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中吕(宋·周邦彦)  显示自动注释

风老莺雏,雨肥梅子,午阴佳树清园。地卑山近,衣润费炉烟

人静乌鸢自乐,小桥外、新渌溅溅。凭阑久,黄芦苦竹,拟泛九江船。

年年,如社燕,漂流瀚海,来寄修椽。且莫思身外,长近尊前。

憔悴江南倦客,不堪听、急管繁弦。歌筵畔,先安簟枕,容我醉时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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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溧水:今江苏省县名。
②风老莺雏:幼莺在暖风里长大了。
③午阴嘉树清圆:正午的时候,太阳光下的树影,又清晰,又圆正。
④乌鸢:即乌鸦。
⑤溅溅:流水声。
⑥社燕:燕子当春社时节往北飞,秋社时节往南飞,故称社燕。
⑦瀚海:指沙漠。
⑧修椽:长椽子。燕子寄寓在房梁的长椽上。
⑨身外:身外事,指功名利禄。

【评解】

这首词较真实地反映了封建社会里,一个宦途并不得意的知识分子愁苦寂寞的心情。
上片写江南初夏景色,将羁旅愁怀融入景中。下片抒飘流之哀。结句以“醉眠”暗示倦客心情。词意蕴藉而余味不尽。

【集评】

沈义父《乐府指迷》:词中多有句中韵,人多不晓,不惟读之可听,而歌诗最要叶韵应拍,不可以为闲字而不押。如《满庭芳》过处“年年,如社燕”,“年”字是韵,不可不察也。
沈际飞《草堂诗余正集》:“衣润费炉烟”,景语也,景在“费”字。
陈延焯《白雨斋词话》:美成词有前后若不相蒙者,正是顿挫之妙。
如《满庭芳》上半阕云:“人静乌鸢自乐,小桥外、新绿溅溅。凭阑久,黄芦苦竹,疑泛九江船。”正拟纵乐矣;下忽接云:“年年,如社燕,飘流瀚海,来寄修椽。且莫思身外,长近尊前。憔悴江南倦客,不堪听,急管繁弦。歌筵畔,先安枕簟,容我醉时眠。”是乌鸢虽乐,社燕自若;九江之船,卒未尝泛。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,或是依人之苦,或有患失之心,但说得虽哀怨却激烈,沉郁顷挫中别饶蕴藉。后人为词,好作尽头语,令人一览无余,有何趣味?
周济《宋四家词选》:体物入微,夹入上下文,中似褒似贬,神味最远。
黄蓼园《寥园词选》:此必其出知顺昌后所作。前三句见春光已去。
“地卑”至“九江船”,言其地之僻也。“年年”三句,见宦情如逆旅。
“且莫思”句至末,写其心之难遣也。末句妙于语言。
郑文焯《郑校清真集》:案《清真集》强焕序云:溧水为负山之色,待制周公元祐癸酉为邑长于斯,所治后圃有亭曰“姑射”,有堂曰“萧闲”,皆取神仙中事,揭而名之。此云无想山,盖亦美成所居名,亦神仙家言也。
陈洵《海绡说词》:方喜嘉树,旋苦地卑;正羡乌鸢,又怀芦竹;人生苦乐万变,年年为客,何时了乎!且莫思身外,则一齐放下。急管繁弦,徒增烦恼,固不如醉眠之自在耳。词境静穆,想见襟度,柳七所不能为也。
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在溧水作。上片写江南初夏景色,极细密;下片抒飘流之哀,极宛转。“风老”二句,实写景物之美。莺老梅肥,绿阴如幄,其境可思。
“地卑”二句,承上,言所处之幽静。江南四月,雨多树密,加之地卑山近,故湿重衣润而费炉烟,是静中体会之所得。“人静”句,用杜诗,增一“自”字,殊有韵味。
“小桥”句,亦静境。“凭阑久”,承上。“黄芦”句,用白香山诗,言所居卑湿,恐如香山当年之住湓江也。换头,自叹身世,文笔曲折。叹年年如秋燕之飘流。“且莫思”
句,以撇作转,劝人行乐,意自杜诗“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尽尊前有限杯”出。“憔悴”
两句,又作一转,言虽强抑悲怀,不思身外,但当筵之管弦,又令人难以为情。“歌筵畔”一句,再转作收。言愁思无已,惟有借醉眠以了之也。
此词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(1093)作者任溧水县县令时,词中真实地反映了作者的宦情羁思和身世之感 。词中多处化用前人诗句,旧曲翻新,精心熔铸,浑化无迹。
一开头写春光已去,雏莺在风中长成了,梅子在雨中肥大了。这里化用杜牧“ 风蒲燕雏老(《赴京初入汴口》)及杜甫“红绽雨肥梅(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》)诗意。“午阴嘉树清圆 ”,则是用刘禹锡《昼居池上亭独吟》“日午树阴正”句意,“清圆”二字绘出绿树亭亭如盖的景象。以上三句写初夏景物,体物极为细微,并反映出作者随遇而安的心情,极力写景物的美好,无伤春之愁,有赏夏之喜。但接着就来一个转折:“地卑山近,衣润费炉烟 。”’正象白居易贬官江州 ,在《琵琶行》里说的“ 住近湓江地低湿”,溧水也是地低湿 ,衣服潮润,炉香熏衣,需时良多,“ 费”字道出衣服之潮 ,则地卑久雨的景象不言自明 。那末在这里还是感到不很自在吧 。接下去又转写:此地比较安静,没有嘈杂的市声,连乌鸢也自得其乐。小桥外,溪不清澄,发出溅溅水声。似乎是一种悠然自得之感 。但紧接着又是一转:“凭栏久,黄芦苦竹,疑泛九江船。”白居易既叹“ 住近湓江地低湿 ,黄芦苦竹绕宅生 ”,词人在久久凭栏眺望之余,也感到自己处在这“地卑山近”的溧水,与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时环境相似 ,油然生出沦落天涯的感慨。由“凭栏久”一句,知道从开篇起所写景物都是词人登楼眺望所见。
下片开头,以社燕自比。社燕在春社时飞来,到秋社时飞去,从海上飘流至此,在人家长椽上作巢寄身。瀚海,大海 。词人借海燕自喻,频年飘流宦海,暂在此溧水寄身 。既然如此,“且莫思身外,长近尊前”,姑且不去考虑身外的事,包括个人的荣辱得失,还是长期亲近酒樽,借酒来浇愁吧。词人似乎要从苦闷中挣脱出去 。这里 ,点化了杜甫“莫思身外无穷事 ,且尽生前有限杯”(《绝句漫兴》)和杜牧的身外任尘土 ,尊前极欢娱(《张好好诗 》)。“憔悴江南倦客 ,不堪听急管繁弦 ”,又作一转 。在宦海中飘流已感疲倦而至憔悴的江南客,虽想撇开身外种种烦恼事 ,向酒宴中暂寻欢乐,如谢安所谓中年伤于哀东,正赖丝竹陶写 ,但宴席上的“急管繁弦”,怕更会引起感伤。杜甫《陪王使君》有“不须吹急管,衰老易悲伤 ”诗句 ,这里“不堪听”含有“易悲伤”的含意 。结处“歌筵畔,承上“急管繁弦”。“先安簟枕,容我醉时眠,则未听丝竹,先拟醉眠。他的醉,不是欢醉而有愁醉。丝竹不入愁之耳,唯酒可以忘忧。箫统《陶渊明传》:“渊明若先醉,便语客:‘我醉欲眠,卿可去。’”词语用此而情味自是不同。“容我”二字,措辞宛转,心事悲凉。结语写出了无可奈何、以醉遣愁的苦闷。
王国维推尊邦彦为词中老杜,确非溢美之词。此词即突出地体现了清真词章法变化多端 。疏密相间,笔力奇横,写景抒情刻画入微,形容尽致的特点。词中“多用唐人诗语,隐括入律,浑然天成,”“尤善铺叙,富艳精工”(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)堪称匠心独运的成功之作。