所得,将罢,忽有里姥引髽髻女年十馀岁,牧熟 视之,曰:『此真国色也。』因使语其姥,将致舟中,姥女皆惧,牧曰:『且不即 纳,当为后期。吾十年必为此郡,若不来,乃从所适。』因以重币结之。寻拜黄、 池二州,昔非意也。洎周墀入相,牧以其素善,乃并上笺于墀,乞守湖州,大中三 年,移授湖州刺史,比至郡,则十四年所约之姝已从人三载而生二子矣。牧即政之 夕,亟使人召之,夫母惧其见夺也,因携幼以谐之。牧诘其母曰:『曩许我矣,何 为适人?』母拜曰:『向约十年不来而后嫁,嫁已三年矣。』牧俛首曰:『辞也直 ,强之不祥。』乃礼而遣之,因为怅别诗曰:『自恨寻芳到已迟,往年曾见未开时 ,如今风摆花狼藉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;〔颜鲁公《题谢公塘碑阴》云:『太保谢公,东晋咸和中,以吴 兴山水清远,求典此郡。』故东坡《将之湖州戏赠莘老诗》云:『亦知谢公到郡久 ,应怪杜牧寻春迟,鬓丝只好对禅榻,湖亭不用张水嬉。』〕

《古今诗话》云:〔牧之为御史,分司洛阳,时李司徒罢镇閒居,声妓为当时 第一,一日开筵,朝士臻赴,以杜尝持宪,不敢邀饮;杜讽坐客达意,愿预斯会; 李驰书,杜闻命,遂赴会。中有妓百馀,皆绝色殊艺,杜独坐妓南,瞪目注视,满 饮三卮,问李曰:『闻有紫云者,孰是?』李指示之,杜凝睇良久曰:『名不虚得 ,宜以见惠。』李俯首而笑,诸妓亦皆回首破颜。杜又自饮三爵,朗吟而起曰:『 华堂今日绮筵开,谁唤分司御史来?忽发狂言惊四座,两行红粉一齐回。』意气閒 逸,傍若无人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闻李公择饮傅国博家,大醉,有诗云:『不肯醒醒骑马回 ,玉山知为玉人颓,紫云有语君知否,莫唤分司御史来。』即此事也。又《侍儿小 名录》云:『兵部李尚书乐妓崔紫云,词华清峭,眉目端丽,李公为尹东洛,宴客 将酣,杜公轻骑而来,连饮三觥,谓主人曰:尝闻有能篇咏紫云者,今日方知名不 虚得,倘垂一惠,无以加焉。诸妓回头掩笑,杜作前诗,诗罢,上马而去。李公寻 以紫云赠之。紫云临行献诗曰:从来学制斐然诗,不料霜台御史知,忽见便教随命 去,恋恩肠断出门时。』《侍儿小名录》不载此事出于何书,疑好事者附会为之也 。〕

杜荀鹤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荀鹤,杜牧之之微子也。牧之会昌末,自齐安移守秋浦, 时妾有娠,出嫁长林卿士杜筠,生荀鹤,有能诗名,自号九华山人,人顺初,擢第 ,寻授翰林学士,主客员外郎,知制诰。顾云序其集为《唐风集》焉。荀鹤与张曙 同年进士,常以言相嘲谑,曙之他文不多见,《唐馀录》载其《击瓯赋》一篇,其 警句云:『董双成青琐鸾惊,啄开珠网;穆天子细缰马骇,踏碎琼田。』似此之类 ,恐非荀鹤所可拟。《唐风集》中,诗极低下,如『要知前路事,不及在家时』, 『不觉裹头成大汉,初看竹马作儿童』之句,前辈方之《太公家教》。惟《春宫怨 》一联云:『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』,为一篇警策。而欧阳永叔《归田录》乃 云周朴之句,不知何以云然。〕

韩致尧   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北都使宅,旧有过马厅。按唐韩偓诗云:『外使进鹰初得 按,中宫过马不教嘶。』注云:『上乘马,必中官驭以进,谓之过马。既乘之,然 后蹀躞嘶鸣。』盖唐时方镇亦效之,因而名厅也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北门旧有过马厅,韩魏公为留守,更新之,榜曰雅集,赋 诗云:『过马传闻事莫详,我严宾席在更张。不资金石升堂乐,务接芝兰入室香, 农获大田歌滞穗,讼消群枉间甘棠,时闻雅集延诸彦,病守心间兴亦长。』〕

潘子真《诗话》云:〔山谷尝谓余言:老杜虽在流落颠沛,未尝一日不在本朝 ,故善陈时事,句律精深,超古作者,忠义之气,感发而然。韩偓贬逐,末后依王 审知,其集中所载:『手风慵展八行书,眼暗休寻九局图。窗里日光飞野马,案头 筠管长蒲芦。谋身拙为安蛇足,报国危曾捋虎须。满世可能无默识,未知谁疑试齐 竽。』其词悽楚,切而不迫,不忘其君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致尧,昭宗时以翰林承旨谪岭表,道湖南,《谢人惠含桃 诗》云:『金銮岁岁长宣赐,忍泪看天忆帝都。』自注云:『每岁初进之后,先宣 赐学士。』韩子苍《谢人惠茶》云:『白发前朝旧史官,风炉煮茗暮江寒,苍龙不 复从天下,拭泪看君小凤团。』自注云:『史官月赐龙团。』意虽本致尧,而语益 工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致尧《醉著绝句》云:『万里清江万里大,一材桑柘一村烟, 渔翁醉著无人唤,过午醒来雪满船。』葛亚卿《集句》云:『万里清江万里天,一 村桑柘一村烟,渔翁醉睡醒又睡,高唱夕阳孤岛边。』前辈集句诗,每一句取一家 诗,今亚卿全用致尧前两句,极为无工,又后两句不是好诗,不称前两句,岂若致 尧之浑成也。杜荀鹤亦有《溪兴绝句》云:『山雨溪风捲钓丝,瓦瓯蓬底独斟时, 醉来睡著无人唤,流下前溪也不知。』语句俱弱,亦不若致尧之雅健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高秀实言,元微之诗,艳丽而有骨,韩偓《香奁集》, 丽而无骨。时李端叔意喜韩偓诗,诵其序云:『咀五色之灵芝,香生九窍;咽三危 之瑞露,美动七情。』秀实云:『劝不得也,劝不得也。』〕

半夜钟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遁斋闲览》记欧阳文忠公《诗话》,讥唐人『夜半钟声 到客船』之句,云:『半夜非鸣钟时,疑诗人偶闻此耳。』且云:『渠尝过苏州, 宿一寺,夜半闻钟声,因问寺僧,皆云:分夜钟,曷足怪乎?寻闻他寺皆然。始知 夜牛钟,惟姑苏有之。』此皆《闲览》所载也。余考唐诗,知欧公所记,乃张继《 枫桥夜泊》诗,全篇云:『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,姑苏城外寒山寺, 夜半钟声到客船。』此欧公所讥也。然唐诗人皇甫冉有《秋夜宿严维宅诗》云:『 昔闻玄度宅,门向会稽峰,君住东湖下,清风继旧踪。秋深临水月,夜半隔山钟, 世故多离别,良宵讵可逢。』且维所居在会稽,钟声亦鸣于半夜,遂知张继诗不为 误,欧公不察,而半夜钟亦不止于姑苏,有如陈正敏说也。又陈羽《梓州与温商夜 别诗》:『隔水悠扬午夜钟。』乃知唐人多如此。〕

卷十六

唐人杂记上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《国史补》载贺遂亮《赠韩思彦诗》云:『意气百年内 ,平生相知心,欲交天下士,未面已虚襟。君子重名义,直道冠衣簪,风云行可托 ,怀抱自然深。落霞静霜景,坠叶下疏林,若上南山岸,希访北山岑。』世多传诵 之。予读《大唐新话》,乃并得思彦答诗云:『古人一言重,常谓百年轻,今日投 欢会,顾盼尽平生。簪裾非所托,琴酒冀相并,累日同游处,良宵款素诚。霜飘知 柳脆,雪冒觉松贞,愿言何所道,幸保岁寒名。』其词亦自閒雅可喜。大抵唐之文 物,盛于开元以前,故二人虽不以诗称,而终不凡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丙戌之冬,余初病起,深居简出,终日曝背晴檐,万事不到; 自以荆公所选《唐百家诗》,反复熟味之,见其格力辞句,例皆相似,虽无豪放之 气,而有修整之功,高为不及,卑复有馀,适中而已。荆公谓:『欲观唐人诗,观 此足矣。』讵不然乎!集中佳句,世所称道者,不复录出,惟余别所喜者,命儿辈 笔之,以备遗忘。五言六联,陈羽《春日野望》云:『渐变池塘色,欲生杨柳烟。 』李郢《春晚》云:『燕静衔泥起,蜂喧抱蕊回。』殷遥《山行》云:『野花成子 落,江燕引雏飞。』曹松《晨起》云:『林残数枝月,发冷一梳风。』孟浩然《雪 》云:『落雁迷沙渚,饥鸟噪野田。』《登蚬山》云:『水落渔梁浅,天寒梦泽深 。』七言六联,韩偓《残春》云:『树头蜂抱花须落,池面鱼吹柳絮行。』又云: 『细水浮花归别涧,断云含雨入孤村,』又《访王同年村居》云:『门庭野水缡褷 鹭,邻里断墙哑喔鸡。』吴融《闲望》云:『三点五点映山雨,一枝两枝临水花。 』许浑《题山居》云:『龙归晓洞云犹湿,麝过春山草自香。』崔鲁《春日》云: 『杏酪渐香邻舍粥,榆烟欲变旧炉灰。』四艳句,窦巩《寄南游兄弟》云:『书来 未报几时还,知在三湘五岭间,独立衡门秋水阔,寒鸦飞去日衔山。』又《南游感 兴》云:『伤心欲问前朝事,惟见江流去不回,日暮东风春草绿,鹧鸪飞上越王台 。』戎昱《移家别湖上亭》云:『好是春风湖上亭,柳条藤蔓系离情,黄莺久住浑 相识,欲别频啼四五声。』孟浩然《宿建德江》云:『移舟泊沧渚,日暮客愁新, 野阔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元次山《浯溪铭》云:『浯溪在湘水南,北汇于湘,爱其胜异 ,遂家溪畔。溪世无名称者也,为自爱之,故曰浯溪。』铭略曰:『吾欲求退,将 老兹地,溪古地荒,芜没盖久,命曰浯溪,旌吾独有。』以至唐亭浯台,意皆然矣 。六一居士云:『次山喜名之士也,其所有为,惟恐不异于人,所以自传于后世者 ,亦惟恐不奇,而无以动人之耳目也。祖其辞翰,可以知矣。古之君子,诚耻于无 闻,然不如是人之汲汲也。』余曩岁屡游浯溪,在中宫寺之前,才一小涧耳,石崖 不甚高,何至与天相齐。《中兴颂》云:『湘江东西,中直浯溪,石崖天齐。』盖 自侈大其事耳。〕

《金石录》云:〔唐《河间元王孝恭碑》,唐初功臣,皆云图形淩烟阁,而此 碑乃作戢武阁,戢武之名,不见于他书,惟当时石刻有之,岂淩烟先名戢武而后改 之也?又《段志玄碑》亦云:『图形戢武阁。』二碑皆当时所立,不应差误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天随子有《自遣》云:『数尺游丝堕碧空,年年长自惹春风, 争知天上无人住,也有清愁鹤发翁。』又《古意》云:『君心莫淡薄,妾意正栖托 ,愿得双车轮,一夜生四角。』皆思新语奇,不袭前人也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孔常甫言:『唐人诗有城头催鼓传花枝,席土抟拳振松子 。乃知酒席藏阄为戏,其来已久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丽情集》载严宇牧豫章,陈陶隐西山,操行清洁,宇欲 挠之,遣小妓莲花往侍焉,陶殊不为意,乃献诗求去,云:『莲花为号玉为腮,珍 重尚书遣妾来,处士不生巫峡梦,虚劳神女下阳台。』而刘斧《青琐》乃移其事于 陈图南,其诗但易数字而已。唐人集中,既载此诗,岂陈图南复蹈袭而为之乎?必 无是理,乃刘斧之妄也。又《名贤诗话》载,顾况在洛,乘閒游苑中,坐流水上, 得大桐叶,有诗曰:『一入深宫里,年年不见春,聊题一片叶,寄与有情人。』况 明日于上游亦题诗于叶,泛之波中,曰:『花落深宫莺亦悲,上阳宫女断肠时,帝 城不禁东流水,叶上题诗寄阿谁。』后十馀日,有客寻春苑中,又于叶上得诗,以 示况,诗曰:『一叶题诗出禁城,谁人酬和独含情,自嗟不及波间叶,荡漾乘春取 次行。』又卢渥舍人,应举京师,偶临御沟,见一红叶,上有一绝云:『流水何太 急,深宫尽日闲,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。』卢得之,藏于巾箧。及宣宗有旨出 宫人,许其从人,卢独获其退宫者,睹红叶吁怨,问之,曰:『当时偶题,不谓君 得之也。』《青琐》乃互窜二事,合为一传,曰《流红记》,仍托他人姓名。呜呼 !孰谓小说而可尽信乎!〕

《流红记》:〔唐僖宗时,有于佑,晚步禁沟,拾一红叶,上有诗云:『流水 何太急,深宫尽日闲。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。』佑题云:『曾闻叶上题红怨, 叶上题诗寄与谁。』置沟上流,宫女韩夫人拾之。佑后为韩泳门馆,因帝放宫女三 千人赐各官,泳得韩同姓,因作伐嫁佑,及成礼,于箧中取红叶相示,乃曰:『事 岂偶然!』一日,泳开宴,曰:『子二人可谢媒。』韩氏曰:『一联佳句随流水, 十载幽思满素怀,今日却应鸾凤友,方知红叶是良媒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薛能《吴姬诗》:『楼台重叠满天云,殷殷鸣鼍世上闻, 此日杨花初似雪,女儿丝管弄参军。』本朝张景,景德三年,以交通曹人赵谏斥为 房州参军,景为《屋壁记》,略曰:『近置州县参军,无员数,无职守,悉以旷官 败事违戾政教者为之,凡朔望飨宴使与焉,若处人一见之,必指日参军也,尝为某 罪矣。至于倡优为戏,亦假而为之,以资玩戏,况真为者乎?宜为人之轻视,又将 狎而侮之。』大略如此。余按《乐府杂录》云:『戏弄参军,自汉馆陶令石耽,有 赃犯,和帝惜其才,免罪,每宴乐,令衣白衫,命优伶戏弄辱之,经年,乃放为参 军。』然则戏弄参军,自汉已然矣,不始于唐世也。又五代王建时,王宗侃卖受维 州司户参军,曰:『要我头时断去,谁能作此措大官,使俳优弄为参军邪!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薛能诗:『山屐经过满径踪,隔溪遥见夕阳春。』人多不 知夕阳春为何等语,予考之《淮南子》曰:『日经于泉隅,是谓高春,顿于连石, 是谓下春。』注:『尚未冥,上蒙先春曰高春;将欲冥,下蒙悉春曰下春。』《南 史‧陈本记》云:『求衣昧旦,仄食高春。』柳子厚诗云:『空斋不语坐高春。』 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唐史》载,王播父恕为扬州仓曹参军,遂家焉。播少孤贫, 嗜权利;穆宗立,权幸竞进,播赖其力至宰相,不厌人望,出为淮南节度使,仍领 盐铁。是时,南方旱歉,人相食,播掊敛不少衰,民怨之。按《古今诗话》云:王 播少孤贫,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,随僧斋飧,僧颇厌之;及播至,已饭矣。后二 记,播自重位镇是邦,因访旧游向所题,以碧纱笼之。播题二绝云:『二十年前此 院游,木兰花发院初修,而今再到经行处,树老花无僧白头。』『上堂已了各西东 ,惭愧阗黎饭后钟,二十年来尘扑面,而今始得碧纱笼。』以《唐史》考之,则《 古今诗话》所言『播少孤贫,尝客扬州,后自重位镇是邦』,皆与《唐史》合。又 按东坡云:『世传王播饭后钟诗,盖扬州石塔寺事也,相传如此,戏作诗云:饥眼 眩东西,诗肠忘早晏。虽知灯是火,不悟钟非饭。山僧异漂母,但可供一莞。胡为 二十年,记忆作此讪。斋厨养若人,无益祗遗患。乃知饭后钟,阇黎盖具眼。』其 贬之至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唐李敬方《劝醉诗》云:『不向花前醉,花应解笑人,只 因连夜雨,又过一年春。日日无穷事,区区有限身,若非杯酒里,何以寄天真。』 杜子美《绝句》云:『二月已破三月来,渐老逢春能几回?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尽 生前有限杯。』二诗虽相缘,而杜则尤其工者也。世所传『相逢不饮空归去,洞口 桃花也笑人』之句,盖出于敬方。〕

《集古录》云:〔李阳冰《阮客旧居诗》云:『阮客身何在,仙云洞口横,人 间不到处,今日此中行。』阮客者,不见其名氏,盖缙云之隐者也。彼以遁俗为高 ,而终以无名于后世,可谓获其志矣;然圣人有所不取也。阳冰欲称其人,而不显 其名字,何哉?岂阮客见称于当时,而阳冰不虑于后世邪?天下固有显闻于一时而 泯没于后世者矣,顾其道如何也。阳冰篆字,世传多矣,此磨灭而傥存,尤可惜也 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赵明诚《金石录》云:『《题阮客旧居诗》,小篆书,《集古 录》以为阳冰作,今验其姓名,乃缙云令李莳,非阳冰也,其字画亦不工。盖阳冰 肃宗上元中,尝令缙云,其篆字石刻,尚多有存者,故欧阳公亦误以此诗为阳冰作 尔。』余观此碑,今益漫灭,字画难辨,明诚以为欧公之误,其果然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秦系《寄韦使君诗》云:『久卧云间已息机,青衫忽著狎鸥飞 ,诗兴到来无一事,郡中今有谢玄晖。』韦应物《答秦十四校书诗》云:『知掩山 扉三十秋,鱼须翠碧弃床头,莫道谢公方在郡,五言今日为君休。』系能诗,与刘 长卿善,以诗相赠答。权德舆曰:『长卿自以为五言长城,系用偏师攻之,虽老益 壮。』故应物有『五言今日为君休』之句,盖谓此也。系有诗集,散逸不多,如『 流水闲过院,春风与闭门』,『上帘宜晚景,卧箪觉新秋』,『碍冠门柳长,惊梦 院莺啼』,『游鱼牵荇没,戏鸟踏花摧』,皆闲远有味。系天宝末客泉州南安,有 九日山,大松百馀章,俗传东晋时所植,系结庐其上,以大石为研,注《老子》, 积岁不出。姜公辅为宰相,以直言黜泉州别驾,见系,辄穷日不能去,筑室与相近 ,遂忘流落之意。公辅卒,妻子在远,系为葬山下。其好贤尚义,为何如哉!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元微之诗:『松下待制应全远,药树监搜可得知。』盖唐 宣政殿为正衙,殿庭有四松,松下待制官立班之地,旧图至今犹存。按开成元年正 月诏,以入阁日,次对官班,退立于东阶松树下,须宰臣奏事毕,齐至香案前,各 言本司事,虽紫宸殿亦有松树,为待对官立位云。殿门外有药树,监察御史监搜之 位在焉。唐制,百官入宫殿门必搜,监察所掌也,太和元年诏曰:『自魏晋以降, 参用霸制,虚议搜索,因习尚存。朕方推表大信,置人心腹,况吾台宰,又何问焉 ?自今以后,坐朝众寮既退,宰臣复进奏事,其监搜宜停。』元昆驾部,此自长安 携药树数枝至京师,其叶葱翠可爱,于今关右颇多,人罕识焉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段成式《与温庭筠云蓝纸诗序》曰:『予在九江,出意 造云蓝纸,辄分送五十枚。』其诗曰:『三十六鳞充使时,数番犹得表相思。』盖 龙八十一鳞,鲤三十六鳞也。至宋景文诗云:『君轩结恋萧萧马,尺素愁凭六六鱼 。』又使六六三十六也。〕

卷十七

唐人杂记下   苕溪渔隐曰:〔六一居士谓沈传师游道林岳麓寺诗,题云《酬唐侍御姚员外》 ,而二人之诗不见,不知何人也,独此诗以字画传于世,而诗亦自佳。蔡宽夫谓唐 扶者,即沈传师所谓唐侍御也。诗语秀拔,余已于《丛话》前集载之矣。今但录传 师诗于左方:『承明年老辄自论,乞得湘守东南奔,为开楚国富山水,青嶂逶迤僧 家园。舍香珥笔皆眷旧,谦抑自忘台省尊,不令执简候亭馆,直许携手游山樊。忽 惊列岫晓来逼,朔雪洗尽烟岚昏,碧波回屿三山转,舟槛缭郭干艘屯,华炉躞蹀绚 砂步,大旆错综辉松门,樛枝竞骛龙蛇势,折干不灭风霆痕。相重古殿倚岩腹,别 引新径荣云根,目同伤楚虞帝魂,多情思远聊开樽,危弦细管逐歌扬,画鼓绣靴随 节翻,锵金七言淩老杜,入木八法蟠高轩。嗟余绝倒久不知,忍复感激论元元。』 又《东皋杂录》云:『潭州道林寺沈传师亲书诗版,遒劲妙绝,与今石本远矣。又 有欧阳询书道林之寺四大字额,笔势欲飞动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阅《古今诗话》,得四诗,皆材格相肖,语亦清新,今并录之 ,以备披阅。刘长卿《题馀干旅舍》云:『摇落暮天迥,丹枫霜叶稀。孤城向水闭 ,独鸟背人飞,渡口月初上,邻家渔未归。乡心正欲绝,何处捣征衣。』张籍《宿 江上》云:『楚驿南渡口,夜深来客稀。月明见潮上,江静觉鸥飞。旅宿今已远, 此行殊未归。离家久无信,又听捣寒衣。』潘阆《暮归钱塘》云:『久客见华发, 孤棹桐庐归,新月无朗照,落日有馀辉。鱼浦水风急,龙山烟树微。时闻沙上雁, 一一背南飞。』李建中《题望湖楼》云:『野艇闲撑处,湖天景亦微。春波无限绿 ,白鸟自由飞。柳色浓垂岸,山光冷照衣。时携一樽酒,恋到晚凉归。』《青箱杂 记》以李建中诗是苏为知吴兴日所作,未知孰是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上官仪《咏雪诗》:『幸因千里映,遗绕万年枝。』谢玄 晖《中书省诗》:『风动万年枝。』晏元献诗:『万年枝上凝烟动,百子池边瑞日 长。』卢多逊诗:『太液池边月上时,好风吹动万年枝。』王维《史馆山池》云: 『春池百子外,芳树万年馀。』晏用此也。万年枝,江左人谓之冬青,惟禁中则否 。韩子苍《冬青诗》:『离宫见尔近天墀,雨露常私养种时,惆怅一枝岚雾里,无 人识是万年枝。』百子池见《西京杂记》:『戚夫人侍高祖,七月七日临百子池。 』〕

《夷白堂小集》云:〔钱起考功诗,世所藏本,皆不同,宋次道旧有五卷,王 仲至续为八卷,号为最完;然如『牛羊山上小,烟火隔云深』,『鸟道褂疏雨,人 家残夕阳』,『穷通恋明主,耕桑亦近郊』,『长乐钟声花外尽,龙池柳色雨中深 』,此等句皆当时相传为警绝,而八卷无之,知其所遗多矣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江南自初春至初夏,有二十四风信,梅花风最先,楝花风 最后。唐人诗有『楝花开后风光好,梅子黄时雨意浓』,晏元献有『二十四番花信 风』之句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徐师川一联云:『二百五日寒食雨,二十四番花信风 。』〕

《江夏辨疑》云:〔州之有楼,著称于江湖之间,如江之庾公,岳之岳阳,鄂 之黄鹤是也。然则黄鹤多以为费袆升仙之地,故永泰初,阎伯珵为之记曰:『州城 西南隅有黄鹤楼者,《图经》云,费祎登仙,驾黄鹤,返憩于此,遂以名楼。事列 《神仙》之传,迹存《述异》之志。』予按《蜀志》,费祎为魏降人郭循所害,则 祎固不得其终,安有驾鹤而憩此者也。梁任昉《述异记》曰:『荀瑰字叔伟,潜栖 却粒,尝东游,憩江夏黄鹤楼上,望西南有物,飘然降自霄汉,俄顷已至,乃驾鹤 之仙也。鹤止户侧,仙者就席,羽衣红裳,宾主欢对,已而辞去,跨鹤腾空,眇然 而灭。』虽然,昉有是说,而亦未尝言祎也,不知伯珵何以为据?州城之东十里许 ,其最高耸而秀者,是为黄鹤山。祥符中所修《图经》,称《方舆记》云:『昔有 仙人驾黄鹤于此山,因以为名。』今自楼以西可六七步,有矶焉,即庾子山赋所谓 『落帆黄鹤之浦』也。故魏彦渊注引《荆州记》曰:『江夏郡西大江有黄鹤矶,后 人建楼,既俯矶上,故不更别名耳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崔颢《题黄鹤楼诗》,亦 以为费祎升仙之地,承袭谬误,不复考正,故其诗云:『昔人已乘白云去,此地空 馀黄鹤楼,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』东坡因李公择求黄鹤楼诗,以旧 记所闻于冯当世者,与《江夏辨疑》全异,故录于后,云:『黄鹤楼前月满川,抱 关老卒饥不眠,夜闻三人笑语言,别衣著屐响空山,非鬼非人意其仙,石扉三扣声 清圆,洞中铿鈜落门关,缥缈入石如飞烟,鸡鸣月落风驭还,迎拜稽首愿执鞭。汝 非其人骨腥膻,黄金乞得重莫肩,持归包裹弊席毡,夜穿茅星光射天。闾里来观己 变迁,似石非石铅非铅,或取面有众忿喧,讼归有司今几年,无功暴得喜欲颠,神 人戏汝真可怜。愿君为考然不然,此语可信冯公传。』〕

《江夏辨疑》云:〔大江过江夏郡之西,稍北,既受汉水而汇为大湾,郡人传 以为烟波江,其傍之村曰烟波村,今属汉阳县。按郦元注《水经》,最为详洽,而 求所谓烟波江者,竟无其说,岂江之名得于善长注《图经》之后邪?余谓《图经》 多载俚俗所传之事,而求之亦无是说也。独唐人崔颢《黄鹤楼诗》云:『日暮乡关 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』是直晚景所寓者如此而已,岂复别有江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摭言》载:杨汝士侍郎,在杨嗣复宴集坐上,与元白同赋诗 ,汝士诗后成,有『文章旧价留鸾掖,桃李新阴在鲤庭』之句,元白览之失色。汝 士归,谓子弟曰:『我今日压倒元白。』《古今诗话》载:裴令公夜宴,半酣,索 联句,元白有得色,时公为破题,次至杨侍郎,曰:『昔日兰亭无艳质,此时金谷 有高人。』元白自知不能加,遽裂纸曰:『笙歌鼎沸,勿作此冷淡生活。』《古今 诗话》不载杨侍郎之名,得非《摭言》所载杨汝士侍郎乎?杨在当时,不以诗名, 此二联即席所作,并为佳句,其传于后世者,恨不多见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唐顾陶编《唐诗类选》,载杨郇伯作《妓人出家诗》云: 『尽出花钿与四邻,云鬟剪落向残春。暂惊风烛难留世,便是池莲不染身。贝叶乍 翻迷锦字,梵声初学误梁尘。从今艳色归空后,湘浦应无解佩人。』《湘山野录》 乃谓本朝申国长公主为尼,掖庭嫔御随出者二十馀人,太宗诏两禁各以诗送之,陈 彭年作诗八句。今考其诗,与杨郇伯所作一同,第首句云『尽出花钿散宝津』一句 为异,岂后人改郇伯诗,而托以彭年之名,文瑩不复考之邪?〕

山谷云:〔礼部员外裴说《寄边衣诗》云:『深闺乍冷开香箧,玉箸微微湿红 颊,一阵霜风杀柳条,浓烟半夜成黄叶,重重白练明如雪,独下闲阶转凄切,祗知 抱杵捣秋砧,不觉高楼已无月。时闻寒雁声相唤,纱窗只有灯相伴,几展齐纨又懒 裁,离肠恐逐金刀断。细想仪形执牙尺,回刀剪破澄江色,愁撚银针信手缝,惆怅 无人试宽窄。时时举袖匀残泪,红笺漫有千行字,书中不尽心中事,一半殷勤托边 使。』裴说诗句甚丽,《零陵总记》载《说诗》一篇,尤诙诡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裴说诗:『读书贫里乐,搜句静中忙。』此二句乃余日用者, 甘贫守静,自少至老,饱谙此味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北梦琐言》谓,李远诗云:『人事千杯酒,流年一局棋 。』唐宣宗以非牧人之材,不与郡守。及观《幽閒鼓吹》,乃云,宣宗坐朝,令狐 相进李远知杭州,上曰:『远诗长日惟消一局棋,岂可临郡哉?』二书所著虽同, 而诗则异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温庭筠《湖阴曲》警句云:『吴波不动楚山远,花压栏杆春昼 长。』庭筠工于造语,极为绮靡,《花间集》可见矣。《更漏子》一词尤佳,其词 云:『玉炉香,红蜡泪,偏照画堂秋思。眉翠薄,鬓云残,夜长衾枕寒。梧桐树, 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司空图,唐末竟能全节自守,其诗有『绿树连村暗,黄 花入麦稀』,诚可贵重。又云:『四座宾朋兵乱后,一川风月笛声中。』句法虽可 及,而意甚委曲。〕

卷十八

罗隐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江东集》中有《泪诗》云:『自从鲁国潸然后,不是奸 人即妇人。』未详其所出。及观《孔丛子》言,子高游赵,平原君客有邹文李节者 ,与子高相友善,临别,文节流涕交颐,子高徒抗手而已,其徒疑之。子高曰:『 始吾谓二子丈夫,乃今知其妇人也。』曰:『二子之泣非邪?』曰:『二子良人也 ,有不忍之心,其于敢断,必不足矣。』曰:『凡泣者一无取乎?』子高曰:『有 二焉:大奸之人以泣自信,妇人懦夫以泣著爱。』观此,始解其说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唐人作《后土夫人传》,予始读之,恶其渎慢而且诬也; 比观陈无己《诗话》云:『宋玉为《高唐赋》,载巫山神女遇楚襄王,盖有所讽也 ;而文士多效之,又为传记以实之,而天地百神,举无免者。』予谓欲界诸大,当 有配偶,有无偶者,则无欲者也。唐人记后土事,以讥武后耳。予谓武后,何足讥 也,而托之后土,亦大亵矣。后之妄人,又复填入乐章,而无知者,遂以为诚是也 。故小说载高骈事云,骈末年惑于神仙之说,吕用之、张守一、诸葛殷等皆言能役 使鬼神,变化黄白,骈酷信之,委以政事。用之等援引朋党,恣为不法,尝云:后 土夫人灵佑遣使就某借兵马,并李筌所撰《太白阴经》。骈遽下两县,率百姓以苇 席千领,画作甲马之状,遣用之于庙庭烧之;又以五彩笺写《太白阴经》十道,置 于神座之侧;又于夫人帐巾,塑一绿衣年少,谓之韦郎。故罗隐诗有『韦郎年少今 何在?端坐思量《太白经》』之语。今敕令中亦常禁止淫媟之祠,然蕃厘观中所谓 韦生者犹在,故伊川先生力欲去之,岂非恶其渎神邪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旧见颜持约所画淡墨杏花,题小诗于后,仍题持约二宇,意 谓此诗必持约所作也;比因阅《唐宋类诗》,方知是罗隐作,乃持约窃之耳。诗云 :『暖气潜催次第春,梅花已谢杏花新,半开半落闲园里,何异荣枯世上人。』古 之诗人,如王维犹窃李嘉祐『水田飞白鹭,夏木啭黄鹂』。僧惠崇为其徒所嘲云: 『河分冈势司空曙,春入烧痕刘长卿,不是师兄多犯古,古人诗句犯师兄。』皆可 轩渠一笑也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罗隐诗云:『只知事逐眼前过,不觉老从头上来。』此 殊有味。〕

五季杂记   苕溪渔隐曰:〔裴庆馀云:『满额鹅黄金缕衣,翠翘浮动玉钗垂,从教水溅罗 襦湿,疑是巫山行雨归。』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《韵略》垂与归皆不同韵,此诗 为落韵矣。韩熙载云:『风柳摇摇无定枝,阳台云雨梦中归,它年蓬岛音尘绝,留 取樽前旧舞衣。』此诗既言阳台,又言蓬岛,何用事重叠如此。二诗并载小说,称 为佳句,余谓疵病如此,殆非佳句也。又《学林新编》谓:『字有通作他声押韵者 』,泛引《诗》及《文选‧古诗》为證,殊不知蔡宽夫《诗话》尝云:『秦汉以前 ,字书未备,既多假借,而音无反切,平仄皆通用,自齐梁后,既拘以四声,又限 以音韵,故士率以偶丽声调为工。』然则字通作他声押韵,于古诗则可,若于律诗 ,诚不当如此。余谓裴庆馀之诗落韵,又本此耳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梁均帝,晋天福中始葬,故妃张氏独存,考功员外商鹏为 志文曰:『七月有期,不见望陵之妾;九疑无色,空馀泣竹之妃。』后唐武皇还师 渭北,不获入觐,幕客李袭吉作《违离表》云:『穴禽有翼,听舜乐以犹来;天路 无梯,望尧云而不到。』五代之季,工翰墨者,无以过此也。〕

《南唐书》云:〔韩熙载自江南奉使中原,为《感怀诗》,题于馆壁云:『仆 本江北人,今作江南客,再去江北游,举目无相识。秋风吹我寒,秋月为谁白,不 如归去来,江南有人忆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家有韩熙载《家燕图》,图中题此 诗后四句,尝以问相识间,云是《古乐府》,今览此书,方知其误也。〕

《南唐书》云:〔李家明诙谐敏给,善为讽辞;元宗赏花后苑,率近臣临池垂 钓,臣下皆登鱼,惟元宗独无所获,家明因进诗曰:『玉甃垂钩兴正浓,碧池春暖 水溶溶,凡鳞不敢吞香饵,知是君王合钓龙。』元宗大喜,赐宴极欢。尝见牛晚卧 美荫,元宗曰:『牛且热矣。』家明乘诙谐曰:『曾遭宁戚鞭敲角,又被田单火燎 身,闲向斜阳嚼枯草,近来问喘更无人。』相辅皆惭。宋齐丘无子,晚年一子辄死 ,逾月犹哭,齐王景达勉之不止,家明曰:『臣能止之矣。』乃作大纸鸢署其上云 :『欲兴唐祚革强吴,尽是先生起庙谟,一个孩儿拚不得,让王百口合如何。』尹 延范族吴氏,齐丘为谋,因以诮焉。乘风放之,故坠齐丘中庭,齐丘见之,哭亦止 。从元宗迁南都,时已失江北十四郡,舟楫多行南岸,至赵屯,因辍乐停觞,北望 皖公山,谓家明曰:『好青峭数峰,不知何名也?』家明应声对曰:『龙舟轻飐锦 帆风,正值宸游望远空,回首皖公山色翠,影斜不到寿杯中。』元宗惭之,俛首而 过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缃素杂记》云:『杨文公《谈苑》以《苑中咏牛诗》,及 《皖公山诗》为王感化作,《江南野录》以前二诗为李家明作;《谈苑》以感化为 建州人,《野录》以家明为庐州人;《谈苑》谓中主,《野录》谓嗣主;未详孰是 。』余以《南唐书》考之,则《谈苑》所记皆误也,惟《野录》与《南唐书》合。 家明,庐州南昌人,前二首皆其所作。俱不载感化为何处人。江南李氏建国,传三 世而灭,中主即嗣主也,谥号元宗,《缃素杂记》不首见《南唐书》,故未详孰是 ,今正是之。〕

《南唐书》云:〔感化善于讴歌,声韵悠扬,清振林木,系乐部为歌板色。元 宗嗣位宴乐,击鞠不辍,尝乘醉命感化奏《水调词》,感化惟歌『南朝天子爱风流 』一句,如是者数四,元宗辄悟,覆杯叹曰:『使孙陈二主得此一句,不当有衔璧 之辱也。』感化由是有宠。元宗尝作《浣纱溪》二阕,手写赐感化,曰:『菡萏香 消翠叶残,西风愁起碧波间,还与容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细雨梦回清漏永,小楼吹 彻玉笙寒,漱漱泪珠多少恨,倚栏杆。』『手捲珠旋上玉钩,依前春恨锁重楼,风 里落花谁是主,思悠悠。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,回首绿波春色暮,接 天流。』后主即位,感化以其词劄上之,后主感动,赏赉感化甚优。〕

《南唐书》云:〔金山寺号为胜景,先张祐吟诗,有『僧归夜船月,龙出晓堂 云』之句,自后诗人阁笔;孙鲂复咏云:『山载江心寺,鱼龙是四邻。天多剩得月 ,地少不生尘。过橹妨僧定,惊涛溅佛身。谁言张处士,诗后更无人。』时号绝唱 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张祐诗云:『一宿金山顶,微茫水国分。僧归夜船月,龙出晓 堂云。树影中流见,钟声两岸闻。因悲在朝市,终日醉醺醺。』祐诗全篇皆好,鲂 诗不及之,有疵病,如『惊涛溅佛身』之句,则金山寺何其低而且小哉?『谁言张 处士,诗后更无人』,仍自矜炫如此,尤可嗤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《缃素杂记》载《江南野录》云:『江为者,宋世淹之后 ,先祖仕于建阳,因家焉。』余观《南史‧江淹传》:『淹,济阳考城人,宋少帝 时黜为建安吴兴令,终于粱天监中左卫将军。』又《吴均传》云:『济阳江洪工属 文,为建阳令,坐事死。竟陵王子良开西邸,招文学,洪时为太学生,以善辞藻游 焉。』淹与洪俱系家考城,又俱仕齐梁间,淹为建安吴兴令,而后他迁,洪为建阳 令,而死于建阳,疑为之系出于洪,非出于淹。为工于诗,如『天形围泽国,秋色 露人家』之句,极脍炙人口。少游江南,有诗云:『吟登萧寺旃檀阁,醉倚王家玳 瑁筵。』后主见之,曰:『此人大是富贵家。』而刘夜坐夏江城并就传句法,后以 谗死。今建阳县之西七里有靖安寺,即为之故居,留题者甚众,惟陈师道洙一篇最 佳,云:『处士亡来几百年,旧居牢落变祇园。诗名长伴江山秀,冤气上迷星斗昏 。台榭几人留雅句,渔樵何处问曾孙。当时泉石生涯地,日暮云寒古寺门。』〕苕 溪渔隐曰:〔《南唐书》云:『江为,其先宋人,避乱建阳,遂为建阳人。为有题 《白鹿寺诗》云:吟登萧寺旃檀阁,醉倚王家玳瑁筵。元宗南迁,驻于寺,见其诗 ,称善久之。为由是傲肆,自谓俯拾青紫,乃谐金陵求举,屡黜于有司,为怏怏不 能自已,欲东书亡越,会同谍者上变,按得其状伏罪。』余以二书考之,《艺苑》 谓后主见为诗有『富贵家』之语,及为后以谗死,其言悉非是,当以《南唐书》为 正也。〕

《南唐书》云:〔夏宝松与诗人刘洞俱显名,陈德诚以诗美之曰:『建水旧传 刘夜坐,螺川新有夏江城。』盖刘洞尝有《夜坐诗》最为警策,而宝松有《宿江城 诗》云:『雁飞南浦砧初断,月满西楼酒牛酲。』故德诚记之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 余观《刘洞传》不载《夜坐诗》,乃孙鲂耳,鲂与沈彬李建勋为诗社,彬好评诗, 建勋匿鲂于斋中,伺彬至,以鲂诗访之,彬曰:『此非有风雅,但得田舍翁火炉头 之作尔。』鲂遽出,让彬曰:『非有风雅,固闻命矣。拟田舍翁,无乃太过乎?』 彬笑曰:『子《夜坐》句云:划多灰渐冷,坐久席成痕。此非田舍翁火炉上所作而 何?』阖坐大笑。〕

卷十九

本朝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南京高辛庙制度甚雄,世传太祖龙潜时,尝以木杯珓占 己名位,自小官以渐数之至极品,皆不应,忽曰:『过是则为天子乎?』一掷而契 。至今父老犹能言之。晏元献为留守日,尝以诗题庙中曰:『炎宋肇英主,初九方 潜鳞,尝因著蔡占,来决天地屯,庚庚大横兆,謦咳如有闻。』盖记此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故事,进士朝集,尝择榜中最年少者为探花郎,熙宁中 始罢之。太平兴国三年,胡秘监旦榜,冯文懿拯为探花,是岁登第七十四人,太宗 以诗赐之曰:『二三千客里成事,七十四人中少年。』始唐于礼部发榜,放座主门 生之礼特盛,主司因得窃市私恩;本朝稍欲革其弊,既更廷试,前一岁,吕文穆蒙 正为状头,始赐以诗,盖示以优宠之意,至是复赐文懿。然状头诗迄今时有,探花 郎后无继者,惟文懿一人而已。此科举之盛事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『农桑不扰岁常登,边将无功吏不能,四十二年如梦觉, 东风吹泪洒昭陵。』此诗题于寝宫,不著姓名,宜表而出之。〕

《元城先生语录》云:〔先生尝曰:『贤主言笑嚬呻,足以移风俗。庆历中, 广州有死番商没官珍珠,有司贱估其值,十分才及一分,群官分买之,为本路监司 按劾,计赃以珍珠赴京师具案。既上,仁宗阅之,且命取所占珠,上与后宫同阅, 爱其珠。是时,张贵妃在侧,有欲得之色,上依所估值,出禁中钱买之以赐。时因 同列有求于上,有司被旨和市,缘此珠价腾涌,上颇知之。一日,于内殿赏牡丹, 贵妃最后至,以所赐珍珠为首饰,欲誇同辈,上望见,以袖掩面曰:满头白纷纷, 更没些忌讳。贵妃惭赧,遽起易之。上乃大悦,令人各簪牡丹一朵。自是禁中不带 珍珠,珠价大减。』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前辈论诗,有夺胎换骨之说,信有之也。杜陵《谒玄元庙 》,其一联云:『五圣联龙衮,千官列雁行。』盖记吴道子庙中所画者,徽宗尝制 《哲庙挽诗》,用此意作一联云:『北极联龙衮,西风拆雁行。』亦以雁行对龙衮 ,然语意中的,其亲切过于本诗,不谓之夺胎可乎?不然,徒用前人之语,殊不足 贵。且如沈佺期云:『小池残暑退,高树早凉归。』非不佳也,然正用柳恽『太液 微波起,长杨高树秋』之句耳。苏子美云:『峡束沧渊深贮月,岩排红树巧装秋。 』并不佳也,然正用杜陵『峡束沧江起,岩排石树圆』之句耳,语虽工而无别意。 〕

《诗话隽永》云:〔光尧初幸钱塘,有诗云:『六龙转淮海,万骑临吴津,王 者本无外,驾言苏远民。瞻彼草木秀,感此疮痍新,登堂望稽山,怀哉大禹勤。』 大哉王言,布于大下,汉祖《大风》之歌,唐宗劲草之句,不足道也。〕

王黄州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国初州郡设官尚少,小郡不过四五员,复多武弁,故非 雄藩都会,仕者率少官况。王元之自掖垣谪滁州,尝以诗寄旧僚云:『要见滁州谪 宦情,信缘随俗且营营。不誇两制词臣贵,多伴三班奉职行,楼堞倚空乘月上,樽 罍有酒对山倾。升沉得丧何须问,况是浮生已半生。』闻者颇怜之。然元之在滁阳 ,四方文士持文就谒者甚众,有郑褒者最知名,留数月而去,元之为买马办装,后 有劾其亏贯直者,太宗览之曰:『是能却李继迁事例者。』元之尝草继迁制,继迁 送润笔,数倍于常,而以面签书送,元之却之不受故也。〕

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文人用故事,有直用其事者,有反其意而用之者,元之《 谪守黄冈谢表》云:『宣室鬼神之问,岂望生还;茂陵封禅之书,惟期死后。』此 一联每为人所称道,然皆直用贾谊相如之事耳。李义山诗:『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 问苍生问鬼神。』虽说贾谊,然反其意而用之矣。林和靖诗:『茂陵他日求遗槁, 犹喜曾无封禅书。』虽说相如,亦反其意而用之矣。直用其事,人皆能之,反其意 而用之者,非识学素高,超越寻常拘挛之见,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述者,何以臻此 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艺苑》以元之直用贾谊相如事,不若李义山林和靖反用之; 然元之是谢表,须直用其事,以明臣子之心,非若作诗可以反意用,此语殊非通论 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锡宴清明日绝句》云:『宴罢回来日欲斜,平康坊里那人家 ,几多红袖迎门笑,争乞钗头利市花。』《清明绝句》云:『无花无酒过清明,兴 味萧然似野僧,昨日邻家乞新火,晓窗分与读书灯。』二诗何况味不同如此,亦可 见其老少情怀之异也。〕

山谷云:〔或传王荆公称《竹楼记》胜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,或曰,此非荆公 之言也。庭坚以为荆公出此言,未失也。荆公评文章,先体制而后论文之工拙,盖 尝观苏子瞻《醉白堂记》,戏曰:『文词虽极工,然不是《醉白堂记》,乃是韩白 优劣论耳。』以此考之,优《竹楼记》而劣《醉翁亭记》,是荆公之言不疑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元之文集,家藏有之,今录《竹楼记》于此,云:『黄冈之地 多竹,大者如椽,竹工破之,刳去其节,用代陶瓦,比屋皆是,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。子城西北隅,雉堞圯毁,榛莽荒秽,因作小竹楼三间,与月波楼远,远吞山光, 平挹江濑,幽閒辽夐,不可具状。夏宜急两,有瀑布声;冬宜密雪,有碎玉声;宜 鼓琴,琴调幽畅;宜咏诗,诗韵清绝;宜围棋,子声丁丁然;宜投壶,矢声铮铮然 :皆竹楼之所助也。公退之暇,披鹤氅,戴华阳巾,手执《周易》一卷,焚香默坐 ,消遣世虑,江山之外,第见风帆沙鸟,烟云竹木而已。待其酒力醒,茶烟歇,送 夕阳,迎素月,亦谪居之胜概也。彼齐云落星,高则高矣,井干丽谯,华则华矣, 止于贮妓女,藏歌舞,非骚人之事,吾所不取。吾闻竹工云:竹之为屋,仅支十稔 ,若重复之,得二十稔。噫,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,至丙申移广陵,丁酉 又入西掖,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,己亥闰三月到郡,四年之间,奔走不暇,未知 明年又在何处,岂惧竹楼之易朽乎!幸后之人与我同志,嗣而葺之,庶斯楼之不朽 也。』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元之诗可重,大抵语迫切而意雍容,如云『身后声名文 集草,眼前衣食簿书堆』,又云:『泽畔骚人正憔悴,道傍山鬼莫揄揶』,大类乐 天也。〕

张复之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乖崖少喜任侠,学击剑,尤乐闻神仙事;为举子时,常 从陈希夷,欲分华山一半。希夷以纸笔蜀笺赠之,公笑曰:『吾知先生之旨矣,殆 欲驱我入闹处乎!』然性极清介,居无剩妾,不事服玩,朝衣之外,燕处惟纱帽皂 绦一黄土布裘而已。至今人传其画像,皆作此饰。始及第时,尝以诗寄傅霖逸人云 :『前年失脚下渔矶,苦恋明时不忍归,为报巢由莫相笑,此心非是爱轻肥。』李 顺之乱,乖崖帅蜀,有诗寄陈希夷云:『性愚不肯住山林,刚要清流拟致君,今日 星驰剑南去,回头惭愧华山云。』皆见其素志也。〕

《本朝名臣传》云:〔钱若水额有异骨,山庭月角,姿仪英秀,少过华山见陈 抟,大加赏叹,以为目如点漆,有仙风道骨,且语若水明日再来。若水往,则抟与 一僧对,僧倚地炉蒲团坐睡,微开目盻若水,摇首而已。若水别抟,抟曰:『昨僧 柏阁道者,宗裔也,本以先辈异禀,可作神仙,欲留共学,僧云:无此形骨,但能 急流中勇退尔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傅霖,乃乖崖之友也,交甚密,开宝中尝会于干城,终夕 谈话,邻有病痁者,为之不作。公每有书与傅,傅必先梦之,故傅有诗云:『剧谈 驱疟鬼,幽梦得乡书。』叙实事也。〕

无尽居士云:〔乖崖公《题庭竹诗》:『小桃遮不得,深雪放教青。』在睢阳 《书怀诗》曰:『每思旧隐归何计,或问前程笑指空。』句清词古,与郊岛相先后 。〕

卷二十

寇忠湣   苕溪渔隐曰:〔忠湣诗思凄惋,盖富于情者,如《江南春》云:『波渺渺,柳 依依,孤村芳草远,斜日杏花飞。江南春尽离肠断,蘋满汀洲人未归。』又云:『 杳杳烟波隔千里,白蘋香散东风起,日落汀洲一望时,愁情不断如春水。』观此语 意,疑若优柔无断者;至其端委庙堂,决澶渊之策,其气锐然,奋仁者之勇,全与 此诗意不相类,盖人之难知也如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澶渊之役,王介甫以为丞相莱公功第一,张文潜则谓『可能功 业尽莱公』,大抵人之议论,各有所见,故尔不同,今具载二诗,识者当能辨之。 介甫《澶州诗》云:『去郡二百四十里,河流中间两城峙,南城草木不受兵,北城 楼橹如边城。城中老人为予语,契丹此地经抄虏,黄屋亲乘矢石间,胡马欲踏河冰 渡。大发一矢胡无酋,河冰亦破沙水流,欢盟从此至今日,丞相莱公功第一。』文 潜《听客话澶渊事诗》云:『忆昔胡来动河朔,渡河饮马吹胡角。澶渊城下冰载车 ,边风萧萧千里馀。城上黄旗坐真主,夜遣六丁张猛弩,雷惊电发一矢飞,横射胡 酋贯车柱。犬羊无踪大漠空,归来封禅告成功,自是乾坤扶圣主,可能功业尽莱公 。』〕

《元城先生语录》云:〔安世之北归,与东坡同途,两舟相衔,未尝三日不相 见。尝记东坡言少年时,与其父并弟同读富郑公《使北语录》,至于说大辽国主云 :『用兵则士马物故,国主受其害,爵赏日加,人臣获其利,故凡北朝之臣劝用兵 者,乃自为计,非为北朝计也。』虏主明知利害所在,遂罢兵。主人叹其言,以为 明白而切中事机。时老苏谓二子曰:『古人有此意否?』东坡对曰:『严安亦有此 意,但不如此明白。』老苏笑以为然。先生又曰:『前辈读书,例皆如此。故谓之 学问,必见于用乃可贵,不然即腐儒。且武帝时严安上疏谏用兵,其略云:今徇南 夷,朝夜郎,深入匈奴,燔其龙城,议者美之,此人臣之利,非天下之长策也。郑 公之言,其源盖出于此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莱公神道碑》云:『公及雷阳,吏以《图经》献阅,视 之,首载郡东南门抵海凡十里,公恍然悟曰:我少时有到海祇十里,过山应万重之 句,乃今日意尔,人生得丧,堂偶然邪!』《青箱杂记》以为莱公少时作此句,遂 兆晚年之识,《复斋漫录》以为非是,乃莱公效于武陵诗:『过楚水千里,到泰山 万重。』三书所云,徒为纷纷,当以碑言为正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莱公自永兴被召,魏野以诗送之,曰:『好去上天辞富 贵,却来平地作神仙。』王文正从东封回,野亦寄以绝句云:『西祀东封今已了, 好来相伴赤松游。』文正袖此诗求退,遂得谢。莱公晚岁南迁,世多言文正见几知 止,莱公不能用野言。盖志士仁人,亦各有志,观莱公末年所为,岂愧文正之退哉 ?山人处士,其言不得不如此,或用或不用,各系其人,要之不溺于富贵与贪得则 一也。野有子亦有父风,宋景文尝赠以诗云:『姓名《高士传》,父子少微星。』 人多称颂之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读《仁宗政要》云:『章圣既倦政,而丁谓迎合太后之意, 有临朝之谋,寇准便殿请对,言太子容德天纵,足以任天下之事,陛下何不协天人 之系望,讲社稷之丕谟,引登大明,敷照重霄?若丁谓恃才而挟奸,曹利用持权而 使气,皆不可辅幼主,恐乱陛下家事。因俯伏呜咽流涕。真宗命中人掖起慰谕之。 谓之党以急变闻,飞不轨之语以中准,坐是罢相。乾兴元年二月,贬雷州司户参军 。』〕

《迂叟诗话》云:〔王太尉且从车驾过陕,魏野贻诗曰:『昔时宰相年年替, 君在中书十二秋,西祀东封俱己了,如今好伴赤松游。』王袖其诗以呈上,累表请 退,上不许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余按《三朝正史》云:『旦登柄用十八年,为相仅 一记,素羸病,又以名位太重,忧畏不自安,连岁拜章求解。上素重其德望,闻其 引退,甚不乐,优诏褒答,继以面谕。旦一日独对滋福殿,令左右扶掖而升,复求 逊位,上睹其瘦瘁,悯然许之。』则《迂叟诗话》以为上不许盖误矣。其蔡宽夫《 诗话》云:『遂得表谢。』此言良是。〕

晏元献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元微之诗:『蕊珠深处少人知,网索西临太液池,浴殿晓 闻天语后,步廊骑马笑相随。』注:『网索在太液池上,学士候对歇于此。』故元 献《和宋子京召还学士院》有云:『网索轩窗邃,銮坡羽卫重。鹢舟还下濑,星使 出飞龙。赋待三英集,词须五吏供。会看边燧息,横霈紫泥封』者,为此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豫章事实,王勃序之详矣;题咏此邦者,往往采之,元献 云:『望斗气沉龙已化,置刍人去榻犹悬。』陶邕州云:『剑待张华时已晚,榻延 徐孺礼应疏。』此二联全是『龙光射斗牛之墟,徐孺下陈蕃之榻』也。宋公绶云: 『江涵帝子翚飞阁,山际真君鹤驭天。』不袭陈迹,甚可嘉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人梦中作为诗文,觉多不省,设有能省者,其事往往皆 验,理固不可诘,岂祸福将至,精神自有感通者乎?王元之《商州诗》有『节及登 高忽嗟叹,经年憔悴别京华,贰车何事搔蓬鬓,九日樽前见菊花』之句,第四句乃 梦中得也。初,元之在掖垣,忽梦赋诗御座前,既觉,独记此句,未几,至贬,以 十月到郡,而菊花盛开,恍然如诗语也。元献公守亳,始至,亦尝梦赋诗云:『一 年为客未归去,笑杀城南桃李花。』初莫省谓何,已而因春出游,则州之园馆皆在 城东,公留亳逾年,而后移睢阳,无不合者。元之自从班谪散秩,先为之兆,固宜 矣;若元献但日月淹速之间,亦有预告之者。则世间万事,何尝不有定数邪?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元献早入政府,迨出镇,皆近畿名藩,未尝远去王室,自 南都移陈留,离席官奴有歌『千里伤行客』之辞,公怒曰:『予平生守官,未尝去 王畿五百里,是何千里伤行客也?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昭陵诸臣传》云:『天圣 三年,殊为枢密副使,坐以笏击折从者齿,出知宣州。后数日改应天府,召拜御史 中丞,除参知政事,罢知江事府。未行,改亳州,徙陈州。庆历四年罢集贤殿大学 士同平章事。山知颍州,徙陈州。复徙应天府。未赴任,改许州,以观文殿大学士 知永兴军,徙河南府。』蔡宽夫云:『公留亳逾年,而后移睢阳。』《复斋》云: 『自南都移陈。』皆与本传不合。《复斋》又载公曰:『予平生守官,未尝去王畿 五百里。』然永兴军乃长安也,去王畿千有馀里,则二书所言并误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唐人诗:『有意效承平,无功答盛明。灰心缘忍事,霜鬓 为论兵。道直身还泰,思屯命转轻。梅盐非拟议,葵藿是平生。白日长垂照,青蝇 谩发声。嵩阳旧田地,终拟自归耕。』中书后堂北轩西壁,有题『灰心霜鬓』之句 者,验其笔迹,旧相李公迪之书也;李入相时,边兵未动,意在忍事之语。元献《 中书即事诗》叙其事,云:『惨惨高槐落,凄凄馀菊寒,粉墙多记墨,聊为拂尘看 。』正为此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蔡宽夫《诗话》以『灰心缘忍事,霜鬓为论兵』 之句,是裴晋公作,李文定尝亲书于中书壁间。〕

宋子京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景文《咏叔孙通》云:『马上成功不喜文,叔孙绵蕞擅经 纶,诸生可笑贪君赐,便许当时作圣人。』王逢原《咏叔孙通》作,亦用此意云: 『弟子由来学未纯,异时得失亦频频,一官所一作〔货〕。买知多少,便拟先生作 圣人。』其用意正同,今《荆公集》所载宋诗,非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夏文庄守安州,莒公兄弟尚在布农,文庄异待之,命作《落花 诗》,莒公一联云:『汉皋佩冷临江失,金谷楼危到地香。』子京一联云:『将飞 更作回风舞,已落犹成半面妆。』余观《南史》:『宋元帝妃徐氏无容质,不见礼 于帝,帝眇一目,每知帝将至,必为半面妆以俟之。』此半面妆所从出也。若回风 舞无出处,则对偶偏枯,不为佳句;殊不知乃出李贺诗『花台欲暮春辞去,落花起 作回风舞。』前辈用事,必有来处,又精确如此,诚可法也。〕

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〔余襄公有《落花诗》云:『金谷已空新步障,马嵬徒 见旧皮囊。』可亚于二宋。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小宋《太乙宫诗》:『瑞木千寻竦,仙图几吊开。』注云 :『《真诰》以一卷为一吊。』殊不知《真诰》所谓吊即卷字,盖从省文,《真诰 》音亦尔,非吊字也。碧虚子陈景元据《真诰》,以此字即篇字,亦误也。〕

王君玉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晏元献赴杭州,道过维扬,憩大明寺,瞑目徐行,使侍史 读壁间诗板,戒其勿言爵里姓氏,终篇者无几,又俾诵一诗,云:『《水调》隋宫 曲,当年亦九成,哀音已亡国,废沼尚留名。仪凤终陈迹,鸣蛙秪沸声,凄凉不可 问,落日下芜城。』徐问之,江都尉王琪诗也。召至同饭,饭已,又同步池上,时 春晚,已有落花,晏云:『每得句书墙壁间,或弥年未尝强对,且如无可奈何花落 去,至今未能对也。』王应声曰:『似曾相识燕归来。』自此辟置馆职,遂跻侍从 矣。山谷南迁,还至南华竹轩,亦令侍史诵诗板,有一绝云:『不用山僧供帐迎, 世间无此竹风清,独举一手支颐卧,偷眼看云生未生。』称叹不已,徐视姓名,曰 :『果吾学子葛敏修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昭陵诸臣传》,元献不曾知杭州, 《复斋》乃云元献赴杭州,道过维扬,《豫章先生传》山谷崇宁四年卒于宜州,《 复斋》乃云:『山谷南迁,还至南华。』南华自在广州,亦非宜州路,所记皆误也 。〕

卷二十一

杜正献   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正献公以清德直道闻天下,而风姿尤奇古,年近七十, 发鬓皓然,无一茎黑者。居相位未几,以岁旦请老上章,得谢,退居睢阳。欧阳文 忠公未显时,正献推荐特厚,及文忠为留守,日与公酬唱,文忠有答公见赠,卒章 云:『报国如乖愿,归耕宁买田,期无辱知己,肯逐利名迁。』熙宁中,文忠致政 归汝阴,时正献捐馆已十有五年矣,文忠复用前诗题其祠堂云:『门生今白首,墓 木已苍烟。报国如乖愿,归耕宁买田。此言今始践,知不愧黄泉。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昭陵诸臣传》云:庆历四年,正献拜中书门下平章事,每内 降,与恩泽者积数十,而面纳上前。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:『外人知衍封还内降, 吾居禁中,有求恩深者,每以衍不可告之面止者,多于所封还也。』由是侥倖者不 悦,出知兖州,明年正旦,上表曰:『臣年七十,愿上印绶。』乃以太子少师致仕 。议者谓故相一上章得请以三少致仕,皆非故事,盖宰相贾昌朝嫉之也。蔡宽夫云 :『正献居相位未几,以岁旦请老』,不言出镇东鲁,盖阙文也。〕

东坡云:〔杜正献公为相,蔡君谟、孙之翰为谏官,屡乞出外,仁宗云:『卿 等审欲得郡,当具所欲乞奏来。』于是蔡除福州、孙除安州。正献云:『谏官无故 出,终非美事,乞且仍旧。』上可之。退书圣语。时陈恭公为执政,不肯书,曰: 『吾初不闻。』正献惧,遂焚之,由此罢相。议者谓正献当候明日审奏,不当遽焚 其书也。正献言:『始在西府时,上每访以中书事,及为相,中书事不以访。』公 因言:『君臣之间,能始终者盖难也。』〕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所记正献罢相事, 与《昭陵诸臣传》不同。盖正献在相位,既沮抑恩泽,疑侥倖不悦者,田此谮之, 遂罢相,则不可知。《诸臣传》遗之而不载,故笔之。〕

东坡云:〔王公《送行诗》,凡六十有六人。庆历、皇祐间,朝廷号称多士, 光禄卿王公因挂冠归江陵,作诗记行者,多一时之杰。呜呼,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 ,非独以见王公取友之端,亦足以知朝廷得士之美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《送行诗 》,正献有之,句法殊高古,今录入《丛话》,云:『早修天爵邀人爵,才近耆年 便引年。出处对扬多称职,始终操履众推贤。鉴湖贺老非陈迹,荆渚朱公合比肩。 此去优游益吟咏,《枝江集》外别成编。』〕

《东观馀论》云:〔高适年五十始为诗,而与李、杜抗行;正献公暮年乃学草 书,笔势翩翩,遂逼魏、晋:孰谓秉烛不迨昼游哉!〕苕溪渔隐曰:〔正献有《和 孙圭秘丞说草书》云:『老来楷法不如初,试向闲斋习草书。落笔何曾见飞动,雕 章早已过吹嘘。伯英比圣功难到,怀素称狂力有馀。若谓伊余堪继踵,只应缘木可 求鱼。』黄鲁直、蔡宽夫皆言正献草书之工,第今无蓄之者,恨不一见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贾黯廷试第一,往谢祁公,公独以生事有无为问。贾退谓 祁公门下士曰:『黯以鄙文冠天下而谢于公,公不问,而独在于生事,岂以黯为不 足冠乎?』公闻而言曰:『凡人无生事,虽为显官,不能无俯仰依违,进退不轻。 今贾君名在第一,则其学不问可知,其为显官,则又不问可知。衍独惧其生事不足 ,以致进退不轻,而道不行耳,何怪焉!』贾为之叹服。〕

西湖处士   《艺苑雌黄》云:〔和靖诗:『惟应数刻凄凉梦,时曲颜肱兴未厌。』按《论 语》云:『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』孔子自谓也。至如颜子 ,『箪食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,贤哉回也。』不改其乐,即 无曲肱之说。又按《南史》:『刘之遴尝随车折臂,周舍戏之曰:虽复并坐可横, 正恐陋巷无枕。』则此谬亦已久矣。张子野《过和靖隐居诗》,一联云:『湖山隐 后家空在,烟雨词亡草自青。』注云:『先生尝著《春草曲》,有满地和烟雨之句 ,今亡其全篇。』予按杨元素《本事曲》有《点绛唇》一阕,乃和靖《草词》,云 『金谷年年乱生,春色谁为主?馀花落处,满地和烟雨。又是离歌一阕,长亭暮。 王孙去,萋萋无数,南北东西路。』此词甚工,子野乃不见共全篇,何也?〕

苕溪渔隐曰:〔秦太虚《和黄法曹忆梅花诗》,但只平稳,亦无惊人语。子瞻 继之,以唱首第二韵是倒字,故有『西湖处士骨应槁,只有此诗君压倒』,亦是趁 韵而已,非谓太虚此诗,真能压倒林逋也。林逋『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 昏』之句,古今诗人,尚不曾道得到,第恐未易压倒耳。后人不细味太虚诗,遂谓 诚然,过矣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汉皋诗话》谓,杜诗『东阁官梅动诗兴,还如何逊在扬 州。』今本传不见扬州事。逊《早梅诗》云:『荒园标物序,惊时最是梅。衔霜当 路发,映雪拟寒开。枝横却月观,花绕淩风台。朝洒长门泣,夕驻临邛杯。应知早 飘落,故逐上春来。』此诗见《初学记》,杜诗所用,非为此也。《三辅决录》云 :『逊在扬州,见官梅乱发,赋四言诗,人争传写。』故东坡诗云:『何逊扬州又 几年,官梅诗思故依然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范蔚宗与陆抗相善,自江南折梅一枝,诣长安与蔚宗,并 诗曰:『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,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』余见《说苑》记 越使诸发执一枝梅遗梁王,梁王之臣韩子谓左右曰:『恶有以一枝梅以遗列国之君 者乎?』则知遣使折梅,已具刘向《说苑》矣。范诗出《荆州记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东坡《和杨公济梅花诗》:『月地云阶谩一樽,玉奴终不 负东昏。』又《四时诗》:『玉奴纤手嗅梅花。』《南史》:『齐东昏侯妃潘玉儿 有国色。』牛僧孺《周秦行记》:『遇薄太后、戚夫人、王嫱、杨贵妃、潘淑妃、 绿珠,太后曰牛秀才远来,谁与为伴?潘妃辞曰:东昏侯以玉儿身死国除,不拟负 他。』注云:『玉儿,妃小字。』东坡盖用此,而两以儿为奴者,误也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东坡《梅词》云:『花谢酒阑春到也,离离,一点微酸已著枝 。』《张右史集》有《梅花十绝》,《后山集》有《梅花七绝》,其无己《七绝》 ,乃文潜《十绝》中诗,但三绝不是,未知竟谁作者。其间有云:『谁知檀萼香须 里,已有调羹一点酸。』用东坡语也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予先君尝秉烛赏梅,有绝 句云:『蜡烟青绕雪培堆,神女疑乘香雾来,绰约仙姿明醉眼,横斜疏影入樽罍。 』〕

苕溪渔隐曰:〔陈敏政《遁斋闲览》云:『荆公在金陵,有《和徐仲文颦字韵 咏梅诗》二首,东坡在岭南,有《暾字韵咏梅诗》三首,皆韵险而语工,非大手笔 不能到也。』余以《临川集》、《东坡后集》细细味之,颦字韵二首,亦未是荆公 平日得意诗,其一云:『额黄映日明飞燕,肌粉含风冷太真。』其一云:『肌冰绰 约如姑射,肤雪参差是玉真。』其馀亦别无奇特句。至若东坡暾字韵三首,皆摆落 陈言,古今人未尝经道者,三首并妙绝,第二首尤奇。诗云:『罗浮山下梅花村, 玉雪为骨冰作魂。纷纷初疑月挂树,耿耿独与参黄昏。先生索居江海上,悄如病鹤 栖荒园。天香国艳肯相顾,知我酒热诗清温。蓬莱宫中花鸟使,绿衣倒挂扶桑暾。 抱丛窥我方醉卧,故遣啄木先敲门。麻姑过君急洒扫,鸟能歌舞花能言。酒醒人散 山寂寂,惟有落蕊黏空樽。』注云:『岭南珍禽有倒挂子,绿毛红喙,如鹦鹉而小 ,自海东来,非尘埃间物也。』又有《西江月‧梅词》云:『海仙时遣探芳丛,倒 挂绿毛么凤。』亦谓此耳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介甫《梅花诗》有『额黄映日明飞燕,肌粉含风冷太真』 ,后改曰『肌冰绰约如姑射,肤雪参差是玉真。』《庄子》:『藐姑射之山,有神 人,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』《长恨歌》:『中有一人字玉真,雪肤花貌参差 是。』全用古字,只易一『若』为『如』耳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古乐府》云:『行胡从何方,到国持何来,氍毹毾五木香, 迷迭艾纳与都梁。』《广志》云:『艾纳香出西国,似细艾。』东坡《和杨公济梅 花》云:『天数桃李作舆台,故遣寒梅第一开,凭仗幽人收艾纳,国香和雨入莓苔 。』艾纳,香名,名芷,松上莓苔也,出《本草》及沈氏《香谱》。又《红梅诗》 云:『玉人赪颊固多姿。』赪,怒色,普庚切,见《神女赋》。妇人怒则面赤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古乐府‧梅花落》,苏子卿云:『祇言花似雪,不悟有香来 。』王介甫《咏梅》云:『遥知不是雪,惟有暗香来。』韩子苍《咏梅》云:『那 知是花处,但觉暗香来。』介甫子苍虽袭子卿之诗意,然思益精而语益工也。东坡 诗云:『去年今日关山路,细雨梅花正断魂。』子苍诗:『只度关山魂已断,何须 疏雨湿梅花。』此盖反东坡之意,但为关山断魂,却无佳思也。〕

《东皋杂录》云:〔陈天锡有诗云:『舍南舍北雪犹存,山外斜阳不到门,一 夜冷香清入梦,野梅千树月明时。』〕

王禹玉   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嘉祐七年冬,宴群臣于群玉殿,英宗以皇子预坐,在舍人 待制之后。岐公诗云:『翠辇生香容扈跸,黄金涂纸看挥毫。』介甫云:『何不言 翠玉装舆。』岐公改之以进。〕

《司马文正公日录》云:〔神庙时,经月每夕有赤气见西北隅如火,至人定乃 灭,人以为皇子生之祥。故禹玉作《大燕乐词》云:『未晓清风生殿阁,经旬赤气 照乾坤。』未几皇子生,大燕群臣于集英殿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外祖父邵安简公,布衣时,上《平元昊策》,又尝劝仁 宗早立太子。晚年,自枢府出知越州,又移如郓州。其薨也,岐公作挽词云:『披 褐曾陈破羌策,汗青犹著立储书,春风泽国吟笺落,夜雨溪堂宴豆疏。』前辈诗不 独句语精炼,且是著题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苏参政易简取开封府解,时宋尚书白为试官,是岁状头 登第,后十年,白为翰林学士,易简亦继召入,故易简赠白诗云:『天子昔取士, 先俾分媸妍。济济俊兼秀,师师麟与鸾。小子最承知,同辈寻改观。甲第叨荐名, 高飞便淩烟。遂使拜扆坐,果得超神仙。迄今才七岁,相接乘华轩。』庆历二年, 欧阳文忠公为别头试官,王文恭公预荐;至嘉祐初,文忠在北门,文恭亦同院,仍 同知贡举,故文恭公诗有『十五年前门下客,最荣今日预东堂』之句。座主门生同 列,固儒者盛事,而玉堂尤天下文学之极选,国朝以来,惟此二人,前此所未有也 。〕

《归田录》云:〔嘉祐二年,余与端明韩子华、翰长王禹玉、侍读范景仁、龙 图梅公仪,同知礼部贡举,辟梅圣俞为小试官,凡锁院五十日,六人者相与唱和, 为古律歌诗一百七十馀篇,集为三卷。禹玉,余为校理时武成王庙所解进士也,至 此新入翰林,与余同院,又同知贡举,故禹玉赠余云:『十五年前出门下,最荣今 日预东堂。』余答云:『昔时叨入武成宫,曾看挥毫气吐虹。梦寐闲思十年事,笑 谈今日一樽同。喜君新赐黄金带,顾我宜为白发翁。』天圣中,余举进士,国学南 省,皆忝第一人荐名,其后景仁相继亦然,故景仁赠余云:『淡墨题名第一人,孤 生何幸继前尘。』圣俞自天圣中与为诗友,余尝赠云:『独喜共量天下士,亦胜东 野亦胜韩。』而子华笔力豪瞻,公仪文思温雅而敏捷,皆勍敌也。前此有南省试官 者,多窘束条制,不少放怀;余六人者欢然相得,群居终日,长篇险韵,众制交作 ,笔吏疲于写录,僮吏奔走往来,间以滑稽嘲谑,加于风刺,更相酬酢,往往哄堂 绝倒,自谓一时盛事,前此未之有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《杜阳杂编》言:『舒元舆举进士,既试,脂炬人皆自将 。』以余考之,唐制如此耳,故《广记》云:『唐制:举人试日,既暮,许烧烛三 条。』韦永贻试日,先毕,作诗云:『三条烛尽钟初动,九转丹成鼎未开,明月渐 低入扰扰,不知谁是谪仙才?』而旧说亦言举人试日,已晚,试官权德舆于帘下戏 云:『三条烛尽,烧残举子之心。』而举子遂答曰:『八韵赋成,惊破侍郎之胆。 』乃知唐制许举子见烛三条,而本朝著令,不许见烛,则又甚矣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礼部淡墨书榜首,不知始何时。或曰,李程应举时,尝 遇阴府吏于贡院前,问其登第人姓名,则有李和而无程,乃祈之,苍黄中用淡墨笔 加王字于和下,果得第。后为相,因命凡榜书人名,皆用淡墨,遂为故事。此固不 可考,然相传至今,据此,则所当书者,乃登第人姓名也。范蜀公诗:『淡墨题名 第一人,孤生何幸继前尘。』盖得之。今贡院发榜,但以黄纸淡墨前书『礼部贡院 』四字,馀皆浓墨;岂流传既久,遂失其本邪?〕

《学林新编》云:〔《西京记》曰:『隋无漏寺在长安。唐武德初,废无漏寺 。正观二十年,高宗在春宫,为文德皇后立寺于无漏寺故基,以慈恩为寺名。西院 浮图高三百尺,永徽五年沙门元楚所立,国人谓之雁塔。』唐故事:进士及第,列 名于慈恩寺塔,因此谓之雁塔题名。塔以石为壁,唐人游观,留题甚多,不特进士 题名而已。而塔屡遭火,断石遗字,犹有存者。近时好事者,裒其遗字作十卷,镌 之石,进士题名,仅存数处,馀皆唐贤游观留题也。《贾公谈录》曰:『唐李仲侍 郎知贡举,夜发榜,书榜未毕,而书吏得疾暴卒,遂更呼一善书吏,而吏方醉,磨 墨卤莽,或淡或浓,一榜之字,浓淡相半,反致其妍,遂成淡墨故事。』本朝礼部 贡院发榜,亦以淡墨书榜首,盖循唐故事也。因此贺人及第,用雁塔题名、淡墨题 名,以为事实。〕苕溪渔隐曰:〔淡墨题名,二事不同,未详孰是,今两存之。〕

《摭言》曰:〔进士及第,赐宴曲江,状元置司处,谓之团司,年最少者谓之 探花郎,皆唐故事也。〕

《唐书‧欧阳詹传》曰:〔詹举进士,与韩愈、李观、李绛、崔群玉、王涯、 冯宿、庾承宣联第,皆天下选,时称龙虎榜。故先达诗曰:『一举首登龙虎榜,十 年身到凤凰池。』世以为荣。〕

《文昌杂录》云:〔唐慈恩题名,按刘公《嘉话》,起自进士张莒于长安慈恩 寺閒游,题其姓名于塔下,后书之于板,遂为故事。本朝进士题名,皆刻石于相国 、兴国两寺,亦慈恩之比也。〕

蔡宽夫《诗话》云:〔唐举子既发榜,止云及第,皆守选而后释褐,选未满而 再试判,为拔萃于吏部,或就制举而中,方谓之登科。韩退之所谓『四举于礼部乃 一得,三选于吏部卒无成』,盖退之未尝登科也。自闻喜宴后,始试制两节于吏部 ,其名始隶曹,谓之关试,犹今之参选关试,后始称前进士。故当时诗曰:『短行 书了属三铨,休把新衔献必先,从此便称前进士,好将春色待明年。』故事:发榜 后,贡院小吏多录新及第人姓名,以献士大夫子弟之求举者;至是始止,而诸科所 试皆在明年故也。古今沿革不同,事之琐末者,皆史氏所不记,惟时时于名辈诗话 见之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文之所以贵对偶者,谓出于自然,非假于牵强也。潘子真 《诗话》记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、酒十壶饷吕梦得,梦得作启谢之,有『白水真人 ,青州从事。』禹玉叹赏,为其切题。后毛达可有《谢人惠酒启》云:『食穷三载 ,曾无白水之真人;出饯百壶,安得青州之从事。』此用梦得语,尤为无功,非惟 出于剽窃,亦是白水真人为虚设也。至若东坡得章质夫书,遗酒六瓶,书至而酒亡 ,因作诗寄之云:『岂意青州六从事,化为乌有一先生。』二句浑然,绝无斧凿痕 ,更觉真切。〕

许彦周《诗话》云:〔王丰父,岐公之子也,其诗精密,人鲜知者。如『白发 衰天癸,丹砂养地丁。』意脉贯串,尚胜三甲六丁之语,此所谓参禅中参活句也。 又作《拄杖诗》云:『老境得为丘壑伴,醉乡还胜子孙扶。』其风味雍容如此。〕

卷二十二

迂叟   张文潜云:〔『冷于陂水淡于秋,远陌初穷到渡头,赖是丹青不能画,画成应 遣一生愁。』右《行色诗》,故待制司马公所作也。公讳池,以某年中尝监安丰酒 税,实作此诗;距今若干年,其孙宏知县事,刻此篇于石,属予记之。惟公以文学 风节,为时名臣,是生丞相温公,以盛德名世,以直道立朝,名闻华夷,功施社稷 ,其完节美行,既载在天下,而著书立言,皆足以师范来世,盖尝评古今诗句,著 《诗话》一卷,亦载此诗,以其甚工,不敢以父子之嫌废也。梅圣俞以诗名一时, 尝言诗之工者,写难状之景,如在目前,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。此诗有焉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洛中尚齿会,起于唐白乐天,至本朝君实亦居洛中,遂继为之 ,谓之真率会。好事者写成图,传于世,所谓《九老图》者也。《长庆集》云:『 会昌五年,三月二十一日,履道弊居同宴,胡果年八十九,吉昉年八十六,郑据年 八十四,刘贞年八十一,卢真年八十二,张浑年七十四,白居易年七十四,已上七 人,合五百七十岁,成尚齿之会,七老相顾,既醉甚欢,静而思之,此会甚稀。秘 书狄兼谟、河南尹卢真,以年未七十,虽与会而不及列。』赋诗云:『七人五百七 十岁,拖紫纡朱垂白须。手里无金莫嗟叹,樽中有酒且欢娱。诗吟两句神还旺,酒 饮三杯气尚粗。嵬峨狂歌教婢拍,婆娑醉舞遣孙扶。天年高过《二疏传》,人数多 于《四皓图》。除却三山五天竺,人间此会更应无。』温公集云:『三月二十六日 作真率会,伯康与君从七十八岁,安之七十七岁,正叔七十四岁,不疑七十三岁, 叔达七十岁,光六十五岁,合五百一十五岁,用安之韵,招诸子西园为会,云:榆 钱零乱柳花飞,枝上红英渐渐稀,莫厌衔杯不虚日,须知共力惜春晖。真率春来频 宴集,不过东里只西家,小园容易邀佳客,馔具虽无已有花。』《会约》云:『一 ,序齿不序官;一,为具务简素;一,朝夕食不过五味;一,菜果脯醢之类,各不 过三十器;一,酒巡无算,深浅自斟,主人不劝,客亦不辞,逐巡无下酒时,作菜 羹不禁;一,召客共作一简,客注可否于字下,不别作简,或因事分简者听;一, 会中早赴不待促;一,违约者每事罚一巨觥。』而七人合五百一十五岁,再成诗, 用前韵云:『七人五百有馀岁,同醉花前今古稀,走马斗鸡非我事,纻衣丝发且相 晖。』『经春无事连翩醉,彼此往来能几家,切莫辞斟十分酒,尽教人笑满头花。 』真率会中止有七人,而《九老图像》有九人,不知彼二人者果何人,集中不载也 。〕

《笔谈》云:〔唐白乐天居洛,与高年者八人游,谓之九老。洛中士大夫,至 今居者,多继而为九老之会者再矣。元丰五年,文潞公守洛,又为耆年会,人为一 诗,命画工郑奂图于妙觉寺,凡十三人;守司徒致仕韩国公富弼年七十九,守太尉 判河南府潞国公文彦博年七十七,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年七十七,朝议大夫致仕王 尚恭年七十六,太常少卿致仕赵丙年七十五,秘书监刘几年七十五,卫州防禦使冯 行已年七十三,大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,朝议大夫致仕王慎言年七 十二,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,大中大夫张问年七十,龙图 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张焘年七十,端明殿兼翰林侍读学士大中大夫司马光年六十四。 〕苕溪渔隐曰:〔温公集有《洛阳耆英会序》,正记此事,《笔谈》以为耆年会, 非是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余讲《迂书》,见温公自于书中或称迂夫,或称迂叟,盖通称 之也.其释迂云:『或谓迂夫曰:子之言太迂,于世无益也?迂夫曰:子知迂之无 益,而不知其为益且大也;子知迂之有益,而不知其为损亦大也。子不见夫树木者 乎?树之一年而伐之,则足以给薪苏而已;二年而伐之,则足以为桷;五年而伐之 ,则足以为楹;十年而伐之,则足以为栋。夫以为收功愈远而为利愈大乎?古之人 ,惟其道宏大而不狭也,其志邃奥而不迩也,其言崇高而不卑也,是以所适龃龉, 而或穷为布衣,贫贱困苦以终其身,然其遗风馀烈,数百千年而人犹以为法,向使 其人狭道以求容,迩志以取合,卑言以趋功,虽当时贵为卿相,利止于其躬,荣尽 于其生,恶得馀泽以及后世哉!如馀者,患不能迂而已矣,迂何病哉!』故东坡《 谢二鲜于君诗》云:『迂叟向我言,青齐岁方艰。』因取以为称也。〕

《东皋杂记》云:〔温公居洛阳,有诗云:『四月清和雨乍晴,南山当户转分 明,更无柳絮随风起,惟有葵花向日倾。』爱君忠义之志,概见于此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江公著初任洛阳尉,久旱微雨,作诗云:『云叶纷纷雨脚 匀,乱花柔草长精神,雷车却碾前山过,不洒原头陌上尘。』温公于士人家见之, 借纸笔修刺谒江,且为称荐,由此知名。〕

苕溪渔隐曰:〔《进资治通鉴表》云:『臣之精力,已尽于此书。』余观温公 《与宋次道书》,然后知其言之不诬也。其书云:『某自到洛以来,端以修《资治 通鉴》为事,于今八年,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议,唐文字多托范梦得, 将诸书依年月日编次为草卷,每四丈截为一卷,自课三日为删一卷,有事故妨废则 追补,自前秋始删,到今已二百有馀卷,才至大历末年耳。向后卷数须倍此,共计 不减六七百卷,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,又须细删,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。』其费工 如此。盖温公閒居于洛凡五年,故能成此书,倘不尔,亦未必能成也。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司马文正尝铭范蜀公所惠布衾云:『藜藿之甘,绨布之温 ,名教之乐,德义之尊,求之孔易,享之常安;绮绣之奢,膏粱之珍,权宠之盛, 利欲之繁,苦难其得,危辱旋臻。取易舍难,去危就安,至愚且智,宁不其然。颜 乐一箪,万世师模;纣居琼室,死为独夫;君子以俭为德,小人以侈丧躯。然则斯 衾之陋,其可忽诸?』侍读范公淳父为之跋曰:『温国文正公所服之布衾,隶书百 有十字,曰景仁惠者,端明殿学士范蜀公所赠也;曰尧夫铭者,右仆射高平公所作 也。元丰中,公在洛,蜀公自许往访之,赠以是衾。先是,高平公作布衾铭以戒学 者,公爱其文义,取而书于衾之首,及寝疾东府,治命欲以深衣,而覆以是衾。公 于物澹无所好,惟于德义名利,欲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,其道直之如矢,而端之不 止,故其居处必有法,动作必有礼,其被服如陋巷之士,一室萧然,群书盈几,终 日正坐,泊如也。又以圆木为警枕,少睡则枕转而觉,乃起读书。盖恭俭勤礼,出 于天性,自以为适,不勉而能。与二范为心交,以善道相与,以忠告相益,凡皆如 此,其诚心终始如一,将殁而犹不忘。祖禹观公大节与其细行,虽不可遽数,然本 于至诚无欲,天下信之,故能奋然有为,超绝古今;于洛十五年,若将终身焉,一 起而泽被天下,内之儿童,外之蛮夷戎狄,莫不钦其德,服其名,惟至诚无欲故也 。公兄子宏,得公手泽纸本于家,属祖禹叙其本末,俾后世师公之俭云。』〕

《复斋漫录》云:〔范淳父乃伯禄之子,伯禄夫人将生子,梦邓太傅谓曰:『 我邓禹也,来为尔子。』故淳父生名曰祖禹,字梦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