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(先秦·诗经)  显示自动注释

《四月》,大夫刺幽王也。在位贪残,下国构祸,怨乱并兴焉。

四月维夏,六月徂暑先祖匪人,胡宁忍予。(一章)

秋日凄凄百卉乱离矣,爰其适归(二章)

冬日烈烈飘风发发莫不谷,我独何害。(三章)

山有嘉卉,侯栗侯梅。废为残贼,莫知其(四章)

相彼泉水,载清载浊。我日构祸,曷云能谷。(五章)

滔滔江汉南国之纪。尽瘁以仕,宁莫我有。(六章)

匪鸢,翰飞戾天。匪鳣匪鲔,潜逃于渊。(七章)

山有蕨薇,隰有杞君子作歌,维以告哀(八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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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毛诗注疏》

四月》,大夫刺幽王也。在位贪残,下国构祸,怨乱并兴焉。

[疏]“《四月》八章,章四句”至“兴焉”。正义曰:《四月》诗者,大夫所作以刺幽王也。以幽王之时,在位之臣皆贪暴而残虐,下国之诸侯又构成其祸乱,结怨于天下,由此致怨恨、祸乱并兴起焉。是幽王恶化之所致,故刺之也。经云“废为残贼”,是在位贪残也。“我日构祸”,是下国构祸也。“民莫不谷”,是怨乱也。“乱离瘼矣”,是乱事也。言怨乱并兴者,王政残虐,诸侯构祸,是乱也。乱既未弭,则民怨不息,政乱民怨,同时而起,故云并兴也。经八章,皆民怨刺王之辞。此篇毛传其义不明。王肃之说,自云述毛,于“六月徂暑”之下注云:“诗人以夏四月行役,至六月暑往,未得反,已阙一时之祭,后当复阙二时也。”“先祖匪人”之下又云:“征役过时,旷废其祭祀,我先祖独非人乎?王者何为忍不忧恤我,使我不得修子道?”案此经、序无论大夫行役、祭祀之事,据检毛传又无此意,纵如所说,理亦不通,故孙毓难之曰:“凡从役逾年乃怨,虽文王之师,犹采薇而行,岁暮乃归,《小雅》美之,不以为讥。又行役之人,固不得亲祭,摄者修之,未为有阙。岂有四月从役,六月未归,数月之间,未过古者出师之期,而以刺幽王亡国之君乎?”非徒如毓此言,首章始废一祭,已恨王者忍己,复阙二时,弥应多怨,何由秋日、冬日之下,更无先祖之言?岂废阙多时,反不恨也?以此王氏之言,非得毛意。孙以为,如适之徂,皆训为往,今言往暑,犹言适暑耳,虽四月为夏,六月乃之适盛暑,非言往而退也。诗人之兴,言治少乱多,皆积而后盛,盛而后衰,衰而后乱。周自太王、王季,王业始起,犹“维夏”也。及成、康之世,而后致太平,犹“徂暑”也。暑往则寒来,故秋日继之,冬日又继之。善恶之喻,各从其义。毓自云述毛,此言亦非毛旨。何则?传云“暑盛而往矣”,是既盛而后往也。毓言方往之暑,不得与毛同矣。毓之所说,义亦不通。案经及序无陈古之事,太王、成、康之语,其意何以知然?又以四月为周基,六月为尤盛,则秋日为当谁也?直云“秋日继之,冬日又继之”,不辨其世之所当何哉?若言成、康之后,幽王之前,则其间虽有衰者,未足皆为残虐,何故以凉风喻其病害百卉乎?若言亦比幽王,则已历积世,当陈其渐,何故幽王顿此二时,中间独尔阙绝也?又毓言以为有渐,则幽王既比于冬,不得更同秋日,不宜为幽王,何伤先世之乱离哉!如是,则王、孙之言皆不可据为毛义也。今使附之郑说,唯一徂字异耳。计秋日之寒未知冬时,反言“百卉具腓”,以譬万民困病,其喻有甚于冬,则三者别喻,不相积累。以四时之中,尤可惨酷者莫过于冬日,故以比王身,自言上之所行,不论病民之状。以冬时草木收藏,而无可比下,故独言王恶也。二章以凉风之害百草,喻王政之病下民。首章言王恶之有渐,严寒、毒暑皆是可患,各自为兴,不相因也。其兴之日月,先后为章次耳。

四月维夏,六月徂暑。徂,往也。六月,火星中,暑盛而往矣。笺云:徂,犹始也。四月立夏矣。至六月乃始盛暑,兴人为恶,亦有渐,非一朝一夕。构,古候反。

先祖匪人,胡宁忍予?笺云:匪,非也。宁,犹曾也。我先祖非人乎?人则当知患难,何为曾使我当此难世乎?难,乃旦反。

[疏]“四月”至“忍予”。毛以为,言四月维始立夏矣,未甚暑。至六月乃极暑矣。既极然后往过其暑矣。以往表其极,言四月已渐暑,至六月乃暑极。以兴王初即位,虽为恶政矣,未甚酷。至于今,乃极酷也。自即位以渐酷,至今乃酷甚也。四恶如此,故大夫仰而诉之。我先祖非人乎?先祖若人,当知患难,何曾施恩于我当此乱世乎?以王恶之甚,故诉其先祖也。郑以徂为始,六月始暑,喻王乃始酷。馀同。传“徂往”至“往矣”。正义曰:“徂,往”,《释诂》文也。《月令》“季夏六月,昏,大火中”,是六月火星中也。火星中而暑退,暑盛而往矣。是取暑盛为义,喻王恶盛也。由盛故有往,是以往表其盛,无取于往义也。传言暑盛而往矣,其意出于《左传》,昭三年传曰“譬如火焉,火中,寒暑乃退”。此其极也,能无退乎?彼以极退,故此以理反之,故言往而明极也,故知不取往为义也。笺云“徂犹”至“一夕”。正义曰:郑以大夫已遭王恶,倒本其渐,王恶无已退之时,不似寒暑之更代,故以始言之。徂训为往,今言“徂,始”者,义出于往也。言往者,因此往彼之辞,往到即是其始。暑自四月往,至于六月为始也。以毛言“徂,往”,涉于过义,故更以义言训之为始。《东山》云“我徂东山”,下言“我来自东”,则“我徂东山”为到东山,是徂为始义也。《汉书·律历志》云“四月立夏,节小满中”,故言四月立夏矣。至六月乃始盛暑也。以兴人为恶有渐,非一朝一夕,是暑以喻其恶之极也,不与下秋、冬相继也。笺云“我先”至“乱世”。正义曰:人困则反本,穷则告亲,故言我先祖非人,出悖慢之言,明怨恨之甚,犹《正月》之篇,怨父母生己,不自先后也。

秋日凄凄,百卉具腓。凄凄,凉风也。卉,草也。腓,病也。笺云:具,犹皆也。凉风用事,而众草皆病。兴贪残之政行,而万民困病。凄,本亦作“栖”,七西反。卉,许贵反。腓,房非反。《韩诗》云:“变也。”

乱离瘼矣,爰其适归。离,忧。瘼,病。适,之也。笺云:爰,曰也。今政乱,国将有忧病者矣。曰此祸其所之归乎?言忧病之祸,必自之归为乱。瘼音莫。

[疏]“秋日”至“适归”。正义曰:言严秋之日,凄凄然有寒凉之风。由此寒凉之风用事于时,故使百草皆被凋残,以致伤病。以兴幽王之恶,有贪残之政。由此贪残之政行于天下,故万民皆见残害,以遭困病。此是王政之乱。王政既乱,则国将有忧病矣。曰此忧病之祸,其何所归之乎?言此忧病之祸,必归之于国家灭乱也。笺“今政”至“为乱”。正义曰:经中“乱”字,承上经之事,是政乱也。乱、忧、病三者连文,明非共为一事,故分之也。政乱已损害于民,则民不堪命,将以危国,故言国将有忧病者也。谓可忧之病,灭亡之事也。又言忧病之祸,必自之归于乱者,谓之于灭亡之乱,流彘灭戏之类,非叠上文也。宣十二年《左传》引此诗乃云“归于怙乱者也”,是之归于乱也。

冬日烈烈,飘风发发。笺云:烈烈,犹栗烈也。发发,疾貌。言王为酷虐惨毒之政,如冬日之烈烈矣。其亟急行于天下,如飘风之疾也。亟,纪力反。

民莫不谷,我独何害!笺云:谷,养也。民莫不得养其父母者,我独何故睹此寒苦之害?养其,馀亮反。

[疏]笺“我独”至“之害”。正义曰:上以寒风喻王行惨毒之政,则言祸害者,正谓毒政之害也。言寒苦之害者,遭虐政之苦,犹遇风寒之苦。因上文以寒喻,故言寒也。

山有嘉卉,侯栗侯梅。笺云:嘉,善。侯,维也。山有美善之草,生于梅栗之下,人取其实,蹂践而害之,令不得蕃茂。喻上多赋敛,富人财尽,而弱民与受困穷。蹂,如久反,《广雅》云:“履也。”令,力呈反。蕃音烦。与音预。

废为残贼,莫知其尤。废,忕也。笺云:尤,过也。言在位者贪残,为民之害,无自知其行之过者,言忕于恶。废如字,一音发。忕,时世反。下同。又一本作“废,大也”。此是王肃义。行,下孟反。下“之行”同。

[疏]“山有”至“其尤”。正义曰:言山有此美善之草矣,其生也,维在栗、维在梅之下,人往取其梅、栗之实,则蹂践害此美草,使不得蕃茂。以兴国中有此贫弱之民矣,其居也,维在富人之傍。上多赋敛,富人财尽,则又并赋此贫民,使之不得生育。俱受困穷,由此在位之人,惯习为此残贼之行,以害于民,莫有自知其所行为过恶者,故令民皆病。传“废,忕”。正义曰:《说文》云:“忕,习也。”恒为恶行,是惯习之义。定本“废”训为“大”,与郑不同。

相彼泉水,载清载浊。笺云:“相,视也。”我视彼泉水之流,一则清,一则浊。刺诸侯并为恶,曾无一善。相,息亮反。注同。

我日构祸,曷云能谷?构,成。曷,逮也。笺云:构,犹合集也。曷之言何也。谷,善也。言诸侯日作祸乱之行,何者可谓能善?曷,旧何葛反,一云:“毛安葛反。”

[疏]“相彼”至“能谷”。毛以为,我视彼泉水之流,尚有一泉则清,一泉则浊。我视彼诸侯之行,何为一皆为恶,曾无为善,乃泉水之不如也?所以然者,我此诸侯日日构成其祸乱之行,逮何时能为善?言其日益祸乱,不能逮于善时。郑以下二句为异,言我诸侯日日合集其恶,作为祸乱之行。何者可谓其善?言其皆无所善,不如泉水有清者也。传“曷,逮”。正义曰:《释言》文。

滔滔江汉,南国之纪。滔滔,大水貌。其神足以纲纪一方。笺云:江也、汉也,南国之大水,纪理众川,使不雍滞。喻吴、楚之君,能长理旁侧小国,使得其所。滔,吐刀反。长,张丈反。

尽瘁以仕,宁莫我有。笺云:瘁,病。仕,事也。今王尽病其封畿之内,以兵役之事,使群臣有土地曾无自保有者,皆惧于危亡也。吴、楚旧名贪残,今周之政乃反不如。瘁,本又作“萃”,似醉反。下篇同。

[疏]传“滔滔”至“一方”。正义曰:滔滔,大水貌。兴吴、楚强盛。言神者,以国主山川,所在之国当祀其神。《鲁语》曰:“禹会群神于会稽,以诸侯主祭其神。”故言神也。则此言“其神足以纲纪一方”,是明所事其神之国,将有纲纪。其意亦喻江、汉之傍国,故言一方也。笺“江汉”至“其所”。正义曰:纪理众川,使不壅滞者,谓众川有所注入,江、汉能统引之,不使其水壅遏滞塞,常时通流也。知喻吴、楚之君者,以举江、汉为喻,而彼南国之纪,则以喻江、汉所在之国能相纪理,故喻吴、楚矣。吴、楚之意,出于经之南国也。若然,上章言诸侯并恶,曾无一善,今称吴、楚能理小国。又幽王时,吴、楚微弱,未为盟主,所以能长理傍国,为之纲纪者,上言诸侯并恶,谓中国诸侯耳。《渐渐之石》序曰:“戎狄叛之,荆舒不至。”是幽王之时,荆已叛矣。亦既有背叛王命,固当自相君长,是大能字小,纪理傍国明矣。南方险远,世有强国。《商颂》云:“达彼殷武,奋伐荆楚。”是殷之中年,楚已尝叛。《郑语》史伯谓桓公曰:“姜嬴荆芊,实与诸姬相干也。南有荆蛮,不可以入。”是幽王之时,楚已强矣。于时未必有吴,以吴亦夷之强者,与楚相配言耳。《公羊传》曰:“吴、楚之君不书葬。”是吴、楚相近,故连言之。笺“今王”至“不如”。正义曰:封畿之内,谓中国所及之境,故《六月》笺云:“今汝出征,以正王国之封畿。”彼谓逐猃狁,正中国也。此疾王之恶,而言尽病,故为尽病封畿之内。以兵役之事,谓以兵甲之事劳役之,使不得安宁,故群臣诸侯有土地者,无敢自保有之,皆惧于危亡也。以《禹贡》唐、虞之时已云“江、汉朝宗于海”,言朝宗以示臣义,故注以为荆楚之域,国无道则先强,有道则后服也。殷王武丁已伐荆楚,是旧贪残也。

匪鹑匪鸢,翰飞戾天。匪鳣匪鲔,潜逃于渊。鹑,雕也。雕鸢,贪残之鸟也。大鱼能逃处渊。笺云:翰,高。戾,至。鳣,鲤也。言雕鸢之高飞,鲤鲔之处渊,性自然也。非雕鸢能高飞,非鲤鲔能处渊,皆惊骇辟害尔。喻民性安土重迁,今而逃走,亦畏乱政故。鹑,徒丸反,字或作“𪆃”。鸢,以专反,鸱也。鳣,张连反。鲔,于轨反。雕音雕。

[疏]“匪鹑”至“于渊”。毛以为,雕也、鸢也,贪残之鸟,乃高飞至天。今在位非雕非鸢也,何故贪残骄暴,如鸟之高飞至天也?鳣也、鲔也,长大之鱼,乃潜逃于渊。今贤者非鳣非鲔也,何为隐遁避乱,如鱼之潜逃于渊也?是贪残居位,不可得而治,大德潜遁,不可得而用,所以大乱而不振也。郑以为,王政乱虐,下民逃散。言若鹑若鸢,可能高飞至天,非鳣鲔之小鱼,亦潜逃于渊,性非能然,为惊骇避害故也。以兴民不欲逃走,而逃者,性非能然。而然者,为惊扰畏乱政故也。传“鹑雕”至“处渊”。正义曰:《说文》云:“鹑,雕也。”从敦而为声,字异于鹑也。雕之大者又名鹗,孟康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鹗,大雕也。”《说文》又云:“鸢,鸷鸟也。”鹑鸟皆杀害小鸟,故云“贪残之鸟”,以喻在位贪残也。大鱼能逃于渊,喻贤者隐遁也。故王肃云:“以言在位非雕、鸢也,何则贪残骄暴,高飞至天?时贤非鳣、鲔也,何为潜逃以避乱?”孙毓云:“贪残之人,而居高位,不可得而治;贤人大德,而处潜遁,不可得而用,上下皆失其所,是以大乱而不振。”皆述毛说也。笺“喻民”至“政故”。正义曰:笺以上章王政之乱,病害下民,下章言民不得所,不如草木,则此亦宜言民之困病,故以为喻民逃走,畏乱政也。

山有蕨薇,隰有杞桋。杞,枸檵也。桋,赤栜也。笺云:此言草木尚各得其所,人反不得其所,伤之也。蕨,居月反。桋本亦作“荑”,音夷。枸音苟。檵音计。栜,所革反,郭霜狄反。

君子作歌,维以告哀。笺云:告哀,言劳病而愬之。

[疏]“山有”至“告哀”。正义曰:言山之有蕨薇之菜,隰之有杞桋之木,是菜生于山,木生于隰,所生皆得其所,以兴人生处于安乐以得其所。今我天下之民,遇此残乱惊扰失性,草木之不如也。由此君子作此八章之歌诗,以告诉于王及在位,言天下之民可哀悯之也。作者自言君子,以非君子不能作诗故也。传“桋,赤栜”。正义曰:《释木》文。又曰:“白者栋。”舍人曰:“桋名赤栜也。”某氏曰:“白色为栜,其色虽异,为名同。江河间栜可作鞍。”郭璞曰:“赤栜树叶细而岐说也,皮理错戾,好丛生山中,中为车辋。白栜叶员而岐,为木大也。”

四月》八章,章四句。

《诗经通论》

四月

四月维夏,六月徂暑。先祖匪人,胡宁忍予?本韵。○赋也。秋日凄凄,百卉具腓。乱离瘼「瘼」,原误「漠」,今校改。矣,奚其适归?本韵。○赋也。冬日烈烈,飘风发发。民莫不谷,我独何害!本韵。○赋也。山有嘉卉,侯栗侯梅。废为残贼,莫知其尤。本韵。○兴也。相彼泉水,载清载浊。我日构祸,曷云能谷?本韵。○兴也。滔江、汉南国之纪。尽瘁以仕,宁莫我有。本韵。○兴也。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本韵。○比也。[评]即大雅旱麓「鸢飞戾天」二句,他为四句。山有蕨、薇,隰有杞、桋。君子作歌,维以告哀!本韵。○兴也。

此疑大夫之后为仕者遭小人构祸,身历南国,而叹其无所容身也。或单主行役言,非。或主思祭祖言,亦凿。
[一章]「先祖」必先朝之大夫有功于国者,故曰,「先祖非人乎?胡不念之,而忍其子孙如此也!」指王而言。
[二章]「腓」,当依尔雅作「痱」。「痱」训病,若「腓」则属足趾「趾」,原误「肚」,今校改。
[六章]西京之人何缘忽及江、汉?其或身历南国荆、扬之地,即所见而起兴与?
【四月八章,章四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