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源行(时年十九)(唐·王维)  显示自动注释

渔舟逐水爱山春,两岸桃花夹去(一作古)津。坐看红树不知远,行尽青溪不见人。

山口潜行始隈隩,山开旷望旋平陆。遥看一处攒云树,近入千家散花竹。

樵客初传汉姓名,居人未改秦衣服。居人共住武陵源,还从物外起田园。

月明松下房栊(一作净),日出云中鸡犬喧。(一作忽)闻俗客争来集,竞引还家问都(一作乡)邑。

平明闾巷埽花开,薄暮渔樵乘水入。初因避地去人间,及至(一作更闻)成仙遂(一作去)不还。

峡里谁知有人事,世中遥望空云山。不疑灵境难闻见,尘心未尽思乡县

出洞无论隔山水,辞家终拟长游衍。自谓经过旧不迷,安知峰(一作岑)壑今来变。

当时只记入山深,青溪几曲(一作度)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,不辨仙源何处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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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唐诗归》
钟云:将幽事寂境,长篇大幅,滔滔写来,只如唐人作《帝京》、《长安》富贵气象,彼安得有如此流便不羁?钟云:“不知远”,远近俱说不得矣。写景幻甚(“坐看红树”句下)。钟云:“散”字写景细(“近入千家”句下)。钟云:此处已是绝妙结句,因后一结更妙,故添一段不厌其多(“世中遥望”句下)。钟云:依然就“桃花水”上加“遍是”二字,写出仙凡之隔,又是一世界,一光景。下“不辨”句即从此一字生出。妙!妙(“春来遍是”句下)!
《唐风定》
质素天然,风流嫣秀,开千古无穷妙境。
《此木轩论诗汇编》
真千秋绝调。此诗亦作三停看。中三章是正面。“不疑”三韵与“山口”一章相准,“当时”二韵对首章。结二句老僧只管看,观之不足,赞之不尽。所以只如此写,如此住,此言外意也,若曰“吾老是乡耳”。七言古诗,此为第一。
《唐诗别裁》
顺文叙事,不须自出意见,而夷犹容与,令人味之不尽。
《唐贤三昧集笺注》
多参律句,尚沿初唐体。顾云:叙事展怀,段段血脉,段段景象,亲切如画,殊非人境,令人忘世。流丽醇雅。收尽而不尽。
《唐贤清雅集》
长篇提缀铺叙,不板不浮,气体入妙。“空论”两句作纽,顾盼前后成章法。回环往复,去路杳然。
《网师园唐诗笺》
初入景光,写来便妙(“行尽清溪”句下)。叙述简尽(“樵客初传”句下)。
《历代诗法》
较胜靖节诗,其叙事转却处圆活人神。
《唐诗鉴赏辞典》
这是王维十九岁时写的一首七言乐府诗,题材取自陶渊明的叙事散文《桃花源记》。清人吴乔在《围炉诗话》中曾说:“意思,犹五谷也。文,则炊而为饭;诗,则酿而为酒也。”好的诗应当象醇酒,读后能令人陶醉。因此,要将散文的内容改用诗歌表现出来,决不仅仅是一个改变语言形式的问题,还必须进行艺术再创造。王维这首《桃源行》,正是由于成功地进行了这种艺术上的再创造,因而具有独立的艺术价值,得以与散文《桃花源记》并世流传。
《桃源行》所进行的艺术再创造,主要表现在开拓诗的意境;而这种诗的意境,又主要通过一幅幅形象的画面体现出来。
诗一开始,就展现了一幅“渔舟逐水”的生动画面:远山近水,红树青溪,一叶渔舟,在夹岸的桃花林中悠悠行进。诗人用艳丽的色调,绘出了一派大好春光,为渔人“坐看红树”、“行尽青溪”作了铺陈。这里,绚烂的景色和盎然的意兴融成一片优美的诗的境界,而事件的开端也蕴含其中了。散文中所必不可少的交代: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,缘溪行,忘路之远近……”在诗中都成了酿“酒”的原材料,化为言外意、画外音,让读者自己去想象、去体会了。在画面与画面之间,诗人巧妙地用一些概括性、过渡性的描叙,来牵引连结,并提供线索,引导着读者的想象,循着情节的发展向前推进。“山口”、“山开”两句,便起到了这样的作用。它通过概括描叙,使读者想象到渔人弃舟登岸、进入幽曲的山口蹑足潜行,到眼前豁然开朗、发现桃源的经过。这样,读者的想象便跟着进入了桃源,被自然地引向下一幅画面。这时,桃源的全景呈现在人们面前了:远处高大的树木象是攒聚在蓝天白云里,近处满眼则是遍生于千家的繁花、茂竹。这两句,由远及近,云、树、花、竹,相映成趣,美不胜收。画面中,透出了和平、恬静的气氛和欣欣向荣的生机,让你驰骋想象,去领悟、去意会,去思而得之,而所谓诗的韵致、“酒”的醇味,也就蕴含其中了。接着,我们又可以想象到,渔人一步步进入这幅图画,开始见到了其中的人物。“樵客初传汉姓名,居人未改秦衣服。”写出了桃源中人发现外来客的惊奇和渔人乍见“居人”所感到服饰上的明显不同,隐括了散文中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的意思。
中间十二句,是全诗的主要部分。“居人共住武陵源”,承上而来,另起一层意思,然后点明这是“物外起田园”。接着,便连续展现了桃源中一幅幅景物画面和生活画面。月光,松影,房栊沉寂,桃源之夜一片静谧;太阳,云彩,鸡鸣犬吠,桃源之晨一片喧闹。两幅画面,各具情趣。夜景全是静物,晨景全取动态,充满着诗情画意,表现出王维独特的艺术风格。渔人,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,自然也使桃源中人感到意外。“惊闻”二句也是一幅形象的画面,不过画的不是景物而是人物。“惊”、“争”、“集”、“竞”、“问”等一连串动词,把人们的神色动态和感情心理刻画得活灵活现,表现出桃源中人淳朴、热情的性格和对故土的关心。“平明”二句进一步描写桃源的环境和生活之美好。“扫花开”、“乘水入”,紧扣住了桃花源景色的特点。“初因避地去人间,及至成仙遂不还”两句叙事,追述了桃源的来历;“峡里谁知有人事,世间遥望空云山”,在叙事中夹入情韵悠长的咏叹,文势活跃多姿。
最后一层,诗的节奏加快。作者紧紧扣住人物的心理活动,将渔人离开桃源、怀念桃源、再寻桃源以及峰壑变幻、遍寻不得、怅惘无限这许多内容,一口气抒写下来,情、景、事在这里完全融合在一起了。“不疑”六句,在叙述过程中,对渔人轻易离开“灵境”流露了惋惜之意,对云山路杳的“仙源”则充满了向往之情。然而,时过境迁,旧地难寻,桃源何处?这时,只剩下了一片迷惘。最后四句,作为全诗的尾声,与开头遥相照应。开头是无意迷路而偶从迷中得之,结尾则是有意不迷而反从迷中失之,令人感喟不已!“春来遍是桃花水”,诗笔飘忽,意境迷茫,给人留下了无穷的回味。
试将这首《桃源行》诗与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作比较,可以说二者都很出色,各有特点。散文长于叙事,讲究文理文气,故事有头有尾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都交代得具体清楚。而这些,在诗中都没有具体写到,却又使人可以从诗的意境中想象到。诗中展现的是一个个画面,造成诗的意境,调动读者的想象力,去想象、玩味那画面以外的东西,并从中获得一种美的感受。这就是诗之所以为诗吧。
王维这诗中把桃源说成“灵境”、“仙源”,今人多有非议。其实,诗中的“灵境”,也有云、树、花、竹、鸡犬、房舍以及闾巷、田园,桃源中人也照样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处处洋溢着人间田园生活的气息。它反映了王维青年时代美好的生活理想,其主题思想,与散文《桃花源记》应当说基本上是一致的。
这首诗通过形象的画面来开拓诗境,可以说,是王维“诗中有画”的特色在早年作品中的反映。此外,全诗三十二句,四句或六句一换韵,平仄相间,转换有致。诗的笔力舒健,从容雅致,游刃有余,颇为后人称道。清人王士禛说:“唐宋以来,作《桃源行》最佳者,王摩诘(维)、韩退之(愈)、王介甫(安石)三篇。观退之、介甫二诗,笔力意思甚可喜。及读摩诘诗,多少自在;二公便如努力挽强,不免面红耳热,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。”(《池北偶谈》)这“多少自在”四字,便是极高的评价。翁方纲也极口推崇道:这首诗“古今咏桃源事者,至右丞而造极。”(《石洲诗话》)可谓定评。
(刘德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